伊姆莱信誓旦旦,塔利在一旁支持。
铁一样的现实摆在面前,黧炎头疼地按压眉心,仍为自己争辩一句:“清空你们的脑子,我不会直接抢人,那没有任何好处。”
回忆惊鸿一面,他恍惚间想起,车队途经森林时,曾感知到相似的气息。
阴冷,黑暗,血腥。
不具半分光明。
那是一种毁灭的力量,连黑暗神的信徒都会颤抖。
却让他渴望接近。
身为一条暗龙,黧炎从未有过类似想法。
很不可思议。
“老大,你在想什么?”伊姆莱试探开口,不确定黧炎因何走神。
“没什么。”黧炎撇开阴暗的念头,再次强调,“总之,我不会抢人。”
伊姆莱和塔利对视一眼,表情莫名,难说信还是不信。
黧炎不再理会两人,起身走向矮柜,拉开第二层抽屉,从中取出一只雕刻精美的木盒。
盒盖弹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摞羊皮纸。
纸面浮现微光,隐隐有横纹流动。
黧炎从中取出一张,展开后裁切下一条,提笔写下一行字,将纸条夹在两指间。
未见他出声,一团火球凭空出现,引燃信纸。
火焰包裹黧炎的手指,在白皙的指尖跳跃。温度堪比岩浆,却不会伤他一丝一毫。
羊皮纸在火中化为灰烬,没有落下一点残渣。信中的文字化作流光,悄然飞向收信人手中。
光芒飞出帐篷,瞬息消失无踪。
伊姆莱收回视线,开口询问:“老大,你在给方托传信?”
“是。”黧炎轻弹手指,空气中的灼热感彻底消失。他收起羊皮纸,重新扣上木盒,“他想与龙族合作,必须拿出更多诚意,例如我想要的消息。”
“他可信吗,会不会两面三刀,故意送出假消息?”塔利撇撇嘴,磨了磨锋利的獠牙,“他的祖先发下誓言,仍和帕托拉人沆瀣一气,背叛了龙族。”
“他们也付出了代价。”黧炎曲起手指轻击桌面,瞳孔颜色加深,“相当大的代价。”
“他们应得的。”塔利冷哼一声,没有半分同情。
“你选择信任他?”伊姆莱说道。
“信任,你怎么会这么想?”好似听到笑话,黧炎轻嗤一声,“背叛者从不值得信任。”
“那是在利用他?”伊姆莱略微向前倾身,耳上吊坠摇晃,反射斑斓彩光,“和炼金师合作需要格外小心。他们可以立誓,也能轻易撕毁盟约。”
“誓言是无用的东西。”黧炎斜倚向桌面,长发披在肩头,姿态散漫,懒洋洋的模样好似没有骨头,“他给我想要的,我也会予以回馈,这是一笔等价交易。那份贵族名单就是提前送来的诚意。”
“我仍认为应该小心。”伊姆莱说道。
“当然。”黧炎转过头,下巴抵在手背上,笑得明媚灿烂,却莫名使人胆寒,“如果他不担心诅咒,大可以试试看。”
“你给他下了诅咒?”塔利眼前一亮,“什么时候?”
“每一次。”黧炎比出一根手指,眼角的泪痣显现,妩媚中透出邪气。
每一次?
塔利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在对方首次收到老大的信件时,就已经被诅咒?
这可真是……暗龙该有的作风。
他坐回到原位,习惯性地挠了挠头发。
难怪伊姆莱会言之凿凿,没有恶龙能和老大相比。就这份动手能力,烈焰岛所有恶龙加起来也是望尘莫及。
夜色越来越深,乌云自天际飘来,星辰被遮挡,光芒逐渐暗淡。
风息堡内,燃烧的蜡烛渐次熄灭,宏伟的建筑遁入黑暗。
脚步声传来,几名女仆提着马灯穿过走廊,中途时而停留,重新点燃蜡烛,向灯龛内注入灯油。
火光照亮走廊,也照出几名仆人的身影。
他们找到城堡总管瓦里斯,当面传达方托学士的要求,一字不漏。
“学士亲口吩咐?”总管问道。
“是的。”仆人如实回答,躬着腰,视线盯着地面,“学士要求准备衣物和鞋子,为他的学徒,以及那位女士。”
“我知道了,照学士吩咐的去办。”总管摆摆手,交代仆人前去库房。其后脚跟一转,登上通往二层的楼梯。
卡列尔少爷对安排十分满意,他需要向艾尔扬少爷回禀。还有方托学士的举动,他对那对兄妹的照顾,也应该上报。
走到楼梯中部,迎面撞见女仆长,瓦里斯礼貌地停下脚步。
阿林娜身后跟随数名女仆,每人手捧精美的箱子。箱子里装满贵重珠宝,全部来自艾尔扬的宝库。
“阿林娜,你这是去哪里?”瓦里斯收回视线,好奇问道。
“少爷吩咐收拾二层房间,安顿那名叫夏维的客人。他的妹妹另有安排,会住到我的隔壁。”女仆长说道。
“这些东西?”
“送给那位少年,以示少爷的心意。”阿林娜加重语气,相信对方能够听懂。
瓦里斯果然听懂了。
他表情微妙,认为自己不该对这件事多作置喙,干脆转移话题,提起方托学士对夏维的态度:“学士大人对他很照顾。看样子,真打算收他做学徒。”
“那又如何,少爷总能得到他想要的。”女仆长扬起笑容,双手交叠在身前,并非自傲,而是自信,“辛西娅夫人的儿子,拥有过人的容貌,掌控庞大的领土、财富和权力,他若热爱一个人,铁石心肠也会被打动。”
“是吗?”瓦里斯不置可否。
他想起石崖领的传闻,也想到阿林娜收到的那封信。
写信人是她的堂姐妹,出身同一家族,却服务于敌对领主的蕾拉夫人,在信中炫耀卡萨拉的种种变化。
当时,这位女士的面色极其可怕。
坚韧的信纸被她撕成碎片。
徒手!
现如今,艾尔扬大人带回意中人,她势必要扬眉吐气。
只是人心难测,感情是最无法把握的东西,凡事未必能百分百如愿。
意识到自己不应如此消极,瓦里斯晃了晃头,把不该有的念头挤出脑袋。
“我欣赏你的坚定,但我仍要提醒你,手段柔和一些,不要弄巧成拙。”瓦里斯劝道。
“你的顾虑有道理。”阿林娜点点头。
她的确自信,但也不会过于盲目。
稳妥起见,她必须继续督促艾尔扬少爷。
或许该让少爷学习写情诗?
想要得偿所愿,哪有不努力的。
看着阿林娜的笑容,瓦里斯突然脊背发凉。
这个有羽族血统的女人,偶尔会让他感到不自在,甚至是害怕。
“别耽搁时间,去见少爷吧。”
阿林娜不想再看瓦里斯紧皱的眉头,径直越过他,带着女仆走下楼梯,穿过城堡大厅,向方托学士的房间走去。
和幽暗的走廊不同,方托学士的房间内灯光明亮。
方托坐在桌旁,借烛光审阅夏维的答案。
夏维的字迹中规中矩,透着初学者的青涩。他回答问题的方式着实精辟,内容令人眼前一亮。
方托一边翻阅羊皮纸,一边频繁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他的出发点并不单纯,帮助夏维的确存在利用的心思。但在此时此刻,他被少年的头脑惊艳,发自内心想收下这名学徒。
“你的回答很精彩,超出我的预期。我在你的年纪,绝没有这样缜密的思维,也缺乏相应的分析能力。”合拢羊皮纸,方托看向夏维,语气中透出激赏,“我愿意收你做学徒,给你庇护,教导你更多知识。成为我的学徒,没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事。”
“包括这座城堡的主人?”夏维直视方托,瞳孔漆黑,似能侵蚀人的灵魂。
“是的。”方托握住羊皮纸,言辞斩钉截铁,“我以名誉保证。”
“我需要付出什么?”夏维问道。
他之前有意表现,没有丝毫藏拙,专为加重自己的筹码。
事情果然奏效。
但是效果未免太好,他需要弄清对方的意图。
自始至终,他从没想过成为方托的学徒。
他想要的是站稳脚跟,暂时摆脱艾尔扬的纠缠,设法找上那支商队,得到他想要的,然后离开这座城堡。
“答应我一个条件。”方托学士举起一根手指,直白道出自己的企图,“未来的某一天,我向你求助,你会帮助我,倾尽全力。”
“我只是一名剑士,恐怕达不到你的要求。”夏维说道。
“你只需要答应我,在不威胁到你自身的情况下,帮助我。”方托继续说着,“这件事并不难。”
他相信星辰的启示。
在光明的轨道中,生命之火注定燃尽。他不甘愿就这样离去,索性投向黑暗的怀抱。
然而,黑暗并不牢靠。
同龙族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加上彼此存在旧怨,他一样面临危险。
契机出现了。
预言告知他,就是眼前的少年。
他已经等得太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都必须牢牢抓住。
“我希望能订立契约,以誓言约束双方。”夏维单手搁在桌上,眸底闪过一抹暗红,“我无法完全信任你,我必须确保自己的安全。这样,你也愿意?”
“当然。”方托微微一笑,蓝色的眼睛蒙上一层雾,令人看不真切,“我们可以立下誓言。”
话音未落,敲门声突然传来。
紧接着,门外响起女仆长的声音,清晰传达艾尔扬的命令。
夏维的神情有一瞬间变化。
安娜也变得不安。
鉴于黑石堡的经历,两人都清楚女仆长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如果艾尔扬强求,该怎么做,再布下一场幻梦?
夏维直觉事情棘手。艾尔扬和卡萨拉不同,他不会轻易落入陷阱。
“别紧张。”方托学士安慰夏维,“我不会让她进来。”
他没有开门,也没有应声,女仆长只能留在门外。
等待的时间里,方托看向夏维,期待他的答案:“我愿意立下誓言,你的回答是什么?”
终于,在女仆长再次敲门之前,夏维做出决定:“我答应你。”
“聪明的决定。”方托学士没有耽搁时间,立刻起身走向夏维,向他伸出右手。枯瘦的手腕滑出袖口,现出套在前臂的骨镯,式样花纹和项链如出一辙。
“握住我的手,同我立下誓言,定下契约。”他说道。
夏维眸光微闪,意识海中黑旗翻滚,探手扣住方托的手掌。
手指交错的一瞬间,两股力量互相碰撞,光束横向绽放,拧成金红色的绳索,缠绕过两人的手背和胳膊。
力量震颤,运行的轨迹和预期不同,骨镯短暂发光,瞬息湮灭,边缘出现裂纹。
方托神色骤变。
他试图禁锢夏维,结果却被对方禁锢!
“你?!”
虚伪的面具出现裂痕,眼底情绪显露,终于现出几分真实。
方托试图松开手,夏维却不给他任何机会,绳索瞬间收紧,捆缚住苍老的手臂。
“方托学士,我询问过你的意见,而你答应了。既然如此,契约必须完成。”
善,恶。
光明,黑暗。
夏维自认与良善无缘。
就像一条毒蛇,天性谨慎,擅长伪装。用舌信探查四周,抓住最微小的破绽,击败他的敌人,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这才是他修出的本心。
方托试图利用他,他主动踏入陷阱,借机反其道而行。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让对方知道,妄图把他拖进网中,势必要付出代价,承担应有的后果。
代价也许会相当惨重,超出承受能力。
那也是对方的选择。
落子无悔。
胜负必分,至死方休。
走进他的棋盘,必须听从他的调遣。
“你竟然敢……”方托身体颤抖,自见面以来,头一次失去冷静。
一切尽在掌握,不过是他的错觉。
这个少年一直在伪装,伪装得如此巧妙,简直是天衣无缝。
他落入对方的圈套,还是主动踩进去的!
他确信夏维没有预言能力,不会看出事情发展的脉络。那就是依靠头脑分析,还有处世经验。
年纪轻轻就如此老辣,不给对手留任何余地。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重申一遍,我问过你的意见,而你点头了。既然同意订立誓约,彼此都不能反悔。”夏维收紧手指,金红色的绳索似一条毒蛇,沿着方托的手臂外侧爬动,亮出毒牙,吐出鲜红的蛇信。
隔着绽放的光,方托紧盯着夏维,目光深沉。
慌张仅是一瞬间,没有持续更久。
誓言无法逆转,他唯有接受现实,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再抗拒契约的力量。
“我会信守承诺,希望你也是。”
“当然。”夏维平静回答。
语言化作锁链,一圈圈缠绕住两人。
绳索散成万千光斑,结成光带扶摇直上,撞击屋顶,继而如烟花绽放。
光芒大炽,能量在室内流窜。
火烛被引动,焰舌蹿升,热浪舔舐屋顶。
星象图发生变化,星轨位移,成百上千的齿轮互相咬合,誓言凝就的链条穿梭其间,构筑成牢不可破的契约。
安娜站在原地,仰头望向屋顶,眼底映入光芒,神情中满是惊叹。
她展开双手,接住坠落的亮光。
光团落入掌心,亮极后湮灭,仿佛一场美妙的梦境,诱惑人痴迷、沉醉。
房间外,女仆长不厌其烦地敲门。
几名女仆跟在她身后,手中捧着装满珠宝的箱子,不着痕迹地交换目光,都感到情况不同寻常。
“方托学士,请开门。”阿林娜第五次开口,手指即将落下之际,紧闭的房门终于开启一道缝隙。
吱嘎一声,木门敞开,安娜出现在门后。
她已经脱掉斗篷,身上是灰扑扑的裙子,领口和袖子颜色斑驳,裙角还沾染干涸的泥痕。
阿林娜短暂皱眉,随即越过她的肩膀,目光落向室内。
和之前造访时一样,这间工作室的布局毫无变化。房间里堆满器皿和书籍,散发出一股草药、羊皮纸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方托坐在书架前,面前摆放着一只金杯,杯子旁是饼干和糖果盒。
他手中举起一张羊皮纸,手边还放着几张,正转动羽毛笔,煞有介事的在上面批改。
夏维站在他身边,高挑的身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双手自然垂落,目光落在方托手上,似是在认真聆听他的教诲。
“这里,你写得很好。”方托移动羽毛笔,笔尖划过羊皮纸上的一行字,“我认为你很有天赋,经过系统学习,在炼金术上会有不错的造诣。”
“承蒙您的夸奖。”夏维低声回答,态度很是谦虚。
门边,安娜让开位置,女仆长迈步走入室内,几名女仆跟在她身后。
“方托学士。”她礼貌问候方托,其后转向夏维,“夜安,年轻的剑士。”
夏维对她颔首,没有出声。
安娜走回夏维身旁,他自然地伸出手,牵住少女的手腕。
这一幕被阿林娜收入眼底,不待她开口,方托从羊皮纸上抬起头,话中带着提醒:“阿林娜,夏维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学徒。”
他合拢羊皮纸,蓝色的眼睛对上女仆长,灰白的胡须垂在胸口,脖颈上的骨链反射微光,颅骨吊坠陡然狰狞,仿佛活了过来。
“恭喜您收到满意的学徒,也恭喜你,年轻的剑士。”阿林娜恭喜两人,随即向身后招手,对夏维说道,“遵照艾尔扬大人的命令,你的房间安排在二楼,房间内已经备好热水,随时可以前往休息。另外,这是大人送你的礼物。”
女仆们打开箱盖,亮出绒布上的珠宝。
火彩耀目,霎时间晃花人眼,映出满室珠光宝气。
阿林娜看向夏维,语气温和,巧妙掩盖性格中的强势:“年轻人,我想你需要洗个澡,吃些东西,再好好睡上一觉。”
方托学士又一次打断她:“阿林娜,你应该听到我的话。”
“当然,方托阁下。”女仆长微微颔首,随后扬起下巴,“两者并不冲突,难道不是吗?”
“不,我的学徒理应留在我身边。”方托学士翻转指关节,敲打桌上的羊皮纸,“人才难得,我不容许有别的事打扰他。烦劳你转告艾尔扬大人,该有的权衡和取舍,是一个优秀统治者应该学会的。”
阿林娜收敛笑容,冷冷地凝视方托。
年迈的智者坐在椅子上,与女仆长对视,气势分毫不弱,甚至更胜一筹。
“阁下,您不该忘记,您与艾尔扬家族存在契约。”女仆长沉声提醒。
“我当然记得。但是,那和你有什么关系?”方托学士拉长语调,舌尖仿佛带着毒液,“一个卑微的女仆,就该摆正你的位置。体内流淌的血液,该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照顾艾尔扬大人是你的本分,你不能以此居功,不将我放在眼里。”
似乎还嫌态度不够强硬,方托继续刺激对方:“如果艾尔扬大人选择维护你,我会给领主写信。继承人和家主,我想你清楚其中分别。”
女仆长听出话中的深意,顿时火冒三丈。
“你竟然威胁我?!”
她怒视方托,瞳孔收窄,十个指甲陡然增长,尖端锋利,呈现出猛禽利爪一样的弯钩。
看到她的变化,夏维反转手臂,将安娜牢牢护在身后。长剑滑入掌心,随时准备应对危险。
方托学士岿然不动,牢牢坐在椅子上。
他看向女仆长,神色异常冷酷。桌上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房间内的炼金阵陆续启动,齿轮状的图案一枚接一枚迫近,能量引来冷风,擦过女仆长脸颊,堪比刀刃划过。
女仆们陷入惊慌,不知该如何是好。
万幸,女仆长没有丧失理智。
她抬手擦过脸上的伤口,指腹染上殷红的血。锐利的双眼缓慢眯起,冷视对面的方托。
下一刻,女仆长弯腰行礼,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很抱歉,方托学士,是我逾越。请原谅我的失礼。”
暗光覆上女仆长的面容。
她感到屈辱,却必须弯腰。
所幸完成艾尔扬少爷交付的任务,探出方托真正的意图。
方托要护下这个少年。亦或是,将他困在自己身边。
无论哪一种,都证明艾尔扬少爷的猜测,方托别有用心,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我原谅你的失礼。”方托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女仆长深吸一口气,缓慢直起身,命令女仆留下珠宝。
“您的态度,我会如实转告大人。”她说道。
“随你怎么做。”方托眸光深沉,语气带着不耐烦。
早在上一任领主去世,他和艾尔扬家族的契约就该解除。对方却献祭灵魂,设法使他继续留在狂风领。
方托怒不可遏,却对此毫无办法。
他需要帮手,帮助他摆脱誓言的枷锁,摆脱在光明中湮灭的命运。
星象给了他指引。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夏维的本性与判断相差甚远,至少迈出重要一步。
总是该怀抱希望。
就像烈焰岛的那些龙族一样。
方托有些走神,忽视了女仆长的告辞。后者带着愠怒离开,关门的力度都加重许多。
钝响声惊醒方托,他刚要从椅子上站起身,一道光恰好飞入窗口,丝滑落入他的掌心。
光芒凝实文字,映入他的眼帘,仅仅两秒,即如烟火飞散。
读懂传讯内容,方托看向身侧的夏维,神色莫名。
下一刻,他收敛情绪,看也不看地上的珠宝,随意指向工作室右侧,开在他卧室隔壁的两扇门。
“两个房间,你们一人一间。房间内有浴室和热水,你们可以使用。”方托说着,从腰间解下两枚钥匙,分别递给夏维和安娜,“衣服和食物,我会让人送来。为避免麻烦,你们最好留在房间内,不要在城堡里随意走动,除非是有我陪同。”
夏维听懂方托的告诫,从对方手中接过钥匙,递给安娜一枚:“你先去休息。”
安娜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没有着急开口。
她握紧钥匙,遵从夏维的吩咐,礼貌地向方托道一声晚安,抱起脱下的斗篷,先一步去往卧室。
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夏维扫两眼地上的珠宝,很快收回视线。
没有灵气的宝石,看着漂亮,无法提供一丝一毫的灵力,完全提不起他的兴趣。
“成为你的学徒,我是否仍要遵从艾尔扬大人的召唤?”他问道。
他可以留在房间里,短时间闭门不出,主动避开麻烦。可如果艾尔扬召唤他,他能否强硬拒绝?
毕竟对方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名义上,他还是对方招揽的剑士。
“当然不需要。”方托坐回椅子上,拿起一颗糖果,剥开糖纸丢进嘴里,“我自信有这点面子,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夏维点点头。
那就好。
“还有一件事。”方托学士再次开口,“后天我要出城,你和我同行。”
“什么?”
“后天,你和我一起出城,去见一个人。”方托又拿起一颗糖,伸手递给夏维,“尝尝,味道很不错。”
糖块呈琥珀色,糖心流淌蜂蜜,外层包裹糖霜,看上去就很甜。
夏维摇头谢绝。
他不拒绝甜食,太甜的敬谢不敏。
“见谁?”
“一支商队的领队。”方托只能收回手,把糖放回盒子里,“事情需要隐秘一些,趁着集市热闹期间,行动会方便许多。”
“商队?”
“见面你就知道了。”
“我明白了。”
方托学士没有明说,显然是不太方便。
夏维不再追问。
反正两人已经订立契约,受到誓言力量的束缚。
如果方托心怀不轨,想要设计害他,注定自食恶果。
背誓者的灵魂会成为黑旗中的一员,永生永世无法挣脱,在痛苦的炼狱中煎熬沉沦。
当夜,夏维和安娜各自回房,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吃完大块面包和熏鱼,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
日上三竿之时,安娜依旧未醒,在美梦中酣睡。
连日来的逃亡,少女一直担惊受怕,神经紧绷,身体和精神的承受力都达到极限。
她需要休息,彻底放松一回。
哪怕时间短暂。
夏维走出房间,看到隔壁紧闭的房门,想到安娜的状况,没有选择叫醒她。
循着食物的香气,他走向设在房间角落的餐桌。桌上摆放两份早餐,一份属于他,另一份应该是给安娜准备。
至于方托,目前不见踪影。
大概是有事离开了。
夏维挽起衣袖,收紧领口,确保腰带和钮扣都牢牢系紧。身上的衣服过于宽松,类似长袍的款式是炼金师的标配,却不太方便行动,随时需要整理。
他走到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金杯嗅了嗅:“酒。”
杯中装着葡萄酒,是方托的喜好。每天清晨,学士大人都喜好小酌一杯。
夏维没有类似爱好。
他放下酒杯,嫌弃地推到一旁。
即使要品酒,也要清冽的佳酿,而不是这样浑浊的葡萄酒。
不再看酒杯,夏维取过餐盘,撕开盘子里的面包,涂抹颜色暗红的果酱,一口接一口送入嘴里。
盘中很快见底,食物被吃得干干净净。
必须承认,比起黑石堡,风息堡的厨师手艺更好。尤其是在烤面包的工艺上,至少他们懂得剔除石子,口感不是那么狂放。
用过早餐,夏维在工作室内转过一圈,脚步停在书架前。
修长的手指划过书脊,他从架子上挑出一本,翻开浏览几页,被里面的内容吸引,逐渐沉浸其中。
方托推门走进来,目睹夏维的样子,开口道:“你可以带回房间去看。”
闻言,夏维抬起头:“日安,学士。”
“你该叫我老师。”方托依旧是昨夜的打扮,手中拎着一只袋子,里面装满炼金材料,隐隐有能量流动。
“我要制作一件炼金物品,需要绝对安静。”他将袋子放到工作台上,发出一声钝响,“这段时间我会很忙,你可以留在卧室里。”
“我明白了。”夏维合拢书页,没去好奇炼金物品是什么。他朝方托颔首,遵照对方的吩咐返回房间。
房门关闭,方托立即点亮炼金阵,倒出袋子里的材料,着手投入工作。
飞马商队指名要的东西,也是他出城的借口,必须制作完美,不能出任何差错。
卧室内,夏维背靠门板,聆听门外的动静。
带回的书被他放到一边,封面翻开,显示是一本炼金手札。
确认门外的响动,夏维双手捏起法诀,红纹爬上两条手臂,透明的符篆在身前成形,拓印成数张,渐次飞出,链条状排列,在移动中布满整个房间。
法阵既成,房门无法从外开启,能量完全屏蔽。
夏维取出羊皮纸,手指点压上面的图案,取出从黑石堡带出的灵石。
除去路上消耗,灵石仅剩下半箱。
全部吸收,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好在能暂时压下暗伤,让他有更多自保的把握。
夏维沉下心来,双手各握一枚灵石,盘膝坐到地上。
无形的灵气受到牵引,顺着掌心流入他的体内,冲刷过受伤的经脉,逐渐被吸收,化作修复暗伤的能量。
一门之隔,方托忙着炼金,投入全部精力,无暇关注其他。
城堡二楼,艾尔扬收到主城来信,临时被牵绊住脚。加上方托的态度,他需要更加谨慎,没有贸然来找夏维。
他在等待机会。
女仆长又和总管碰到一起。
总管身边还有卡列尔。
撞见阿林娜难看的表情,两位男士头顶拉响警报,不约而同保持沉默。他们仅是礼貌颔首,多余的话一个字也没说。
临近傍晚,城外的集市中,一支蛮族队伍如期抵达。
强壮的丛林狼风驰电掣,狼群你追我赶,在奔跑中掀起大片尘土。
狼嚎声传来,刺穿集市中的喧闹。
众人纷纷停止交谈,在道路上驻足观望。
目及飞奔来的狼群,看到狼背上的蛮族战士,人群大吃一惊。
“蛮族?”
“他们来干什么?”
“莫非要进攻风息堡?”
“这个时候,不要命了?!”
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众多商队警惕起来,快速调动人手,集市边缘出现小范围混乱。
所幸担忧的情况没有发生。
相隔一段距离,蛮族战士发出讯号,丛林狼减慢速度,狼群陆续止步。
大部队停留原地,仅有少数人继续向前,带着他们猎获的双头蟒,在集市入口跳下狼背。
“别紧张,我们是来交易,不是来找麻烦。”一身金棕皮肤,容貌俊朗的蛮族战士扬声说道。
为增强说服力,他扛起小山一样的麻袋,解开袋口,向众人展示带来的“货款”。
袋子里装满双头蟒的毒牙,还有带着血丝的骨头,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气味随风飘来,众人迅速后撤,个别还捂住鼻子。
“的确是双头蟒。”
“只有这种蟒蛇,毒液才会这么臭。”
又有几名蛮族战士走上前,同时解开麻袋,表明自己没有敌意,和大家一样,都是来做生意。
他们的举动奏效了。
警报解除,人群陆续散开,集市中恢复热闹。
雷加和尤伦等人被放行,他们朝身后招手,更多蛮族战士跳下狼背,扛起袋子走入集市。
为免引起怀疑,他们没有直奔飞马商队,而是一路走过去,买下许多粮食和盐,还有香料和布匹。
“大家在集市外扎营。”
“尤伦,你今夜去找接头人,定下交易时间。”
“明白。”
“一切小心,不要做多余的举动。”
在艾尔扬的眼皮子底下行动,雷加等人格外谨慎,行事加倍小心。
在前往风息堡途中,他们碰巧听到某个部落覆灭的消息。
尽管只是个小部落,还是在抢劫中被歼灭,称得上咎由自取,雷加等人仍觉得晦气。
如果艾尔扬因此提高戒心,对蛮族多加防备,中途破坏这桩生意,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总之,这次交易必须成功!”
一行人穿梭在集市中,不可避免的,听到关于要塞长官的八卦。
黑发黑眼的少年,绝世美人,来历成谜。
诸多线索串联到一起,蛮族们交换眼神,不由得想起之前那场追逐。
“会是那个人吗?”
回忆起之前的偶遇,想到在部落勇士的追逐下成功逃脱,跑得无影无踪的两人,蛮族战士们依旧感到不可思议。
“雷加,你觉得会是他吗?”尤伦按住雷加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道。
“是与不是都和我们无关。”雷加抖掉他的手,大手抓紧肩上的绳子,“你该关心和商队的买卖,飞马商队的火玫瑰爱莲娜,那个女人可不好对付。”
“好吧。”尤伦耸了耸肩,没有再提这个话题,快行两步追上前方的同伴。
经过一个又一个摊位,看到琳琅满目的货物,蛮族战士们兴致高昂,不时停下脚步,和摊主讨价还价。
雷加走在众人身后,长时间陷入沉默。
纵然他一再否认,也无法欺骗真实的内心。自从见过那头乌发,他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那道身影。
如果,他真被艾尔扬带进城堡……
高大的蛮族停下脚步,眺望矗立在城墙后的恢弘建筑,眼底闪过一抹凶狠,似野兽般的原始渴望,几乎无法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