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一片寂静。
艾尔扬带来的冲击非同小可,女仆们惊掉抹布,脸蛋涨得通红,侍从们愣在当场,差点从架子上掉下来。
连瓦里斯都表情呆滞,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无视众人反应,艾尔扬步入台阶,径直走向方托三人。温和的声音响起,打破凝滞的气氛:“方托学士,你打算出城?”
明明是对老人提问,他的视线却略过对方,直接落到夏维身上。
青色的眼睛似一汪寒潭,看似清澈,实则深不见底,情绪难以捉摸。
“是的,大人。”方托上前一步,挡住艾尔扬的视线,十分自然地拦在夏维身前,“带着我的学徒一起,去集市中拜会一位朋友。”
艾尔扬终于舍得从夏维身上移开视线,看向方托:“飞马商队?”
方托点点头,提起袋子示意:“爱莲娜夫人的托付,需要当面交接,这是约定的规矩。”
“原来如此。”艾尔扬再度看向夏维,就在后者以为他会开口阻拦时,他竟没有多作纠缠,意料外地轻松放行。
不过,他也提出条件。
“带上一队护卫。”他说道,“各城使者陆续抵达,蛮族队伍出现,城外有许多生面孔,难保不会发生意外。稳妥起见,你需要带上护卫。”
他的理由正大光明,方托没有借口推辞。
“如你所愿,大人。”方托学士微微颔首,坦然接受这份好意。
“我应做的。”艾尔扬掀起嘴角,气质温文尔雅,眼底却凝聚彻骨的森冷,“正如你之前所言,权衡和取舍,是一个统治者必须考虑清楚的问题。”
方托沉默一瞬,没有继续再说。他朝对方点点头,就打算离开城堡。
夏维和安娜跟随他的脚步,与艾尔扬擦身而过。
中途,夏维的右臂被握住。
艾尔扬的力气惊人,速度也相当敏捷,夏维只是略微迟疑,就失去了挣脱的机会。
他可以强行甩掉,但抗拒过于明显。
索性,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艾尔扬,等待对方下一步举动。
“谨慎一些。”艾尔扬托起夏维的手,将一枚戒指套入他的右手食指,“如果遇上麻烦,可以出示这枚戒指,它象征你属于我的城堡。”
夏维强忍住甩掉戒指的冲动,冷静地收回手,向艾尔扬道谢:“感谢你的慷慨和维护,大人。”
艾尔扬松开夏维,单臂负在腰后,轻搓拇指和食指指腹,眼中笑意加深:“我想学士不会在外停留太久,希望能与你共进晚餐。”
这番话过于亲昵,他的态度明显超出雇主和剑士的范畴。
“我不确定,要看学士安排。”夏维模棱两可,顺势拉起兜帽,迈步向门外走去。
目送他的背影,艾尔扬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方托。”
他看出方托的态度。
不只是对夏维,更是针对他。
这位服务家族多年的炼金师,已经在设法挣脱契约。
这可不是个好苗头。
要塞长官转过身,朝卡列尔招手:“和我来,卡列尔,有事情需要交给你。”
“遵命,大人。”卡列尔走出角落,迅速跟上艾尔扬的脚步,与他一同登上台阶,去往城堡二楼。
“客人会在近日抵达,其中有不少熟面孔。”艾尔扬左臂搭上楼梯扶手,手上的戒指闪烁微光,屋顶的水晶灯倒映出两人身影,在清晰和模糊之间交替,“你是我的表亲,部分时候,可以代替我出面。”
“我的荣幸,大人。”卡列尔没有推脱,痛快地应承下来,“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青年贵族表情激动。
他背负双手,相隔两级台阶向艾尔扬躬身。
柔顺的发丝垂落,发尾搭在眉头。长睫落下两弯暗影,轻巧地挂在眼下。
他有不输任何人的野心,只是欠缺实现的机会。艾尔扬无疑给了他一把梯子,让他摸到权力的门槛。
抓住任何时机,牢牢把握住。
他这样告诉自己。
不惜一切向上爬,直至达到所能企及的最高峰。
看出他的野心,艾尔扬发出一声轻笑:“走吧,卡列尔,相信你能成功。”
高傲,狂妄,自高,这是贵族的通病。
包括自己,包括卡列尔,他们有自知之明,却从未想过改变。
要塞长官转过身,继续走向二楼。
卡列尔再度跟上他,漂亮的眼睛仰视前方,眼底燃起熊熊烈焰,关乎野心,主导对权力、财富和地位的渴望。
在两人身后,阿林娜出现在瓦里斯身边。
“很有野心,只是有些稚嫩。”瓦里斯如此评价。
阿林娜没有说话。
自从遭受方托打击,她变得异常沉默,也更加阴沉。
好似从高傲的隼摇身一变,成为一只黑暗中飞行的渡鸦,也或许是秃鹫。
瓦里斯暗暗想着,眼尾余光扫过身侧,很快又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除非有读心术,没人知道他刚刚在想些什么。
城堡大门前,出行的队伍整装待发。
按照方托原本的计划,三人轻车简从,抵达城门后改为步行,尽量不引来任何关注。
不料艾尔扬横插一手,以保护的名义派出骑士,导致计划夭折。
三人走下门前台阶,骑士们已经就位。
全副武装的骑士,银枪雪亮,骑着高头大马,护卫中间一辆马车。
若说临时派遣,未免过于可笑。
很显然,早在那场长谈之后,艾尔扬就派人监视他,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真是没想到……”半句话咽下喉咙,方托的脸色十分难看。被请上马车后,他眉心紧皱,蓝色的眼底酝酿风暴。
夏维和安娜坐在他对面,两人都很沉默。
骑士在前方引路,车夫扬起马鞭,车轮滚滚向前,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车内三人都没有谈话的性质。
方托靠向身后,在摇晃中闭目养神。装有储物盒的袋子放在手边,微弱的能量流出,引发他胸口的链坠轻颤。灰白色的颅骨发出咔哒声,声音异常轻微,仿佛是一种错觉。
夏维环抱双臂靠在椅背上,视线低垂,偶尔落在方托的骨链上,想到被他震出裂纹的骨镯,很快又移开双眼。
炼金师的把戏。
远不如那些老家伙的法器。
安娜侧身靠近窗口,探头向外张望,对这座城充满好奇。
“夏维,你看!”
少女推开车窗,无视骑士落下的眼神,手指道路一侧:“看那些房子,都是石头建的,竟然能建这么高!”
“那些路竟然悬空。”
“还有那里,老天,那是什么,是活着的鸟?”
少女叽叽喳喳,样子格外活泼。
骑士们见状,除了觉得吵闹,并未发现别的问题。几人交换目光,很快收回注意力。
安娜目光闪了闪,笑得更加甜蜜。
她抓住夏维的手,指向路过的桥梁和街道,重点圈出具有标志性的建筑。一旦时机成熟,从城堡逃出来,这就是最佳出城路线。
“夏维,这座城很大。”在夏维靠过来时,安娜凑到他耳边轻声细语,姿态亲近,却看不出丝毫暧昧,“这些路,还有桥,简直像迷宫。”
白天的风息城和夜间截然不同。
道路上车水马龙,常见行人穿梭。
桥下暗河流淌,频繁有船只经过。
船身极窄,速度却相当快,或是顺流而下,或是逆流而上,很快消失在桥梁尽头,应是藏进地下。
夏维凝神观望,找出夜间忽略的线索。
这座要塞结构复杂,很可能存在地上、地下双重建筑。想从外部攻破它,绝非那么容易。
好在他对攻打城池没兴趣。
他只想尽快完成目标,带着安娜离开,远离这里的一切。
在少女的欢笑声中,马车一路前行,距离城门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又有数支队伍抵达城外。一支是贵族车队,其余都是商队,还有前来市货的异族。
几方人碰到一起,恰好堵住集市入口,一时间人喧马嘶,闹得沸反盈天。
贵族车队派出使者,先一步进入城内。
雕刻家徽的马车停在路中间,护卫车旁的骑士手擎旗帜,各个鲜衣怒马,仪表非凡,象征车内人的身份绝不一般。
送信的骑士飞驰入城,同夏维所在的马车擦身而过。
夏维透过车窗张望,发现骑士穿着闪亮的锁子甲,肩上的头蓬翻滚蓝边,外层刺绣大朵玫瑰,样子分外惹眼。
“玫瑰堡的骑士。”方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些许疲惫,“他们竟然来得最早,真是没想到。”
“玫瑰堡?”夏维看过去。
“狂风领唯一一位女伯爵,先后有过五任丈夫,掌握的土地财富仅次于艾尔扬大人的父亲。”方托学士看向窗口,骑士已经不见踪影,“她有六个儿女,只有一个活到成年,也是她唯一的继承人。”
“来的是她的继承人?”夏维问道。
“如果来的是这位,证明领地战争注定开启。”方托拎起袋子,笑得有些阴森,“一旦战火点燃,狂风领主和石崖领主势必要倒下一个,否则杀戮不会结束。”
安娜厌恶战争。
她的家人就死在雇佣兵手里,狂风领的雇佣兵!
“王城不管吗?”夏维已经读完方托的手札,对于帕托拉的政治生态相当迷惑。
统一的王国,贵族领主听调不听宣,形势持续恶化,更接近实质上的分裂。
“如果是两百年前,王城的命令会得到贯彻执行,一百年前,国王的意见会被考虑。五十年前,王城来人至少不会被拒之门外。”方托抚过胡须,话中充满讽刺意味,“现如今,大贵族之间发生争斗,王城根本无处插手。王室只能调动和威慑小贵族,王权日暮西山,迟早有一天会彻底衰落。”
夏维看着他,感到十分奇怪。
“你不是狂风领人?”如果是,这种态度也过于奇怪。
“叫我老师。”方托又一次强调,“我的祖先与帕托拉人合作,不代表我们会成为帕托拉人。”
“哦。”夏维面露恍然,闭上嘴不再询问。
方托在对面瞪眼。
他本以为夏维会刨根问底,已经准备好多个答案,示弱、卖惨、博取同情心,都能信手拈来。
结果话题戛然而止。
这让他怎么表演?
诱惑无用,引发同情无处着手,自己还被对方设计发下誓言,背负强力契约,这可真是……
方托用力抓了抓胡子,不小心带下几根长须。
他的心情无比糟糕。
活了大半辈子,还是首次遇到这样棘手的年轻人。
安娜捂住嘴,强忍住笑,用胳膊肘捅了捅夏维。
夏维按下她的胳膊,对她摇摇头。
别看方托模样颓丧,难言不是一种伪装。就像他一样,让对手放下戒心,趁机寻找破绽,计划彻底翻盘。
“前面就是集市,下车后跟紧我。”他对安娜说道。同时拉起自己和少女的兜帽,互相检查,确保不露出一根头发。
一切妥当之后,他转向方托:“学士,我们什么时候下去?”
“我说了几次,叫我老师。”方托沉闷开口。夏维越是不叫,他越是想听,竟然成为一种执念。
夏维默不作声。
他有过老师,这句称呼对他存在特殊意义。
他可以同方托虚与委蛇,在某些方面给予一种假象,但是,在这件事上,他不会有丝毫让步。
“好吧。”方托也拉起兜帽,遮住自己的脸,“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叫我老师。”
话音落地,马车刚好停下。
方托推开车门,先一步走出车厢。
夏维和安娜跟在他身后,踩着车梯踏上地面。
骑士没有下马,而是留在马背上,和三人一起走入人群。态度傲慢,高高在上,并且理所当然。
集市中的人习以为常,未见丝毫阻拦,也没有人发出抱怨。
贵族车队已经入城,商人的队伍则抓紧摆开摊位。由于来得晚,好位置多被占据,他们只能在集市边缘扎营。
很不巧,附近排列着大量草棚,全部由蛮族搭建。
棚子周围趴着几十头丛林狼,身躯壮硕,模样凶恶,看上去就不好惹。
“真是倒霉,怎么和他们离得这么近。”
“小声点,别惹麻烦。”
抱怨声短暂响起,很快就被同伴制止。
“别去招惹那群蛮族,你也不想被这些家伙记恨吧?”
“你说得对。”
蛮族们忙着往来集市和营地,并不在乎商人们都说些什么。
尤伦带着几人扛回大袋粮食,刚刚放下口袋,就听到留守的人报告,附近有陌生的狼出没。
“狼群?”
“不,应该是一头孤狼。”
“孤狼?”尤伦面露诧异,“你没看错?”
“没有。”蛮族战士手指自己的眼睛,“我绝不会看错,那是一匹很大的狼,像是失去狼群的头狼。”
“头狼。”尤伦单手叉腰,考虑片刻,吩咐道,“如果不靠近营地,就别管它。雷加去了飞马商队驻地,一切以交易为重,别横生枝节。”
“明白。”
两人话中的雷加,此时正被拦在商队的大帐外。
二十多名蛮族战士站在一起,全都人高马大,身材壮硕。胸膛上交错勒过两条皮绳,腰间挎着弯刀,装有双头蟒毒牙和骨头的袋子就放在脚边。
他们对面只有一人,飞马商队的二把手,有狂暴剑士之称的伊姆莱。
雷加看向他,听过他之前的话,总结道:“所以,领队无法见我?”
“是的。”
“那之前的生意还作数吗?”雷加不关心是否能见到飞马商队的领队,他只关注交易,担心能否买到足量的武器和铠甲。
“当然作数,飞马商队向来信誉良好。”伊姆莱掀起嘴唇,现出锋利的獠牙,“只要货款足数,你们就能带走想要的。”
说话间,他打了个响指,几名商队成员拖过马车,掀开车上的蒙布。
长方形的车板上堆满箱子,一个个排列整齐,用绳子捆扎。
一人解开绳索,打开箱盖,现出箱中的铠甲。又打开一只,里面是锋利的枪头,采用最好的黑铁锻造,工艺十分精湛。
“如何?”伊姆莱展开手臂,向蛮族展示货物,“是否符合你们的要求?”
武器和铠甲反射乌光,蛮族战士们看得目不转睛,脸庞因激动泛红。
“换了!”雷加提起口袋,大手扯断绳索,毒牙和蛇骨落在地上,快速堆成小山。
伊姆莱两指捏住鼻子,不由得后退两步。
真是不讲究!
龙族敏锐的嗅觉成为灾难。
刺鼻的毒液气味直冲鼻腔,他险些控制不住喷出龙息。
“塔利,来帮忙!”
不能自己受罪,他立刻招呼同伴。
结果来的不是暴躁的火龙,而是一头不紧不慢的土龙。
高瘦的身材,比伊姆莱更高出半头。古铜色皮肤,鼻梁高挺,长着一双桃花眼,看块石头都深情。在大多是硬汉的土龙中,长相算是异类。
“怎么是你,沃顿,塔利呢?”
“他去接客人了。”沃顿慢悠悠走上前,直接蹲在毒牙跟前,一枚一枚挑选,好似根本闻不到臭味。
“客人?”
“那个炼金师。”
两人说话时,塔利风风火火穿过营地,身后跟着三个披着斗篷的身影。
为首一人不算陌生,正是和黧炎达成交易的方托。
他身后两人一高一矮,穿着和他一样的长袍,高的那个斗篷上还有佩饰,表明他的学徒身份。
“是老大要见的人。”伊姆莱反应过来。
“废话。”沃顿确信自己翻了个白眼,可落在他人眼中,更像是在抛媚眼。
伊姆莱顿觉恶寒。
“沃顿,你控制一下。”
“啧。”
土龙没再争辩,继续检查毒牙。确定品质没有问题,让人取来箱子,重新码放进去。
在两人对面,蛮族战士们围着马车,为到手的武器和铠甲兴奋不已。
雷加站在同伴之间,从箱子里抽出一把弯刀,试着刀刃的锋利程度,满心雀跃。
压根不会想到,他心心念念的某个人刚从不远处经过,走进了挂着铃铛的领队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