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门前的动静引来注意。

桌旁几人停止交谈,好奇的目光投向对面,逡巡在步入大厅的三人之间。

方托侧行两步,十分自然地挡在夏维身前。

“穿好斗篷,拉严兜帽,别出声。”他低声说道,“艾尔扬身边的是贝林的继承人,别让他注意到。”

夏维迅速低下头,拉低兜帽,把自己藏进宽大的斗篷里。

安娜有样学样,跟随他的动作,使他看上去不那么突兀。

“方托学士,幸会。”菲尔·贝林拿起餐巾擦拭嘴角,优雅地站起身,向方托致以问候。

身为帕洛拉大陆唯一的炼金大师,他值得这份尊重。

“贝林阁下。”方托礼貌颔首,蓝色的眼睛闪烁微光,样子和蔼慈祥,和夏维初见时一般无二。

他熟练地与对方寒暄,同时朝夏维和安娜摆手,让他们快点离开大厅。

可惜天不遂人愿,贝林还是注意到两人。

“请稍等。”贝林再次开口,带着贵族固有的傲慢,样子居高临下,“我听闻您收下一名学徒,不知是哪一位?”

话音落地,卡列尔神情骤变,下意识看向艾尔扬。

后者面无表情,持杯的手猛然收紧,象征他的心情绝非表面一般平静。

在与贝林的交谈中,他们提及方托,却从未提及方托的学徒。

他的消息从何而来?

城堡内有贝林家族安插的探子?

想到这个可能,艾尔扬垂下眼帘,手指摩挲着高脚杯的杯口,眼底蒙上一层阴翳。

不能容许任何漏洞。

需要让阿林娜和瓦里斯详查。

他的城堡,他的领地,绝不容许外人伸入触角。

胆敢刺探鹰巢,无论是谁,他势必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听到贝林的试探,方托没有再试图遮掩,却也没让夏维脱下兜帽。

他单手覆上夏维的肩膀,不慌不忙说道:“贝林阁下总是能获取最新情报,就像您的母亲一样。容我提醒,好奇心不是坏事,但要掌握分寸。您说对吗?”

言辞尖锐,堪比雪亮的刀锋。

是告诫,更是一种威胁。

贝林怔愣片刻,恼怒涌上心头。不待发作,又飞速烟消云散。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办了一件蠢事。

这里不是玫瑰堡,容不得他肆意妄为。艾尔扬也不是他那些愚蠢的兄弟,轻易就能蒙混过关。

在风息堡主人面前张扬,无异于告诉对方,自己安插过探子,在刺探他的领地。

贝林单手覆上桌边,转头看向艾尔扬。

风息堡的主人,边境要塞长官,这一刻面无表情,青色的双眼直视他,眼底窥不出丝毫情绪。

突然,他笑了。

即非喜悦,也非恼怒,暗藏着冰冷的讥讽。

贝林瞳孔微缩,额头冒出冷汗。

他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必须设法挽回,至少要解释清楚这件事。否则,自己肯定会大祸临头。

想到母亲的命令,想到失败后会遭受的惩罚,贝林不由得咬住嘴唇。从容和高傲消失无踪,雌雄莫辨的面孔上只余后悔和懊恼。

“阁下,我可以解释……”

他再没心思关注夏维,只想尽快解除误会,避免后续带来的麻烦。

方托反倒不着急离开,他轻拍夏维的肩膀,示意他和安娜返回工作室:“我会让人送去食物,无聊可以读书。书架上的文本,除了最上层的,你都可以拿走。”

“好。”夏维没有多言,拉住安娜的手腕,两人一同转身离开。

等他们穿过大厅,背影消失在石柱后,方托才慢悠悠解开斗篷,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正好与艾尔扬隔空相对。

他抬手轻敲桌面,立即有仆人送上葡萄酒和熏肉。

迎上艾尔扬的目光,学士阁下微笑举杯,向要塞长官致意,其后饮尽杯中美酒。

方托和艾尔扬家族存在契约,被对方束缚不假,在城堡内的地位一样超然。

“敬今晚。”看着年轻的贝林焦头烂额,失措的模样滑稽又可笑,方托不由得心情畅快。

几天时间内,他连续遭受挫折,背负双重契约和诅咒,这让学士阁下的情绪异常糟糕。

郁闷和欢乐无法凭空产生,但能够转移。

就如此时此刻。

焦躁的贝林,活似踏着火星,衣领都被汗水湿透。对比之下,他反倒不是那么可悲。

自己固然付出不小的代价,至少已经踏上正确的道路。

预言指引方向,星辰照亮脚下的路,星轨持续发生变化。方托有真实的预感,他可以平安离开悬崖,躲开死神的镰刀。

时间或许很久,过程也许曲折,但星轨明确显示,这一切正在发生。

毋庸置疑。

“真令人心情愉快。”方托举杯轻啜一口,随即拿起餐刀,开始切割盘中的羊排。切成大小相近的肉块,叉起一块送入口中,认真咀嚼起来。

目睹他的表现,艾尔扬不免心生疑惑。

奈何贝林一直喋喋不休,他无法集中精神,只能暂时压下怀疑,先解决城堡内的隐患,肃清可能存在的探子再谈其他。

“贝林阁下,我们需要一次详谈。”艾尔扬打断贝林的解释,不耐烦对方的遮遮掩掩和欲盖弥彰,“如果玫瑰堡要与风息堡结盟,必须拿出更多诚意。如果您不能决定,最好请示您的母亲。”

贝林的话被堵住,顿时脸色铁青。

他张嘴试图反驳,却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语言。

玫瑰堡的继承人,说起来好听,实质上是母亲的傀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能成功解决自己的兄弟,并非能力有多强,而是母亲允许他这样做。

多可笑。

纵容子女互相厮杀,自己做壁上观,偶尔插手却非阻止,而是推波助澜。

他无法对抗自己的母亲,至少现在不行。

贝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外露的情绪,迅速冷静下来:“如果是指刺探情报这件事,无需惊动我的母亲,我就能给阁下回答。”

“哦?”

“但是,我需要阁下一个承诺。”贝林双手压上桌面,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思,“风息堡会支持我,成为玫瑰堡真正的主人。”

艾尔扬靠向椅背,将餐刀丢进盘子里。

一声脆响,仿佛敲击在贝林心头。

他本能想要退缩,却强撑着没有动。直至撑不下去,才颓然地低下头,避开那双青色的眼睛。

看样子,他失败了。

不料事情峰回路转,方托突然开口:“大人,为何不向迷途的鸟伸出援手?”

年迈的学士放下餐具,灰白的胡须落在胸口。蓝色的眼睛充满智慧,源于岁月沉淀,透出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贝林阁下的勇气值得肯定,他是玫瑰堡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帮助他,无异于获取一个牢固的盟友。远比女伯爵更加可靠。”

方托存在私心,这项提议却有可取之处。

艾尔扬沉思片刻,给出贝林肯定回答,令对方欣喜若狂:“我认同学士所言。我们需要一场谈话,在晚餐结束之后。”

“我的荣幸,阁下!”贝林绽放笑容,刻意释放魅力。

结果却不如预期,期待的目光未曾出现,继承自母亲的容貌丝毫引不起艾尔扬的兴趣。就算是风流成性的卡列尔,也半点没有动心的迹象。

这让贝林心生疑惑。

莫非集市中传闻不假,艾尔扬,狂风领的雄鹰,果真得到一个绝色美人,就藏在他的城堡里。

他是否该找机会见识一下?

谨慎起见,他的行动必须小心。

以免真正触怒艾尔扬,使得这番努力前功尽弃。

彼时,夏维和安娜回到方托的工作室。

房门合拢的一刻,天花板上的星辰图全部点亮,星轨出现变化,发光的星辰缓慢移动,交替闪烁,照亮下方的炼金台。

炼金阵映射微光,能量浮动,很快又归于沉寂。

夏维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两本手札,将其中一本递给安娜。

“夏维,我不认识字。”少女捧着书本,一脸为难。

“我教你。”夏维点点手札封面,上面是一行花体字,墨水已经斑驳,象征历史不短,“另外,想不想学习用剑?”

提到读书认字,安娜只觉得头疼。

换成用剑,她频频点头,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真的。”夏维环顾房间,对少女说道,“和我来。”

两人穿过工作室,进入夏维的房间。

房门合拢,夏维捏起法诀,轻松布下法阵,隔绝出一方独立空间。

感知到能量在体内运转,思及来源,夏维不由得掀起嘴角。

仅是短暂接触,就有这样的效果。

时间长一些,例如一年,他的暗伤极可能痊愈,有机会恢复身体的巅峰时期。修为更进一步也非奢望。

“夏维,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夏维摇摇头,压下突起的设想。

他放下手札,从一旁的桌上拿起羽毛笔,示意安娜看清楚:“看清我的动作。”

在他手中,羽毛笔化为夺命的利刃。

笔杆握入掌心,柔软的羽毛转为刀锋,眨眼时间,尖端抵近安娜的右眼,前递半寸就能刺穿她的眼球。

夏维收回羽毛笔,又陆续出招,点出数个致命要害。

“安娜,记住这些地方。”夏维翻转羽毛笔,在自己身上轻点,“你的力量有限,短时间无法大幅度提升,可以仰赖速度,以及出其不意。”

“速度?”

“足够快,足够稳,足够狠,就像是这样。”夏维虚空勾勒出一道人形,羽毛笔瞬间递出,扎穿目标的喉咙,“最好的结果是一击毙命。假设做不到,也能令对方重伤,暂时无法反击,这就是你逃生的机会。”

强大时,依靠实力碾压。弱小时,也有取胜的方式。

夏维经历过一段极其艰难的岁月。

他看到的恶,见识过的黑暗,远比安娜想象中更多。

“更快,更狠,更加果决。不要惧怕你的对手。可以示弱,可以委曲求全,可以虚与委蛇,只要能取得最终胜利。”

夏维握住安娜的手,羽毛笔被递入她的掌心。

修长的手指合拢,带动少女握紧并非利器的兵刃。

“我会保护你,也会教给你更多。安娜,你对我宣誓效忠,我将予你回馈,这是我所理解的,追随者的含义。”

安娜握住羽毛笔,用力按压在心口:“夏维,我从没想过这些……”

“你该想。”夏维莞尔一笑,手指缠绕少女的长发,声音很轻,“如果计划实现,我们顺利离开风息堡,将有一年的时间和飞马商队同行。我无法随时守在你身边,你需要有自保的能力。”

“那支商队有问题?”少女直觉敏锐,立刻抓住关键,“他们很危险?”

“的确危险。”夏维给出肯定回答。

自从走入那座营地,空气就变得灼热粘稠,充满了血腥、黑暗和暴戾。

有一瞬间,他还以为踏进凶兽的巢穴,误入恶兽的洞窟。

不是一头,而是一群。

他不介意这种环境,甚至颇为喜欢。

安娜则不行。

他必须让少女有能力自保,避免任何伤害发生在她身上。

时间紧促,迫在眉睫。

“我们继续。”他说道。

“好。”

少女眼底燃起火光,心中充满斗志。

她坚信夏维口中的一切,会遵照他的指引去做。

甭管飞马商队中有什么,她都能应付,绝不让夏维失望!

被夏维惦记的能量源头,此时正在发呆,沉浸在微妙的情绪中。

飞马商队营地,领队大帐中,黧炎半趴在桌上,一条胳膊伸直,下巴枕在胳膊上,黑发如绸缎铺开,长时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自从夏维随方托离开,他就维持这幅模样,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伊姆莱和塔利坐在他对面,两人交换眼神,低声八卦。比起巨龙,更像爱好传递绯闻的妖精。

“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伊姆莱说道。

“当然。”塔利点头。

“那个人,那个黑眼睛的美人,真的亲了老大?”

“我亲眼所见。”塔利岔开两根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睛,“千真万确,绝对不假。”

“那老大怎么会这个样子,不应该的。”

伊姆莱皱眉,样子疑惑不解。

美人主动投怀送抱,老大也算是占便宜,干嘛是这幅模样?

难不成……

想到某种可能,伊姆莱左手握拳,用力一敲右手掌心。

他明白了!

“伊姆莱?”塔利奇怪地看向他,“你在想什么?”

“从我出生至今,还没见过老大追求谁,也被见他被谁追求,亲近的关系压根没有。”伊姆莱一时兴奋,忘记压低声音,“这很可能是老大的初吻,你说……”

不等他把话说完,充满压迫性的气息陡然降临。

危险的暗影笼罩,两头巨龙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

“你很有勇气,伊姆莱。”

“老大,你听我狡辩,不是,解释……”

伊姆莱没能把话说完,被粗暴的中途打断。

下一刻,巨龙眼前一黑,双脚同时离地。

巨响声突起,商队众人寻声望去,就见两个人形生物飞出大帐,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一前一后摔向地面,砸出两个陷坑。

紧接着,耀眼的金光飞出,金制烛台砸中两人头顶。

所幸巨龙皮糙肉厚,连一点皮都没擦破。

伊姆莱和塔利从坑底爬出来,晃晃脑袋,拍掉身上的泥土。

四目相对,都能看出对方坚定的意志。

八卦暗龙的机会千载难逢,不过就是被甩飞砸两下,压根不算什么。

巨龙没有孬种,他们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