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晚餐持续近两个小时。

众人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

冷风席卷城内,带来初冬的寒意。

城堡内灯火辉煌,侍女和侍从在大厅内穿梭,引领贵族们前往不同房间。

贝林走在人群后,刻意拖慢脚步,方便与方托交谈。

身为帕托拉唯一的炼金大师,方托学士地位超然,在王国内备受尊重。

晚餐时,多名贵族与他搭话,晚餐结束后,也有多人与他攀谈。

比较之下,贝林的行为略微显眼,却算不上出格。

“方托阁下,我对您的智慧钦佩无比。”贝林笑意盈盈,对方托大加推崇,好似之前的龃龉从未发生。

“过誉了,贝林阁下。”方托扬起眉毛,眼底闪过一抹讥讽。

他看着身边的年轻人,试图窥出他真正的心思。

菲尔·贝林,贝林女爵的幼子,在众多兄弟姐妹中脱颖而出,成为玫瑰堡的继承人。

容貌、地位、财富,他样样不缺。

最显著的是傲慢。

还有身为贝林的阴险毒辣和不择手段。

“我对炼金术很感兴趣,也曾拜读过您的笔记,来自我母亲的手抄本。”忽略方托眼底的讽刺,贝林继续侃侃而谈,“我的母亲曾在宫廷任职,在嫁给父亲之前,她是辛西娅夫人身边的女官。她有幸听过您讲课,这是莫大的荣耀。”

“哦?”方托双手交握,眼底讽意更深。

无论贝林如何花言巧语,他对这名贵族始终保持警惕。

从晚餐结束时,他就一直纠缠自己,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场面话。

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很敬仰您,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向您请教。”贝林紧随方托的脚步,和他一同离开大厅,走进通往工作室的走廊,“如果您愿意指点我,为我解惑,我将万分感激。”

贝林表现得极其诚恳,仿佛真是一个好学青年。

可惜的是,方托一个字也不相信。

“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方托无意应付他,话说得毫不客气。

“您的母亲缺乏炼金天赋,据我所知,您的父亲也是一样。没有天赋之人,不该踏足炼金领域,那必然是一场灾难。”

这番话实事求是,但更像是一种诅咒。

贝林被噎了一下。

换成别人,他早就火冒三丈,因冒犯的言辞教训对方。

现实却是,对面是赫赫有名的炼金大师,他丝滑低头,谦逊地接受指点,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行为太过刻意,明摆着别有用心。

方托心中警铃大作。

他顿时停下脚步。

一身长袍的老人站在走廊内,审视年轻贵族,蓝色的眼睛凝聚冰霜。

火光在灯龛中跳跃,焰舌蹿升,猛然向外喷吐,恍如毒蛇的信子。

幽蓝与橙红交替落在两人身上。

方托半面被光照亮,半面隐于黑暗。脚下的影子缓慢爬升,边缘模糊扭曲,似有鬼魅即将挣脱束缚,吞噬鲜活的血肉。

“贝林阁下,我想你不明白一件事。”方托袖着双手,胸前的骨链在长须下颤动,颅骨链坠发出咔哒声响,令人头皮发麻,“妄图愚弄一名精通巫术的炼金师,会付出莫大代价。”

压力突如其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贝林心中大骇,下意识连退两步,紧张地吞咽口水。

他感到无比后悔,不该因为一时的好奇心招惹方托,试图蒙蔽对方。

这绝不是个好主意!

哪怕对艾尔扬的美人再好奇,也不该让自己置于险境。

电光石火间,贝林做出抉择,他必须补救。

“很抱歉,方托阁下,请原谅我一时糊涂。”贝林果断低头,身段放得极低,“我在晚餐时多喝了两杯,头脑不太清醒。您知道的,风息堡的美酒令人沉醉,加之年少冲动,才会一时得意忘形。”

他的道歉貌似诚恳,实则没有一句实话。

“你……”

方托正将皱眉,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相隔不到五步远,工作室的木门由内开启,明亮的灯光自门后射出,照亮地上的石砖,也照出立在门旁的少年。

身材高挑,略显纤瘦,却不具羸弱之感。

瓷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愈显莹润,仿若最顶级的玉石,和帕托拉种族既然不同。

头发乌黑,几缕搭在前额,发梢压过眉尾。漆黑的双眼望过来,瞳孔幽暗,似寒潭深不见底,如同黑暗史诗中描绘的无尽深渊。

贝林看得呆住。

他忘记应对方托,也忘记自己之前的腹诽,只是呆愣地盯着门旁的少年,眼睛一眨不眨,视线不肯挪开半秒。

夏维无视他的目光,将吃光的餐盘放到门边,仆人会来取走它们。

这段时间以来,方托下达严令,除了夏维和安娜,不许任何人进入他的工作室。仆人每日送餐必须停在门外,不容许踏入半步,更不许在门前探头探脑。

有人胆敢越界,势必要受到惩罚。

一旦方托下定决心,艾尔扬也无法劝说他改变主意。

“学士。”夏维向方托颔首,并不理会呆滞的贝林。

“你先回去。”方托说道。

“好。”夏维转身回到室内,随手拉上房门。

贝林的目光追随他的身影,直至房门合拢,他才终于眨了下眼,缓解酸涩的眼球。

“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方托的声音突然响起,震碎贝林的恍惚,硬是让他重归现实。

“我……”贝林嘴巴开合,嗓子变得紧绷,声音意外沙哑。

在见到夏维之前,他有过多种猜测。即使是最夸张的一种,也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他的母亲,他的兄弟姐妹,乃至于旁支成员,全都是王国内数一数二的美人。

可就在刚刚,夏维出现在光中的一刻,他完全无法控制住心跳,受到的震撼和冲击非同小可。

暗夜一般的颜色,如同黑暗深渊的眼睛。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

目光被牢牢锁住,心跳骤然加快,灵魂似被缠绕。一种轻飘飘的虚幻感,洪水般冲刷他的大脑。

“贝林阁下,听我一句忠告,太过旺盛的好奇心并非好事。”方托说道。

贝林看向方托,眸光闪烁。

他明白这句话很对。

但他不甘心。

“他就是艾尔扬带回的人?”他的视线越过方托,又一次投向木门,好似要穿透门板,再看一眼那名黑发少年,“集市中传闻,他是艾尔扬的恋人?”

“并不确实。”方托彻底看透贝林,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他压下嘴角的讽意,不紧不慢说道,“他随艾尔扬大人到来,如今是我的学徒。”

一名炼金大师的学徒,方托亲口承认,分量非同小可。

方托在告诫贝林,管好自己的眼睛和手,熄灭不该有的想法。

“他是一个天才,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很乐意教导他,对他倾囊相授。”方托站在原地,语气平和,却透出实打实的威胁,“你既然读过我的笔记,理应明白一名炼金师对弟子的维护。我想,你不会试图挑战规则?”

贝林自然听懂了。

他攥紧手指,艰难收回视线,沉声道:“我会记住您的忠告,方托阁下。”

他尚不是玫瑰堡的主人,无法凭一己之力对抗一名炼金大师。

何况,还有艾尔扬。

这样一个罕见的美人,堪称稀世珍宝,他不认为艾尔扬会轻易松手。

比起方托所言,他更相信自己的猜测。

艾尔扬只是被事情绊住,分-身乏术,制造出放弃的假象。

等到战争结束,庞大的利益到手,狂风领的雄鹰必然会探出利爪,夺取他想要的一切。

笃定心中所想,贝林眸光晦暗。

他轻轻咬住嘴唇,抬起头时,表情变得无辜,更伪装出几分纯善:“方托阁下,我还年轻,请原谅我一时的好奇心。我会约束自己的行为,不会再有任何冒犯之举。”

对于他说的话,方托一个字也不信。

他想过诅咒对方,但在风息堡内有太多贵族,事情一旦暴露,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最终也只能打消主意。

“希望如此。”硬邦邦地道出一句话,方托转身走向工作室。摆明不会邀请对方入内,甚至连一句晚安都欠奉。

贝林站在原地,目送方托走进门内。

风刮过走廊,灯光摇曳,忽明忽暗。

偶尔有焰舌喷出,封锁前方道路。仿若遵循方托的意志,意图驱逐这名不受欢迎的贵族。

焰舌持续不断,距离越来越近。

又望了紧闭的房门一眼,贝林终于转身离开。

鞋跟磕碰地砖,敲击声在空旷的走廊内回荡。

在抵达走廊尽头,即将步入大厅的一刻,他终于调整好心情,挂上虚伪的表情,恢复成一个标准的玫瑰堡继承人。

“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他自言自语,眼底闪过一抹痴迷,融入阴狠。

女仆迎上来时,他无视对方,先一步穿过大厅,去往自己的卧室。

他离开不久,两道身影自石柱后现身。

左侧的男人身材挺拔,肩膀宽阔,棕色卷发垂过肩后,用一条发带系住。

硬朗的轮廓呈现在光下,笔直的眉毛,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无不在诠释,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帕托拉人,底蕴深厚的王国贵族。

“薇安,你怎么看?”他看向身旁的女人,低声问道。

“贝林向来狡猾,他们做事总有目的。”女人拥有一头灿烂的金发,五官和男人有三分相似,只是轮廓更加柔和。

她穿着及地长裙,裙摆缝了三圈珍珠。

翘起的鞋尖露出裙边,尖头镶嵌大颗宝石,价值非凡。

“他今晚一直纠缠方托,莫非是想招揽?”男人摸了摸下巴,不是太认真地猜测。

“那他一定是疯了。”女人摇摇头,“再蠢笨的脑袋,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更倾向于他想探查某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和方托有关。”

“你这样想?”

“塞罗德,你该相信我的直觉。”

“好吧,我亲爱的表亲。”塞罗德夸张地欠身,朝女人施了一礼,“拥有大地之母祝福的薇安,我相信你。”

两人说话时,城堡的女仆长带领一队侍女走过。

侍女手中捧着华贵的衣料,以及雕刻精美的宝石箱,里面装满了昂贵的首饰。

见到两名贵族,女仆长颔首致意。

“塞罗德阁下,薇安阁下。”

“夜安,阿林娜夫人。”

互道问候之后,女仆长没有停留,与两人擦肩而过,走入石柱后那条昏暗的走廊。

她的目的地显而易见。

“又是去见方托?”塞罗德眼底闪过怀疑,想到女仆手捧的衣料和箱子,语气稍显古怪,“那些东西应该不是送给年迈的学士。”

薇安的脑海中浮现灵感。

她想起入城时听到的传闻,那个被她嗤之以鼻,如今却必须正视的绯闻。

“集市中的商人在传,艾尔扬阁下带回一名黑发少年。”薇安看向昏暗的走廊,目光锐利,“一个绝世美人。”

“你是说,那个人在方托身边?”塞罗德终于反应过来。

“没什么不可能。”薇安勾唇轻笑,纤细的手指卷着发尾,“如果我没猜错,贝林这次缠着方托,八成也是为了他。”

想起薇安曾追求艾尔扬,塞罗德的神情变得严厉:“薇安,如果这是真的,你必须克制自己,绝不能伤害他。若是结盟被破坏,你无法承担后果。”

“在你眼里,我是如此愚蠢?”薇安不满挑眉,一把抓住塞罗德的衣领,视线对上他的眼睛,语气狠戾,“我追求过艾尔扬,他正式拒绝了我,我不会死缠烂打。男人很多,我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明白我的话?”

“我想,我明白。”塞罗德紧张地吞咽口水。

“很好。”薇安轻拍表兄的脸,一字一句警告,“不要再让我听到这样倒胃口的话,否则,你知道后果。”

塞罗德匆忙点头,绝不想惹怒自己的表妹。

薇安顺势放开他,无意多作停留,转身返回客房。

中途,她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一眼走廊,对传闻中的少年生出莫大兴趣。

并非出于嫉妒,仅仅源于好奇。

能使艾尔扬动心,得到方托学士庇护,还让贝林主动刺探,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想亲眼见一见。

走廊另一端,方托学士的工作室内。

女仆长见到夏维,没有赘言,直接转达艾尔扬的邀请:“大人希望你出席宴会,以他舞伴的身份。”

经历过之前的教训,女仆长一言一行变得谨慎,在方托面前更是如此。

她没有强求夏维回答,留下礼服和宝石,很快带人离开。

只要夏维还在城堡,就没有理由拒接这个邀请。就算是方托,也没立场横加阻拦。

“舞伴,真没想到。”方托坐在椅子上,显然没想到艾尔扬会有此举,他直接被气笑了。

夏维倒是没有多大抵触。

无视礼服,他打开装有首饰的箱子,随意拿起一件。

“很漂亮。”可惜,毫无能量。

方托看向他,怀疑地眯起眼睛:“你打算答应?”

“没必要拒绝。”夏维转动胸针,宝石的彩光落入眼底,笑容莫名,“城堡的宴会一定很盛大。”

“的确。”方托点头。

“据说大商队也会受到邀请?”

“往年都是如此。”

“飞马商队也在其中?”

“当然。”方托突然意识到,夏维的关注点不太对,“你想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惹事。”夏维松开手指,任由胸针掉入盒中,“我只想熟悉一下城堡,再借机见那位领队一面。”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夏维微微一笑,话锋突然一转,“学士,你会帮我传递消息吧?”

方托定定地看着他,目带审视。

夏维依旧在笑,表情无辜,看不出丝毫破绽。

最终,方托败下阵来。

“好吧。”

他认命地拿出羊皮纸,写下一封短信,明确表达夏维的意图。

其后点开炼金阵,把羊皮纸放进去。

光芒闪烁,羊皮纸化作一只类似麻雀的小鸟,振翅盘旋一周,从半敞的窗口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城堡二楼的房间内,艾尔扬放下羽毛笔。

他面前摆放一摞邀请函,由他亲笔书写,加盖家族徽章。多支大商队的领队受到宴会邀请,飞马商队赫然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