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车队一路疾行,途经多座村庄和小镇。

认出商队的旗帜,接连有人在路边招手,更兴冲冲地追上来,试图叫停车队。

“等等!”

“请等一下!”

“我们要买……”

很可惜,赶车的龙仆连连摆手,表明商队要赶路,不会中途停下做生意。

距离主城愈近,类似的情况频繁发生,还有身份不明的家伙出现。

商队众人急于赶路,干脆驱使飞马升空,牵引车辆远离地面,果然减少许多麻烦。

“他们走了。”

“看方向是去主城。”

“飞马商队的旗,车上一定有许多好货。”

“他们会在主城交易?”

“想想那些税,我们去了也付不起。”

提起重税,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洒,当场熄灭众人的热情。

商队逐渐远去,村民和镇民失去追逐的心思,接连调头返回。

“领主的税越来越重,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很难。”

“听说要打仗,税只会越来越高。”

“自然神啊。”

众人低声交谈,言辞中尽是不满。

他们不敢公然反抗主城的命令,私底下却都在抱怨。

继续这样下去,税额会高到天文数字。

他们没办法活下去,要么拖家带口逃离,要么揭竿而起反抗,无论哪一种,代价都会很高。

没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他们多会选择忍耐。

“如果特兰阁下成为继承人……”

有人提出设想。

特兰·班赫是领主的小儿子,温和善良,领民们都很喜欢他。

他曾公开反对重税,可惜人微言轻,并不被采纳。领民们却很感激他,都希望他能越过阿托斯成为枯树领的新主人。

可惜的是,大家也只能想一想。

“阿托斯阁下手握大权,没人能动摇他的地位。”

“除非奇迹发生。”

没错,奇迹。

繁重的税收,残暴的统治让领民们喘不过气。

明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仍在暗中祈祷,不停向神明许愿,希望奇迹能够发生。

“希望神明能听到我们的祈求。”

几个村民喃喃自语。

声音融入风中,向前飘散,一路追向半空中的车队。

彼时,飞马持续加速,掠过一座马场上方,即将抵达枯树领主城。

主城临山而建,高大的城墙拔地而起,朴实的建筑钻山开凿,错落的房屋占据山崖两面,拱卫矗立在山顶的城堡。

车队未在山下停留,飞马振翅沿着山道飞翔,越过陡峭的台阶,陆续抵达山顶,停靠在城堡外。

山顶横出剑形石台,仿如利刃横插,能轻松容纳整支车队。

石台尽头竖立高大的门拱,门后是恢弘的内城,道路两侧有士兵守卫。

庞大的树冠延伸出枝杈,覆盖门拱上方。

本该绿意盎然,却因巨木石化呈现灰蒙蒙的死气,令人感到无比压抑。

阿托斯站在门拱下,一身刺绣精美的华服,腰间挎着佩剑,右肩垂挂绶带。亚耐德学士和特兰分别站在他两侧,各自落后半步,以示彼此的身份。

飞马收拢翅膀落向地面,厚重的车轮压上石板,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狼群没有跟随。

它们主动留在山腰,利用兽群的优势隐藏起来。

籍由契约,夏维能随时召唤头狼。必要时,它们可以作为接应,成为重要的支援。

“这座城早就腐败,从内部烂透了。”

推开车门前,黧炎打开水晶瓶,连续饮尽三瓶药剂,确保伪装时间能更长一些。

药剂的滋味并不好。

夏维曾经好奇询问,听到对方形容,立即退避三舍。

泥土和腐烂的果子,加上醋调和的味道?

很抱歉,他无法想象。

相比之下,炼丹更有性价比。

奈何夏维是炼丹的苦手。

他能绘制符篆,对法阵信手拈来,唯独炼丹,在炸掉不知多少个丹鼎之后,他彻底认清现实。

炼丹不适合他,除非他想炸死谁,否则不碰为妙。

黧炎做好伪装,先一步走下马车。

药剂味道不好,时效也在缩短,但就变换外貌而言,的确堪称一绝,让人找不出丝毫破绽。

夏维不需要伪装。

凭借炼金师的身份,他可以把自己包进斗篷里。

问就是性格使然。

炼金师地位超然,方托的学徒更为他增添一圈金光。些许特立独行,爱好隐藏自己,算不上大问题。

“欢迎,爱莲娜夫人,还有这位炼金师。”阿托斯大步走上前,态度热情,笑容满面,无论怎么看都很虚伪。

“班赫阁下。”黧炎对他颔首,态度彬彬有礼,“很荣幸受到邀请,造访枯树堡。”

夏维始终不言不语,无视班赫的示好。

沉默,阴郁,神秘。

比起炼金师,他更像是个巫师,或是亡灵法师,滑向黑暗的那一类。

阿托斯眼角抽了抽,忍耐住没有立即发作。

他挂着虚伪的笑,转而介绍身边两人:“亚耐德学士,我的老师,我父亲最信任的大臣。特兰,我的弟弟。”

“幸会。”黧炎微笑致意。

他对两人不算陌生,尤其是亚耐德,黧炎久违大名。

这个男人像一只有毒的蝎子,兼具硕鼠特质,令巨龙无比厌恶。

亚耐德袖着双手,视线掠过黧炎,上下打量着夏维,目光耐人寻味,令人感到不快。

“我与方托阁下有过书信往来,并不知晓他收过学徒。”他咧开嘴,现出满口发黄的牙齿,牙列参差不齐,“你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学士。”阿托斯声音低沉,“爱莲娜夫人为他担保。这位值得尊敬的夫人不会信口开河。”

在河谷时,阿托斯被迫退让。

如今来到自己的地盘,他计划找回面子。明面看似解围,实际是在配合亚耐德为难夏维,也对黧炎提出质疑。

依照他们的设想,对方肯定会出言争辩。

他们预设多种场景,能够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还能让自己显得无辜。

现实却是,他们布好棋局,棋子却脱离掌控。

“证明?”夏维声音很低,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可以。”

不见他有太大动作,仅是弹了一下手指,两枚炼金阵就凭空出现,一枚浮现在亚耐德脚下,一枚压在他的头顶。

“什么?”亚耐德大惊失色,“你要干什么?!”

“向你证明,学士阁下。”

夏维掀起嘴角,眸光却异常冰冷。

两枚炼金阵反向转动,暗红色的齿轮互相咬合,光芒交织,竖起圆柱形的囚笼,牢牢困住亚耐德。

禁忌法阵。

由方托发明,针对灵魂造成创伤。出现在风息堡的宴会上,一次灭杀三名贵族。

“这是什么,放我出去!”

被法阵困住,亚耐德终于失去冷静,双手敲打光柱,眼底满是惊慌。

“不行。”夏维冷声拒绝,手指勾起兜帽边缘,故意让对方看清他的嘲讽,“质疑一名炼金师,必须付出代价。”

他没打算杀了亚耐德,但要给对方一个教训。

足以刻骨铭心。

炼金阵持续运转,对灵魂的伤害带来剧痛。

亚耐德五官扭曲,指尖开始融化,露出森森白骨,脸颊血肉模糊,他支撑不住,当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见这一幕,特兰脸色煞白,控制不住倒退数步。

阿托斯表情难看,僵硬开口:“阁下,请原谅亚耐德学士,他无意冒犯……”

“那就是有意?”夏维冷嗤。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蛮不讲理。

他有这个底气。

“不,他没有。”阿托斯紧咬后槽牙,他没有更多选择,只能低头,“很抱歉,请原谅他。”

见夏维仍不松口,他猛然闭上双眼,朝对方弯腰:“我为自己的失礼道歉,请你息怒,宽容他,阁下。”

黧炎适时开口:“亲爱的,班赫阁下想必会拿出诚意。”

亲爱的?

夏维挑眉,隔着兜帽看向黧炎。

阿托斯心头微动,抬起头,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

一个年少神秘、前途无量的炼金师,一个狡诈毒辣、手握庞大资源的绝色美人。

一瞬间,他自以为看破真相。

“两箱珠宝,一箱炼金材料,作为阁下的见面礼。领地内半年的粮食交易,交给飞马商队。”阿托斯开口许诺。

这本是领主的权力。

阿托斯身为继承人,此举也涉嫌僭越。

在场却无一人出言阻拦。

特兰张张嘴,话到嘴边也只能咽下去。

在枯树领,阿托斯已经说一不二,距离真正的独掌大权也只差一个名头而已。

黧炎给出台阶,阿托斯送出诚意。

夏维终于松口。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翻过掌心,又打了一个响指。

困住亚耐德的法阵熄灭,红光消失。学士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满身冷汗,双手失去皮肉,触碰一下都是钻心疼痛。

好在只是重伤,他依旧活着。

“学士,你该向这位阁下致谢。”特兰突然出声提醒。

他的动作过于突兀,阿托斯看向他,目光冰冷,碍于场合没有开口训斥。

亚耐德满心不甘,也只能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咬牙说道:“感谢您的宽容,阁下。”

“你应该庆幸,只有我在这里。”夏维说道。

言下之意,如果方托在场,他会落到什么结果,大可以仔细想一想。

“我明白。”亚耐德咽下这份屈辱,苍白着脸站在一旁,好似失去所有锋锐。

一场不成功的试探,愚蠢之极的下马威,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惨痛的教训之后,亚耐德不敢有更多心思,阿托斯终于想起收到的情报,收敛起傲慢的态度,变得小心谨慎。

“父亲很盼望见到你,爱莲娜夫人。”阿托斯亲自为两人引路,“炼金师阁下,同样欢迎你的到来。”

黧炎牵起夏维的手,两人并肩而行,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见此一幕,阿托斯更笃定心中猜测。

美丽的容貌,聪明的头脑,狡诈的手段,运用起来登峰造极。笼络这位年轻的炼金师,看上去毫不费力。

以两人的关系,父亲的期待注定落空。

一行人登上台阶,走进大厅,枯木领主竟然离开卧室,坐在领主宝座上,看上去精神不错。

特兰看向自己的父亲,嗅到某种独特气息,不由得双眼瞪大,面露惊色。

父亲突然恢复精神,分明是在透支生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托斯神情复杂,又很快隐藏起情绪,装作若无其事。

亚耐德用衣袖包裹双手,纵然额头满是冷汗,仍露出令人心惊的笑容。

黧炎和夏维没有任何感触,跟在两人身后的巨龙也是一样。

他们看着行将就木的枯木领主,感受到大厅内诡谲的气氛,心中所想的却是脚下。

是否如风息堡一样,在这座宏伟的建筑底层,也埋藏着一具被诅咒的骸骨?

“爱莲娜,许久不见,你还是这样光彩照人。”枯木领主撑着椅子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枯萎,几乎撑不起华丽的外套。随着他的动作,关节咔吧作响,仿佛生锈的齿轮。

他离开宝座,迈步走向黧炎,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炽热无比。

“自从上次一别,我一直无法忘记你。你是我梦中的红玫瑰,我愿把灵魂给你。”

他的话惊呆在场巨龙。

他们听到了什么,这个该死的家伙在说什么?

他在觊觎老大?!

无视几人仿佛被雷劈的表情,枯木领主继续说道:“我对你的渴望从不停歇,只要你肯留在我的城堡,我将给你与我并肩的权力。财富,地位,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

说完这番话,枯木领主变得气喘吁吁。

他的身体过于虚弱,命不久矣,却仍在贪图美色。

黧炎的脸色无比难看。

他耗尽平生最大的控制力,才没有冲上去撕掉这个男人的脑袋。

夏维抬起头,冰冷地注视枯木领主。

觊觎他的人?

妄图抢夺属于他的龙?

没有任何预兆,两枚巨大的炼金阵凭空出现,罩住半个大厅。

阿托斯和特兰同时脸色剧变。

阿托斯迅速转过身,焦急道:“阁下,父亲重病在身,他的头脑时常不清醒,他一定是认错人,把爱莲娜夫人认成了旁人!”

他完全是在睁眼说瞎话。

奈何情急之下,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借口。

特兰则是冲向枯木领主,周身爆发出一阵强光,光芒缩小笼罩两人,竟能隔开炼金阵的力量。

夏维感知到阵中变化,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黧炎眸光微闪,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异族天赋,他有厄运女妖的血脉。”

磅礴的力量冲击下,枯木领主全身颤抖,当场晕了过去。也从侧面佐证,阿托斯不是在说慌,他的确病得很重。

至于神智是否清醒,鉴于双方各有目的,也顺势蒙混过去。

“很抱歉,出现这种意外。”阿托斯让特兰送父亲回房,自己向两人致歉,对夏维的行为只字不提,“晚宴不会取消,请阁下先去休息。”

“好。”

夏维和黧炎点点头,跟随侍从去往客房。

他们被安排在不同房间,一墙之隔,紧邻彼此。

侍从离开后,黧炎推开房门,径直走入夏维的房间。

夏维已经掀开斗篷,站在房间正中,双手结印,连续打出数个法诀,一次性覆盖建筑,边缘深入地底。

“法阵运转需要时间。最迟明天午夜,就能知道结果。”他拢起衣袖,看向黧炎,发现他服用的药剂又失效了,所幸斗篷足够大,能遮住变色的头发和眼睛。

“好。”黧炎斟酌片刻,在夏维诧异的目光中,走过去亲吻他的嘴角。

“这是感谢?”

“是。”

“不够。”

夏维很有行动力,单手抓住黧炎的衣领,用力回吻过去。

许久,直至体内的灵力变得活跃,他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继续扩大法阵边缘,认真搜寻巨龙骸骨。

黧炎走到窗前,背靠着墙壁,环抱双臂垂眸,修长的手指缓慢攥紧。

他尝试调动力量,没有任何滞涩和阻碍。

压抑感再度消失。

“不是错觉。”

夏维的法阵是他的绝对领域。

强悍的力量主导之下,束缚巨龙的镣铐彻底失效。所谓神祇的力量,再不对他构成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