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传来,打断了特兰的思绪。

他猛然抬起头,视线穿透昏暗的房间,落在紧闭的门板上。

光滑的门把手浮动金辉,一枚浮雕装饰物嵌入门内,边缘缠绕金属藤蔓,中心包裹树状图案,与枯萎的巨木如出一辙。

几本书堆在门边,硬壳封面留存刀刻痕迹,破旧斑驳。

泛黄的羊皮卷展开,超过半截散落焦黑斑点,上面的文字模糊不清。灯光打在纸上,古老的暗纹若隐若现,毒虫一般张牙舞爪。

敲门声短暂停下,片刻后再次响起。

同样是三声,维持相同的频率,循环往复。

门外的人耐心十足。

特兰叹息一声,起身离开床铺,赤脚踩上地面。

他猜出了来人。

城堡总管奥斯,他母亲的远亲,也是保护他长大,向他献出忠诚的拥趸。

“进来吧。”特兰抬高声音。

门板上的装饰发生变化。

浮雕浮现微光,金属藤蔓有序移动,蔓枝垂挂向下,灵巧地扳动门锁,压下扶手。

咔哒一声轻响,木门开启一道缝隙。

特兰走到桌前,提起酒瓶,翻过两只高脚杯,分别向杯中注入葡萄酒。

汩汩声中,鲜红的液体挂上杯壁,质地粘稠,气息浓烈,仿佛是混入血液的糖浆。

门轴持续转动,房门敞开,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外,一前一后走入室内。

特兰抬头看过去,表情中闪过一抹诧异。

打头的是城堡总管,穿着深蓝色外套,和宴会时的打扮并无区别

总管身后跟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直至房门合拢,该人才掀起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

“派蒙医师?”

特兰很是惊讶,酒杯险些脱手。

他匆忙放下高脚杯,避免葡萄酒溅湿地毯。

“夜安,特兰少爷。”总管和医师上前两步,小心避开地上的书籍和羊皮卷,弯腰向特兰行礼。

特兰凝视两人,视线来回逡巡,最终落到总管头上:“奥斯,这是怎么回事?”

顿了顿,他想到某种可能,脸色倏然一变。

“难道是父亲出事了?!”

“领主大人很好,特兰少爷。”不等总管出声,医师率先开口。沟壑遍布的面容正对特兰,枯瘦的嘴唇咧开,牙齿整齐完好,完全不符合他的年纪,“我来见您是为了另一件事。”

“哦?”特兰并未完全放心。

他清楚总管的立场,除非是大事,不会在深夜造访,遑论带来这位本该是父亲心腹的医师。

“亚耐德学士活不长了。”医师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开口,道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什么?!”

总管奥斯和特兰一样吃惊。

医师只说有要事,必须面见特兰少爷。却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关系到亚耐德。

“消息可靠吗?”总管迫不及待追问。

“他得罪炼金师,灵魂受创,伤口可以愈合,疼痛不会消失。”医师抬起眼皮,笑容中透出几分恶意,“为缓解痛苦,他用了禁药。”

闻言,总管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真的?”

“你是第二次质疑我,奥斯。”医师侧头看向他,未见疾言厉色,却成功让对方冒出冷汗,“闭上你的嘴,别再试图打断我,否则我会让你变成哑巴。”

总管紧张地吞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终于识趣地闭嘴。

特兰迎上医师的目光,轻声问道:“禁药?”

“龙血,妖精的酒,枯木树根。”医师痛快给出药方,双眼扫向地面,话中意有所指,“我想你知道。”

特兰爱好阅读。

他几乎读遍城堡内的藏书,包括被列为禁忌的部分。

他自然清楚医师的话。

“龙血会令人发疯,未必会死。”特兰说道。

“不,他会。”医师从袖中取出药瓶,黑色的水晶瓶提在手中,立刻引来四道目光,“我配的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药性。他最多还能活半年。”

总管呼吸急促,盯着水晶瓶,看得目不转睛。

特兰压抑住突来的渴望,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慎重看向医师:“你的目的。”

“一个交易。”医师握住水晶瓶,重新收回袖子里,“枯树领需要一个新领主,不会是阿托斯。在你登上宝座的那一天,我要求你放我自由。”

“自由?”

“以领主的名义,解除我与班赫家族的契约。”

闻言,特兰不由得皱眉。

“你只要这个?”

“是的。”医师继续抛出筹码,不相信对方不动心,“我可以让你更快掌握权力,帮助你扫清所有障碍。你会成为领地的主人,名正言顺。”

必须承认,他的话相当吸引人。

“我需要考虑。”特兰说道。

“好。”医师没期望一次就能得到答案。他袖起双手,再次向特兰行礼,“明天日落前,我希望听到你的回答,特兰少爷。”

“可以。”

两人达成默契,医师退出房间。

房门关闭后,特兰收回视线,吩咐留下的总管:“奥斯,派人盯着他。”

“您的意思是?”奥斯斟酌语句,“您在怀疑他?”

“我不确定,但是,总要谨慎一些。”特兰没有告诉奥斯,在医师拿出水晶瓶时,他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禁药,龙血。

疯癫,死亡。

父亲突染重病,英明的领主一夜之间变得糊涂,出现疯狂症状,就像历代先祖一样。

若非家族疾病,而是外力导致,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派蒙。

假设猜测成立,每一任医师都很可疑,他们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

然而,这件事对他有利。

特兰垂下目光,脑海中天人交战。

他举棋不定,突然抓起高脚杯,仰头饮尽杯中酒。

鲜红的液体滑入喉咙,少许溢出嘴角,划过他的下巴,隐没在敞开的衣领里。

砰!

酒杯摔向地面,滚落到桌角。

凝视杯身镶嵌的宝石,特兰目光闪烁。

他最终压下怀疑,只让总管盯着医师,确保此人不是首鼠两端,打算两头下注。至于别的,无论是突来的想法,还是逐渐清晰的梦境,他一个字都没说。

走廊内,医师拉起斗篷,遮挡住自己的面孔。

他蹒跚向前,脚步很轻。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斗篷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两名护卫守在走廊拐角,手持枪杆一动不动,如同沉默的雕塑。

一队女仆提着裙摆走过,脚步匆匆,始终目不斜视,都对裹着斗篷的人视若无睹。

苍老的身影完美隐入黑暗,仿佛与自己的影子融为一体。

医师没有返回房间,也没有去见领主。

他巧妙避开所有目光,绕过阿托斯和贵族开会的大厅,迈步走向地库,在巨龙把守的走廊前停下脚步。

走廊内遍插火把,多名巨龙轮番把守,隔绝探查的目光。

轮到塔利,他替换同伴,抱臂靠在墙上。右腿后撑,坚硬的靴底踏上墙面。

沃顿站在他对面,微微低下头,与他低声交谈。

医师出现时,两人立刻停止对话,一起抬头望过来,目光锐利,似能窥破一切伪装。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塔利直起身,目光锁定医师。

沃顿在他之后开口,声音低沉;“地库被用作炼金室,炼金师阁下的命令,他不希望被打扰,你最好马上离开。”

医师没有任何动作。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认真打量对面两人。

熟悉又陌生的力量,烙印在血脉中的契约。

他没有认错。

两人即将不耐烦时,医师终于有了动作,不是后退,而是走上前,缓慢拉开自己的衣袖,干枯的手臂上,一枚古老的图案浮现,顿时吸引巨龙的眼球。

他们认出了这枚图案的意义。

龙仆。

这怎么可能?

但是烙印不会作假。

也无法作假。

两人对视一眼,又一起看向医师,心中满是疑问。

“我需要见到她,爱莲娜夫人。”医师放下衣袖,认真说道,“如果她是你们的首领,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

塔利皱了皱眉:“现在不行。”

进入地库,老大和夏维的气息同时消失。

巨龙们牢记命令,除非得到召唤,不会进去打扰。

医师没有强求,手指点了点手腕内侧,对两人说道:“爱莲娜夫人方便见我时,请及时通知我,以龙仆之锁召唤我。”

“可以。”

得到想要的回答,医师满意离开。

他裹紧斗篷,成功藏身暗影之下,避开所有人的眼睛。再出现时,已经是在领主的卧室门外。

没人知道他去过地库。

更不会知道他揭开伪装,时隔多年坦露身份,成功和巨龙取得联系。

“这真是意外之喜。”

医师面带笑容,抬手推开房门。

跨入门内的瞬间,月光穿透窗玻璃,落在他的身上。

皱纹横生的脸上,一双眼格外明亮。如同雾霾消散,呈现出真实的愉悦,以及针对班赫家族的敌意,沉淀数百年的杀机。

医师离开后,塔利和沃顿小声交流,都认为这件事太过离奇。

“龙仆,真是难以想象。”

“他是食尸妖?”

“至少有几百岁,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

“老大会见他吗?”

“应该会。”

“说起来,老大什么时候才会出来?”

说话间,两人移动视线,关注紧闭的地库大门。

门后空间自成一体,夏维布置的法阵持续运行,光环覆盖地面、墙壁和屋顶,漏斗状的陷坑盘踞房间中央,打通进入山体的通道。

通道下方,岩窟之内。

诅咒不复存在,巨龙的遗骸未能支撑太久,在锁链崩断后开始灰化。

从鳞片开始,随后是皮肉和骨骼,庞大的身躯碎成粉尘,不比风息堡下的同族,他连一块骨头都没留存。

在遗骸变化的同时,夏维和黧炎机警后撤,挥手屏蔽扬尘。

两人背靠着岩壁站立,静静凝视眼前一幕,都没有出声。

岩洞中扬起灰雾,是粉碎的骸骨。

雾中出现巨龙亡魂,不同于生前,他周身缠绕黑气,眼窝中燃烧冰冷的幽火,已然化作怨灵。

“小心!”夏维一把抓住黧炎,噬魂旗飞出意识海,拦截住冲来的怨气。

怨灵发出咆哮,张开血盆大口,喷出充满怨恨的龙息。

轰隆!

狂暴的能量横冲直撞,夏维的法阵遭受冲击,变得岌岌可危。

“两个选择。”夏维一边支撑法阵,一边交给黧炎选项,语速飞快,“我立刻让他安息,或者先把他收入噬魂旗,让他有机会复仇。”

没有更多时间考虑,黧炎果断选择后者。

“让他复仇。”

“好。”

夏维不再多言,双手擎起旗杆,纵身一跃而起。

罡风聚成法阵,撑在他脚下。

黑旗迎风撕扯,直面狂暴的能量冲击。

“吼!”

怨灵发出怒吼,展开双翼,愤怒地冲向夏维。

黑色的旗面发生变化,血色符文逐渐显现。每一道笔画都由亡魂组成,扭曲的面孔聚在一起,狰狞恐怖,发出凄厉的嘶吼。

龙息在旗中湮灭。

巨龙的怨灵飞扑而至,一头撞进噬魂旗。

等他察觉到危险,半个身体已经陷进去,奋力想要挣脱,却遭遇无数亡魂拖拽。

像是无底洞。

亦或是地狱的深渊。

庞大的龙身被黑旗吞没,血色符文收缩聚拢,最终化作一点,隐没在漩涡之中。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夏维收起噬魂旗,强压下暗伤刺痛,没有一丝一毫表现在脸上。

黧炎看着他,说服自己是为进一步验证猜测,在手被握住时,突然弯下腰,侧头印上夏维的嘴角。

除了手腕和嘴唇,两人没有更多接触。

目光相对,他们没有闭上双眼,都能清楚感知到对方的心跳。

急促,有力。

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

灵力流入体内,成功压制住暗伤,夏维拉住黧炎的腰带,在嘴唇分开的间隙,下巴抵住对方锁骨:“抱紧我,我带你上去。”

“不用变小?”鬼使神差地,黧炎问出这句话。

话出口,他立刻感到后悔。

奈何没法再吞回去。

夏维轻轻挑眉:“如果你想,我不反对。”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很难说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不,我不想。”黧炎斩钉截铁。

“好吧,抱紧我。”夏维轻笑一声,凑到对方耳边,“如果出错,我不保证你会出现在哪。”

黧炎一言不发,从善如流地收紧手臂,夏维近乎是被他裹在怀里。

发光的符文向内收缩,层层环绕两人。

最后一圈光环收紧,两人原地消失,法阵也骤然黯淡,片刻后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