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撩拨也好,激将法也罢,事实证明相当有效。

又是一天一夜,车厢紧闭,车帘再未掀起。

黧炎用实力证明,“不行”二字与暗龙绝缘。

“我相信。”

夏维轻笑一声,单手撩起一缕长发,仰头凑近黧炎颈侧,温热气息掠过对方喉咙,声音略显沙哑:“再来一次?”

黧炎:“……”

“不好吗?”夏维靠得更近,攥紧手中的发丝,张口咬住黧炎的耳垂,牙齿逐渐用力。

暗龙不说话。

猛然扣住作乱的手,用力压在夏维头顶。

灼热的气息迫近,黧炎俯下-身,下巴抵住夏维的肩膀。侧过头,呼吸变得紊乱,冰凉的发丝缠绕夏维脖颈。

“如你所愿。”声音很重,分明是在咬着牙。

夏维笑得愈发肆意。

黑发铺开,如一张绵密的网。网住他的龙,牢牢禁锢,再不能挣脱。

脚踝上的金链频繁颤动,龙鳞碰撞,发出一阵魅惑轻音。

翌日,车队穿过封冻的湖面,前方出现一座雄城。

日影城。

该城建于战争时期,是光明领第二大城市。

城市地处要冲,拥有发达的水路交通,既是战略要地,也是商贸中心。

城主格拉斯出身班歌家族,与领主杰诺斯·班歌是五代内的血亲。

表面上,他一心一意为领地服务,以忠诚换取家族重用。

背地上,他对杰诺斯存在诸多不满,年深日久,堆积成怨恨。苦于时机不到,始终没有合适的理由朝对方发难。

这一直是格拉斯的心病。

“当初,我的祖先也是顺位继承人。只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多次酒后失言,向身边人大吐苦水,发泄心中不满。好在只有心腹在场,不曾流传出风言风语。

年复一年,熟悉他的人都清楚,格拉斯觊觎领主的权力。

他的贪欲无法满足。

只要找到机会,他就会像秃鹫一样扑上去,从杰诺斯手中抢走一切。

清晨时分,格拉斯又一次从不甘的梦境中醒来。

想到梦中辉煌,对比领地近况,他变得意兴阑珊。

随手抓起外套披在身上,他走到窗前,隔着窗户眺望雪幕,目光阴翳,心情无比暗沉。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打破满室寂静。

“进来。”

格拉斯没有回头,双手负在腰后,清晰捕捉到细微声响。

门板快速推开,门轴发出声响。

有人走进房间,脚步急促,呼吸也很急,明显怀揣心事。

格拉斯转过身,撞见面带焦急的儿子,不禁面露疑惑:“弗朗西斯,你在急什么,莫非有敌人打过来了?”

“不是,父亲。”弗朗西斯是个英俊的年轻人。

他身量极高,四肢修长,面庞略显苍白。一头浓密的棕红色头发,下颌轮廓锋利,如同刀削斧凿。

他手中握着羊皮卷,上面的蜡封已经划开。拼合在一起,正是班歌家族徽章。

“主城派遣使者,传达领主大人的命令,要求我们召集士兵,设立关卡,阻截一支商队。”

阻截商队?

格拉斯怀疑地看向儿子:“你没有说错?”

日影城的税收有八成以上来源于商业。其中,过境商队能占到一半。

无端拦截一支商队,不仅冒失,更会影响城市声誉。

“把信给我。”格拉斯拽过羊皮纸,展开后快速浏览。

他认真阅读每一行文字,试图从中找出让领主“发疯”的原因。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拦截商队,不许飞马商队过境。”他逐字逐句念出声,感觉异常荒谬,“杰诺斯在发什么疯?他脑子里灌满酒精,终于丧失理智?”

弗朗西斯上前半步,谨慎开口:“父亲,我获得一些情报,关于飞马商队。”

“什么情报?”

“风息城、枯树城、婆娑城,三座城毁灭时,飞马商队都在现场。而且,有巨龙现身。”弗朗西斯压低声音,哪怕室内仅有父子两人,他也表现得格外小心,“还有,东部边境不太平,与婆娑领接壤的河谷貌似也出了情况。”

“消息可靠吗?”格拉斯攥紧羊皮纸,立刻变得重视起来。

“您清楚的,领主一直在提防我们,不允许我们插手边境要塞,打探消息都不容易。”弗朗西斯说道,“但我可以肯定,这些消息不假。”

格拉斯了解自己的儿子。

弗朗西斯为人审慎,向来行事严谨。他能够这样说,证明消息有九成以上可信。

“如果边境出事,杰诺斯特地下令,飞马商队。”格拉斯低声念着,试图把线索串联起来。

片刻后,他得出结论。

同时也做出决定。

“信使入城时,有多少人看到?”

“来人是夜间抵达,除了守夜人和个别士兵,没人留意。”

“很好。”

格拉斯眯起眼睛,遮去一闪而逝的精光。

“继续隐瞒消息,主城的命令不必让人知道。至于那名信使,杀了他,处理好尸体。”

闻言,弗朗西斯大吃一惊。

“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道命令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格拉斯声音低沉,手掌按住弗朗西斯的肩膀,五指用力,“如果情报属实,我们根本无法拦截这支商队。想想看,巨龙,一群可怕的怪物,我们会成为烈焰下的牺牲品。”

“可是……”

“照我说的去做,弗朗西斯。”格拉斯继续施力,打断弗朗西斯未尽的话语,“没必要为杰诺斯拼命。我们该保存实力,为了日后。何况,你难道愿意看着士兵枉死,还有城内的人,他们很无辜,不该面对巨龙的恐怖。”

说到这里,格拉斯顿了顿,随即加重声音:“保护领地和子民是领主的责任,杰诺斯责无旁贷。”

“他应该穿上铠甲,拿起武器,英勇地对战敌人。而不是躲在城堡里,让别人成为他的盾牌。

“更何况……”

格拉斯靠近弗朗西斯,声音压得更低,只有父子俩能够听见;“杰诺斯的继承人不成器,体格孱弱,而且很不聪明。一旦杰诺斯死了,我们将迎来机会,明白我的意思吗?”

弗朗西斯喉咙发干,情绪异常复杂。

两道声音在他脑海中撕扯,最终,是倾向父亲一方占据上风。

他抛弃正直,选择私心。

“父亲,我认为这样还不够。”他缓慢开口,道出一瞬间出现的念头,“我们可以联络飞马商队,尝试同他们结盟。”

“不,弗朗西斯,不能这么做。”格拉斯果断否决儿子的提议。

“为什么?”

“巨龙极端危险,比你能想到的更加危险。没有百分百把握,不要做多余的事情,那会得不偿失。”格拉斯语重心长,“这是你的祖父,我的父亲告诉我的,也是先祖的经验之谈。”

见弗朗西斯面露沉思,格拉斯缓和语气:“我们只需要无视他们,任由他们过境,然后静静等待结果。”

“我记住了,父亲。”弗朗西斯点头。

父子俩达成一致,隐瞒信件,拒绝执行领主的命令。

弗朗西斯离开后,亲自做出布置。

两名心腹接到命令,走入城堡一层的某个房间。

片刻后,房间内传出打斗声。

声音被房门隔绝,很快变得模糊,直至彻底湮灭。

侍从和女仆经过门外,一个个脚步匆匆,看似对奇怪的声音不感兴趣,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房间内,主城来的信使倒在地上,脖子被绳索勒断,眼球外凸,死不瞑目。

他维持爬向房门的姿势,手指抓进地毯,指甲上翻,甲片崩出裂口。

“处理掉他的马,携带的东西全部烧掉,确保不留一丝痕迹。”

“如果主城质问,就说他从未到过日影城。”

“也许是野兽,也可能是匪徒,也或许是胆大包天的异族,谁知道呢,冬天的领地总是危机四伏。”

扫清隐患,弗朗西斯亲自走上城头。

站在城墙后,他以格拉斯城主的名义,大规模调动守城力量。

突然接到调令,士兵们满头雾水。

“关闭城门?”

“真奇怪。”

“何必想太多,至少我们能多暖和一会。”

能躲进门拱里烤火,没人愿意继续在高处吹冷风。

疑惑的声音很快消失,所有人忠实执行命令,分出部分严守城门,只留半数人在城墙上轮守。

“关闭城门。”

城主签发命令,日影城关闭城门。

城民们被严禁外出,城外的渡口也变得冷清。

这里有领地内唯一的不冻河,上游热泉注入,河面常年飘荡雾气,冬日也能行船。

前往光明城必须渡过这条河。

河上没有桥梁,船只是唯一的通行工具。

“这就足够了。”格拉斯站在窗口,眺望河流方向,依稀能望见渡口以及停泊在水面的船只。

他只是留下几条船,并未主动提供帮助。

就算杰诺斯侥幸未死,事后追究,他也有借口帮自己开脱。

“一群实力强大的巨龙,我太害怕了,无法对抗,只能封闭城市。船来不及调走,摧毁也不可能,这绝非我的过错。”

怀抱着此类念头,格拉斯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

他固然有所畏惧,却更期待飞马商队到来。

“一滩死水,不如彻底搅浑。”

水不再清澈,才好浑水摸鱼。

事情如他所愿,在清空渡口隔日,地平线处出现一支庞大的队伍。

眨眼之间,队伍就逼近城下,带给城头巨大震撼。

“狼群?”

“丛林狼,还有狐狼,它们不是只生活在婆娑领?”

“快看,飞马!”

丛林狼奔驰过雪地,身躯壮硕,步伐矫健。狐狼夹杂其间,速度快如闪电。

狼群直奔渡口,身后是迤逦的车队。

两米高的车轮撑起车厢,由高大飞马牵引,每一匹都健壮无比,拖拽车辆前行,如同移动的小型堡垒。

队伍过处,野兽绝迹,飞鸟不鸣。

无形的压力铺开,恰似黑云压城,城内众人下意识噤声,敬畏地看向这支队伍。

“老天……”

飞马商队并非首次过境。

这支商队赫赫有名,是王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商队。他们多次造访日影城,城内不少人都见过队伍成员。

今天的商队明显和往日不同。

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弥漫一种异常气氛。

比起做生意,他们更像是在摩拳擦掌,要去屠灭一座城市。

为首的马车上,夏维掀起车帘,没有给城头半个眼神,目光落向奔腾的大河。

雾气萦绕,覆盖水下聚成的漩涡。

河面白纱氤氲,美景如梦似幻,遮蔽河底潜藏的危险。

“那是渡口。”黧炎从身后靠近,下巴搭在夏维肩上,气息拂过夏维耳畔,带来一阵痒意,“不想乘船,就只能飞去对岸。”

和夏维不同,他分给日影城些许关注。

看到紧闭的城门,目及躲在墙后的身影,略一思量,就能猜出城中的意图。

还算聪明。

“乘船吗?”

夏维弯腰走出车外,站定在车前。

风吹起他的头发,漆黑的眉眼,瓷白的肤色,无比清晰的落入窥探者眼中。

城头的目光骤然凝滞,既有惊艳,也有对未知的恐慌和敬畏。

夏维感知敏锐,突然间回头,目光射向日影城。

弗朗西斯扣紧墙砖,情绪躁动,心如擂鼓,脸庞涨得通红。

他感到喉咙发紧,一阵口干舌燥。顶不住压力,下意识收回窥探的视线。

等他镇定心神,再度投去目光,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夏维身边。

夜色般的黑发,发尾垂过腰际。

一双猩红的眸子望过来,不慎撞入其中,恍如堕入尸山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