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邪神覆灭,支撑废墟的力量荡然无存。

河道断裂下沉,悬崖峭壁崩落削平。烟尘四起,快速膨胀开,湮灭周遭一切。

短短时间内,山谷内地貌颠覆,宛如经历沧海桑田。

轰鸣声不绝于耳,碎石滚落,岩窟、陷坑尽被填埋。

“快走!”

飞马振翅升空,牵引马车飞离山谷。

狼群亡命奔跑,烟尘追逐在身后,塌陷紧咬狼群,地面截截坠落,速度稍慢就可能被地裂吞噬。

巨龙振动双翼,荡开弥漫的烟尘。

菲尔达频繁喷出龙息,冰砂贯通成桥链,延缓道路崩塌的速度。数次之后,桥链也失去作用,大地破开巨大口子,仿佛地狱敞开大门。

千钧一发之际,夏维双手结印,硕大的符文自地面浮起。

金光托住狼群,带领它们飞出谷口,走出绝境,成功脱离危险地带。

“老天!”

狐狼背上,侏儒们发出惊呼,因失重全身紧绷。

几人探头向下望,只见山谷越来越远,地裂组成条带,纵横贯穿大地。

如果没能及时逃脱,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坠落,掩埋。

必死无疑!

“万幸。”

侏儒们收回视线,无不心有余悸。

慌张逐渐缓解,众人目光聚焦,共同凝望踏风而立的夏维,忠诚加码,敬畏感油然而生。

安娜骑在丛林狼背上,回想穿梭云间的身影,想到消失在风中的邪神,单手握住挂在胸前的木哨,目光愈发坚定。

屠神。

夏维一天比一天更加强大。

她不能满足现状,不能止步不前,绝不能拖后腿。

她一定要变得更强,才有资格站在夏维身后,向所有人傲然道出,她是夏维的追随者!

巴隆和方托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向外眺望。

两人心情复杂,纵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宣之于口。

最终,也只能对视一眼,各自收回视线,重新拉下屏障,继续之前的研究。

队伍穿过谷口,距离废墟越来越远。

夏维操控法阵,拉开安全距离才放下狼群。

群狼落地,头狼发出嚎叫。

尖利的叫声刺破寒风,在森林中回荡,随风飘向翡翠河畔。

车队尾部,龙仆们靠坐在车轮旁,从身上取出储物盒,整齐码放进车厢里。

“只有这么多。”

“真可惜。”

“还有三分之一没拿出来。”

“早知如此,动作该更快一些。”

没人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在邪神苏醒,山谷内天翻地覆时,他们在混乱中行动,带走绝大部分宝藏,主要包括珍珠、宝石、宝剑、盔甲,以及各式各样的珍贵器皿。

唯独金银数量有限。

大多被邪神变成巨人战士,碎块化为齑粉,实在难以收敛。

回到车内清点,众人仍扼腕不已。

“再早几分钟,我们就能全部带走。”

“别灰心,前面还有。”

清点完毕,储物盒归纳整齐,在场龙仆互相打气,决定汲取教训,再遇到类似情形,不管三七二十一,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装箱。

放下狼群后,夏维飞身追上车队,掀开车帘,进入他和黧炎的车厢。

黧炎先他一步返回,此刻靠在矮桌旁,手边铺开一张地图,拿着笔在图上勾勒。时而停下笔,询问菲尔达和欧莎的意见,有把握后才继续着墨。

“我不明白,你要找遗迹?”菲尔达心生困惑。

“是的。”黧炎转动笔杆,羽毛笔在手指间飞旋,镶嵌的水晶闪烁彩光,“据我所知,巨人智者虽然少见,但不只一个。”

“你要找的是他们。”欧莎抓住幼龙的爪子,单手捏住他的嘴巴,不许他乱啃,“你认为还有邪神?”

“我不确定,总要查证一下。”黧炎说道。

菲尔达思索片刻,笃定道:“你是为了夏维。”

“是又如何?”黧炎痛快承认,态度干脆利落。

夏维的变化有目共睹,没必要遮遮掩掩。

屠神,吞噬,转化。

夏维既然需要,黧炎心甘情愿帮他。

他将决心付诸行动,绝不限于口头。

这是属于暗龙的承诺。

菲尔达沉默不言,再度陷入沉思。

欧莎镇压调皮的幼龙,听完黧炎的回答,对此接受良好,不认为有哪里不对。

“放松点,菲尔达。”她主动开口,阻断菲尔达的想法,“为伴侣寻找食物,是每一条巨龙应该做的。”

吞噬力量也算是另一种形式上的补充。

可以视作“食谱”差异,没什么太大区别。

“如果法莫还活着,我想,他也很乐意为我这样做。”欧莎语气笃定,既是说服菲尔达,也是在提醒对方,“你经历过古战场,知道这些邪神的来历。严格意义上,他们是祸乱的根源,杀掉他们并无不妥。”

“我明白。”菲尔达点点头。

战争时期,越是惨烈的战场,越可能有邪神出现。

他们时常不分敌我,对战斗各方都很危险。

惨痛的教训太多,交战各族被迫休兵,联合狩猎他们,帕托拉人也曾加入其中。他明确记得,在帕托拉人的王城内藏有七只罐子,据说是七名邪神的头颅。

“七个。”菲尔达声音低沉,脑海中的某道线被触碰,目光益发深邃。

七尊邪神,七头巨龙,全都与帕托拉人有关。

三人说话时,夏维恰好掀起车帘,弯腰走入车厢。

进到车厢内,他二话不说,直接坐到黧炎身边。抬手捏了捏额角,顺势躺下,枕到黧炎腿上。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在乎瞪大的几双眼睛。

“我休息一会。”夏维说道。

话落,他闭上双眼,不再出声。

灭除邪神,吞噬对方力量,不想带来后遗症。

大段陌生的记忆留存脑海,许多模糊的画面闪过眼前,走马灯一样,给他造成困扰。

清除不掉,只能慢慢消化。

好在记忆虽然混乱,却非无线索可寻。他可以尝试梳理,也许还能得到一些有用的知识。

“你不舒服?”黧炎关心问道。

夏维的模样让他担忧。

暗龙低下头,手指抚过夏维前额,指尖梳过他的发,熟练地解开发绳。同时挪了挪位置,让他能躺得更舒服一些。

“没事。”夏维抓住黧炎的手,与他十指交握,“休息一会就好。”

见夏维不想说,黧炎就不再多问。

右手被夏维握住,他便用左手覆上对方的眼睛,轻声道:“睡吧,我会一直守着你。”

两人态度亲昵,旁若无人,好似另外三头龙不存在。

琥珀好奇探头,被母亲捏住脖颈。抗议地叫唤一声,就被握住嘴巴。

“老实点,别调皮。”

欧莎和菲尔达交换眼神,明白不该留下打扰。

暂时无法返回噬魂旗,干脆结伴飞出车厢,去往别的马车。

三头巨龙离开,车厢内变得更加安静。

黧炎靠向车壁,把夏维护在怀中,双眼凝视着他,始终不肯偏离分毫。

“你这样,我完全睡不着。”夏维叹息一声,无奈地睁开眼睛。

“抱歉。”黧炎诚恳道歉,目光却未移开,依旧我行我素。

夏维再次叹息。

这副模样分明是应激了。

“我承诺过你,我不会离开,你该相信我。”维持仰躺的姿势,夏维抬高手臂,手指卷住黧炎的一缕发,一圈圈缠绕。

“我明白,但我忍不住。”黧炎握住他的手,侧过头,嘴唇印上微凉的掌心。气息滑过手掌边缘,落在手腕内侧,“请允许我。”

随着话音,他捞起夏维,面对面,把人禁锢在自己怀中。

“可以吗?”

两人位置变换,视角随之转移。

腰被大手箍住,夏维几乎无法动弹。

他凝视黧炎,单手搭上暗龙肩膀,手指穿过冰凉发丝,指腹按摩发根,声音很轻:“我说不可以,你会停下?”

“我会。”

这个回答出乎预料。

夏维收起笑容,托起黧炎的下巴,深深望进他的眼底。

暗红的眸子,恍如地狱深渊。

望的时间久了,就会被血色荆棘纠缠,身陷其中,永远无法挣脱。

夏维低下头,轻轻抵住黧炎额心。

“我驯服了一头巨龙,对吗?”

“只要你想。”

黧炎声音沙哑,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手臂愈发用力,侧头咬住夏维脖颈,留下一道清晰的牙印。

夏维没有拒绝。

“我允许你,我的龙。”

环住黧炎的肩膀,他微微仰起头。

熟悉的灵力冲刷过经脉,手臂上的契约再次发光。

灼热的气息埋入颈窝,布帛的撕裂声随之响起。

夏维不忘开启法阵,车厢内自成空间,除了他和黧炎,所有人被隔绝在外,无法靠近半步。

飞马掠过大地,集体抬升高度。

车辆排成长龙,火红的车厢醒目异常,似一条绸带飘过云层。

狼群在地面奔跑,熟练地穿过森林,分散、聚集,再分散、再聚集,重复相同的步骤,很快抵达森林边缘。

前方出现小片丘陵,白色土丘排列在地面,像一群蘑菇士兵,捍卫广阔大地。

距离丘陵不远,零星散落着几座石屋。

房屋建成年代未知,多次易手修葺,叠加多种建筑风格。屋顶、墙壁、窗户、木门、乃至于烟囱,都能看出不同手艺。

现在,这片房屋属于猎人,偶尔也有商队过路歇脚。

房屋主人不在时,多数人会主动留下一些钱币,作为过夜的房费。

石屋背后,一条大河奔腾而过。

河水碧绿,即使冬季封冻,仍呈现绿莹莹的色泽。翡翠河即由此得名。

商队抵达时,正值傍晚。

隆冬时节,荒郊野外,河边本该安静冷清。

现实却恰恰相反。

华灯初上,夜幕笼罩大地,白日里冷清的河畔,突然变得热闹非凡。

点点荧光自水下飘出,悬浮在冰面,轻盈舞动,好似聚集的萤火虫,场景美不胜收。

荧光飞向河岸,光点倏然扩大,变成一个个五彩斑斓的小人。

他们在河边搭建窝棚,铺开摊位,摆出各种漂亮的贝壳、田螺、珠串和工艺品,转眼间搭起一座集市。

集市顺着河道排开,摊主和货物都在发光,明亮异常,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如同一座海市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