飓风冲击之下,人仰马翻,战场上一片混乱。
风过处掀起黄沙,迷乱双方视野,相隔数米就辨识不清。
塞罗德无心恋战,趁机摆脱赫加尔的骑兵,不顾一切冲过来,抱起薇安的尸体。
颤抖的手指触碰薇安的脖颈,附到她鼻下,没有,什么都没有。
脉搏停止跳动,她不再呼吸,整个人像一块冰冷的岩石。
“不,薇安,醒过来,不!”塞罗德愤怒嘶吼,仇恨的目光射向艾尔扬,誓要将他剥皮拆骨,“卡洛斯·艾尔扬,你该死!”
他猛然拔刀,刺穿自己的肩膀。
鲜血喷涌而出,以诡异的痕迹流淌,逆行攀过他的肩膀、脖颈,直至覆盖整张脸庞。
黑色荆棘冲出地表,似扭曲的黑蟒,缠绕住一对兄妹。
荆棘表面凸起尖刺,扎穿两人的身体。
血液流入荆棘丛,黑色表皮浮现红纹,色泽艳丽得近乎诡异。
塞罗德抱紧薇安,全身浴血。他扬起嘴角,身体化作一团黑雾,刹那消失在原地。
雾气凝聚在战场边缘,他再次出现,恰好拦住艾尔扬的去路。
追随兄妹的骑士聚集而来,与艾尔扬的护卫以命换命,也要为塞罗德争取时间。
复仇!
为女爵复仇!
战马受惊,嘶鸣着倒退。
艾尔扬用力拉住缰绳,仍无法控制住受惊的马匹。
“塞罗德,你……”他试图说些什么,对方却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雾气萦绕,塞罗德的身体已经半虚化。
他不如薇安天赋异禀,强行唤醒大地的力量,最终的结果,注定难逃一死。
在他耗尽生命之前,一定要杀死艾尔扬。
王国战争,家族荣耀,名誉地位,全都不再重要。
薇安死了,他最后的血亲,最珍爱的妹妹死了。
不是战死,而是遭遇背刺,死在一个卑鄙阴险的小人手中!
狂风领的雄鹰,王国的守护者?
天大的谎言!
彻头彻尾的笑话!
仇恨化作动力,奈何实力相差悬殊。
数次攻击未果,塞罗德身负重伤,追随而来的骑士死亡殆尽。
环顾四周,在艾尔扬蔑视的目光中,塞罗德突然翻转刀身,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
“卡洛斯·艾尔扬,我要杀了你,不惜一切代价!”
刀身穿过胸膛,自背后透出,带起大片血光。
“大地之母,请收下您的祭品。”强忍住剧痛,塞罗德咧开嘴唇,牙齿尽被鲜血染红,英俊的面孔扭曲,仿佛一只从地狱走出的恶鬼,“伟大的神明,您的信徒祈求您,带走我的仇人!”
话落,他猛然转动手腕,绞碎自己的心脏。
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泼洒在薇安脸上,浸入灰暗的双眼。
血色浸润眼底,失去神采的眼球突然开始转动。
大丛荆棘破土而出,以两人为中心疯长,一圈缠绕一圈,盘踞在地面上,构筑成一幅惊悚的图案。
“这是诅咒!”
“大地之母的力量,他要唤醒大地之母!”
“快逃!”
认出图腾含义,帕托拉士兵惊慌失措,异族也心生惶恐,不顾一切向四周逃离。动作稍慢,就被荆棘缠绕马腿,战马在瞬间化作枯骨,场面异常惊悚。
“塞罗德,唤醒诅咒,你也难逃一死!”艾尔扬眼底闪过怒意。
只差最后一步,他就能冲出包围,不想功亏一篑。
塞罗德孤注一掷,牺牲自身唤醒大地之母,分明是要和他同归于尽。
“我不在乎。”塞罗德横抱起薇安的尸体,仇恨化作语言,发下最恶毒的诅咒,“我献祭自己,祈求大地之母,卡洛斯·艾尔扬,你必死无葬身之地!”
每一个音节落下,荆棘图腾皆有回应。
塞罗德身负重伤,血液几近流干,早就是强弩之末。完成最后的诅咒,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跪倒,身体干枯沙化。
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他始终不曾松开手臂。
在他怀中,薇安终于闭上双眼,身体似流沙崩落,和兄长一同粉碎于天地之间。
“愚蠢,不知所谓。”艾尔扬捏碎心脏空壳,纵身离开马背。借助风力,他成功跨越荆棘,重新获得一匹战马。
毫不意外,马上的骑士被挖出心脏,当场沦为祭品。
骑士试图反抗,可惜毫无作用。他根本不是艾尔扬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胸腔被撕开,在绝望和仇恨中死去。
发誓效忠的对象,成为屠杀自己的刽子手。
讽刺之极。
塞罗德的诅咒已经发挥作用。
艾尔扬必须奉上更多祭品,才能压制诅咒,维持自己的力量。
骑士的尸体摔落在地,遭遇马蹄践踏。
艾尔扬不屑一顾,张开右手,掌心释放大量风旋。
狂风撕裂云层,不停咆哮嘶吼。
龙卷风在前方开路,凡是阻挡他的对象,不分敌我,一律荡开。个别卷入暴风眼,当场被绞得粉碎。
艾尔扬目的明确,离开这片战场。
只要成功脱身,他就能重新召集军队。他有足够的资本,那些蛮族都会为他卖命。
然而,事情的发展终究不会如他所愿。
刚刚冲到战场边缘,战马就止步不前。
伴随着哨音和狼嚎,安娜和她率领的狼群挡在正前方,封堵包围圈所有缺口。
“滚开!”艾尔扬抬起右臂,五指成爪,恐怖的漩涡聚在掌心,意图故技重施。
安娜非但没有退让,反而迎难而上。
她掏出一枚符篆,一端咬在嘴里,单手用力撕开。
裂帛声中,金光爆裂。
光弧横向飞出,正面冲击狂风,将龙卷风拦腰切断。
气浪盾状辐射,磅礴的能量掀翻骑兵,连狼群都无法幸免。
气浪过后,安娜继续前冲。
风刃正面袭来,她不闪不避,任由脸庞和额头被割伤,双眼始终锁定艾尔扬,不击中目标誓不罢休。
头狼跟随在侧,距离拉近,先一步飞身而起,咬住战马的脖子。另有几匹狼从不同方向攻击,咬住战马的四条腿,生生将它拽倒。
艾尔扬狼狈落马,被迫在地上翻滚,躲避狼群的利齿。
他尚未来得及站起身,突有冷光袭来。
出于战斗本能,他挺起长剑格挡,却看到惊悚一幕:削铁如泥的宝剑,轻易被对方手中的短剑切断,就像是一块黄油,不堪一击。
“怎么可能?!”艾尔扬拿着断剑,满脸震惊,完全不敢置信。
趁此机会,安娜一鼓作气,短剑前递,洞穿他的右肩。
“在风息堡时,我就想这么干了,该死的混蛋!”少女双手持剑,剑身完全没入,继而上挑,几乎要切断艾尔扬的肩膀。
伤处传来剧痛,艾尔扬怒不可遏,瞳孔倏然变色:“低贱的奴仆,你竟然敢伤我!”
气浪猛然爆发,漩涡状自他脚下上冲。安娜被风逼退,随时可能陷入暴风眼。
“安娜,退后!”
危急关头,夏维及时赶到,一把抓住安娜的胳膊,把她拽向身后。同时掐诀祭出符篆,当场布下法阵,精准锁住艾尔扬。
“困!”
一个困字诀,气浪发生倒卷,锋刃逆行切割。
不过眨眼时间,艾尔扬就遍体染血,诅咒的力量侵蚀体内,再也无法压制。
他单膝跪倒,鲜血落向地面,聚成一小滩水洼。
殷红渗入地下,大丛荆棘追逐而来,瞬间破土而出,缠绕住艾尔扬的身体,令他动弹不得。
“该死的!”
荆棘仿佛无穷无尽。
艾尔扬切断几棵,马上会涌出更多,把他缠得更牢。
他试图求救,却发现骑兵散至数米外,都以一种古怪的神情看向自己。恐惧、质疑、厌恶、唾弃,唯独缺乏担忧和敬意。
不知何时,联军停止进攻,只将敌人包围起来。
喊杀声不再,咒骂声消失无踪,战场中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
双方好似达成默契,都在等待艾尔扬最后的下场。
在艾尔扬被荆棘拖入地底之前,夏维抬起右臂,召唤出噬魂旗。
噬魂旗出现的一刻,黑气弥漫,阴风大作,鬼哭声凄厉刺耳。
成百上千的亡魂被释放,化作黑浪汹涌而至,瞬息包围艾尔扬。他被亡魂缠绕,入目尽是狰狞扭曲的面孔,耳畔充斥惊悚如刀割的尖啸。
恸哭,怪笑,嘶吼。
声浪席卷,无数鬼爪抓向他,令他动弹不得,像一只落入蛛网的虫子。
阴风腐蚀他的皮肉和骨头,森冷的气息侵入骨髓,从手指和脚趾开始,他整个人干枯萎缩,活着变成一具干尸。
就像薇安被挖出的心脏。
“一报还一报,亲身体验感如何?”夏维御风而起,居高临下俯瞰他,声音讽刺。
毫无遮掩的恶意,这一刻却令人格外痛快。
阴风即将合拢,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球。
没人知道艾尔扬此刻在想些什么。
恐惧,愤恨,也许是后悔?
全都不再重要。
几分钟后,阴风散去,现场干干净净,不留一块骨头。
塞罗德的诅咒应验。
狂风领的雄鹰,卡洛斯·艾尔扬遭恶鬼吞噬,灵魂和身体都被毁灭,真正的尸骨无存,死无葬身之地。
周围死一般寂静。
目睹艾尔扬的下场,众人痛快之余,不禁寒毛倒竖,一个个亡魂丧胆。
遭遇亡灵吞噬,死无全尸,灵魂湮灭,世间再无这样恐怖的死法。
比起来,卡萨拉都勉强称得上“善终”。
至少他没活着变成干尸。
如此凶残的对手,王城根本没有战胜的希望。不想沦落到同样下场,投降是唯一的选择。
蛮族们最先做出反应。
趁战斗中断,雷加带头放低武器,单膝跪地:“我愿意带部落归降,换取活命。”
尤伦等人侥幸未死,也各个带伤。见到雷加表态,众人迅速向他聚拢,支持他的决定。
“别杀我,我愿意投降。”
“我们是雇佣兵,只是拿钱办事。”
“我们部落可以为大人效力!”
由双河蛮族开始,残存的雇佣兵主动解除武装,向联军跪地投降。
他们根本不具备忠诚,也不在乎名声。
生命和信誉放在天平上,他们无一例外选择前者。
等待联军做出决定的间隙,雷加几人围在一起,看向飞过头顶的巨龙,以及龙背上的夏维,心情无比复杂。
他们见过那名少年,还曾有机会抓到他。
而今,或许应该庆幸那场失手。
“别看了,雷加。”
“我明白。”
雷加低下头,盯着走过的马蹄。
在战场上看到夏维,目睹对方惊人的力量,他无比真切地认清一个现实:两人存在天渊之隔,距离无法跨越,毕生恐难触及。
“赫加尔,怎么办?”陶曼倒拖长枪,策马走向盟友。他身穿赤红色铠甲,既是金属颜色,也有干涸的血。
“契约中没说不留俘虏。”赫加尔说道。他的武器是一把重剑,铸造于千年之前,从初代领主传承至今。
“留下他们,倒也不是不行。”特兰来到两人身边,瘦削的身形看似虚弱,却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简直是一尊杀神,“不过,要询问一下盟友的意见。”
他口中的盟友,自然不是班歌父子。
“你说得对。”
赫加尔松开缰绳,五指收紧。再张开时,一只雀鸟飞上高空,逆风追向巨龙。
不多时,雀鸟返回,带回巨龙的答案:“可以。”
一锤定音。
三人不再犹豫,立刻命人宣布:“投降不杀。”
投降的蛮族被放过,赫加尔等人公开承诺,余下的人再不犹豫,纷纷翻身下马,再无半分战意。
从战斗开始到结束,满打满算不超过两个小时。
近二十万人交锋,局势呈现一边倒。
在战斗开始之前,任谁都无法想象,联军会赢得如此轻松。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援军被解决,怒涛城仍卡在道路上。
不过,作为一城之主,库娜仅带两名心腹现身,任由援军覆灭,没有任何插手迹象,已经是摆明立场。
不仅如此,她还主动找上黧炎,愿意提供重要情报,换取怒涛城平安。
“情报?”黧炎飞落地面,化身高挑的青年。
夏维落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库娜和她身后两人,定格在库娜手持的长剑上。
一件炼金物品,和法器有几分类似。
铸造它的人隐约触摸到某种门槛,只是未能突破,最终的成品反而不伦不类。
可惜了。
“王城下的密道,还有王族的宝库,我可以告诉你入口。”库娜强顶住巨龙的威压,给出她的筹码。中途视线转向夏维,认真说道,“我年少时闯入过一座废墟,就在王城之下,由白骨堆砌,据说是炼金师之城。你或许会感兴趣。”
“你打算背叛王族?”黧炎直截了当,没有拐弯抹角,“还是说,你期望渔翁得利,在战后登上王座?”
“不。”库娜摇摇头,单手叉腰,反倒不如之前紧张,“我只想看到达乌斯·威斯失去头颅。这样说,够不够明确?”
“……很明确。”黧炎想起之前几次会面,对库娜的表现不算吃惊。
“我给你们重要情报,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加入联盟,一同声讨我的兄长。”库娜继续说道,“作为交换,我希望保留怒涛城。”
说话间,她展开手臂,披风随之扬起。
古老的城池矗立在她身后,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
既是守护者,也正在被守护。
“王城密道,内外兵力分布,王族宝库,古炼金师的城市,以及我这名直系王族的背书,交换怒涛城安然无恙。”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放过你?”黧炎目光冰冷,“你也是王族。”
“我会做出偿还,在不久之后。”库娜掀起额发,露出醒目的印记,“你应该认识,巨龙的诅咒。我没有多少时间,也许一个月,也许就在明天,我会用生命偿还祖先的罪。”
诅咒无法伪造。
尤其是暗龙的诅咒。
如果库娜所言确实,她年少时闯入的骨城,极可能是黧炎父亲的陨落之地。
想到这一点,夏维轻叹一声。
他握住黧炎的手,指尖滑过对方掌心,十指相扣。
黧炎反握住夏维,抬眸眺望怒涛城。
高大的城墙背后,能看到聚集的人头。既有士兵,也有城民,影影绰绰,数量不下千人。
他们并非被胁迫,全因担忧库娜的安危,自行登上城墙。
库娜·威斯,抛开王室身份,就她本人而言,的确是一名优秀的城主。
“好,我答应你。”
黧炎收敛情绪,权衡利弊,同意了库娜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