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黧炎的僵硬,夏维眼底笑意加深。
他向前倾身,掌心覆上温热的鳞片,仔细描摹鳞片边缘的纹路。动作轻柔,语气温和,却隐隐透出危险:“能和我独处,你不开心?”
“不,我很开心。”压下心头异样,黧炎转过头,瞳孔中清晰映出夏维的身影,“等到一切结束,我会用宝石装饰洞窟。用你喜欢的种类。”
“好。”夏维微笑颔首,危险的压迫感烟消云散。
他收回手,举目眺望前方,突然对行军的速度感到不满。
太慢了。
以目前的速度行军,纯粹是在浪费时间。
也许,可以采用更好的办法。
一念闪过脑海,夏维在虚空中勾勒,绘出一枚符篆。
“土遁符,传送阵。”
他想到了。
夏维突然变得沉默,黧炎不免奇怪。
“你在想什么?”暗龙问道。
“一个好主意。”夏维手指轻点,符篆自行拓印,整齐排列在他面前,表面浮现微光,“能更快抵达王城。”
“先锋部队?”
“不,全军。”
全军?
黧炎不禁愕然。
“这里有二十万人。”他说道。
他用过土遁符,清楚夏维的能力。但是,那只是少部分人员,而且距离有限。
一次传送整支大军,绝非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听夏维的口气,貌似不难做到?
“你打算怎么做?”
“不是我自己,我会有帮手。”夏维熄灭符文,转头锁定一辆大车,车中是两位炼金大师,“极佳的帮手。”
定下计划,夏维立即着手实施。
大军中途休息时,他主动找上方托和巴隆,说明意图。
“炼金阵?”
“一次传送整支军队?”
设想足够庞大,甚至有些天马行空。不出预料,方托和巴隆陷入震惊。
紧接着,兴奋激荡胸腔。
对知识的狂热,对这一壮举的震惊,激发出无比强烈的渴望,浪潮般冲击两人大脑。
设想变成现实,远迈先贤,将是何等壮观!
仅在脑海中描绘场景,就令他们呼吸急促,因激动脸颊发红,迫不及待想要亲自验证。
“两位,是否有兴趣加入?”夏维适时开口。
“当然!”方托和巴隆异口同声,绝不愿错过这次机会。
“好。”夏维没有浪费一分一秒,当即一挥手,凌空释放多枚符文。
符文上升扩张,组成发亮的光圈。
光圈落向地面,边缘向外辐射,圈出大片空地,作为三人的实验场。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要做什么?”
“炼金阵?”
赫加尔等人被光芒吸引,陆续聚集过来。可惜被光圈挡住,无法再前进半步,只能留在圈外。
黧炎率巨龙守在一旁,传递传送阵的设想和细节。
安娜从信鸟处得知消息,率领狼群巡弋,不许任何人打扰。
特兰和托莉亚对视一眼,由前者上前打探。
安娜没有隐瞒,当面告知夏维的计划:“一个传送阵,能传送整支大军,更快抵达王城。”
周围人竖起耳朵,听到安娜的解释,无不大吃一惊。
“传送阵?”
“直抵王城?”
“这怎么可能?”
乍听此事,绝大多数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转念又一想,有夏维大人,联手两位炼金大师,没什么不可能。
震惊之后,激动涌上心头。
众多目光聚集向一处,期待三人大功告成,大军一举跨越空间和距离,直接兵临城下。
光圈中,方托绘出古老符文,巴隆竖起法杖,几次尝试之后,遇到相同的问题。
“没有锚点。”
长距离传送几十万人,危险性极大。
他们需要一个锚点,确保通道更加稳定,不会中途坍塌,亦或是发生别的意外。
“锚点。”夏维灵机一动,单手探入口袋,取出库娜送他的链坠,一枚从骨城带出的钥匙,“试试这个。”
“这是?”
“怒涛城主的礼物,来自王城下的废墟。”夏维提起链坠,金属和宝石交相辉映,闪闪发光,“有极大可能,那里就是炼金师之城。”
炼金师之城。
骨城。
一刹那,方托和巴隆屏住呼吸。
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凝视发光的链坠,心底萌生出焦灼与渴望。
许久,理智才压下情感。
两人长出一口气,确认链坠出处,分别对夏维点头:“看样子,命运之神也在眷顾我们。”
锚点到位,最后的缺角弥合。
夏维、方托和巴隆站定三角,巨大的齿轮出现在三人脚下,齿轮中心嵌套符文,发光的锁链穿梭交错,带动法阵运转。
光柱拔地而起,顶端直冲天际。
磅礴的力量荡开云层,云后隐现漩涡,与光柱紧密相连。
三人仰头上望,目睹恢弘场景,夏维牵起嘴角,方托和巴隆则难掩激动。
“成了!”
嵌套的符文同时上浮,顺着光柱融入天空。
两座法阵宛如倒影,一上一下,开始逆向运行。
狂风骤起,空间通道正在打开。
众人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表情近乎呆滞。
托莉亚最先回神,吹响集结的号角。
“集结!”
“马上集结!”
领主们纷纷回过神来,迅速组织起大军,准备进入时空通道。
巨龙速度最快。
在大军忙着列队时,黧炎已率众人进入法阵。在夏维的指引下,一个接一个飞进光中,瞬息不见踪影。
号角已经吹响,战争即将拉开帷幕。
危机笼罩之下,王城众人却困囿于傲慢和愚蠢之中,始终仰赖匮乏的情报网,对大军中的变化一无所知。
风过河畔,一路向北,吹入古老的王城。
雄城座落在平原腹地,人口接近百万。
城市史建于领主混战时期,历经千年,经过数次扩建,形成内外双城布局。
外城高墙耸立,墙头宽阔,能容四马并行。
箭楼和瞭望塔并排竖起,塔下配备巨弓,装备的箭矢由黑铁打造,一击能洞穿攻城车,是守护城市的坚兵利器。
内城布局严整,两条主干道横穿东西,纵贯南北。
沿道路两侧分出多条支路,将城市分为不同区域。各区挖掘水井,开凿沟渠。水渠常年流淌,连通城外的地上河。
房屋环绕水源搭建,材料以灰石为主,并有木制建筑错落其间,稍显得拥挤,看上去并不杂乱。
贵族府邸位于城市中央,拱卫一座雄伟城堡。
城堡高五层,基堡由黑石堆砌,中部呈火红色,屋顶呈尖塔状。最高处中空,悬挂一只金色巨钟,相传是初代国王击败半神,从强大部落中获取的战利品。
平日里,王城内车水马龙,道路上熙熙攘攘,总是热闹非凡。
自半月前开始,城内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王宫内停止盛宴,作战会议通宵达旦。频繁有骑士穿梭往来,向王宫内递送战报。
夜间,常见火光照亮街道,贵族马车刚行出王宫,转眼又被召回。
不妙的情况接踵而至,局势愈发危急。君臣总是忧心忡忡,情绪异常糟糕。
随着情况发酵,各种消息频传,城内流言四起。
“多名大领主起兵叛乱。”
“海灵领,烈火领,光明领,枯树领,还有婆娑领,几十万军队,规模前所未见。”
“托莉亚女爵,她的丈夫出身王室,她怎么会反叛?”
“你的消息早就过时了。”一个头戴尖帽,身着毛皮短外套,做商人打扮的男人摇摇手指,朝周围人挤眼睛。
见众人注意过来,他才咳嗽一声,故作神秘道:“据我所知,这位女爵早就不满她的丈夫。这次回到婆娑领,不过是为脱离王城。”
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是亲眼见证:“如果是你,好不容易摆脱桎梏,重获自由,还手握大权,你会怎么做?”
众人默不作声,心中早有答案。
当然是报复。
想想贵族中的风流韵事,想想王室成员的作风,他们貌似能理解这位女爵的选择。
不幸的是,女爵加入叛军,壮大的是敌人。
身为王城居民,对他们而言,这无疑是一个糟糕的消息。
“我还听说,国王召集的援军被击溃,狂风领的艾尔扬战死,石崖领的卡萨拉也被埋葬,其余人不是死,就是被叛军俘虏。”
“何止,之前几名贵族出城,至今都没有消息,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这样下去,叛军迟到会打到王城。”
此言一出,人群骤然陷入寂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能看出藏在心底的恐慌。
一旦王城被攻破,他们该何去何从?
誓死追随国王,还是另寻出路?
短短几分钟时间,众人脑子里已经转过数个念头。
关系生死,面临人生重大抉择,他们聪明地选择闭嘴。
若是被人询问,哪怕是平日里最张扬的家伙,也会变得沉默寡言,三缄其口。
道路上,人群三三两两聚集,讨论的都是近期战事。
期间陆续有骑兵返回。策马冲过街道时,鞭子甩得噼啪作响,可见情况十万火急。
“让开!”
骑士迅疾穿过城市,抵达王宫前下马。
战马在台阶前跪倒,口鼻流出白沫。
骑士狼狈地翻滚落地,踉跄爬起来,头盔不慎掉落,现出一张苍白的面孔。
他带回一个可怕的消息。
“怒涛城反叛!”
库娜·威斯,怒涛城主,达乌斯国王的亲妹妹,公然宣称支持叛军,并亲笔撰写檄文,发往王国全境。
这一举动造成毁灭性打击。
先王的女儿,王位的顺位继承人,竟然公开叛离王室!
库娜的举动不只代表她个人,更会动摇王权根基,让更多人立场摇摆,主动远离达乌斯国王。
骑士抓起头盔,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台阶。
中途发生磕绊,他险些再次跪倒。
王宫守卫正要上前扶起他,耳畔又传来马蹄声。
又一名骑士归来,带来更加可怕的消息。
“叛军,叛军来了,聚集王城不到百里!”
“什么?!”
守卫大惊失色,不自觉松开手。
骑士再度摔倒,膝盖撞到台阶上,发出一声钝响。
“快,快去禀报陛下!”
“陛下在议政厅,正与大人们开会……”
“管不了那么多,快去!”
叛军就要打上门,大家都要性命不保,还讲究什么规矩!
国王的心腹侍从恰好经过,听到骑士带回的消息,立即转身冲入走廊。
太过于惊慌,他竟然平地摔倒。
爬起来时,光亮的地砖映出他的面孔,不同于平日里的鼻孔朝天,完全变得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议政厅内,国王达乌斯高踞上首。
壮硕的身躯倚靠在黄金宝座上,头戴一顶由黄金、白银和宝石打造的王冠。
英俊的面孔与库娜有五分相似,却因常年沉迷酒色变得皮肤松弛,眼下挂着青黑,整个人颓废不堪,与年轻时判若两人。
王后昆雅坐在他的右手边。
白皙的面孔冷若冰霜,高领长裙包裹全身。手上戴着长手套,长卷发梳在脑后,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严谨姿态,近乎刻板。
夫妻俩距离很近,彼此却如隔着天堑,全无眼神交流,足见关系糟糕。
王座之下,众多贵族分坐在长桌两侧。
以宰相蓬度为首,王城内的实权派齐聚一堂,共同商讨面临的最大危机。
“伏击计划失败。”
“亡灵法师被杀,一万五千人全军覆没。”
这是一个无比糟糕的消息。
蓬度在会议上宣读,众人鸦雀无声。
平日里能言善道的家伙,如今全都默不作声。恐慌也好,惊惧也罢,无一人贸然发言。
所有目光聚集起来,一起望向黄金王座上方,他们的国王。
“陛下,必须早作决断。”蓬度说道。
“决断,什么决断?”
达乌斯坐直身体,张开充满血丝的眼睛,环顾室内众人。
局势有多么糟糕,他心知肚明,在场贵族也是一清二楚。
没有人愿意捅破,都试图推卸责任。
就算在这个时候,这些人也不忘记勾心斗角。
面对沉默,国王冷笑一声,突然变得意兴索然。
先王弥留之际,曾对他说:“达乌斯,你是合适的继承人,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很可惜,库娜她不行,太可惜了。”
正是这句话击溃了达乌斯。
他憎恨父亲,憎恨自己的妹妹。
在先王去世后,他疯狂打压库娜,一度想致对方于死地。
而今,事态持续恶化,仿佛在验证先王所言。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帕托拉王国极可能终于他手。
但是,这是他的错吗?
历代先王,谁不负有责任?
尤其是六百年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议政厅内凝滞的气氛。
国王的心腹侍从出现在门外,气喘吁吁,脸色苍白。
情况紧急,他不得不打破规矩,顶住贵族们的压力,向国王禀报:“陛下,怒涛城主反叛,公开支持叛军!”
“什么?!”
贵族们大惊失色,几人更拍案而起,表现出极端愤怒。
达乌斯似早有预料,面色如常。
“只有这件事?”他问道。
太多坏消息,让他逐渐变得麻木,不在乎多出一两个。
“叛军、叛军正在靠近王城,距城外不到百里。”侍从一口气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去看众人反应。
叛军来了。
距王城不到百里。
消息如一记重锤,重重砸向众人头顶。
贵族们脸色难看,互相交头接耳,却始终想不出对策。
达乌斯没有说话,挥退侍从,视线转向宰相蓬度:“老师,你是否有好的建议?”
蓬度不只是王国宰相,还曾担任达乌斯和库娜的老师。
在达乌斯登上王位之后,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个称呼。显而易见,他即将被逼至绝路,突然间懂得放下身段。
“陛下……”蓬度斟酌着,正打算开口,突然被一记笑声打断。
声音突兀,怪异,不合时宜。
众人寻声望去,竟是王后昆雅。
冰山王后,此刻单手掩唇,笑得花枝乱颤。
“昆雅,你在笑什么?”达乌斯沉声开口,脸色极其难看,“这里发生了什么很好笑的事?”
“是,极其好笑。”昆雅终于笑够了,无视国王铁青的脸色,施施然站起身,素手整理衣摆,淡然说道,“一个伪装的国王,一群必死无疑的囚徒,还忙着耍心机,难道不可笑吗?”
“你疯了?”达乌斯勃然大怒,“你竟敢侮辱你的丈夫?!”
“我很清醒,达乌斯。”昆雅环视众人,其后转向达乌斯,双手提起裙摆,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
“请容许我退下,留在这里毫无意义。”她行过礼,挺直脊背,直视达乌斯的双眼,“我需要为我的葬礼做安排。如果您需要,也可以带上您的。”
“滚,滚出去,你这疯女人!”达乌斯愤怒咆哮,气势汹汹指向大门。
昆雅不以为意,昂起下巴,转身穿过议政厅,独自走出大门,
门外,忠心的女仆迎上前,跟随在她身后。
昆雅拉拢披肩,侧头看向高窗,冰冷的表情出现裂痕:“当年,我选择了达乌斯。”
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她抛弃和库娜的情谊,帮助达乌斯罗织罪名,排除异己。
神明降下惩罚,最终的审判即将到来。
她准备好付出代价。
“陛下,您还好吧?”
“好?”昆雅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也许吧。”
就在这时,城内突起喧哗。
声浪惊人,一路传至王宫,引发更大的混乱。
走廊对面,侍从和守卫撞在一起,样子惊慌失措。
“怎么回事?”昆雅心生惊疑,没有派遣侍女,亲自走过去,打算一探究竟。
看到王后出现,守卫拼命摆手:“陛下,危险,巨龙,是巨龙!”
巨龙?!
昆雅瞬间瞪大双眼。
几乎就在同时,数道暗影划过天空,上百头庞然大物出现在王城上空。
城头守卫发射箭矢,根本无法阻挡他们前进。
巨龙们展开双翼,分头掠过建筑上方,交替俯冲,张口喷出龙息。
烈火从天而降,冰霜喷薄而出。
恐怖的毒雾弥漫,伴随着骇人的电闪雷鸣,侵袭帕托拉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