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公主

野生鱼的肉质确实得更为紧实和弹牙,即使在鲜香麻辣的冲击下,他的舌尖和牙齿也能品得出这细微的差别。

配料酸香辛辣,汤汁烫嘴,但又鲜美无比。肖腾吃得有些狼狈,但他知道无人会在意他的仪容。

这里只有徐徐夜风,一轮明月,一江碧水,还有容六陪着他。

肖腾感受到了堕落的力量。

人真的是容易玩物丧志,乐不思蜀。

不管不顾地大快朵颐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好像在此之前,他的人生并没有纯粹的“享受”两个字。

吃过这顿晚饭,都已深夜了,容六又死活要坚持送他回酒店。

“包接包送也是服务的一部分嘛。”

“……”

等到了酒店房间,肖腾不等他开口,就说:“你回去吧。”

容六不开口,只用明亮的眼睛盯住他,那眼光并不犀利,也不刺探,依旧是带着笑意,却像能穿透他似的。

过了半晌,容六说:“那晚安了。”

“嗯。”

“明天见。”

“再见。”

容六又笑道:“我现在就好期待明天了。”

“……”

肖腾毫不留情地当着他的面关上门。

他突然有点怀念容六大呼小叫鸡飞狗跳的时期了,因为收敛起来的容六似乎反而更危险。

肖腾躺在床上,在透过窗帘灌进来的夜风中安静地思考。

他是见过许多繁华世面的人,但说实话,容六的安排让他非常的舒服。

容六太会察言观色了。

只要这家伙愿意,几乎没有他做不好的事,讨好不了的人。

其实身为肖家长子,什么样的讨好伺候他都体验过,只是这有些不同。

与其说是殷勤,不如说是体贴。

或者说,是一种爱。

肖腾感觉略微怪异。他没经历过任何热烈的仰慕。女孩子们多半矜持,再怎么豪放大胆的,也不至于多么主动,更不用说他多么令人望而生畏了。

男性就更不用提了,不在认知范围内。

对他有热情,又敢于展现热情的,容六是第一人。

他发现自己现在,居然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可能为人所需要,真的是件不错的事情吧。

这一日容六又来找他玩,想玉树临风,但又黏糊糊地在他身边溜达不止,而后说:“对了,今天我家有个晚宴。”

肖腾看了他一眼:“怎么?”

他知道这个宴会,原本是与他无关的。但若问他想不想参加,他的回答必然是想。

那是政届名流的聚会。容家涉政颇深,早已四通八达,而对他这种代代从商的商人而言,这种场合就有些微妙,是以他一直想肖隐走从政这条路。

容六长叹一声,说:“我不喜欢这种应酬。忒无趣。”

“……”

见鬼了吧,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比这货更有交际花天赋的人。

容六居然还撒了个娇:“亲爱的你陪我去吧?”

“……”

容六的用意再明显不过。肖腾也没傻到那份上。

这一晚上肖腾站在他身边,自然而然又不亢不卑地见了许多人,许多对他而言很有用的人。

即使是敷衍的酒,喝多了也有点上头。生怕醉酒失态,眼看应酬得差不多了,肖腾便寻了个借口走开,让自己缓一缓那酒劲。

厅外的花园是个好去处,茂密的花枝在夜色和暧昧的灯光下提供了许多遮蔽,肖腾找了个地方坐下,背后是树,周遭是各色繁华的植物,可以掩护一下他的不胜酒力。

空气中有月见草和萱草花的幽然香气,他倚树坐着,居然不知不觉迷糊了一下。

惊醒是因为突然听见容六的声音。

前面的对话他在迷糊中并未听清,待得回神,只听得青年熟悉的嗓音在说:“哦,是吗?”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你何等身份,又何必和那样的小人混在一起。”

容六笑道:“肖腾也许是个恶人,但他绝不是小人。”

男人说:“你别怪我直接,肖腾的名声,你也是听过的,你比我更心知肚明。难听的话我就不挑明说了,龌蹉事他做的还少么?”

容六道:“其实肖腾是很有原则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很公平。我很欣赏他。”

男人叹口气:“我不是有心挑拨,但你看不出他是在利用你吗?”

容六哈哈笑道:“我欣赏他,看好他,为他所用又如何?”

“……”

“如果你要再说什么对他不利的话,那恕我先失陪了。”

而后便是悉悉索索的远去的脚步声。

肖腾在原地又坐着,思索了片刻。

容六素来八面玲珑,很少这么不给面子。

这不会是酒喝多了吧。

肖腾起身整一整自己的衣服,悄悄从花

丛后面离开,绕了一圈,回到宴客大厅。

容六依旧在若无其事地和人谈笑风生,见了他,就过来问:“亲爱的,你去哪了?”

“喝多了,找个地方坐着休息。”

容六仔细瞧着他:“没喝难受吧?”

肖腾看着青年,从那双黑澄澄的瞳孔里,他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从来不曾在意过别人对他的观感。

但这一刻,他居然不由地想,容六所看到的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也许,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欣赏着他的人。

这晚回到酒店住处,肖腾还未发话,冷不防地就被从背后抱住。

“……”

这拥抱并不用力,也不强硬,随便就能挣得脱。

肖腾安静了一刻,道:“有什么事?”

青年显得很意外,说:“哎?我都做好准备要被你打飞了呢。”

“……那现在我就可以满足你。”

青年笑道:“哎哟,这倒不用啊。”

顿了一顿,他又说:“我很想你。”

“……”

“奇怪,明明就这么近,还是觉得非常非常的想念你。”

“……”

肖腾没有动弹,就这么背对着他,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肖腾开口道:“你要吗?”

屋里蓦然沉默了。

肖腾冷静地转过身来,对上青年略微讶异的脸。

在短暂的对视里,青年嘴角有了微笑的弧度:“荣幸之至。”

第八章

肖腾又是早早醒来,他总是先醒来的那个人,他庆幸于这一点。不至于在温柔乡里理智全失。

人类的愉悦可以到那种境界,他也很意外。这原来是门如此深奥的学问,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他完全陌生,需要从头学起的领域。

某种程度上,容六对他而言,是很“新”鲜的。他带给他很多新的,陌生的东西。好也罢,坏也罢,但的确是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被他起床穿衣梳洗的动静所吵,青年的眼皮微微动了动,而后睁开来,略微迷糊了一下,而后终于在他脸上找到焦点,遂微笑道:“早啊。”

肖腾道:“早。”

两人对视了几秒,青年突然撑着脸颊,说:“昨晚那是奖赏吗?”

肖腾皱眉道:“什么?”

青年立刻笑道:“没事,睡得好吗?看你醒这么早。”

肖腾回答:“还行。”

肖腾一丝不苟地穿好衬衫,整好袖扣,而后说:“今天你又想怎么浪费时间?”

容六哈哈大笑:“我们去慢慢吃早餐,让你好好学习下什么叫浪费时间。”

容六选的餐厅没什么人,肖腾满意于这样的清净。隔着玻璃俯瞰这个城市,一切皆于脚底。

两人一起吃早餐,对面有个人坐着,感觉也是十分微妙的,尤其对方看报纸的时候脸上表情各种无声的嬉笑怒骂,就跟把报纸内容给印在他脸上了一样。

因为被逼着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肖腾不用像平时一样迅速高效地扫一遍有用的版面,而只能慢吞吞看着那些毫无营养但又魔性的娱乐新闻。

这种生活简直堕落,肖腾心想,这是专门腐蚀人斗志的恶魔吧。

看到有趣的地方,容六还推过来分享给他:“你看这个,好白痴哦,好好笑,哈哈哈……”

“……”

一顿早餐吃成BRUNCH,然后又吃到将近午餐时间,就这么在这里奢侈地挥霍了一早上的大好光阴。

容六突然正色道:“我接个电话。”

出去讲完电话,容六回来,坐下笑道:“亲爱的,你树敌还挺多的呀。”

肖腾说:“过奖。”

“……”容六喷了一口茶,“我这是夸奖嘛?”

“当然了,”肖腾很冷静,“人生在世,敌人的数量是和你所在的高度成正比的。”

“……”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没有敌人吗?底层那些没什么用的庸民。身在高位的,哪个不是有人恨之入骨。”

容六笑出来:“这倒是没错的。”

而后容六又说:“亲爱的,我们今天早点回去吧。”

肖腾知道他的意思,估计有人想对付自己,容六临时得到消息,但又不确切,没太大的把握。

虽然这种事肖腾见惯了,没什么好怕,但在外面无甚防备地留得太久,未免给人可乘之机。还是小心为上。毕竟他这不是在T城。

车子安稳地缓缓行进,司机开着车,保镖在前面一辆车里,两人在后座悠闲靠着,容六突然“哎”了一声。

容六颇为兴奋:“你看那边,那个卖冰淇淋的。”

肖腾扫了一眼,不太起眼的一台冰淇淋车。

“那个很好吃哦!小时候我最喜欢了,不过那时身体不行,一年也未必有机会真正吃到口一次。后来长大了,这种冰淇淋车就很少看见了。”

容六说:“我去买给你尝尝。”

肖腾:“……”

他又不喜欢甜食。

不过他也没阻止容六,只看着青年轻快地下车。

容六特意回头叮嘱:“你在车上不要下来哦,等我去买回来给你。”

他往车窗外,看着容六的背影,青年只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有时候令他看起来简直像个学生。让人想起那些夏天午后,从学校里溜出来,为恋人买冰淇淋的少年们。

马路对面,容六举着手里的两个冰淇淋,大大咧咧地笑着朝他挥了挥手,阳光灿烂。

肖腾想提醒他过马路小心一点,忽然见得他脸色剧变,做了一个像要呐喊的口型。

那是肖腾看到的他最后的表情。

肖腾听见轰然一声巨响,在那声响的同时,背后有种力量可怖的撞击,来不及有任何感觉,他的记忆瞬间断片了。

恢复意识的时候,他眼前还是一片漆黑。非常混乱,但他知道自己受伤了,脖子上有种湿漉漉的感觉,他第一个念头是,伤到哪里了?主动脉?主静脉?

等他费力睁开眼睛,能勉强观察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车外了,容六蹲在路边抱着他,但地面感觉还是非常的冷。

肖腾觉得手脚冰凉,但反而没有痛感,他不确定自己的伤势,但失血是肯定的,也是要命的。容六拼命地在按压着他的伤口,但鲜血还是汩汩而出,血液带着他的力气缓缓流失,意识渐渐在离他远去。

他努力想抓住那一丝清明,竭尽全力。

青年的胳膊紧紧抱着他:“不要睡!肖腾,等救护车来!”

“……”

“求求你,不要睡啊!”

“……”

“求求你,肖腾!”

他奇怪于,自己这么高大的身躯,被容六紧紧搂住的时候,感觉竟然如此渺小。

他模糊的残余的印象里,觉得容六好像哭了,因为有温热的东西落在他脸上。

四周异常嘈杂,而后终归寂静,一片黑暗。

意识重回他大脑的时候,肖腾第一感受到的就是光。眼睛虽然闭着,但隔着眼皮能感觉到那明亮的光线,耳朵捕捉到隐隐有人说话的声音,走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阵,他终于能略微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地,摇晃了一阵以后,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那双黑眸的瞳孔瞬间放大。

“啊!!!”

容六的尖叫震耳欲聋。

肖腾皱起眉,有气无力道:“吵死了。”

青年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你醒了?你醒了!”

肖腾说:“你这不是,废话吗?!”

青年毫无形象地嚎叫道:“医生,医生!”

“……”肖腾说,“你闭嘴。”

医生迅速带着护士来了,一番紧

张检查诊断。结果还是比较乐观的,在医生再三对容六保证他不会再昏过去,也不会暴毙之后,肖腾终于得以静静躺着,休养生息。

有人驾着卡车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