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春耕

到时能来还愿。”

“……”他很想斥责儿子有理想不靠自己奋斗,竟然寄托于鬼神之力,但在此地又显然不合适开这个口,只得无奈地抬头望了一望。

他看见文殊菩萨悲悯而无声的脸,心头突然动了一动。

这位代表大智的菩萨身骑青狮,手持慧剑,狮吼可以震醒沉迷的众生,金刚利剑可斩断众生一切烦恼。

像是有着可以超脱一切,斩断蠢痴的智慧。

肖腾注视神像了几秒,而后终于在那慈祥端庄的面孔之下垂下头来。

反正没有人能听得见他心中言语。

肖腾在心里快速地仓促地念了几句,随即匆匆肃立合掌,转身走开。

即使除了自己,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还是有点慌张,也不自在。感觉自己像做了什么丢人的事一样。

为自己的痛苦而向神明祈求,这太无能,也显得软弱了,这不该是他的所作所为。

幸而并没有任何人知道。

只除了那尊高大沉默的神像。

冬天的夜晚总是分外漫长,肖腾很烦躁于这一点,即使在开了暖气的屋里,他也觉得清冷,周身不适,加上怎么也盼不到天明,简直令人煎熬。

好容易睡了,也是不安稳,只能在浅眠和清醒之中反反复复地折腾,一直到自己精疲力竭,困乏到极点,无可奈何地失去意识为止。

疲惫的深度睡眠过后,肖腾突然醒来,他在困倦中,习惯性想伸手摸闹钟看时间,却觉察到有些异样。

被子里比以往来得温暖。那是来自其他人的身体的温度。

肖腾忙转过头,借着微淡的曙光,他看见依偎于身边的青年沉睡的脸。

“……”

镇定如肖腾也蓦然吃了一惊,一时间里动弹不得。足足过了有一分钟,他才回过神来,他伸出手指,谨慎地,碰触了一下青年的脸颊。

是实体。并非虚幻。

他看着青年的脸,依旧犹如尚在梦中。

青年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微微动了动眼皮,眯眼看看他,嘟哝道:“早啊……”

肖腾在那熟悉的声音里,找到一点实感,终于开口,问他:“你怎么进来的?!”

“太久没见,想你了啊。”

青年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有一种半梦半醒的诚实。

肖腾又问:“你怎么回来了?”

青年

还是睡眼朦胧:“我办完事,就来找你嘛。”

肖腾依旧有些不自在,不真实。他还有许许多多的疑问,但一时间里不知从何问起。

他像是从冰封地狱,又回到了人间似的。

等等,这也许,还是在做梦呢?

不行,他连在梦里都不能失态啊。

他又叫了一声:“容六。”

困得睁不开眼的青年这回动了动,取暖一般抱住他的胳膊。

那是非常真实的体温,青年的手心有点凉,但胸口是热的。肖腾只能深吸一口气,再呼一口气,如此反复数次,方能平复。

并不是梦。

他睁着眼,看着沉睡于身侧的青年,窗帘里透进来的淡淡晨光洒在青年眉眼之上,他感觉依旧恍如隔世。

容六这一觉睡到了快中午,才揉着眼睛,呵欠连天地醒来。

睁眼对上肖腾的脸,容六十分坦荡地打招呼:“早啊……”

肖腾面无表情:“已经中午了。”

容六笑嘻嘻的:“是嘛……”

抓一抓头发,容六又道:“哎,亲爱的,你今天没去上班吗?”

肖腾皱起眉:“你一直抓着我的胳膊,我怎么去?”

“……我还以为你会像以往一样把我踢下床呢。”

“下次我会的。”

容六忙陪笑道:“当然最好还是不要啦,地上那么冷呢……”

两人对视了数秒,他发现容六清瘦了一些,那种不太健康的白皙也更明显了,然而眼睛还是乌黑明亮,在那雪白的脸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不待他

开口,容六先说:“亲爱的,你好像瘦了。”

肖腾猝不及防的,一时有些尴尬。他这两天并没有刮胡子,难得的散漫,不修边幅。

他没想过再和容六见面,自己会是这样一副之前从未被人见到过的,邋遢的模样。

他本以为容六再也不会出现了。

容六望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不问我去了哪里吗?”

“我知道,你回去了。”

“那,不问问为什么吗?”

“……”

他想知道,只是开不了口。

于是肖腾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容六笑了,年轻的脸上有层掩不住的倦色:“我爸病了。”

“不能对外说,”容六笑道,“你知道的,不然会造成恐慌。”

容六的父亲老来得子,到这时候年岁已高,但依旧是容家的顶梁柱,主心骨,他如果出什么事,必然有场不小的动荡,四方窥伺着的势力们都会蠢蠢欲动。倘若真的权力更迭,那免不了一番腥风血雨。

容六轻描淡写,但他能想象的出这段时间风平浪静之下的激流暗涌。

肖腾想问是什么病,到了什么程度,是否严重,但又怕时机敏感,这样探究会犯忌讳。而在他踌躇的时间里,容六已经接下去道:“我想,我可能再呆一阵子,就要回去了。总在外面晃着,我也太不孝。”

肖腾心中有许多冷冷热热的言语,到头来只能化为一个短短的“嗯。”

容六看着他,又笑道:“亲爱的,你真是,

从来都不关心别人啊。”

“……”

他原本就是铁石心肠,无情无义的人,因而肖腾并不打算反驳。尤其他记得容六的一走了之,不予理睬。

肖腾去洗漱了一下,仔细刮去了胡子。洗净泡沫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那脸上的神情也不知是喜是怒是哀是恨,百般纷杂,毫不淡定,以至于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一天的光阴已经白白被耽误了一半,他也就索性堕落到底,不去公司了。然而和容六一起呆在家里,对现在的他而言,又不是那么自在。

于是肖腾自顾自去了书房,而不等他坐稳,容六就亦步亦趋地跟进来了。

青年抱怨道:“亲爱的,你很冷淡啊。”

“……”

“我走了这么久才回来,你好歹有点表示嘛。”

肖腾突然觉得忍无可忍,冷冷道:“为什么不接电话?”

容六看着他:“啊?”

“……”

“你打电话给我了?”

“……”

青年展颜笑道:“哎,我走的时候太急了,手机忘记拿。”

“……”

“应该是落在床上哪里了吧,反正我路上要用的时候没找着。”

“……”

“本来回到家,应该打电话来跟你讲的,但那边实在有太多东西要处理了,”青年顿了一顿,“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那些事。”

这点肖腾倒是可以想象。忙到焦头烂额无暇旁顾的状态,他自己都经历过无数次。至于家丑,谁愿意提呢,何况容六这么要强的人。

容六又问:“所以,你是打过电话给我了?”

“……”

“打了很多次吗?”

“……”

容六笑道:“我这就去看看。”

肖腾立刻说:“你敢!”

青年微笑了,他就那么浅浅地笑着,无声地望着他。

肖腾突然意识到,容六确实是很好看。过分的那种好看。

笼罩下来的男人的气息,让肖腾不知怎么的,有些绷紧。

青年弯下腰来,亲了亲他的额头。柔软温热的触感让肖腾一时说不出话。

而后青年让他坐到钢琴上。

凌乱的琴声听起来也很美妙。

他保持不了平衡。琴声更让人混乱无措。

肖腾突然有种害怕的感觉。

头一次,非常的不确定。

心脏麻痹的,有种类似疼痛的感觉。但他不敢吭声。

人一旦拥有了,就会害怕失去。

尤其是人心这种善变的东西。

拥有反而使人变得胆怯。

他听得容六轻声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

“对我再好一点吧。好不好?”

“……”

这也许算是,青年在朝他伸出手来。

只是他不知道,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要不要,该不该去抓住,以及究竟如何抓得住。

容六回来之后,许多事好像都不同了,原本碍事的变得不碍事了,原本倒霉的变得不倒霉了,运气顺了不少,睡眠也安稳了,更没那么多无名火可发了。

肖腾的心情好转了一些,有种阴霾之中拨开云雾的明朗之感。他想,这大概是因为,容六的确是他的福将吧。

经过这么一段阴郁的日子,他承认,他需要容六这个人,在许多方面都是。

所以他得提防着容六的真正离开。

肖腾也少有地自我反省了一下,诚然,在过去两人的相处中,容六得到的待遇是不太公平的。毕竟供求关系决定市场价格嘛,不被需求的时候行情差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呢,情况有点不同了,供求关系发生了变化。容六的行情是看涨的。

可能他确实得对容六再好一点,肖腾这么想着。

但,什么才是好一点呢?

总不能给发奖金吧。送礼物?请吃饭?那些常见的套路没一个能用得上的,毕竟容六什么也不缺啊。

这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冽。这日再次骤然降温,虽然有气象预报的提醒,一夜之间外头就下了雪,相较于前头过于漫长的夏季来说,还是一下子冷得令人遭不住。

幸而是休息日,懒人们可以窝在家中取暖。

这懒人就包括了肖腾,他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堕落,这大好时光居然在客厅对着电视,看着跟商业无关的书籍。

至于旁边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屋里开足暖气还裹着毯子,蚕茧一样地缩在沙发上,一副要冬眠的模样。

“好冷啊。”

容六叹息着,缩一缩脑袋,往他身边又挤了挤。

肖腾说:“冷就加件衣服。”

这人到了冬天就完全失去了英俊潇洒的资本,只能穿得跟个卖萌的球似的。

“不用,”

容六瑟瑟发抖地说,“借我取个暖呗。”

容六当他是个抱枕,或者暖炉一般,缩成一团贴在他身边,抱着他的胳膊。

肖腾继续看他的人物传记,被人这么粘着,委实有点看不下去,不过他倒没一脚把容六蹬开。

看容六的惧寒并不像装的,肖腾道:“你都穿这么多了,还冷?”

“嗯哪……”

容六嗜睡的小动物一般地靠着他,而后愈发犯懒,索性胆大包天地把头枕在他腿上,眯着眼睛,似醒非醒地看电视。

肖腾之下也无心看书了。

窗外能看得见雪后湛蓝的天空,这天能把人冻透,窗前的绿萼梅倒是开得愈发好了;电视里在放纪录片,解说那浑厚悦耳的声音自顾自地讲述着河流与生命的故事;青年暖洋洋地依偎在于膝上。一切都令人昏昏欲睡。

正逐渐为困意所侵袭,门突然碰地一下被从外打开了,肖璞领着弟弟妹妹们嘻嘻哈哈地冲进了屋,带进来一阵冷风。每个人的鼻子冻得红通通的,但喜笑颜开。

“容六叔叔,来一起玩啊。”

肖腾忙站起身来,容六立刻“扑通”一声滚落在地:“……”

孩子们还没反应过来,容六就已爬起身来,若无其事地掸一掸衣服,风度翩翩道:“好呀,玩什么?”

“来堆雪人啊!”

容六说:“哎?这个我没玩过,还真不会堆。”

“有什么关系,肖隐堆的那个还不是丑爆了!”

“好意思说,你那个完全

是ET好吧。”

“那是因为我用了两个大核桃!”

这热火朝天的讨论里,肖腾正待走开,却听得容六问他:“亲爱的,要一起来吗?”

“……”

没人邀请他,因为知道他根本不参与,也不适合这种幼稚的娱乐。

“一起玩嘛。”

肖腾断然拒绝:“不了。”

容六又说:“那,看我们玩?”

“……”

“家长监督指导总是要的嘛!”

降雪过后,天空意外地清澈,简直一碧如洗,拂面的风里是非常干净清透的气息,肖腾在梅树下面站着不动,看他们堆雪人。

容六生于江南,这样冰天雪地里玩耍的机会显然不多,技术更不纯熟,肖腾看着他努力地滚出像样的雪球来,在一次又一次的倒塌中试图完成他的雪人大业。

最后总算弄了个简直可以参加比丑大赛的雪人,脑袋不够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