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蛰面容深邃立体,剑眉下的双目澄澈明亮。他一瞬不瞬看着朱青,等她慢慢比划清楚。
朱青摸摸自己的发髻,指着上头的木簪,示意想给妹妹打个小簪子。
张蛰专注的眼神落在自己发上时,朱青浑身不自在,微微遮住了干枯的发丝。
张蛰却被她温柔的指尖吸引了。纤细的指头沾了些白色粉末,似乎是敷脸的滑石粉。
他定定神,点点头,这才看向朱柿。
两双圆眼对上,都呆呆的。
张蛰收回目光,用碳块画出簪子样式。朱青还想说些什么,想提一提妹妹,或者让两人说句话。
谁知张蛰拿起火钳,几步走到锻炉旁,埋头苦干起来。
他背上都是汗,抬手放手间背部肌肉起起伏伏。明明很大一个人,却乖乖坐在小板凳上,不言不语做事。
朱青不想打扰,沉默站在旁边看着。
张蛰对朱柿没什么想法,倒是朱柿觉得这个大哥哥有些奇怪。
她见过很多人,都是来家里的客人。他们一见到姐姐就粘上去,手拉着手,身贴着身。
但是眼睛却四处看,从来不看姐姐。这个大哥哥离得这么远,却让朱柿觉得,他用眼睛牵起了姐姐的手。
正当朱柿走神时,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股凉气轻轻游过。
“真热呀,可否借口水喝?”
一个带着斗笠,背着药箱的修长男人跨进铺子。
他一身白衣,斗笠遮住了面容,身型挺拔,背影斯斯文文,清清秀秀的。
男人自顾自找个台阶坐下,支起一条腿,闲闲倚靠墙边,任由白袍逶迤在地。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斗笠,随意一揭,露出一张阴柔文秀的脸。
凤眼细长,眼尾柔媚,神情冷淡忧郁,唇角却含着笑。
男人接过张蛰递来的水。
这个来镇上好几天了,张蛰认得,偶尔会给碗水喝。
男人慢悠悠喝着,淡粉色的唇上水光莹莹。他伸出舌尖,轻轻勾走水渍。
朱柿看得很认真。
这个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但又完全想不起来。
男人放下碗,仰卧躺下,半拢着的乌发散落在地。
他似乎想小憩一会,用斗笠盖住脸,手搭在药箱上,随意撩拨着里面的药草。
白皙手指插进药草堆里,再向上拂,干草“窸窸窣窣”落下。
朱柿动动鼻尖,闻到了清苦的香气,好奇地靠近几步。
男人的手从草药上离开,在衣袋里掏出一块糕点,但却不吃,只是把玩几下,再悠悠抛了抛。
朱柿像小猫一样,眼睛跟着糕点上下移动。
点心掉到地上,咕咚咕咚滚开。
朱柿连忙跑去捡,赶在淌进小水坑前救起。
她用双手捧着,坐到男人旁边,还给对方,但眼睛没有移开过。
点心看着松软异常,薄皮红馅,表层涂有猪油丁,还撒了些芝麻。
朱柿咬咬嘴唇。
男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直接捻起糕点,丢进自己嘴里。
朱柿眼底闪过失落。
她很想再看看,这个点心真好看。
朱青一直留意着妹妹。
她靠近游医时,朱青下意识想阻止,但想到自己不能永远陪在妹妹身边,她总归要会和人相处,何况两人只是坐着闲聊,便没一直盯着。
男人侧身,借着角度,从朱青方向看不清他的动作。
他用食指点点朱柿下巴,声音飘渺散漫。
“帮我个忙,就让你吃一个。”
他摩挲一下指尖,上面沾了朱柿脸上敷的滑石粉。
随后拿出一堆新采集的车前草,让朱柿捆成几束。
自己则靠坐墙边看着。
哪怕没有好吃的,朱柿也很乐意帮忙,她抓起草药捆起来。
这些草在田埂荒地里看过,可以干什么用呀,难道还能用来换铜板?
她疑惑地抬了抬头,猛然看到,身边男人左手空荡荡的。
他缺了一只手掌。
男人正把花椒粒装进小袋子里,放进药箱驱虫,期间只用单手,左手断掌处截面刺眼。
朱柿屏住呼吸,眼神闪烁,表情里满是困惑和担心。
看着很疼很疼。
男人察觉到朱柿的目光,原本敏捷的动作,突然变笨拙,花椒直接撒在地上。
“啊…
“我真是没用。”
朱柿连忙给他捡起来。
男人笑吟吟,放柔声音夸奖:“多亏有姑娘在,不然在下可怎么办呢。”
第一次被叫姑娘,朱柿挠挠脸,耳朵有些红。
经过这番折腾,她不再怕这个陌生男人。
吃了一小口糕点后,把大半留给姐姐。
朱青时不时望过去,盘算着回去看看有没有余钱,给妹妹买些点心,看她这么馋,朱青很心疼。
朱柿干坐着,就在她鼓足勇气,想问男人“手还疼不疼”时,男人撩开衣袍站起来。
他朝铁匠点头致谢,没有看朱柿一眼,径直离开。
朱柿眼睛一直跟着他,直到彻底消失,她都没机会同男人道别。
朱柿皱起眉,低头发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朱柿已经把他当成朋友了。
*
夜里,小院外很凉爽。
朱柿和姐姐在屋里,膝盖抵着膝盖,在小烛台下编竹筐。
今天打簪子买点心,花了不少钱。朱青想把妹妹挑粪的工钱攒起来,用自己的积蓄治病,所以现在做些编物补贴家用。
“咚咚、咚咚”
突然的敲门声吓得朱青一震。
她下意识以为又是那些客人。
朱柿跑在姐姐前面,一开门,竟是白天的游医。
朱柿双眼一亮。
游医单身抱着个孩子,发髻松散,额头盈着细汗,似乎有些狼狈。
仔细一看,怀里的孩子受寒发了烧,脸红通通热辣辣的。
但男人神情仍旧从容,清俊脸上带着笑意。
“叨扰姑娘了,偶然得知二位住在此地,白日里见这位姑娘用滑石粉敷面,滑石虽柔肌去垢,但久敷致病。”
游医对着朱青说这番话,随后拿出新采的益母草,教其磨成粉用来敷面。
朱青简直受宠若惊,何曾有人这么关心过她们姐妹俩,还这样突然登门。
她一时手足无措,忙道谢,接着手忙脚乱请人入内一坐。
同时,隐隐地,朱青心底闪过一丝警觉。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这孩子突然高烧,在下受人所托,先带他回去诊治。”
朱青看眼前男人对孩子温柔的神情,刚升起的警惕又放了下来。
直到离开,这游医仍旧没看朱柿一眼。
朱柿知道他提了自己,这些草是给她的吗?
一眨眼,男人走远了。
*
巷子深处,男人离开朱柿视线后,脸瞬间冷下去。
一甩手,将孩子扔到地上。
孩子“啪”地糊在地面,变成一摊黑水。
抬手间,男人狼狈出汗的面容散去,浑身阴阴凉凉,散发高束。
“不过如此……
“还以为有多了不得呢。”
㞫辽神清气爽,阴恻恻笑着。
“无序公子,你可要早些出来,不然你的小宠物就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