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边,薄雾在水面上游移。
无序轻轻拨开几根芦苇,稳步朝朱柿走去。
他像个局外人,戏外客,看着身躯行动。
感受着这副身体的一切,却无法控制,干涉。
这些都是过去的记忆。
朱柿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笑着站起来。
她背对河流,脚后跟只离河岸半步远,招招手。
“夫君!”
无序不疾不徐地走过去。
朱柿的笑脸,在雾中越来越清晰。
无序看到自己,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将她往自己身前拉近一些,远离河畔。
朱柿眨眨眼,大咧咧地朝后看了眼,语气轻快。
“没事的,夫君不用这么紧张。”
说着,仰起头来看他。
朱柿笑眯眯的,眼底有一丝淡淡的纹路,双眼却亮晶晶。
眼前的朱柿,让无序既陌生又熟悉。
朱柿抬起手,捧住了无序的脸。
往下拉一拉,要他低一些。
她撅起嘴,没有闭眼,嘴唇像小鸡啄米一样,啄了啄。
以示要亲一下。
无序以为自己会低头配合。
但这副身躯没有动,只是站着。
高大的男人立在薄雾中,在杂草堆里,默默将朱柿纳入怀里,却不肯回应。
背影里,带着一丝不快。
无序此时感同身受,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古怪感觉。
像是在生气,却又没那么简单。
朱柿直直看向他,咬了咬下唇。
“不用这么担心的…我只是来洗一下衣服。
“怎么能什么都让夫君做?”
朱柿牵起无序的手,放在唇边。
亲了亲他带着水汽的大手。
节骨分明的手指,在柔软唇瓣贴上时,微微蜷了蜷。
但他还是没有低头。
朱柿只能踮起脚,环住无序脖子,亲上他的下巴。
无序感受到这副身躯终于软下来,他握紧朱柿的手臂。
开口时,低沉冷厉的声线让无序确信,这副身躯正是他自己。
“回去吧。”
无序放开朱柿手臂。
微微弯腰,提起放在河边的衣篓子。
俯身半蹲的瞬间。
他用余光看眼朱柿。
朱柿在伸手扒拉自己背上,竹筐里的青鱼。
“……夫君抓了鱼呀。”
她没有看过来。
无序眼珠一转,瞟回河面。
水面上,一张没有眼睛的人脸,若隐若现。
*
水下的水鬼和无序对视上。
立刻往水底缩了几寸。
无序大掌狠狠一抓,抓到它油腻湿滑的头。
快速一捏,黑气臭气在水里炸开。
这只水鬼一直在河里守着朱柿。
但凡自己晚来几步,朱柿就要被拖下水了。
无序了然,原来刚刚那种古怪的感觉,不是在生气……
是在担心,但却不知从何说起,结果在脸上扭曲成了闷气。
此刻,无序看着自己站了起来,甩干净手上的水。
用没有碰过水鬼的那只手,摸了摸朱柿的脸。
“以后雾天不要来河边。”
手上动作温柔,但声音却冷硬。
无序看到朱柿悄悄斜眼,偷偷观察了自己一眼。
无序以为他会沉默不语。
想不到这副身躯的自己,皱了皱眉,接着别扭补充一句。
“河边太危险,以后我陪你来。”
他俯身,单手抄过朱柿的腿弯,另一手扶住她后背,将朱柿稳稳托住。
朱柿有一瞬的悬空感,接着,顺势坐下。
她稳稳坐在无序绷紧的小臂上。
“快下雨了。”
无序迈开长腿,步伐又大又快。
朱柿双脚离地,熟练地。
她似乎确实有些累了。
脸颊枕着无序头顶,嘴角带着笑意,眼皮有些打瞌睡。
两人在大雨来临前,依偎着回家。
*
朱柿的家,是个二层的小阁楼。
屋外拴着头小驴,有个磨豆腐的石磨。
还有个大大的,盖上盖子的盛水缸,旁边是另外一个泡黄豆的陶缸。
进去时,屋里有豆腐滤布,挂豆腐包的吊架,豆腐箱,压板……各种做豆腐的器具一应俱全。
无序看到自己熟练地将朱柿放到床上。
朱柿竟然已经睡去。
方才还活蹦蹦的,现在仿佛被一下抽干了气力。
她嘴唇有些发白,额头冒出冷汗。
无序觉得朱柿这副模样很怪异。
他想伸手去探一探究竟,却控制不了这副身躯。
这副身躯坐在朱柿床边,手撑在她头边两侧,低头注视着。
远远看,宽阔的背影里,莫名有一丝悲伤。
半晌,他终于伸手摸上朱柿的肚子。
慢慢往她身上输送鬼力。
摸上朱柿肚子的瞬间,无序心头一紧。
肚子里的,不是凡胎……
*
洞穴里。
巨蛇甩动扬起的碎石和灰尘,慢慢沉淀。
整个洞穴回归平静。
朱柿的手放在巨蛇鼻子上。
一直轻轻地抚摸。
她面上平静,脑中鬼虫却喋喋不休。
“快点,只要你吃掉蛇丹,我就帮你找无序!”
朱柿无动于衷。
鬼虫有些焦急,开始声色俱厉。
“再等下去,这蛇妖一会恢复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你害他至此,他怎么可能放过你!”
鬼虫恨自己不能控制这凡女,蛇妖一恢复,肯定会活剥了她。
到时它就又落入㞫辽手中,一切功亏一篑。
鬼虫趁朱柿不备,偷偷运力,借着她放在巨蛇鼻子上的手。
对着㞫辽,奋力一击。
“咔”
蛇头骨发出断裂声,像捏碎核桃的声音。
大蛇两侧唇缝溢出一滩血。
朱柿吓得抽手。
手死死黏在蛇头上,抽不回来。
黑点在不断弥漫,就在朱柿掌心下。
鬼虫准备再来一次。
哪怕不能捏碎蛇丹,如此拖延一二也好。
朱柿刚刚听到,巨蛇似乎在微微发抖。
蛇牙坚硬的角质“磕磕”相碰。
朱柿当机立断,捡起地上长而尖的碎石,扎上自己手背。
硬石的尖端穿过朱柿皮肤,手背,透过筋膜。
手控制不住地痉挛,剧烈颤抖。
朱柿咬紧牙关,咬得牙龈出血。
她重新握了握手里的尖石,稳稳地,用力往里推。
手被贯穿。
尖端划过掌骨,来到掌心。
手心的黑点因为皮肤裂开,向四周涣散一瞬。
朱柿抓住机会,甩开手。
手心的血,随着甩开的动作飞开。
血在空中划抛出一线,断开,落地。
鬼虫难以置信,他没料到朱柿会用这种笨办法,还这么狠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