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光辉的天照大御神竟然持有毁灭之力,难怪一直以来讳莫如深。夏目凝神戒备,金光却在触及他之前如潮水般退去,天照浑身微微发着颤,抬手捂住了前额。

“走,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月读紧紧拽着夏目的衣袖,为天照压抑到极点的语气心惊不已。她已经做好了挡在夏目身前的准备,如果她的一死能够换来着孩子的存活,去死也没有什么了。然而令她惊讶的是,天照在被如此挑战了威严之后,竟然选择轻轻放过。

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后裔啊……喜欢到连自己的原则都违背了……

夏目深深的看了天照一眼,略一点头,道一句“失礼”,带着月读从他破开的落地窗离开,还不忘用魔术把一地碎玻璃还原。天照一直没有转头看他,等夏目走后,才慢慢走到窗前。

一拳砸在玻璃窗上,被魔术修复强化过的玻璃上出现蛛网一般的裂纹,天照隔着密集的纹路,金褐色的眼眸中透露出的,说不清是彷徨还是痛恨。

“就连你也……背叛了我吗?!”

一直到回到别墅,月读都安静的拽着夏目的衣袖。

这样一来就是彻底与天照决裂了,再也没有转圈的余地,那个心思深沉的大神会做出什么来,连月读都不知道。她担忧的看着夏目,深蓝的眼瞳中有泪光闪动,“对不起,是因为吾辈的缘故……”

“跟前辈没有关系。”夏目摇头微笑,虽然有身高的差距,还是踮起脚摸了摸月读的头,“总有些信念,是绝对不能舍弃的。如果连舍弃同伴都成了常态,离失去我自己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所以是彻底闹翻了吗?”的场静司从别墅二楼走下来,金杏色的妖瞳异常明锐,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现在这局面,堪称不死不休了啊。”

夏目坐到沙发上,胖猫咪跳到他身边,爪子踩了踩软垫趴下了,玄狐和幽沉也一同入座,两代天狐和魔都之主同时齐聚,加一只月读。

“既然不得不开战,找到天照的神社是必要的。”夏目抬头看向玄狐,“千泫,天照的神社到底在哪里?”

这次玄狐没有含糊其辞,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终于肯吐露确切地点——

“稻羽镇。”

电光火石之间,夏目脑海中闪现无数画面,红衣红发的天狐眼神哀婉,以利刃割破自己的大动脉,跪坐在夏目身边亲了亲他的眉心。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夏目,那个小镇有什么特别?”的场静司对夏目的情绪感知向来敏锐,就像夏目知道他什么时候犯病一样,他同样知道夏目什么时候情绪低落而用微笑掩盖。

夏目闭了闭眼,将那些回忆驱散,倒是没有隐瞒。

“那里是我接受天狐传承的地方,换言之,是千姬死的地方……”

天狐的传承向来残酷,新一代的诞生往往意味着上一代的身死,世上盛传的需要一只天狐全身妖血的永生的方法,其实是成为新一代天狐的方法。

胖猫咪扭头,澄黄妖瞳仍藏着隐痛,夏目把他抱起来摸了摸。

“如果是同一个镇子,也可以解释,天狐延续着天照血脉,在那里进行仪式,会做得更完美一些。”玄狐向来理智,冷静的分析千姬的意图,末了看向夏目,“我的建议是先下手为强,神明是依附神社存在的,毁掉神社,天照不可能继续苟延残喘。”

“不过,你不会这么做的。”玄狐摸摸自家后辈的头,有些感慨,“天照这次放过你,你就一定不会对他先动手。”

与其说这是某种天真的良善,不如说这是夏目的原则,玄狐虽有些不认同,但是孩子是慢慢教的,最起码现在他选择尊重。

然而夏目却垂下睫毛,坚定而清晰地说:

“不,准备完全之后,我会兵围神社。”

对手是天照,根本无法托大,夏目怕自己的一时优柔寡断会导致最不想看到的结局,他不敢赌。这份渎神的恶名,即使与他一向的宽容理念相违背,他也要奋不顾身的担下这份罪责。

“不能留手,会一败涂地的。”他说。

的场静司顿时笑了,他知道天照不会伤害夏目,只是单纯的针对他而已,夏目如此坚决的想要对抗天照,完全是出于对他的保护。

怎么说呢……真是惹人怜爱啊……

结束了商讨,夏目仍然要返回魔都,他要在对天照动手之前彻底肃清叛乱,不然与天照正面对上时后院起火,这乐子就大了。

花妖焰落从旁协助,倒是让夏目轻松不少。结束了一天的政务和例会,夏目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下来,他发现自己无论在哪里都是劳碌命_(:3ゝ∠)_

“阿骨也去休息吧,我自己没关系的。”夏目温声遣退骨女,“稍微再下一会儿棋就睡。”

骨女不疑有他,恭恭敬敬的退下了。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中,夏目才克制不住的攥紧了拳,玉质的棋子在他掌心变成一堆粉末,剧烈的疼痛侵蚀着神经,他扑倒在棋盘上,黑白棋子洒了一地。

这已经不是大蛇之力第一次躁动了,身体里有这种毁灭性的力量,他必须得时时刻刻绷紧神经,一方面压制大蛇,一方面他并不想让身边的友人为他担心。

等到一切都过去,已经折腾到半夜时分,身体虚软甚至无法抬手擦一下前额上的汗,他挣扎了好久才撑着棋盘站起来,挪到床榻旁边,却死活爬不上去。

所有的力气已经在先前的剧痛中耗尽了,夏目不得不靠着床沿休息,静待气力恢复。

身体骤然一轻,他被安安稳稳的放到了床榻上,卷绕在腰际的是覆盖着纯黑鳞片的尾巴,带着血腥与暴戾的蛇瞳凝视他好一会儿,突然就温和起来,巨大的蛇头挨在床榻边缘,大蛇吐出信子,发出愉悦的嘶嘶声。

【您……还记得我吗?】

在夏目诧异的眼神中,大蛇微微低头,显得有些失落。

【已经不记得了啊……】

“抱歉。”夏目下意识地道歉,视线落到腰间的尾巴上,“能不能……”

【啊,我真是太失礼了,请您谅解。】大蛇迅速抽走尾巴,给夏目扯了被子来盖好,仔细的压好被角。

【千年前在平安京的大恩,我一直铭记在心,现在,似乎到了可以稍稍报答的时候了。】

夏目模模糊糊的想起了当年兵围平安京的黑蛇,恍然,只是心中仍然存有疑惑,他明明记得已经将对方超度,现在怎么……

【留下来,会帮到您,所以我留下了。】

【虽然,一直以来的梦想是做神的使者,但是这份力量是何等的暴戾,不好好看管的话,我怕有一天它会成为伤害您的利器。】

大蛇逻辑清晰,谈吐谦恭,看起来丝毫没有被狂躁的力量侵蚀,他安静的在夏目床榻边盘绕几圈,头搁在自己盘起的躯体上。

【请您安心休息吧,我会为您看守这份力量,尽我所能。之前的疼痛是融合的正常反应,还请您暂且忍耐。】

“多谢……”夏目伸手摸了摸大蛇的前额,摸到一半疲惫涌上来,头抵在床沿上就沉沉睡去。大蛇感受到前额温热的触感,眷恋的蹭了蹭,这才轻轻的把夏目塞回被子里,滚回床中央。黑暗中,一双腥红的蛇瞳一直凝视着年幼的魔都之主,在虔敬与狂躁之间来回切换,最终定格在深不见底的暗红色上。

脑海中……有零星的记忆……

从海洋中诞生的欢喜,对高天原的向往,被排斥厌恶的愤恨,以及死亡之时的不甘……他原本只是魔都的一条小蛇,被这上万年的记忆侵蚀得苦不堪言,可是到底他撑下来了,因为当初残存的一点温暖的记忆。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到底是多么温柔的人,才会对敌人说抱歉呢?那样温暖的妖力曾经荡涤他的灵魂,要助他升天与轮回,他却在最后关头折返。

留下来真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了。

他没有说实话,尽管欺骗恩人让他愧疚不已,他还是选择隐瞒。

疼痛不是融合的正常反应,大蛇之力根本不可能被融合,强大如月读也因此丧失了理智对天照刀剑相向,这是应该被放逐被湮灭的力量,根本不可能为人所用!

浓重的悲哀攥紧了心脏,大蛇嘶嘶吐了吐信,像一道影子一样从大殿里悄然滑出,沿着走廊一直蜿蜒前行,滑入偏殿。一豆灯火正亮着,银发的神明正逗弄着几只发光的蝴蝶,冷不防看到一身黑鳞的大蛇,顿时脸色大变!

“是你!你还活着吗?!!”她说着就开始鼓动神力,深蓝的眼眸中满是杀意和忌惮,令她惊诧的是,大蛇却恭敬的垂下了头颅,丝毫没有攻击的意图。

【很抱歉惊扰您,月读神!深夜来访实在是有要事相求!】

月读的敌意没有丝毫消减,反而忌惮更重。大蛇天生狡诈阴险,眼前这团大蛇之力已经凝成了实体,还有自我意识,想想都觉得棘手。然而大蛇的下一句话,却让月读实实在在的愣住了。

【我,希望求见天照大御神!】

第229章前尘

“吾辈听错了什么……身为八岐大蛇的你要求见天照?”月读眯起深蓝的眼眸,她个性跳脱,但在这样的大事上丝毫不会含糊,“你当吾辈傻吗?!求见天照然后再杀他一次?”

【不是这样的!】大蛇焦躁的甩了甩尾巴,摆出了毫无威胁的姿势匍匐在地上,【并没有那样的妄念!只是……千叶大人的精神已经撑不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连灵魂都会被大蛇之力吞噬的!】

月读悚然,她站起身,口气几乎可以称得上严厉,“什么意思?说清楚!”

匍匐在地上的大蛇已经哽咽了,他真的在拼命想要控制那份力量,可是留存万年的怨恨不是那么容易被消解的。八岐大蛇是天生的掠夺者,向往高天原的繁华,骨子里带着天生的贪婪,直到被须佐之男斩杀,也不曾放弃吞下这片神明乐园的宏愿。蛇类天生诡诈,借助旁门左道逃过一死,在一代又一代魔都之主的力量中隐匿,终于要迎来复苏之日!

【恳请天照大御神出手,将大蛇一脉彻底绝灭!】

这件事月读已经做不了主了,她死死盯着黑蛇许久,才颓然坐了下来。

“终于……还是到了这个地步……”

这是魔都之主代代相传的【罪】!宛若诅咒一般的宿命!

她捂着胸口喘息,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她的呼吸声,闪光的蝴蝶亲昵的绕着她飞翔,倒映在布满水雾的眼底,犹如陷在涟漪之中一般影影绰绰。

“……跟我来吧。”月读最后说,深蓝的羽织好像要把这个娇小的少女压垮,然而她仰头望着魔都泛着血红的天幕,轻轻地,轻轻地吐出一声叹息——

“天亮之前能回来……”

“就太好了。”

夏目睁开眼的时候,仍然是红月当头,魔都只有漫长又寂寥的黑夜,光明是永恒的奢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发现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只是骨缝里似乎还残留了一点剧痛,让他走动间有些磕绊。

“王,您醒了吗?”骨女在门外轻声询问,夏目连忙应了一声,匆匆嚼了一朵莲花,毫无异状的坐在书案前,听骨女汇报一天的工作。

“昨夜月读神先行离去了,是否要安排人手追踪?”

“不必了,前辈知道她在做什么的,以她的实力,也不会轻易被天照抓到,”夏目纵容道,“应该只是无聊了,出去逛逛也好。”

“是,另外北境……”

月读知道现在天照的心情一定极其糟糕,可她不得不往这个枪口上撞。没有走正门,她带着黑蛇轻飘飘的从窗户进入,刚一落地,就看到一双冰冷压抑的金褐色眼眸。

天照在这里并不是未卜先知,确切的说自从夏目走后他就没有离开这个房间,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人类的身体到底脆弱,眼下已经显出了青黑。可是他固执的不肯休息,像没了气球的孩子,还不肯放弃的守着气球的残骸。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一旦离开了这个房间,他与自己最心爱的那个后裔就真的要不死不休了。

呆在这里,尚且能够自欺欺人一场。

“又回来送死了吗,你?”

月读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言,哪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也仍然仰慕着这位光辉的大神。她曾经追随在天照身后,与他一同缔造高天原的盛世,直到有一天,本来仁慈宽和的大神变了,变得不再相信温情,只愿相信自己手中的权利。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月读不知道,好像一夕之间就有什么摧毁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