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再婚

先说陈棉棉和妞妞俩。

三岁左右的孩子是最顽皮好动的。

他们总喜欢这儿摸摸, 那儿戳戳,动不动还会悄摸个电门。

妞妞从来没有那样做过,可她毕竟也还是个小孩子,如果看到新奇的事物, 也会忍不住摸摸的。

陈棉棉一觉睡醒来已是中午, 起床后就带着妞妞坐公交车, 来了商场。

担心她会惹麻烦, 就全程牵着她的小手。

而在申城,南京路上的友谊百货,拥有目前全国唯一的电动手扶梯。

但想坐还要买票, 陈棉棉于是带着妞妞排队先买票。

她总觉得妞妞有点呆, 因为就好比此刻,妞妞上了电梯,但看上去完全不激动的样子。

这是她头回坐电梯, 可她目视前方, 不乱摸也不乱看。

就只小声对妈妈说:“书上说, 将来到处都会有这样的, 会动的电楼梯喔。”

相比她, 前面几个小男孩简直烦人。

他们或者拍玻璃, 探身子,还有一个张大嘴巴一路舔着玻璃。

妞妞看不惯, 小声对妈妈说:“脏脏,有细菌呀。”

电梯而已, 转眼就到顶了, 那帮男孩又开始闹家长了,非要再坐一回。

家长不给坐他们就坐到地上,蹬腿蹬脚的哭。

陈棉棉以为妞妞也想再坐一回, 遂问:“要不要妈妈也带望舒再坐一次?”

虽然妞妞是陈棉棉生的,可是渐渐的,陈棉棉都看不透这孩子。

妞妞指扶梯,认真说:“妈妈,顽皮的小孩子会掉楼,还会,唔,会被楼梯qi掉喔。”

在电梯上追逐打闹,下场就是摔下楼,或者被卷进电梯里。

这些陈棉棉没有教过,是妞妞自己想到的。

她明明很天真,傻傻的,但是似乎又会像大人一样去思考。

这是全申城最豪华的商场了,不但坐电梯要买票,各个柜台前也挤满了人。

妞妞娘俩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担心孩子看不到,陈棉棉就把她抱了起来。

化妆品柜台里,各种西北稀缺的牌子货全都堆的满满当当,妞妞指着说:“妈妈,有杏仁蜜。”

陈棉棉也排着队,想买两瓶杏仁蜜的。

但突然妞妞凑到她耳边,又小声说:“妈妈,戴黑帽帽的,坏人!”

陈棉棉闻言回头,就见有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小偷,正在用小刀割别人的皮包。

因为离的不远,她朝那女同志使了个眼色,咳了一声提醒对方。

女同志一摸,旋即大吼:“有小偷,快来抓小偷!”

小偷想跑,但被女同志拽着跑不掉。

女同志一看包破了,拽着小偷就要让赔包,还要拉小偷上派出所。

这个功夫陈棉棉正好买到杏仁蜜,带着妞妞上三楼。

这儿的三楼就是曾经黄蝶工作过的地方,也是在这一层楼,才有各种家电销售。

照指示牌上标的方向,电器是在左边。

陈棉棉正准备去找冰箱,却听妞妞恶狠狠的说:“坏人,不许碰我妈妈!”

陈棉棉回头,就见个戴绿军帽的半大男孩转身跑掉了。

大城市,尤其商场里就必然有小偷。

而且他们会专门盯着,偷那些一看就是刚从外地来的乡巴佬。

这在六十年代很普遍,也只能自己多加防范。

但陈棉棉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妞妞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个小偷的?

刚才那个小伙子戴着绿军帽,她还以为是个红小兵呢。

而且小伙子都没有掏作案工具妞妞就发现他有问题了,她是怎么分辩的?

找到卖电器的柜台,这儿也有很多人。

陈棉棉抱着闺女就问:“妞妞你再看看呢,这儿有没有坏人?”

妞妞专门扫了一圈,声音小小的:“妈妈,左边灰衣服的叔叔,是坏人!”

左边有个穿解放装的中年男人,皮肤很黑,眼神飘乎不定的。

陈棉棉回瞟一眼,再问闺女:“为什么呀?”

妞妞用力摆脑袋,小手挥挥:“坏人会转脖子,唔,手总是,抖抖的。”

陈棉棉一想,就发现还真是,小偷为了盯人,头就会转来转去。

而且作贼毕竟心虚,做贼的手也难免会发抖。

就好比左边那中年男人,时不时就要左右看看,手也一直在发抖。

话说,妞妞从小就有股呆劲儿,远不像别的孩子那么机灵。

陈棉棉就总担心,怕她太缺心眼,遇到小偷或骗子,人贩子时要上当受骗。

但既然她看小偷能看得那么准,应该就不会轻易被骗吧?

陈棉棉香香闺女的小脸颊,笑着说:“咱们妞儿不但聪明,而且大智若愚。”

妞妞懂得大智若愚的意思:“妈妈,嘻嘻,表扬jiao望舒。”

赵望舒或者会被干爹曾风骗的团团转,但是小偷和人贩子可骗不了她。

这就足够了,身而为人,没有谁是完美无缺的嘛。

妞妞帮妈妈盯着小偷呢,目光警惕,还时不时就要亲上妈妈一口。

但突然,售货员破口大骂:“没票你买什么冰箱,出去!”

陈棉棉和妞妞同时回头,就见一个男顾客大声说:“我有票的,只是被人偷了。”

售货员声音比顾客高多了:“让开,不要堵着别的顾客。”

排队的顾客也纷纷说:“乡下人吧,进了城就东看看西摸摸的,活该被人偷钱包。”

也有人替男顾客可惜,说:“一台雪花冰箱750呢,好可惜哟。”

男顾客霸着柜台跟售货员理论,说:“我的冰箱票可是我们单位发的,上面盖了章子的,我要守在这儿守着,如果小偷来领冰箱,我就可以抓住他。而且我的票是在商场丢的,你们应该配合我一起抓小偷。”

售货员再拍柜台:“你要再胡搅蛮缠我可要喊公安啦。”

别的顾客也纷纷说:“赶紧让开,耽误别人买东西了,乡巴佬,神经病。”

一台冰箱750块呢,票一丢,东西也就没了?

男顾客急的满头大汗,哀求售货员:“帮帮忙吧,我可是从东北专门过来买冰箱的。”

售货员懒得理他:“让开,不然让公安抓你。”

陈棉棉在人群中大声说:“同志,记得你的冰箱票编码吧,赶紧找公安,报案挂失再把挂失单送到商场,那张票据做废,你再补办一张,冰箱就找回来了。”

男顾客如梦初醒:“对啊,我可以挂失它。”

他转身就跑,远远对着人群喊了一声:“谢谢你,好心人。”

陈棉棉只是来看看冰箱的,也该走了。

妞妞天性善良,也喜欢妈妈做好事,笑着说:“我的妈妈,漂亮的雷锋。”

……

出了商场,见路边有小摊,陈棉棉给妞妞买了几样小吃。

走完这整条街,又有一个顾客排长龙的地方,就是申城最有名气的凯司令蛋糕店了。

现在它叫凯旋食品厂,陈棉棉因为计划下午要去李开兰家做客,于是上前排队,打算买点礼品。

她正排着,有个大妈半个身子挤进来,试图插队。

陈棉棉都排半天了,当然不愿意让,也立刻用申城话说:“勿要插队喔阿姆。”

大妈放弃了插队,但撂了一句:“乡巴佬。”

陈棉棉和妞妞虽然拼力打扮,但衣服还是很土气。

而看到外地人,本地人就喜欢小小的欺负一下,也算是申城特色了。

但人家有底气,因为放眼全国,在轻工业方面,首都都比不上申城的牛逼。

这个月份西北人已经开始吃杂粮了,但是申城人不但能吃到面包,甚至还有奶油蛋糕吃。

因为陈棉棉说话,排在她前面的女人回头来看。

这一看,哎哟一声却说:“小陈,你怎么越来越年轻,还变漂亮了呀。”

陈棉棉也说:“好巧呀黄琳,你也变年轻啦。”

是早调回申城的黄琳,打扮比之前洋气了好多,皮肤也变白了。

她拉着妞妞的小手问:“你还记得阿姨吗,我原来可是基地的园长妈妈喔。”

她离开时妞妞才几个月,当然不记得了。

说话间排队进店,陈棉棉买了两大袋桃酥和几块奶油蛋糕。

黄琳就只买了个面包,还抢着非要付款。

陈棉棉当然拒绝,并把她的面包钱也一起付掉了。

出了蛋糕店大概三站路就是装备部的家属院了,陈棉棉就准备上李开兰家做客去。

据说自打曾强去世,李开兰心情一直很不好,郁郁寡欢的。

曾经在西北军区时,李开兰招待过陈棉棉,既然她来申城,当然应该看望一下对方。

但黄琳挽上她的手却说:“我们住一个院子,先上我家吃顿饭再说。”

再拉妞妞的小手:“记得你康康哥哥吧,去跟他玩一玩。”

边走边聊,陈棉棉又问:“你家曾工现在怎么样,还是在政治处工作吗?”

黄琳一家子差点就被打成间谍了,至今想起来她还心有余悸。

她也由衷感谢曾强的自杀,苦笑说:“甭提了,如果不是曾司令跳了黄河,我们一家早下放去农改了,躲过已算万幸,老曾也就混着吧,混到退休就好。”

陈棉棉安慰说:“说不定他以后还能升得更高呢。”

黄琳对丈夫的前途已经死心了,但是要讲个八卦:“前段时间,我们这边邹司令的爱人得癌症去世了,听说他准备再婚,我们以为对象是个女中医大夫,结果你猜他看上谁了?”

陈棉棉都不了解申城军区,哪能猜到家属院里的八卦。

她和妞妞也是异口同声的问:“谁?”

黄琳捏妞妞的脸颊:“乖乖,阿姨们讲的是大人的事,你不可以听喔。”

又吐了三个字:“李开兰。”

陈棉棉都被惊到了:“李开兰要再嫁,对象又是个司令?”

黄琳再苦笑:“我以为邹司令会娶个中医大夫,就跑去搞关系,但是男人嘛……谈的时候要漂亮的,好看的,可要结婚时,就不是了。”

又说:“但李开兰我也真是没想到,一把年纪居然还想再婚。”

解放前女性普遍早婚,李开兰今年也不过45,要二婚也正常。

但要说嫁个同龄人,又还是个大领导,就有点不正常了。

因为高层领导大多老夫少妻,同龄的再婚夫妻几乎没有。

男人嘛,只要有身份有地位,想找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很随便。

可女性年龄要是大了,似乎就只有守寡一条路。

就陈棉棉,听说这件事后首先怀疑的,是那邹司令看上的,莫不是李开兰的政治背景?

她又问:“邹司令啥出身,相貌怎么样?”

黄琳说:“跟李开兰一样,是东北人,但论相貌可比曾强差远了。”

曾司令确实是个帅哥,可他也不爱李开兰,也只会疯狂的PUA她。

要说是老乡,万一人家俩人就是单纯的相互喜欢呢?

男人当然都只喜欢十八岁的小姑娘,但万一那位邹司令是个例外呢?

边走边聊八卦,就到装备家属院门口了。

这边政策比较宽松,小摊小贩们就在家属门外摆起长龙做买卖。

黄琳还得买几样菜,妞妞看到有个卖荷花的,跑过去了。

陈棉棉上前问摊贩:“婶子,荷花怎么卖?”

摊贩抬起头来,她愣了一下,因为虽然看不出年龄,但那卖花女很年轻,也很漂亮。

陈棉棉忙改口再问一遍:“大姐,荷花多少钱一束?”

女人笑着说:“三毛钱。”

黄琳买完菜了,走过来,笑问女人:“姜姐你最近不扎针,改卖荷花了?”

女人笑着说:“自打司令夫人去世,就没人再找我扎针了,但我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我又是个单身,不得不出来工作。”

陈棉棉明白了,这个女人会针灸,而且给司令夫人扎过针。

但现在中医也属于右派和严打的范畴,她不敢明着行医,应该是私底下悄悄帮人做针灸。

而且听她的口气,应该是个寡妇,而且还有俩孩子。

黄琳又说:“那孩子又不是你生的,要我说你就该独自改嫁,让他们自己生活去。”

陈棉棉又明白了一些,这漂亮女人不但死了丈夫,而且丈夫之前还有妻子,孩子也是丈夫的前妻生的。

看来虽然卖花女长得漂亮,但是命运很坎坷。

另有一个家属也来买荷花,也说:“姜大姐,如果没那俩孩子,你早就嫁出去了。”

另有个老太太则说:“瞧瞧这小姜,多善良的女同志呀,为了抚养丈夫前妻丢下的孩子宁可守寡,可是咱们院里某些女人呀,儿子都已经成年了还要再嫁人,简直丢人。”

黄琳凑唇到陈棉棉耳边问,小声问:“这卖花的和李开兰比呢,你觉得谁更强?”

陈棉棉恍然大悟,这卖荷花的女人和李开兰算是情敌。

老太太所说的其实也是李开兰,而不管她因为什么原因再婚,但老太太看来她就是在丢人现眼。

陈棉棉不知道那个卖荷花的女人什么来历,看她的脸也确实漂亮。

私心来说,她也觉得李开兰没必要再婚。

但她很反感那老太太说起李开兰时嘲讽的语气和她的态度。

她遂说:“为什么儿子成年当妈的就不能再婚了,儿子是座贞洁牌坊,当妈的必须为他守贞操吗,国家法律有这样的规定吗?”

怕老大妈听不懂,她是用申城话讲的。

老太太也跟她犟上了:“儿子要结婚,要娶妻生孩,当妈的不做饭带孙子,却跑出去再嫁,以后儿子儿媳妇会赡养她吗,哼,她呀,将来死了都没人埋。”

陈棉棉说:“没人埋就臭大家呗,反正她都已经死了,又闻不到。”

老太太被她怼到结舌,离开了。

就在大家聊天时,那卖花的女人再递两朵荷花给妞妞,笑着说:“囡囡你长得好漂亮,阿姨好喜欢你,再送你两朵荷花,也祝你聪明伶俐,越长越漂亮。”

妞妞摆手,纠正说:“阿姨,您是,奶奶喔!”

她这话没头没脑的,但是那卖花的女人闻言,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该进院子了,地上水多,陈棉棉就把妞妞抱了起来。

妞妞再朝卖花女挥手:“奶奶,再见。”

黄琳笑着纠正,说:“那个是阿姨,她今年才38岁,而且是位非常优秀的中医大夫,是因为丈夫去世,需要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看上去才显得比较老气,但她可不是奶奶。”

陈棉棉回眸再看那卖花的女人,莫名觉得怪异。

女人长得很漂亮,脸上也几乎没有皱纹,看着确实像三十多岁。

但是不对,她的眼眶深陷,眼睛也已经混浊了。

照眼周看,她像是个没有生过孩子,而且保养的很好的,四十七八岁的女人。

她脸上没有太多皱纹,皮肤也很白皙,但眼睛里能看出岁月的沧桑。

别看妞妞是个小孩儿,但她的观察力特别敏锐。

她也是个很严谨的性格,觉得卖花女年龄大了,就会称她为奶奶。

陈棉棉最后再看一眼,一个又老又年轻的女人,好奇怪。

……

进家属院走了不久,黄琳止步,小声说:“寡妇再婚既不犯法,也没什么不对,但是李开兰这事儿闹的很难看,你瞧瞧曾风,自打回来后就一直蹲在外面,家都没回,为啥,还不是嫌丢脸?”

陈棉棉看到曾风了,妞妞也看到了。

院子里有个大篮球场,有一帮男孩在打篮球,曾风坐在篮板后面的水泥墩上,在发呆。

妞妞跌跌撞撞跑了过去,边跑边喊:“干爹!”

曾风闻言起身,跑过来抱孩子:“主任,望舒,黄嫂子你好。”

陈棉棉看黄琳:“一会儿我们再上你家吃饭吧。”

黄琳还要做饭,就先离开了,陈棉棉和妞妞的目光又同时落到曾风手上。

他还提着那串狼牙项链,也就意味着这东西最终没能帮他搞定那个叫邹衍的第一小将。

但是这院子里的年轻人,必须成为陈棉棉的第一批顾客。

因为只有部队大院的公子哥们先戴上,狼牙项琏才能在申城掀起一股潮流,人们也才会抢购。

而本来陈棉棉是准备拉唐天佑做模特给大家看的,他外形俊朗,气质也衬狼牙。

男孩子不懂是因为他长得帅,戴着狼牙才会好看。

他们反而会认为,自己只要戴上狼牙,也会变的像唐天佑一样帅气。

但陈棉棉没想到曾风办事那么拉胯,一天时间了,他却连邹衍都没搞定,更甭谈销售了。

不过不着急,商品在于营销,此刻就是营销的好机会。

所以她指着狼牙项链,故意大声说:“天啦,这怕不是……”

等打篮球的孩子们全听到了,她才又说:“这怕不是老美那边,西部那些牛仔们最喜欢的东西吗,据说在老美西部,这东西一颗就要卖一百美金!”

妞妞觉得妈妈有点怪,孩子听不懂嘛,挠头。

但曾风听得懂,而且他恰好缺个捧哏的人,他也大声说:“你不要胡说八道,这可不是老美的东西,这是从咱们大西北来的,它呀,能值一千美金。”

在战略上老美是敌人,但在时尚方面它领先世界。

而且申城私下一直有美金在流传,孩子们也知道美金的价值。

呼啦啦的,一帮男孩孩子全凑了过来,其中一个问:“什么东西能值一千美金?”

曾风亮项链:“西北狼的狼牙,要在老美那边,这两枚就要一千美金。”

申城人果然好哄,男孩们凑近了仔细打量,齐声说:“哇,这就是狼牙,看着很不错。”

有男孩想摸的,曾风甩手:“小心,碰坏了你赔不起。”

刚才没人搭理他,但这会儿所有男孩全围着曾风。

有人就问:“哥,你这狼牙哪儿来的?”

陈棉棉是在捧哏,也问:“曾风同志,听说你在西北不但斗败过首都帮,而且你还杀过狼?”

又说:“这狼牙就是你自己杀了狼拔的吧?”

人设在于塑造,一帮男孩齐声说:“哇,曾哥你好厉害,都能杀得死恶狼?”

要想把狼牙卖上价格,就得塑造曾风。

因为强龙不压地头蛇,想要斗地头蛇,就得用另一条地头蛇。

曾风看眼妞妞,其实不太想当着孩子的面撒谎。

但是随着陈棉棉一句捧哏,所有孩子瞬间开始崇拜他了。

大家七嘴八舌,有人问:“你是怎么跟首都帮斗的,讲给我们听听吧?”

还有人说:“秦小北半年没露面了,听说也是你干的?”

这就有点过了,曾风忙摆手:“秦小北的事可跟我没关系,你们可别胡扯啊。”

但这时突然远处响起一声口哨,哗啦啦的,一帮男孩们全跑了。

还有一个跑到一半又折了回来,匆匆对曾风说:“我们现在是邹衍的兵,面子上得过得去,今晚吧,我们上你家找你。”

目送男孩子们跑开,曾风回头说:“主任,我他妈的,可丢了大脸了。”

要不是黄琳说起,陈棉棉不会知道他家发生的事。

估计曾风要说的也是李开兰再嫁的事,她就说:“你妈还年轻,要再嫁也正常呀。”

又说:“难道你还想栓着你妈,让她守寡半辈子?”

关于那位邹司令跟李开兰到底是真心相爱还是另有图谋,曾风自己也不知道。

但老妈能给他找个司令级别的后爹,他心里其实偷着乐呢,他要当官,后爹也是人脉。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解释说:“我不反对我妈再婚,但是邹衍那驴日的,他不认我妈。”

又说:“我今早回来,上门送狼牙,但你猜他怎么说的?”

如今的申城第一小将邹衍,如果李开兰和邹司令重组家庭,就会和曾风成兄弟,还挺狗血的。

陈棉棉问:“那邹衍是不是打你了?”

曾风摆手:“他倒没打我,但他说了,我妈要敢嫁进他家,他立刻去跳黄浦江。”

陈棉棉有点不懂:“他都成年了,为什么要反对他爸再婚?”

曾风摊手:“谁知道呢。”

邹司令的妻子大概是半年前去世的。

过年期间他悄悄接触李开兰,想要再组家庭。

也是在那个阶段,曾风和首都帮起了冲突,他们就瞒下了消息。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尤其是军区的大领导,一举一动别人都看在眼里。

所以邹衍在听说情况后,不但坚决反对,还拿跳黄浦江威胁老爸。

今早曾风上门,邹衍也是连唾带骂,差点打起来。

总得来说是,李开兰再嫁的事情有过,但已经结束了。

原因只有一个,男方的儿子坚决反对。

而自打消息张扬出来,军区好多老太太就骂李开兰不安守本分,不检点。

曾风一回家就听到好多人嚼他妈舌根,说的特别难听。

他妈等于是没吃到羊肉还惹了一身骚,没能再嫁不说,还在家属院臭了名声。

曾风之所以坐在院子里发呆,是因为替他妈觉得憋屈。

俩人正聊着呢,有个小伙子骑自行车经过,问:“曾风,你那狼牙卖不卖啊?”

有生意上门得招待,曾风说:“卖,一对二百块。”

小伙子眼球差点突出来,说:“二百块我都能买台洗衣机了,买两颗狼牙干嘛?”

陈棉棉劝说:“大家都是熟人,你就便宜点吧卖吧。”

小伙子也说:“对啊,便宜点吧。”

曾风竖一根手指:“一百块吧,要不要,要我就给你了。”

小伙子蹬车就走,还大声说:“活该你妈给你爹戴绿帽,但人邹衍不要她当后妈,哈哈……”

曾风拔腿就追:“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揍死你。”

他以为小伙子还会继续讲价,慢慢讲嘛,讲到五十块成交,他想从中赚三十。

哪知道这小伙不接招不说,还骂他妈?

曾风卖买没做成,气的直跳脚,默了半天说:“主任,要不你们待着吧,我先回泉城算了。”

他觉得太丢脸,不想待了。

但当然不行,陈棉棉对于冰箱势在必得,也必须押着曾风给她搞销售。

而且这个年代,在这种大院里,一个女人被人背后嚼舌根可不好过。

陈棉棉必须去开导一下李开兰。

但既然已经答应黄琳去吃饭了,就先去她家吧,完了陈棉棉再去李开兰家做客。

……

这会儿赵凌成和唐天佑刚从长途汽车站出来。

看到对面有一家红烧牛肉面馆,赵凌成就过马路,准备去吃晚饭。

可等他过了马路再回头,就见唐天佑还站在对面。

他只好折返回去,命令唐天佑:“过马路吧,咱们该吃饭了。”

唐天佑先说:“我有一百次机会可以跑掉,但我没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再说:“把我的狼牙还给我。”

赵凌成目光如炬,一语中的:“你没跑是因为,你知道林蕴吸的毒品是云雀一直在给你爸提供,你想亲自问问对方,林蕴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染上毒瘾的。”

再说:“我说的就是真相,也许是裹在香烟里,也许是下在酒里,是你爸唐明故意把毒品喂给林蕴的。”

唐天佑被戳中了心思,虽然一脸倔犟,但眼眶红了,不过他嘴巴向来硬。

他说:“我可以跟你打赌,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一枪毙了我自己,如果不是,赵凌成,你腰里那把枪我只需一秒钟就能抢过来,敢污蔑我爸的名声,我要你死。”

赵凌成转身要走,他追了上来:“把我的狼牙还给我!”

赵凌成被他烦的不行,只好说:“你长得本来就引人瞩目,你又是个犯人,你戴着那么个东西,所有人都会看你,万一有人认出你来呢,我要受军法处置。”

唐天佑总算妥协了:“我可以放到衣服里。”

赵凌成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把狼牙项琏丢了过来。

唐天佑自己意识不到的,但其实他的气质显得特别洋气。

那是因为他去过西方读书,环境的熏陶让他天然有种美式的松驰感。

赵凌成因为一直在莫斯科,气质就很像阴郁的毛子。

饭馆里的面很贵,赵凌成就只要了一碗葱香牛肉面,其实只是浇牛肉汤的素面而已。

唐天佑当然要宰赵凌成一顿,要了碗最贵的三宝面,还笑问服务员:“漂亮的女同志,什么叫三宝?”

任谁到了申城都要受歧视,但唐天佑不会。

服务员热情回答:“牛肉,牛舌和牛筋,就是本店的三宝。”

唐天佑双手叉腰轻轻弹舌头,嘴甜的像抹了蜜:“谢谢你,你的声音真好听。”

嘴甜的好处是等面端过来时,他碗里的肉堆的像小山包。

唐天佑把面推向赵凌成,炫耀说:”你不是个受女性欢迎的男人,而我是。”

又说:“为什么你总不肯承认,那个女人跟我爸才是真爱呢?接受现实吧,我和我爸才是更受女性欢迎的男人。”

赵凌成一双寒目盯着唐天佑,但并没有说话。

唐天佑以为打击到他了,得寸进尺继续打击:“陈小姐也喜欢我啊,所以她才会送我狼牙做礼物,不是吗?”

赵凌成挑一筷子面,唆进嘴巴再挑一筷子肉:“吃饭。”

唐天佑本来得意洋洋的,但低头一看差点没跳起来,骂了一声:“斡喔!”

他忙着打嘴炮没注意,碗里的肉全被赵凌成挑走了。

而且赵凌成不停的往嘴巴里送,转眼间已经吃掉了一大半。

唐天佑气的要死,正在想要怎么骂赵凌成才足够有杀伤力,能刺痛他。

但赵凌成已经吃完面了,拍下筷子,出门了。

唐天佑几口扒完了面,出来跟上赵凌成,说回正题。

他说:“我觉得你找错人了,因为云雀已经五十岁了,是个老太太,而非一位中年女性,但你锁定的那位妇女,她今年只有38岁。”

赵凌成掏了手绢在揩嘴:“确实有点不对,但眼见为实吧。”

……

他们今天去的,是云雀户口所在的村子。

赵凌成本来以为怕是军区谁家雇了保姆,那保姆就是云雀。

但打听了一下村里老年妇女们的情况,他就发现自己判断错了。

因为申城这边商业管的那么严,据说村里的女人基本都在城里搞投机倒把。

她们每天早晨从田里摘了菜,再坐班车进城卖掉。

当然不是每个妇女每天都去,所以村里还是有一些女性留守着。

赵凌成本来打算一个个的调查,但偶然听人提起,说是有个丧偶的,叫姜爱珍的妇女因为懂中医,擅长做针灸,帮好几个军区领导做过针灸,赵凌成当时就起疑了。

村里有那女人的照片,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

而为什么赵凌成怀疑那女的,是因为他三叔的女朋友名字就叫姜爱珍,在他三叔去世后因为想不开自杀了,那是大概1952年发生的事,那女孩留了遗书,但没找到过尸体。

而且女孩的父母均已去世,也没有留存的照片。

赵凌成也只是听说过有那么个女孩,但既没见过照片也没见过人。

要姜爱珍还活着,恰好就是38岁。

赵凌成就怀疑,云雀怕是盗用了对方的身份。

但也不太确定,因为五十岁和三十岁的女人外貌差别很大的,他就准备先见一面再说。

从乡下回来之后,他和唐天佑就在汽车站蹲守着。

因为据说去乡下的最后一班返程车是晚上19:00发车,而且因为是晚班,票价比白天便宜一半。

进城做卖买的女同志们,也都会特地等着坐那班车。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18:30分,陆陆续续的来了好多妇女,在班车门口排着长队。

赵凌成和唐天佑俩是在客运中心的房子里,从玻璃窗往外看。

突然,有个背着筐篓的女人慢悠悠进了车站。

她的皮肤格外白,身材也很瘦,因为见过照片,唐天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女的就是姜爱珍。

他指给赵凌成看:“你看她,像五十岁的老太太吗?”

赵凌成不像他那么冲动鲁莽,还粗心大意,一眼看过去就说:“从背影看,她远不止四十岁。”

再说:“她的背已经弯曲了,如果不是天生驼背,那就是自然衰老后的骨质弯曲。”

唐天佑想反驳赵凌成的,凡任何事,只要能,他都会跟赵凌成对着干。

他就喜欢看赵凌成生气,但又干不掉他的样子。

可他不是个恶人,他也没必要替云雀隐瞒什么。

所以随着那个叫姜爱珍的女人继续走远,他望着她的背影说:“翰喔!”

赵凌成陡然一凛:“是她吧,她就是老云雀,对不对?”

唐天佑只见过对方的背影,但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说:“她是日本人,你看她的双腿,有特别明显的,跪坐过的后遗症。”

看来是老云雀无疑了,赵凌成手摁枪,下意识哽噎。

人找到只是第一步。

他需要知道林蕴是如何染上毒瘾的,唐天佑的身世又是怎么回事。

以及,林蕴是故意泄露航班,导致飞机出事的吧。

赵凌成知道是,他知道母亲虽然有缺陷,但是个不会背叛祖国的女人,可是他需要听云雀亲口讲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