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后妈

女性长期跪坐, 腿型就会像胡萝卜,还会内八字。

唐天佑从小见了太多日本女性,所以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但同时他又觉得,那个疲惫瘦弱的女人, 不应该是曾经叱咤军统的女特务云雀。

她比别人好看, 但跟美到惊人的林蕴相比, 只能算普通。

她的衣着谈吐也和别的乡下妇女没什么两样。

她身上也没有一丁点军统特务的气质, 应该只是个普通的日本女性。

盯着那女人,唐天佑说:“我爸曾说过,云雀的能力远在林蕴之上, 她所策划的刺杀也都完成的干净又彻底, 强大如她,怎么可能长成那么普通的样子?”

再说:“她不是云雀,云雀也绝不可能那么普通。”

回乡下的班车迟迟不发, 司机也还没来, 女人们凑在一块儿闲聊八卦。

那个叫‘姜爱珍’的女人并不说话, 只是一会儿搂搂这个同伴, 一会儿又搂搂另一个, 看上去, 她跟所有的妇女关系都很好的样子。

她漂亮但普通,温柔又随和, 看上去没任何攻击性。

但云雀可是不但比林蕴更懂男性,手段也更狠辣的军统一枝花。

林蕴可是风情万种的大美人儿, 除非犯毒瘾, 否则她永远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云雀既然能力比她强,应该也比她更漂亮,更具有女性魅力才对, 所以唐天佑觉得那不是云雀。

但赵凌成目光灼灼盯着那女人,眼神恨不能扒了她的皮。

终于班车门开,女人们鱼贯上车,紧接着班车缓缓驶出站台,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时赵凌成才说:“我们需要找个地方和她见面。”

换句话说是,拷问她。

唐天佑坚持己见:“你找错人了,她不是云雀。”

赵凌成懒得跟他争辩,只说:“快走,不然赶不上末班车了。”

长途车站马上关门,保安也在喊:“闲杂人等不许再逗留了,往外走。”

唐天佑磨磨蹭蹭不肯走,再说:“她真不是云雀。”

保安看他俩始终不走,准备过来赶人了。

唐天佑手腕上还有非常明显的,戴过镣铐的伤痕,万一被发现了呢?

他是犯人,赵凌成却解了镣拷带着他四处跑。

如果保安报警,喊来公安,公安再刨根究底,赵凌成要受处分的。

他拉唐天佑的胳膊,并说:“聪明如云雀,知道自己最好的退路是到农村去,到群众中去,她一个外族人都懂得统战群众,但你呢,你眼里只有偏见和傲慢?”

再说:“快走,不然保安该报警了。”

唐天佑难得做一回自由人,也不想被公安抓去拘留。

甩开赵凌成,他大步出了车站。

申城是他小时候的家,但现在已经跟原来完全不一样了。

曾经的它拥有百里洋场,遍地灯红酒绿,也有满街挥金如土的阔少小开们。

可如今的它繁华不再,变的像共党一样冷硬刻板。

不过它在国内的地位依然独一无二,因为在解放后,申城成为了国家轻工的支柱城市。

而到农村去,到群众中去是如今最响亮的口号。

身负累累罪行的特务要不想被抓,躲到群众中也是最明智的。

因为老百姓朴实善良,也总愿意相信别人都是好人。

但唐天佑想不通的是,比他老妈更强的特务云雀居然成了个农妇?

要知道,不但唐明,军统别的高层也对云雀赞不绝口的,还总喜欢拉她来贬低林蕴。

唐天佑也觉得云雀该比林蕴更漂亮也更优秀。

他可以接受云雀已死或者残废,但是无法接受她看上去那么普通又平凡。

她真的比林蕴杀过更多的共党吗?

她远不及林蕴漂亮,看样子也没什么身手,她到底是用什么手段赢过林蕴的?

……

申城市有公交车,但晚八点半之后就结束运营了。

恰好赶上末班车,车上人也很少,唐天佑和赵凌成分开坐着。

但半晌后他坐到赵凌成身边,又说:“云雀不论相貌还是业务能力都比林蕴高得多,她哪怕老了,也不可能那么普通。”

又说:“你想想林蕴,多美多飒,但是那个女人呢,她就是个寻常妇女。”

赵凌成懒得跟他废话,起身坐到了前面一排。

开始他也不相信那女人会是云雀,但是是因为对方那张脸看起来太过年轻的原因。

不过要判断一个人是否老去,最重要的不是脸,而是人的体态。

因为人随着年龄增长骨骼会弯曲变形,逐渐佝偻。

云雀据说精通中医,应该也只是保养得比较好,显得年轻罢了,她本身就是个五十岁的女人。

既然人已经找到,接下来就是安排地方搞审讯了。

这不是泉城也不是基地,赵凌成当然得考虑周全,找个最安全的地方。

回到招待所,唐天佑就又要戴上镣铐了。

还是因为云雀,调查她和军备部之间的关系,赵凌成得再出去一趟。

他要去军备部,离此并不远,步行只需三站路。

妞妞母女此刻也还在军备部,才在黄琳家吃完饭,刚刚到李开兰家来做客。

两年未见,李开兰瘦到陈棉棉有点不敢认。

但她还像原来一样热情好客,又是罐头又是巧克力的,一股脑的塞给妞妞。

关于自己被人嚼舌根的事,她反而比曾风坦然得多。

就跟邹司令处对象的事,毕竟她是当事人,更清楚是怎么回事。

由她一解释,陈棉棉也就觉得合乎情理了。

她说:“我和邹衍他妈是好朋友,她一直有病。但是单位派来的保姆没有一个合心意的,要不是糊弄她,要不就是忙着给邹司令介绍对象,就不说照顾她,连一碗合胃口的饭她都吃不到,我贴身照料了她一年半,直到去世。”

又说:“她也是好心,临去前劝老邹和我搭伙过日子。因为我们是老乡,都吃不惯申城菜,就爱吃点老家的小鸡炖蘑菇,酸菜炖血肠。我也就答应了,但谁知道大家越传越邪乎,不过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们商量过了,不折腾了。”

黄琳她们讲的是八卦。

也因为各种各样的私心而严重歪曲了事实。

事情其实很简单,一个女人得了绝症,处在人生最痛苦的阶段。

但因为她丈夫的身份原因,家里虽有保姆,可待她并不好。

这时李开兰挺身而出,照顾她到去世。

女人出于报恩的目的,撮合丈夫和李开兰再婚。

男无妻女无夫,李开兰也就想着那就再嫁一回好了。

可谁知结婚不成,却又闹了个笑话。

李开兰原来因为泼辣而被人耻笑,这次又因再嫁被人嚼说。

她自己也很郁闷,因为她为人正直,诚以待人,自认没有做错过事。

陈棉棉因为上辈子做律师见了太多坏人,习惯于把人的动机揣测的很阴暗。

她怀疑邹司令虽然不想违背亡妻的意愿,但是又不想娶李开兰,所以才表面跟她谈婚论嫁,但背地里却又纵容儿子耍泼打闹,要逼着李开兰自己拒绝婚事。

就像曾强,不体面的事全让别人干,自己清清白白。

要真是那样,就算李开兰是踩了坨狗屎,从此甩掉它也就好了。

估计她心情不太好,陈棉棉就说:“要不阿姨您跟我们去趟泉城吧,待上几个月散散心,等过几个月再回来,风波也就过去了。”

曾风正在帮妞妞开黄桃罐头,也说:“对啊妈,跟我去西北吧。”

妞妞正在端详书架上的摆件,那是一枚卫星模型,而且妞妞认得它。

因为它是1962年苏联所发射的卫星,天顶号。

她还是个婴儿,想要什么东西时也会下意识的吃手指。

但李开兰看孩子吃手指,以为她是馋罐头,就从曾风手中夺过罐头来拧。

曾风撬都撬不开的罐头被他妈一把拧开了。

李开兰戳儿子额头:“瞧你那点出息,连瓶罐头都打不开。”

把罐头给了妞妞,她又说:“我也很想去西北走一走,但据老邹说,首都那边好些人盯着曾风,想搞他,我在这儿,至少能从老邹那儿打听点消息,帮曾风点忙。”

曾风看老妈:“真有事,邹司令会通知你吧?”

李开兰说:“我帮他伺候走了一个病人,他帮咱们家不是应该的?”

又说:“邹衍有段时间想去泉城打你,就是他拦下来的。”

曾风看陈棉棉,说:“邹司令为人还是很仗义的。”

再说:“但他儿子邹衍不是个东西。”

话说,陈棉棉直觉那位邹司令和曾强是同一种人,是因为男性普遍更功利。

但她忘了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秦小北的事牵扯到了曾风。

秦小北他们也怀恨在心,一直在暗处虎视耽耽的盯着,随时准备搞曾风。

而如果是在知道曾风惹了人的情况下,还愿意跟李开兰结婚,那邹司令就是个既不怕事,还敢于担当的男人了。

李开兰既然跟他脾气相合,也才中年,有个爱人相伴到老也好,太可惜,男方的儿子不肯接受她。

而其实男孩子比女孩子更在意自己的妈妈是否得体,漂亮的。

李开兰浓眉大眼的,胖的时候有点彪。

但瘦了之后虽然脸上有皱纹了,可面相更温柔,也更好看了。

曾风得意的揽过老妈,问陈棉棉:“主任你看,我妈是不是越变越好看了?”

李开兰推儿子:“别没大没小的,快放开我。”

曾风非但不放,还紧紧搂着老妈:“邹衍那驴日的就是不识货,我这老妈不但家里家外一把手,做的饭那叫一个香,他不要我妈,哼哼,他早晚要后悔。”

李开兰推儿子:“别人说也就算了,你也笑话你妈?”

再说:“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怎么说,关起门来,我只过自己的日子。”

李开兰身上有很多闪光点的,比如她的真诚豁达和正直。

曾风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教育,早误入岐途了。

而如果一个男人真正有智慧又有眼光,就应该娶李开兰这样的妻子。

因为她会教育孩子,那于一个家庭也才是最重要的。

陈棉棉又和李开兰聊了会儿,看时间不早,就准备告辞回招待所了。

妞妞没吃黄桃罐头,而是眼巴巴的看着那个小卫星。

但她的乖巧是,她虽然喜欢那个东西,可知道那是别人的,就不会闹着要。

因为曾风一路送她们娘俩,妞妞也就没提卫星的事。

但等回到招待所,她立刻翻出她的铅笔,用稚嫩的笔画画了个卫星,然后说:“Zenit,卫星喔。”

Zenit是俄语,天穹之顶的意思,也是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的名字。

陈棉棉放热水给闺女洗澡,问:“望舒是想要个卫星玩具?”

妞妞说:“是宇航员,加加林想要。”

她的宇航员玩具名字就叫加加林,她觉得应该给它买个卫星。

陈棉棉拿出今天买的力士茉莉香皂给闺女洗香香,承诺说:“等要离开申城时吧,妈妈带你去商场,给你买大卫星。”

妞妞使劲点头:“嗯!”

被妈妈洗的香喷喷的钻进被窝,她乖乖进入梦乡了。

陈棉棉躺到床上,则在考虑,既然曾风搞不定邹衍,她该怎么来搞定。

因为如果那小子不戴上狼牙,她的销售就搞不起来。

以及他爸邹司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喜欢李开兰,还是喜欢那个卖花女?

还有,那个卖花女也就漂亮一点,在大院里的口碑怎么会那么好呢,她到底是什么人?

陈棉棉来申城就那么几天,不拿下冰箱她实在不甘心。

明天就准备亲自去会邹衍,而她正琢磨该怎么拿下邹衍呢,赵凌成回来了。

他在唐天佑面前是冷酷大哥,但在妻子面前可就不是了。

就在门口他环过妻子,哑声说:“云雀,找到了。”

陈棉棉果然好奇:“人在哪儿,长什么样子?”

唐天佑不相信云雀不及林蕴貌美,但是又很年轻。

赵凌成在来的路上也专门思考过,云雀到底怎么保养的,脸上才没有皱纹,但也想不通。

他遂如实跟陈棉棉讲:“她很年轻,看着不像五十岁的样子。”

陈棉棉毕竟从将来来的,于此有经验:“她大概没带过孩子,也心思豁达,而且没有干过很辛苦的体力活,物质方面也不错吧,女人但凡不熬夜,亲自带孩子,就比带孩子的同龄更年轻。”

但她立刻又皱鼻子:“你身上怎么那么臭?”

赵凌成也觉得自己很臭,脱了衬衫说:“邹司令也是个老烟枪。”

他刚才去军备部,是上邹司令家做客,打听情况去了。

对方一支接一支的抽烟,差点没把他熏吐。

陈棉棉还有好奇的事儿:“邹司令的为人怎么样,是不是也跟曾强差不多?”

赵凌成得先洗了衬衣再洗澡,说:“我原来在首都见过他,烟瘾并不大,但妻子的去世对他的打击特别大,他的烟瘾现在很严重,人也很萎靡。”

陈棉棉在洗手间门口,抱臂说:“升官发财死原配,不是人生三大喜?”

赵凌成回头,很生气的样子:“你从哪儿听来的胡说八道?”

再回头搓衣服:“如果哪天你……”

但话只说了一半,他又改口说:“邹司令和他爱人是青梅竹马,一起参加的革命,也一起奋斗了半辈子,就好像总理夫妻,他们志趣相投,伉俪情深。”

陈棉棉有点尴尬,忙说:“是我的错,我不该胡乱揣测人的。”

或许有一部分男性贪权好色。

但在如今有很大一部分男性,是怀着理想的。

就好比大家所敬爱的总理,他不仅才智出众,道德方面更是无可挑剔。

赵凌成的眼光向来刁钻,既然他觉得邹司令人不错,那他应该就是个正直的人。

也许他即便不爱李开兰,也敬重她的人品,所以才愿意跟她结婚的呢?

但还是那句话,人家儿子不同意,婚事也就成不了。

赵凌成把自己的衣服洗掉,还得把闺女媳妇的也一起洗了。

而随着他再一讲,陈棉棉就发现她白天觉得蹊跷的事,赵凌成恰好可以解释。

她对卖花女的疑惑,也由他来解开谜题。

赵凌成边搓衣服边说:“邹司令是咱家老爷子觉得人不错,奔走了好久才提拔上来的,他也确实不错,云雀给他爱人做了半年针灸,但是没有找到一丝可乘之机。”

说起做针灸,陈棉棉恰好想起那个卖花女。

听黄琳讲的,那卖花女就是针灸大夫,帮司令夫人做过针灸。

所以就是她吧,她就是云雀。

陈棉棉忙又问:“云雀是不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的女同志?”

再说:“她背个筐篓,卖的是荷花。”

赵凌成手顿:“你们居然碰到过她,在哪里?”

听陈棉棉大概讲了一下经历,他立刻出洗手间,看妞妞买来的荷花。

虽然荷花只是普通的花,但赵凌成还是拿去扔掉了。

回来接着洗衣服,他再说:“她差一点就可以善终的,但随着李怀才的死,她又出山来搞特务活动。不过就算没有我们,她其实也不会成功的。”

看他洗好衣服,陈棉棉给他递衣架子,并追问:“为什么?”

……

是这样,云雀已平安归隐。

只等政策好转,她就可以回日本老家了。

但命运的齿轮从唐天佑被俘那天起,就开始转动了。

李怀才当时并不想去西北,但是唐军座逼迫着他,他不得不去。

老云雀,加藤女士也是,她也不想再工作了。

她在乡下找了个男人,那男人又在抗洪时牺牲了,于是她有了一笔抚恤金,并且她还是烈士家属。

当然,她自己攒的钱也不少,再有一双儿女,那是多少革命者梦想拥有的好生活。

而她不但双手沾满革命者的鲜血,还拥有了他们想过的日子。

她本来可以一直过下去,可李怀才被抓,还死在了北疆的劳改农场,她于是按捺不住了。

正好唐军座也想她继续特务活动,她于是就到了申城。

听赵凌成讲到这儿,陈棉棉打断了他,问:“邹司令的爱人是不是她害死的?”

又说:“如果是,那个女人也死的太冤了吧?”

作为大特务,云雀一出手就是高招,锁定的也是大人物。

那邹司令的亡妻呢,会不会就是被她害死的?

赵凌成摇头:“邹夫人之前跟苏联专家一起工作过,那时她就接触过辐射品了。”

再说:“云雀只是乘上了机会,上邹司令家做针灸而已。”

陈棉棉问:“她是不是想乘着治病的机会跟邹司令好,但对方拒绝了她?”

事实就是,邹司令属于难得的深情男人,只爱亡妻。

但妻子恳求他一定要跟李开兰再婚,也是让丈夫孩子有人帮忙照顾。

邹司令是赵军看中,觉得很不错专门提拔到装备部的。

他或者不爱李开兰,但也不是别有用心的女同志随便勾搭一下就会犯错误的人。

云雀上邹司令家治疗病人,每天进出都有警卫陪着的,行程也干干净净。

但她只要在军区活动,即便不经过邹司令,也可以做到很多事情。

就比如秦小北他们到西北,祁嘉礼被举报,就全是她的手笔。

她的外貌虽比不了林蕴那种大美人,但胜在够聪明。

她还特别善于钻政策的漏洞,虽然人在申城,却把西北搅了个天翻地覆。

用来审她的地方赵凌成已经找好了,明天直接去即可。

今天赵凌成心情也很不错,因为他一直对申城派怀着深深的偏见,总觉得他们没一个好东西。

但其实派系是派系,人是人,就比如邹司令,他的人品就无可挑剔。

今天赵凌成上门,去问那位女针灸大夫的情况。

邹司令当即让警卫员拿出了陪同记录,对方几点来几点走,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云雀已经活动了一年多,但从邹司令身上一无所获。

讲完,赵凌成又说:“领导干部们如果都有邹司令的觉悟,间谍就不可能渗透。”

陈棉棉的固有认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但总理确实是无可挑剔的好男人,而如果邹司令真像赵凌成说的一样,那人品就没问题。

陈棉棉也困了,打个哈欠说:“你忙,我先睡觉啦。”

赵凌成洗完了衣服还得洗澡。

等他上床睡觉时,陈棉棉和妞妞团在一起,已经睡熟了。

陈棉棉睡觉之前还专门讲过,自己今天走了太多的路,不想干别的。

按理赵凌成就该到另一张床并乖乖睡觉。

但他非不,他发现这儿的床是可以挪动的,就把两张床拼到了一起。

接着摇醒妻子,凑到她耳边说:“唐天佑说,你之所以送他狼牙项链,是因为你喜欢他,并且他还说……”

陈棉棉本来睡得正香,一秒清醒:“他还说什么了?”

赵凌成说:“他还说如果将来他要去香江和对岸,你和望舒也会跟他一起去。”

他说的全是鬼话,骗人的,但也成功激怒了妻子。

她咬牙切齿的说:“我看他是皮痒痒了,想挨收拾,想当牲口给我犁地了吧。”

赵凌成就喜欢听媳妇骂弟弟,听完,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

要当干部,所谓金碑银碑,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而部队高层好不好,不取决于家属们怎么说,在于赵凌成他们。

邹司令在本军区,家属院的口碑不太好,应该是因为他工作作风比较硬的缘故。

但既然赵凌成说他没问题,那他必然就没问题。

而陈棉棉的经验,如果一个孩子的父母三观都正,那么即便他进入社会的大染缸,但大的原则和纪律是不会丢的。

就好比邹衍,他的父母人不错,那他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

今天一早赵凌成又带唐天佑出门,抓云雀了。

陈棉棉就准备既然曾风搞不定,她来,要搞定申城第一小将了。

她也不走远,在招待所旁边的国营饭店边吃边看路口。

见一个红小兵骑自行车经过,她大喊::“小将同志!”

自行车唰的一停,红小兵折回来了:“大姐,啥事儿?”

陈棉棉问:“你们的第一小将邹衍呢,他今天准备上哪儿斗人去?”

申城的革命搞得很不错的,大家各司其职。

红小兵们每天盯着右派打扫城市卫生,清运垃圾。

小将们或者游街,或者给地主老财和右派们开批判会。

红小兵说:“今天下午四点钟,第一小将会去四行仓库斗人,想看批判会就去那边。”

四行仓库距离这儿有十几公里,太远了,陈棉棉才不去。

她对红小兵说:“我是河西革委会的主任,你帮我喊邹衍,就说我有关于秦小北的事要跟他面谈,让他来找我。”

红小兵一惊:“你说的是首都那个一等小将秦小北吗?”

见陈棉棉点头,他骑上自行车就走:“姐你等着,我马上去喊他。”

秦小北病一直没好,但江湖地位还在。

申城的小将想去首都拓展市场的,但因为怕秦小北,迟迟不敢去。

听说有关于秦小北的消息,邹衍肯定会来的。

陈棉棉昨晚琢磨了半天,也想好了,要收拾邹衍,就用秦小北做文章。

今天是周末,他们住的这家招待所经理家的孩子在门外写数学作业,是个男孩儿,读三年级,一边打算盘一边哭。

经理是个女同志,就不停的骂着儿子:“笨蛋,猪脑子!”

男孩有十岁了,但算盘打的特别差,妞妞看了会儿,忍不住上手帮他打。

男孩一开始还不敢信,验证了两遍,大叫:“妈妈,这个妹妹会用算盘打乘法。”

招待所经理出来了,问陈棉棉:“你闺女才多大啊,就在学算盘?”

将来算盘会被计算机取代,但是这个年代的学生是要用算盘加减乘除,开方程式的。

妞妞前段时间一直在背大九九,也刚刚才学会乘法。

为了教哥哥,她打起了算盘大九九,从11x11一直打到了19x19,还贴心的问:“哥哥,你学会了吗?”

天才是不需要刻意展示的,随便露一手就能惊到人。

招待所经理和她儿子不由的鼓掌:“这孩子真不一般,是个天才。”

说话间一辆自行车停到妞妞身边,车上是个十八九岁,脖子上挂着绿书包的小伙子。

似笑非笑,他说:“看来你就是曾风的干女儿吧,传说中的小天才。”

这小伙长了一脸痘痘,痘痘个个生的又肥又大。

他自我介绍:“邹衍。”

陈棉棉主动伸手:“邹衍你好,我就是河西革委会的主任,陈棉棉。”

邹衍很是傲气:“听曾风提过。”

他抓起笔,在男孩的作业本上写了一个很长的加法,命令妞妞:“算给我看!”

再问陈棉棉:“你喊我来什么事儿?”

妞妞向来很喜欢做数学题,看到算术题就喜欢算一下。

但大概是因为邹衍态度不好,她也有小脾气的,推开算盘来找妈妈了:“抱抱。”

陈棉棉抱起闺女,邀请邹衍:“咱们上楼聊吧。”

邹衍却看妞妞:“你不是小天才吗,我给你出了算术题,你为什么不敢算?”

又用嘲讽的语气说:“是不会算吧,那也不算什么天才吧。”

妞妞有点好处是从来不跟人生气。

她并不看邹衍,只在妈妈怀里耸屁屁:“jiu吧,妈妈。”

她就是真正意义上天才的性格了。

不爱跟蠢人交流,也不屑于向别人证明什么。

而既然这邹衍惹了妞妞生气,陈棉棉也就不请他上楼了。

她说:“我本来有东西想送你,但我女儿心情不好,那东西也以后再说吧。”

但凡小将,脾气都飞扬跋扈。

而且陈棉棉的说辞也让邹衍很不舒服。

他说:“我不过跟个小孩开了两句玩笑,你该送我的东西就不送了,你确定?”

陈棉棉看妞妞:“对,因为她的开心与否对我来说特别重要。”

他欺负妞妞,还想她送东西给他,想得美。

陈棉棉宁可不买冰箱不卖狼牙,也不会让闺女受委屈的。

邹衍简直无语,笑问:“大姐,你知道我是谁吧?”

他在申城的地位就好比秦小北在首都,而陈棉棉现在是在拿他开涮。

邹衍以为她是不知道他的身份才敢的。

但陈棉棉说:“知道啊,曾经你是曾风的马仔,但现在鸟枪换炮,当老大了嘛。”

再刺一句:“但要论实力和水平,你和曾风可差远了。”

话说,关于赵凌成带着唐天佑来申城的事,邹衍其实是知道的。

但是他爸勒令他不许招惹,还说他要胆敢斗赵凌成,自己就一枪毙了他。

邹衍在老爸要娶后妈的时候闹的很厉害,但其实是闹给李开兰看的,想吓的她知难而退的。

如果他爸真的翻了脸他也会害怕,所以他不敢招惹赵凌成和唐天佑。

可陈棉棉只是个女同志,他要欺负一下还是很随便的,所以见她上楼,他也跟着上了楼。

申城小将基本不武斗,也不乱打人,但喜欢搞文斗。

邹衍跟在后面,在找陈棉棉身上的破绽,还别说,真就被他找到了。

他指着她的鞋子说:“陈主任,在我们申城,搞革命的女同志都不允许穿蓝苹皮鞋。至于原因嘛,大家同为革命人,我想你应该懂,对不起,把你和你女儿的皮鞋脱了,我现在要没收,焚烧掉它。”

搞革命不穿蓝苹皮鞋,是为了向上面某个人搞致敬。

邹衍要拿鞋子做文章,陈棉棉还真得损失两双鞋,她一下就生气了。

妞妞也很生气,因为她特别喜欢她的小皮鞋,她被妈妈抱着,就还是耸屁屁:“jiu开啦,坏叔叔。”

可既然她说邹衍坏,那他可就要吓唬小孩儿了。

他伸手:“我就是坏叔叔,我现在就要没收你的小鞋子。”

很多人会觉得,跟孩子开个玩笑或者吓唬一下孩子无伤大雅,但陈棉棉特别反感这种行为。

因为孩子的心理特别脆弱,大人随便一个玩笑,可能就会给她留下心理阴影。

她也不客气了,厉声说:“邹衍同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妈是李开兰一把屎一把尿伺候走的,可你非但不感恩,还因为她对你比较严厉,不肯放纵你的坏脾气,就故意阻挠她和你爸的婚事,还有……你喜欢给你妈做针灸的那个女人,对不对?”

邹衍本来嚣张得意的,但瞬间被吓白了脸。

确实,相比严厉的李开兰,他更喜欢那个针灸大夫。

或者说他并不反对老爸再婚,但是也不想被后妈拿捏他,就想有一个温柔点的后妈。

但陈棉棉怎么知道他心里想法的?

他年龄也不大,被吓到了,下意识说:“你胡说!”

他也不敢再待了,转身就走:“乡巴佬,我懒得跟你废话。”

陈棉棉是哪怕买卖不成,也会随时塑造她的狼牙。

她说:“本乡巴佬有一样东西,是秦小北冒着被狼吃掉的风险也要进戈壁的东西,拥有它才算一员合格的一等小将,但算了吧,你不配拥有,你这个城巴佬!”

她居然叫他城巴佬?

还有,秦小北进戈壁滩是为了找东西吗,是什么东西?

邹衍被陈棉棉成功吊起了好奇心,可是哐的一声,人家把门关了。

要走吧,邹衍实在好奇,舍不得走,但不走吧,他难道厚着脸皮去敲门?

……

同一时间,距此五百米,有一座荒废的教堂。

革命期间不但各种寺庙和道观都被破坏,教堂也被迫关停,里面一片狼藉。

赵凌成和唐天佑就在教堂里,而且是在教堂的地下室。

他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可以审问人的地方,这儿就很不错,因为它已经荒废了。

赵凌成需要准备些东西,也需要唐天佑帮忙打下手。

但唐天佑一动不动,默了半晌突然说:“我叫你一声哥好了,但你相信我,真的不是她。”

他心平气和的喊哥哥,赵凌成当然也愿意为他解惑。

赵凌成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问:“就因为云雀杀的共党更多,你就认为她比林蕴更美,也更有能力?”

唐天佑说:“从大概1942年开始吧,军统别动队就是云雀的独属舞台了。”

赵凌成说:“林蕴不是没杀人的能力,而是,她曾经杀日寇时是为了救国,她当然手狠,后来拒绝杀共党是因为不想自相残杀,党同伐异,云雀业绩为什么好,因为她杀的不是她的同胞,她是能力比林蕴强吗,不,她只是比林蕴更狠毒罢了。”

唐天佑蓦然抬头看哥哥。

那是他一直想不通的点,可随着赵凌成的提醒,他豁然开朗。

而审问虽然还没有开始,唐天佑已经意识到了,他母亲对于共党的感情,比他们国党更深。

准确来说也不是,她不拘泥于狭隘的党派,她爱的是这片土,和土地上的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