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月这一觉睡得很沉, 还做了个梦。
她梦到自己被绑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洞穴又小又窄,空气稀薄, 她使劲挣扎, 费了一身力气, 反而越发呼吸困难。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活活闷死在这里时,不知从洞穴哪个缝隙里钻出来一条又粗又长的大黑蛇, 蛇眼是绿色的,在黑暗中像两个发光的小灯泡,幽幽的,朝自己游过来。
沈令月一开始怕极了, 但不知何时绑在她身上的绳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条蛇,一圈一圈盘旋着将她捆住。
什么也看不见,触感反而被放大得更加清晰。
冰凉的鳞片滑过她的皮肤,缓解了洞穴内的闷热, 她内心纠结了一会儿, 终于抵抗不住本能, 抓起蛇身往自己身上贴。
蛇很大,完全展开几乎能将洞穴填满,沈令月发现它并没有攻击自己的意图,于是得寸进尺, 整个人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抱住,还试图和它沟通:“你带上我, 咱们一块爬出去好不好?”
黑蛇不语,只是一味缠人。
气得沈令月戳了下它的小脑袋,“笨蛇!”
但是冰冰凉凉真的好舒服哦……
沈令月放弃抵抗了, 爱咋咋地吧,就是天塌了她也要死得舒舒服服的。
不知过了多久,蛇身不再冰凉,变得发热发烫。
沈令月觉得闷,想把它推开,它却不依不饶地缠上来,将她一圈一圈裹得密不透风,蛇信舔过她耳垂和颈窝,蹭到哪里,哪里就变得黏糊糊的。
她哼哼唧唧地扭动,嫌弃的不得了。
坏蛇,用你降个温而已,怎么还变本加厉了?
……
“小姐,小姐快醒醒。”
沈令月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青蝉的脸,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
“完了完了,我又睡过头了?娘是不是又派人来催我——”
她连滚带爬下了床,踩在地毯上才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是哪儿?好像不是我家啊?
青蝉扶额,“小姐你睡糊涂了吧?你昨天就嫁进昌宁侯府了,这儿不是沈家,你再也不用早起跟着夫人学管家了。”
“啊?啊,对,我嫁人了。”
沈令月回过神,甩了甩浆糊似的脑袋。
都怪那条蛇,把她给缠晕了!
她扶着床柱,看向外面还未大亮的天色,不满道:“那你还这么早叫我起来?”
“辰时前您和姑爷要去正院给公婆敬茶呀,上午还要认一认裴家的亲戚。”
沈令月哦了一声,回头看向床上,只有她一个人睡得乱七八糟的被子,问:“裴景淮呢?”
“姑爷一个时辰前就起床,去前院练功了。”
青蝉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有些幽怨地看着她:“小姐……你们昨晚怎么没叫水啊。”
她熬了一宿呢,白等了。
再说了,谁家新郎官成亲第二天早上就起来练功啊,是一身的力气没处使吗?
她和霜絮刚才一进来,见床上干干净净的,姑爷的被子都叠好收起来了,只有她家小姐睡得四仰八叉,毫无淑女形象。
青蝉的心都凉了半截,忍不住问出口:“你和姑爷昨晚没有……啊?”
沈令月也意识到了这件事。
对啊,她昨晚不是摸的很起劲儿吗,然后呢?
然后裴景淮好像把她压到床上,还亲了她。
再然后……想不起来了。
对,一定是蒙汗药发作,他睡着了!
那他都睡着了,自己肯定也睡着了嘛。
沈令月点点头,没错,推理正确。
她对青蝉理直气壮道:“谁规定洞房花烛夜就一定要那个啊?我们白天都累了一天了,不能早点休息吗?”
她以前刷视频,还看到新郎新娘大晚上不睡觉,在被窝里数份子钱呢。
数钱不比睡觉快乐多了?
要是能让她数钱,她也可以数一宿!
然而侯府收的礼根本到不了她手上……
沈令月惆怅叹气。
“小姐别难过,昨晚不行,还有今晚。”
青蝉鼓励她,“咱们今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晚上再来!”
沈令月:……我可谢谢你了。
她摆摆手,“先不说了,有热水没?我去洗个澡,总觉得身上黏糊糊的……”
可能是昨晚睡觉前拉了帐子,闷的。
沈令月才往隔间走了两步,突然一顿。
青蝉追上:“怎么了小姐?”
她低下头,掩饰发烫的脸颊,小声道:“给我拿条新的亵裤。”
啊啊啊怎么大早上的突然就……
沈令月把自己泡进浴桶,闭眼,疯狂心理暗示。
没关系没关系,这是正常的心理现象。
怎么说她睡前也过了一把手瘾,又和各方面都戳中她星辟的帅哥老公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一晚……
人之常情!!!
沈令月心情复杂地哄好自己,洗完澡换了衣裳,刚绕出屏风,就见裴景淮推门而入,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黑色短打,长发紧紧束在头顶,露出比夏日烈阳还要明亮炽热的眉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滚烫的汗水和热意。
“你洗过澡了?正好,热水给我用用。”
裴景淮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扑面而来的荷尔蒙气息几乎要将人砸晕。
沈令月哪受得了这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好烫,鼻子怎么热热的……
裴景淮却误会了,以为她嫌弃自己身上有汗味儿,抬起手臂闻了一下。
还好啊,他早上起来都冲过两遍冷水了。
可能女孩子都这么娇气吧,不跟她一般见识。
“洗洗就好了。”
裴景淮伸手把沈令月扒拉到一边,自己快步走到屏风后面,三下五除二开始脱衣服。
半透纱屏上影影绰绰映出男人的宽肩、细腰、大长腿……
沈令月捏着鼻子赶紧跑了,完全不敢回头。
一会儿还要去敬茶不可以乱我道心啊啊啊!
裴景淮洗得很快,等他一身清爽地走出来,早点已经摆好了。
他换了身宽松的淡蓝色里衣,颜色很清透,像是云雾绕缭的山巅与天穹相接,淡蓝色中又浸了几分白。
不知是侯府日常做派,还是新嫁娘的特殊待遇,这顿早饭十分丰盛,巴掌大的小碟子摆了一大桌,粗略数数也有二十几道,每种分量都不多,但足够精巧。
沈令月昨晚就没吃,早就饿了,看着这一桌色香味俱全,顿时食欲大开,忙不迭夹起一只小笼包,啊呜一口吞下。
是肉馅提前炒过的茶树菇酱肉包,香香!
她眯起眼睛,满脸写着满足。
胃里不空了,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糟鹅掌,来一只。
糖醋熏鱼,夹一块。
酱渍佛手瓜,咬起来咔嚓脆。
还有凉拌什锦菜,各色时蔬分别炒好,加了麻油拌在一块,五颜六色,咸鲜浓厚,夹在玫瑰小馒头里咬一大口,齿颊生香。
沈令月吃的发狠了,忘情了,青蝉不停给她使眼色,她都忘了对面还坐着个人。
裴景淮不紧不慢地吃着,同样的菜式他吃了十几年,早就腻了。
还不如看她吃的有意思。
本来脸就小,两腮被食物撑得满满的,一鼓一鼓,像个过冬囤粮的小松鼠。
沈令月敞开了吃吃喝喝,又喝了一大口杏仁露往下顺一顺,轻轻打了个嗝。
吃饱了。
低头,还有半碗鸡丝小米粥没喝完。
她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其他点心还好,没动的可以撤下去让丫鬟们分了。
但这粥是她喝过的……
“吃不下了?”
裴景淮看出她脸上的纠结,细细的弯眉蹙起,仿佛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沈令月点头,后知后觉感到一丝难为情。
她平时吃东西不会这么没计划的,今天实在是饿坏了。
怕裴景淮会笑她,她赶紧道:“让她们先收起来,等我消化消化再回来喝。”
“一碗粥而已,哪来那么多麻烦。”
裴景淮嘁了一声,长臂一伸越过桌面,抄起她喝剩下的半碗粥,两口就喝完了。
拿起帕子抹了下嘴角,他看她:“行了,赶紧去梳妆,别误了敬茶的时辰。”
沈令月已经目瞪口呆,半天都没回神来。
他居然喝她剩下的粥……大哥你这么不见外的吗?
再一看桌面上,赫然发觉凡是她吃过的菜式,盘子都已经空了。
桌上只剩下两个玫瑰小馒头,一碟松子蜜糕。
估计是太甜了,他不爱吃?
沈令月再看裴景淮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敬佩。
真能吃啊,怪不得长那么大……啊不是,长那么高……
她昨天就发现了,裴景淮是她见过的为数不多的男人里个子最高的,他进门时都要低头,目测至少有1米86的样子,或许再加个两公分?
她自己在家里偷偷量过,这具身体和她上辈子一样,都是1米67,出门做客,在同龄女子中也能被归到高挑那一挂。
但是一站到裴景淮身边,怎么就跟个小鸡仔似的?
好像他一只手就能把自己拎起来。
沈令月胡思乱想着,这边青蝉和霜絮已经开始全自动上妆。
别问,问就是已经习惯了,谁让她们有个爱赖床又笨手笨脚的小姐呢?
裴景淮坐在边上,喝茶漱口,也不催促,静静地等着。
这间新房是成亲前才特意收拾出来的,之前他一个人都是随便乱住。有时从外面回来得晚了,不想惊动后院长辈,在外院待客的厢房对付一宿也是常事。
前几天还空荡荡的房间,如今塞满了衣柜、梳妆台,写字作画的长案,背后是满墙的书架。两扇雕花窗子中间的墙面挂着笔触婉转的花鸟画,角落里还摆了一座绣架。
都是沈令月的陪嫁,像她这个人一样,横冲直撞地闯进他的生活,一点点入侵他的一切。
裴景淮本以为自己习惯了一个人住,一个人生活,冷不丁成了亲,可能会不习惯,需要适应一阵子。
但他昨晚意外地睡得还不错。
如果没有某个人蹬开被子,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还伸进他衣襟里到处乱摸,脸贴在他胸前还疑似流口水的话……
今晚她要是再不老实,就找根绳子捆起来算了。
裴景淮恶狠狠地想着。
“夫君,我好了。”
沈令月走到他面前,唤回他的思绪。
裴景淮起身走到屏风后面,换了一身枣红色暗花织锦圆领袍。
沈令月今天穿的是茜红色,毕竟新婚第一天,还是要穿的喜庆一点。
两个人并肩走出门外,深浅不一的红色交相辉映,倒也显得和谐。
院门口站着一个颇为机灵的年轻小厮,裴景淮随口介绍:“这是平安,平时给我在外面跑腿的,以后你有什么事儿就吩咐他。”
平安动作麻利,跪下给沈令月磕了个头。
“给二少夫人请安。您跟我们家公子真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天造地设的一对!小的祝二位恩爱同心早生贵子白头到老不离不弃……”
沈令月被他的俏皮话逗得前仰后合,接过青蝉递来的荷包,“那就借你吉言了。”
荷包一入手便知分量,平安笑得见牙不见眼,“哎,二少夫人真是人美心善大方宽和仙女下凡……”
裴景淮听不下去了,抬腿轻踢了一下,“快滚。”
这狗腿子是谁家的,他不认识。
“好嘞。”平安揣起荷包麻溜滚了。
沈令月笑着看裴景淮:“你这小厮还挺活泼。”
“还行吧,聒噪得很。”裴景淮摸了摸鼻子。
二人走出澹月轩,进了花园夹道。
“这里……”
裴景淮正想趁机介绍一下侯府布局,省得她一个人出来逛的时候迷路了。
沈令月却突然加快脚步,而且走得越来越快,像是很着急的样子。
难道是刚才出门耽误了点时间,要来不及敬茶了?
那也不用这么着急吧,晚一点又不会怎么样。
裴景淮脑子里琢磨不停,但还是下意识地追上去。
直到二人穿过花园,来到通往正院的长廊上。
恰好从东边也走过来一双人影。
裴景淮松了口气,大哥大嫂刚走到这儿,说明他们俩也没迟到。
裴景翊从来不迟到,连起床,用饭,入睡的时辰都十年如一日不变,非常严格,非常规律。
他目力好,离得老远就看清楚走在裴景翊身侧的娇小身影。
之前听说大嫂是武将之女,他还猜测过她会不会和大哥合不来。
如今看起来倒是气质娴静,人也柔柔弱弱的,正是大哥喜欢的那个类型。
裴景淮眼看着对面男人走着走着,忽然脚步一顿,抬手将身侧女子往自己这边虚虚扶了一把,避开路边斜生出来的一节枯枝。
大嫂似乎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仰起头看着他。
裴景翊说了什么解释的话。
大嫂冲他扬起一抹浅淡微笑,然后便低下头,专注看着脚下的路,又跟他拉开了半步距离。
裴景翊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很快又恢复了在人前一贯的冷淡。
裴景淮啧了一声。
大嫂好惨,以后就要整天对着这张冰块木头脸……
“燕燕!”
裴景淮突然感觉身边嗖地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飞出去了?
他一转头,沈令月已经大步跑出去三丈远了。
茜色的裙摆飞扬蹁跹,越发像一只活泼的小蝴蝶。
而对面的大嫂在听到她那声呼唤后也抬起了头,眼里迸发出亮晶晶的光彩,快步超过了身旁的裴景翊,雀跃地朝前方而去。
沈令月和燕宜在路中间汇合,彼此打量着对方,又突然同时笑起来。
落在后面还来不及反应的兄弟二人:?
这两个人原来关系这么好吗?
沈令月有一肚子话想和燕宜说,恰好此时正院大门在二人面前缓缓打开,太夫人身边的钱妈妈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
燕宜反应快,立刻松开沈令月,后退了两步,装作是和裴景翊一块走过来的样子。
另一边的裴景淮也快步追上,不动声色站在沈令月身侧。
钱夫人是代表太夫人过来,等着看新妇敬茶的。
她冲燕宜露了个笑脸,转头对沈令月面无表情道:“二位少夫人来得刚好,请进来吧。”
沈令月有些莫名,这管事妈妈是哪个院子的,双标的也太明显了吧?
燕宜走在钱妈妈身后,回头给沈令月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
沈令月点头表示收到,正好,等下她也要提醒燕宜小心裴玉珍。
两边需要对齐一下颗粒度,形成一个垂直矩阵,打通底层逻辑,形成完美闭环……
啊呸,好像有什么脏东西进脑子了!
进了正厅,昌宁侯裴显坐在左侧上首,面色淡淡的,哪怕两个儿子都成了亲,也看不出什么高兴的神色。
而在他对面,右侧的座位上却没有人——上面放着裴景翊生母,清河郡主的灵位。
现任侯夫人,继室孟婉茵只能坐在右侧靠下一点的位置。
她今日虽然也是盛装打扮,但面上略厚的脂粉痕迹已经泄露了此刻的心情。
沈令月感觉到身侧的男人一下握紧了拳头,挨着她这边的身体也有些僵硬。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借着宽大袖口遮掩,不由分说握住了他的拳头。
她手小,包不住他的,就用指尖往他指缝里钻。
直到那紧握的拳头慢慢被她撬开一道缝,她的手指立刻挤进去,和他十指交握,攥得紧紧的,好像要以此来安抚他躁动狂乱的心绪。
裴景淮的愤怒奇异地被她一点点平息下来。
他握着她细软的指尖,轻轻捏了两下,仿佛在向她保证自己不会冲动,然后慢慢松开。
钱妈妈站在两对新人面前,神色倨傲。
“太夫人发了话,今日新人新妇来堂前认亲敬茶,大公子的生母去得早,没能亲眼看见儿子娶妻成家,她的神主位总能受了媳妇的礼,喝一杯媳妇敬的茶吧?”
“再者说,清河郡主是皇家宗室女,身份尊贵,更是侯爷的原配嫡妻,理应供在孟氏上面。夫人,您说是吧?”
孟婉茵扯了扯嘴角,轻声道:“侯府自然该以郡主娘娘为尊。”
钱妈妈这才满意了,让丫鬟在两对新人面前各自放了团垫,准备跪下问安敬茶。
“等一下。”
沈令月忽然上前一步,神色自然地开口:“我有异议。”
裴景淮微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刚才来拉自己的手,不是劝他不要冲动吗?
还是说拉手的意思是——你别动,让我来?
孟婉茵也抬起头,身子前倾,着急地看着这个新娶进门的儿媳妇,眉头紧蹙,十分担心。
这孩子不会是要替她出头吧?哎,其实她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何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惹太夫人不痛快呢?
裴玉珍眸光闪烁,拿起帕子掩饰住自己幸灾乐祸看戏的表情。
不枉她昨晚在母亲屋里旁敲侧击,想出这么一个绝妙的主意。
老二媳妇果然是个没脑子沉不住气的,这么快就忍不住跳出来了。
她肯定是要为自己的亲婆婆据理力争吧?那可不光得罪了母亲,还有大哥,还有景翊两口子。
而且就孟婉茵那懦弱胆小的性子,恐怕不但不会领她的情,还会埋怨她多此一举。
啧啧,这下可真是四面楚歌,处处树敌了呢。
裴玉珍捏紧帕子,真怕自己不小心笑出声来。
果然,在沈令月开口后,钱妈妈竖起眉毛,怒目圆睁。
“二少夫人,恕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
沈令月不客气地打断:“你也知道自己是老奴啊?你也知道自己这话不该说啊?那你为什么还要说呢?你刚才一口一个太夫人有令,太夫人说了,那我问你,你现在说的话是你自己要说的,还是太夫人要说的?”
她环顾四周,装作天真地歪了歪头,“出嫁前母亲就教导我,越是高门大户,越要提防奴大欺主,当心下面的奴才阳奉阴违,败坏主子的名誉。”
她笑眯眯地看向钱妈妈,后者已经被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噎得脸色发白。
“好了,钱妈妈,现在你可以说说,祖母她老人家有什么指示了?”
钱妈妈张了张口。
太夫人能有什么指示?太夫人也想不到二少夫人这个新媳妇居然敢质疑她啊。
但她在侯府威风惯了,不甘心就这么被沈令月压服,定了定神道:“虽然二少夫人口齿伶俐,一口一个奴大欺主,但奴婢在侯府侍奉了几十年,平日如何行事,各位主子也都看在眼里,苍天可鉴。今日奴婢便倚老卖老地说一句——长辈们的事情,且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来置喙吧?难道太夫人说的规矩哪里错了?”
沈令月摇头,“祖母上敬皇家威严,下敬祖宗礼法,自然没错。”
钱妈妈露出得逞的笑,眼风扫过地上垫子,“那二少夫人还是快些跪下敬茶,别误了后面认亲的时辰。”
“但是——”
沈令月一个转折拖长了调子,又打断钱妈妈。
“但是这规矩还有一点小小的纰漏。”
她捏起拇指和食指,眯着眼睛,眉头微蹙,仿佛在为这一点点的不完美而苦恼。
“既然清河郡主是天家贵女,刚才母亲也说,侯府事事以郡主娘娘为尊,那么无论于公于私,郡主娘娘的神主位,都应该放在这里才对——”
沈令月指尖一转,直直指向左侧,昌宁侯裴显所在之处。
她冲裴显弯起唇角:“父亲,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裴显从没想过这把火最后会烧到自己身上,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
钱妈妈吃惊地张大嘴巴。
不对,不是这个道理。
清河郡主再尊贵也是侯爷的妻子,夫为妻纲,她的灵位怎么能压侯爷一头呢?
再说太夫人只是想借郡主这个死人的名头来打孟氏的脸,又不是为了打她的亲生儿子!
钱妈妈一时心乱如麻,可对上沈令月那似笑非笑,仿佛还带了几份讥诮的漂亮脸蛋,她本能地预感,自己在她手里讨不了好。
“我同意弟妹的意思。”
一片死寂的厅堂内,终于出声打破僵局的,竟然是裴景翊。
侯府嫡长子,清河郡主唯一的亲生儿子,身上流着四分之一的皇家血脉,是在场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裴景翊抬起头,清俊的面孔上神色淡淡,唯有那双幽深的黑眸,直直望向裴显。
“父亲,请起身让位吧。”
裴显仿佛被人从头上砸了一锤般清醒过来,蓦地站起身,走到右边,抱起清河郡主沉甸甸的灵位。
这时裴景翊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弟妹深谙礼法,一定是得了赵老大人的真传吧。”
裴显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差点忘了,二儿媳妇的外公可是都察院左都御史!
都察院那是什么地方,那就是一群可以“风闻奏事”的疯狗,不分青红皂白,逮谁咬谁。满朝文武,权贵宗亲,谁敢惹他们啊?
而左都御史就是那群疯狗的头头,你说可不可怕?
裴显毫不怀疑,就沈令月这个牙尖嘴利不肯吃亏的劲儿,他今天敢有异议,她明天就敢回娘家告状。
算了,惹不起惹不起……
母亲也是的,不就是一块牌位吗,等下让老大两口子单独去祠堂给郡主上香也行啊,非要摆出来,搞得大家都不高兴……
裴显认怂,动作麻利地把牌位放到左边椅子上,还用袖子擦了两下。
裴景翊拉着燕宜上前跪下,依次向清河郡主的牌位和裴显行礼,然后奉茶。
裴显对燕宜乖巧柔顺的模样还是很满意的,尤其是有了沈令月作对比后。
武将之女怎么了?比那侍郎家的闺女文静听话多了。
他给燕宜一个厚厚的红包,鼓励地说了两句夫妻和睦,早日开枝散叶的话。
夫妻俩起身退到一旁。
轮到裴景淮和沈令月。
有她刚才闹了一通,裴景淮对要跪拜郡主牌位这件事也没有那么抵触了。
反正清河郡主不光是压了他娘一头,还压了裴显一头呢。
就,平等地看不起侯府每一个人。
这么一想他心里平衡多了,念头通达了,跪得非常痛快。
沈令月也是夫唱妇随,眨巴着大眼睛送上茶盏:“父亲请用茶。”
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裴显接过茶,心情沉重,有点不想喝。
噎得慌啊。
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就赶紧放下,又递上一个红包,干巴巴的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既已成了裴家的媳妇,以后出门在外一定要谨言慎行……”
在自己家里也就罢了,出去可千万别胡叭叭得罪人了,他担不起!
天爷啊,陛下这是赐的什么婚呐……
沈令月:不听不听王八念经jpg
裴景淮刚站起身,就被沈令月扯了下衣角。
他目露不解:不是完事儿了吗?
沈令月将软垫换了个方向,朝着孟婉茵的位置跪下来,神色坦然道:“母亲虽是继室,也是父亲三媒六聘堂堂正正娶进来的,是您辛辛苦苦将二公子抚养长大,又给他娶了这么一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妻子,怎么能不喝一杯媳妇茶呢?”
众人:……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你吗?
沈令月才不管别人眼光,她端起丫鬟多备出来的一盏茶,笑眯眯地奉上:“母亲请用茶。”
“好好,母亲喝了。”
孟婉茵感动得红了眼圈,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又让祁妈妈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厚厚的木匣递给她。
“好孩子,以后和怀舟好好过日子。”
说完她看了一眼还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的裴景淮。
这儿子真是不要也罢,扔出去都换不回二斤棉花。
沈令月也无奈了,队友哪哪都好,就是笨笨的带不动啊。
她跪着他站着,伸手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
裴景淮终于反应过来,跪下和沈令月一起,正正经经给孟婉茵磕了头。
孟婉茵喜极而泣,不停地抹着眼泪,“好了好了,快起来吧。”
还是媳妇好啊,媳妇就是婆婆的贴心小棉袄。
目睹了沈令月搞事全过程的裴玉珍:……
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敬过茶就是认亲环节,跟裴家血缘亲近的几房人陆续都过来了,安排在大花厅里等候。
没有钱妈妈之类的人闹幺蛾子,沈令月也乐得装乖,跟着裴景淮一路嘴甜地叫过去,送上事先准备好的各种见面礼,收下若干长辈给的红包。
裴景翊和燕宜这边也是差不多的流程。
直到二人停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面前,裴景翊介绍:“这是小姑家的兰猗表妹。”
今天是新妇认亲的日子,来裴家的亲戚大多穿着红、蓝等庄重喜庆的颜色,就显得董兰猗一身月白衫裙格外乍眼。
她皮肤很白,没什么血色,两条眉毛细细的,唇瓣也透着苍白,看起来就像一株病歪歪的兰草。
她扶着椅子把手站起来,水汪汪的眼睛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
“表哥,表嫂,这是兰猗亲手打的同心结,祝你们,恩爱白首……咳咳!”
董兰猗没说两句话就咳嗽起来,细白的指尖上捏着一枚精巧繁复的同心结,却是朝着裴景翊的方向送出去的。
燕宜轻轻眨眼,没说话也没动作。
裴景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既是表妹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他微低下头,看着燕宜,目光长久地凝注。
燕宜和他对视了几息,最终败下阵似的移开目光。
她礼貌微笑,伸手去拿,“多谢表妹……”
董兰猗的手突然往旁边一闪,燕宜扑了空。
董兰猗捧着同心结的双手又抬高了几分,执拗地朝着裴景翊,“表哥,我们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难道你成了亲就全都忘了吗?”
裴景翊的眉头使劲皱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竭力在压抑某种情绪。
燕宜收回手,眼睫低垂,遮住狡黠眸光。
小月亮说得没错,表哥表妹真是古代高危关系啊。
“表哥。”
董兰猗见他沉默,咬着嘴唇越发不甘,“这是妹妹的一点心意,难道你也不愿收下吗?”
她步步紧逼,仿佛只要裴景翊收下了同心结,就能代表什么一样。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抢走了同心结。
“表妹,你的手真巧,这个同心结可比刚才送我们的络子精致多了,不如都送给我吧。”
沈令月笑嘻嘻地开口,一边将同心结使劲塞进袖子里。
完全不给她要回去的机会呢。
董兰猗身子晃了晃,气得脸色更白了。
“这是我送给表哥的,你怎么能……”明抢啊!
“我也是你表哥啊,怎么不见你送给我?”
沈令月身后钻出一个脑袋,裴景淮大大咧咧道:“行了,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你二嫂喜欢就让让她呗。”
说完状似不经意地推了裴景翊一下,“赶紧的,前面还有几个叔伯婶子等着呢。”
裴景翊走时还不忘拉上燕宜,四个人就这么直接跑了。
董兰猗:……
折腾了半上午,终于把这些亲戚勉强认了个脸熟。
沈令月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腮帮子,忍不住对裴景淮抱怨:“万一下次见面,我忘了他们都是谁家的怎么办?”
“忘就忘了呗,又不能把你怎么样。”裴景淮耸耸肩,又安慰她,“其实好多人我也记不住,逢年过节一堆脑袋挤在祠堂里,谁知道是哪个啊。”
沈令月被逗得直笑。
裴景淮看着她俏皮的笑容,心中一动,刚要说些什么。
此时裴景翊和燕宜从厅里走了出来。
沈令月一转身就奔着燕宜去了。
她拉起燕宜,对裴景翊客客气气地问:“大哥好,我想和大嫂去花园转转,行吗?”
裴景翊看着二人仿佛粘在一起的双手,“……可以。”
沈令月小小欢呼了一下,经过裴景淮身边时说了一句:“你自己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裴景淮只能哦了一声。
很快门前就只剩下兄弟二人,一左一右朝着各自的院子离开了。
细看,背影还有点孤单?
“啊啊啊终于可以大声说话了,憋死我了!”
二人来到花园深处,确定四下无人,沈令月再也按捺不住,手脚乱飞,原地蹦跶。
刚才人太多,她还得努力装一装,简直浑身难受。
燕宜笑着看她扑腾,调侃:“你刚才据理力争的样子,跟从前可是半点儿没变。”
沈令月动作一停,抬起头道:“我这叫有理走遍天下——凭什么活人要给死人让路啊。”
裴景淮他妈又没做错什么,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续弦,合理合法。
结果被太夫人一搅和,好像上不得台面的姨娘一样,连亲儿子儿媳的礼都不能受了?
沈令月啧啧,“我以为侯府好歹也是体面人家,没想到啊没想到,还不如我们家呢。
居然搞出这种原配继室,活人死人的老套戏码,存心作践人呢。
“哎呀不说这个了,反正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沈令月一挥手,想起刚才裴景翊特意提起她外公,暗示裴显妥协。
她眼睛转得贼溜溜,“我看你老公还算是个讲道理的,嗯……一定是昨晚过得不错,心情也好,你说对不对啊?”
她可太关心闺蜜的洞房花烛夜了,细说!
燕宜没她脸皮厚,被沈令月这么一问,顿时整张脸都红透了,连耳垂都仿佛要沁出血来。
沈令月围着她左转右转,缠磨了半天,她才干巴巴挤出两个字。
“尚可。”
沈令月露出迷之满意的微笑。
众所周知,当你问一个学霸考的怎么样,她只会说“还行”。
那么换算一下,“尚可”就是非常好的意思!
啧,啧啧啧。
原来姐夫只是看着文弱,实际上身体很健康嘛!
沈令月站在原地嘿嘿笑,那模样让外人看了都要以为她鬼上身。
燕宜红着脸推开她,有些慌乱地转移话题,“你别光问我了,那你自己呢?”
沈令月双手捧心,表情陶醉,“手感超好哒!”
比她斥巨资买的三百块一个的捏捏还要好捏!
下一秒她又耷拉下耳朵,“可惜我只捏了几把,肉还没吃到嘴里……”
燕宜微微睁大眼睛。
什么意思?难道小月亮昨晚也……
她干咳两声,有些懊恼。
早知如此,她刚才就不撒谎了……
“对了对了对了!”
沈令月没有沮丧太久,突然恢复精神,从袖子里拽出那个抢来的同心结。
“我终于明白小姑为什么要挑唆我对付你了!”
沈令月像个斗鸡似的,目光炯炯。
“因为她女儿喜欢你老公啊!”
一定是这样,裴玉珍想让董兰猗嫁给裴景翊,等裴景翊袭了爵,董兰猗就是世子夫人。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婚事没成,又或者是可能成了,但是被宫里赐婚给打断了?
所以裴玉珍才会视燕宜为眼中钉。
所以董兰猗才会用看负心人的哀怨眼神看裴景翊。
“好,我知道了。”
相比之下,燕宜的反应居然很平静。
她正想把自己这边的消息同步给沈令月。
“昨天钱妈妈来新房找我,说起太夫人的态度……”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青蝉着急的呼喊。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啊?”
“这儿呢。”
沈令月从花丛后面探出头,冲她招手,“出什么事了?”
青蝉一路小跑过来,满头是汗,急道:“您快回去看看吧!”
“——姑爷和大公子打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月崽:嘻嘻,进门第一天就搞了个大的[狗头][狗头]
PS:做梦就是真的做梦,无不良引导(严肃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