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嘉对瑶娘的观感很复杂。
理智上她告诫自己, 是韩志焕贪花好色,没有瑶娘也会有别的女人。
但每个孤枕难眠的深夜,她又会忍不住暗暗怨怼, 怨她勾走了韩志焕的心, 怨她打破了自己一家三门幸福美满的假象, 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给她看。
可她从小受到的教养,又不允许她像那些泼辣妇人一般, 豁出来去打骂去泄愤。
她曾经在街上遇到过,有大妇找到男人养的外室,将那女子剥光了衣物丢到街上,任路过的陌生男人调笑猥亵, 而她就在一旁威风凛凛地站着,对周围人耀武扬威地宣称:“看到没有,狐狸精就是这个下场!”
那外室一身雪白皮肉暴露在外,狼狈地左遮右挡,委屈地哭泣哀求。
而那个害她沦落至此的男人呢, 竟然只敢躲在远处, 连上前解救的勇气都没有。
围观百姓都在拍手叫好, 沈元嘉却只觉得两个女人都很可怜——她们争着抢着讨好着的男人,不过是个怯懦自私的胆小鬼。
沈元嘉当时就暗暗发誓,自己绝不会变成那样的人。
彼时她和韩志焕也算夫妻情浓,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一语成谶。
她恨过韩志焕, 恨不得把他也剥光了衣物丢到大街上,让人人都看看这个负心汉。
但她是平西伯世子夫人, 她要给沈家,给韩家,给她的蘅姐儿留脸面, 不能让自己成为京城的谈资和笑柄。
从她答应赵岚,将那两个丫鬟带回来,一步步安排成韩志焕的通房,沈元嘉知道自己已经对他彻底死心了。
但她却无法让自己不去想瑶娘。
失眠辗转了数日,她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来到碧桃巷,劝瑶娘“改邪归正”。
“男人嫉妒起来,比女人更可怕。女人之间顶多是互相使绊子,小打小闹,男人疯起来是真的要见血的。”
沈元嘉对妹妹说:“前几年京郊出了一个案子,一个寡妇搭上了村里的汉子,让他帮自己家春耕。可她嫌那人干活太慢,不满足,又找了另外一个男人。结果那两人开始争风吃醋,攀比不休,而第一个男人因为被第二个嘲笑,是不是满足不了人家,他一怒之下半夜潜入寡妇家中,将她残忍杀害。”
据说捕快赶去抓人的时候,那汉子还抱着寡妇已经发青僵硬的尸体不撒手,嘴里念叨着什么“这下你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
沈令月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这什么疯批病娇强制爱啊。
“你想,乡下的农妇汉子都会因为感情纠葛愤而杀人,瑶娘的情夫们身份都不低,她周旋于多人之间,看似游刃有余,可万一哪天出事了呢?”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啊。
沈令月用全新的目光看着沈元嘉,“所以大姐你是去劝瑶娘……金盆洗手?”
沈元嘉抿了下唇,“不管怎么说,她答应和你大姐夫断了,算是卖我一个人情。我想劝她不如尽快择一人嫁进门,至少做个正头娘子,好过这样提心吊胆。”
瑶娘那些情夫,有单身的,也有成了亲的,万一哪天被别人家的正妻发现,她们可未必有沈元嘉这么好说话。
沈元嘉记得,当她期期艾艾对瑶娘说出这些话时,后者脸上盈盈的笑意瞬间止住,一下子红了眼眶。
“难得您这样的尊贵人不嫌弃我……沈家姐姐,不管您应不应这一声,在瑶娘心里您就是顶顶好的姐姐了。”
瑶娘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又自嘲地勾唇一笑。
“不是我自夸,我虽然在楼子里长大,是人人都看不起的下九流,可凭我的样貌才情,若真想从良,寻个富商嫁了轻而易举,甚至进王府公府做个宠妾也不是难事。”
“姐姐,并非我天性浪荡,不愿守着一个人过日子,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许瑶娘从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她至今还记得自己家在一座山环水绕的小县城,家里开了一间绸缎铺,不说大富大贵,但也是衣食无忧。
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在父母的关爱下顺顺当当地长成一个漂亮姑娘,然后嫁人、生子,在烟雨江南的小城安稳度过一生。
直到命运在她十岁那年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上元灯节,他们全家出门看灯,却被人群冲散,她和五岁的妹妹被一群拐子迷晕带走,再醒来时,人已经漂泊在百里之外的江船上。
“那群拐子是流窜作案,每到一处就打听谁家有漂亮闺女,然后看准时机迷晕掳走……”
许瑶娘颤声回忆:“我妹妹兰芽儿当时才五岁,却已经是巷子里出了名的美人胚子,尤其是眉心那一点红痣,见了的人都说她是天上的仙童转世,街坊们还叮嘱我爹娘千万要看好她……”
被拐走后,她们被关在船舱下面不见天日的货仓里,拐子每日只给一点米汤和掰碎的馒头渣,让她们饿不死却又没力气逃走。
船每在一处港口靠岸,就有几个女童被拐子带下去,然后再也没回来。
十岁的许瑶娘整夜整夜不敢合眼,寸步不离地守着妹妹,生怕拐子将二人分开卖了。
最后她们被卖到了秦淮河畔的一座花楼。
“花楼的鸨母人称牡丹娘,对外笑脸逢迎八面玲珑,可调教起姑娘来半点不手软,她有一百种方法让人痛不欲生,却不会在皮子上留下半点痕迹,以免伤了身价。”
起初许瑶娘还硬熬着不肯服软,可兰芽儿在船上颠簸数日,她那么小,突遭巨变,又惊又怕,上岸没多久就染了肺病,咳得昏天黑地。
牡丹娘笑盈盈地拿着药材包在她眼前晃悠。
“好女儿,你能扛得住,你妹妹可等不得了。只要你听妈妈的话,你们姐儿俩将来就有用不完的衣裳首饰,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啊,干嘛非要做个犟骨头呢。”
又带她去后门看,一个被拐来后一直不肯服软,受尽百般折磨后跳了井的姑娘,草席一裹,就这么被丢去城外乱葬岗了。
一边是反抗的下场,一边是妹妹咳得快要窒息的痛苦模样,许瑶娘再也坚持不住,崩溃地抱住牡丹娘大哭。
“妈妈,我错了,我听话,求你救救我妹妹……我会好好学本事,我会给你挣很多很多的银子!但兰芽儿还小,求您放过她吧!”
她这辈子已经毁了,但她绝不能让妹妹也陷进绝望的泥淖里。
兰芽儿的病好了以后,许瑶娘收起一身倔强反骨,乖乖跟着楼里的师傅们学才艺,学说话,学伺候男人的本事。
一年后,她正式挂牌成了楼里的清倌人,虽然年幼,却已小有艳名。
又两年,牡丹娘向外宣布她即将梳拢,大张旗鼓摆下花宴,拍卖她的初夜。
许瑶娘有时候会想,自己真是天生贱命,生来就是伺候男人的料,不然怎么会学的那么快,那么游刃有余?
她正式接客后,更是芳名远播,秦淮河岸十里花船无数,却无人能夺走瑶娘的风头,年年评选花魁,她都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名。
牡丹娘越发将她视作摇钱树,整日好女儿心肝肉地叫个不停,许瑶娘说不许兰芽儿学艺接客,她也满口应下。
兰芽儿跟着她在花楼里一天天长大,许瑶娘很小心地护着她,不让她沾染外面那些污糟。楼里其他姑娘也都把兰芽儿当做自家小妹妹,大家仿佛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保护好兰芽儿,就是保护好她们心底最后的一丝纯净。
“可是兰芽儿……太漂亮了,美貌对她不是好事,而是要命的灾祸……”
兰芽儿越长大,她的美貌就越发掩盖不住了,牡丹娘看她的目光也从最初的怜爱变成了带着价码的打量,甚至还趁许瑶娘接外局出门的时候,偷偷带兰芽儿去跟师傅学跳舞。
她唬住了兰芽儿,说这是给她姐姐过生日时表演节目的惊喜,让她保密。
兰芽儿信了,于是两个月后,当许瑶娘看到兰芽儿穿着一身轻纱舞衣,稚嫩地跳着风情万种的舞步,她一下子觉得天都塌了。
那是她第一次狠狠打了兰芽儿,痛骂她小小年纪不学好,以后再敢跳舞,就不要她这个妹妹了。
也是在那天起,许瑶娘意识到,她不能再让兰芽儿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必须带妹妹离开,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地方去。
许瑶娘这几年也攒了不少身家,她想给自己赎身,牡丹娘却狮子大开口,开出一个她远远拿不出的天价。
“女儿,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价格,是你和兰芽儿的。”
牡丹娘眼底闪着贪婪的光,“兰芽儿比你当年更有天赋,这才是我梦寐以求的好苗子啊。”
只要能把这对姐妹花牢牢抓在手心里,未来二十年,她的花楼都会是秦淮河上第一流,在这一行里没人能越得过她牡丹娘。
许瑶娘恨得咬碎了牙,可牡丹娘之所以能这样肆无忌惮,都说是她背后还有个大人物做靠山,否则凭什么楼里那么多来历不明的姑娘,却能办下正经的户籍文书,也不见官府派人来查探?
她想带兰芽儿逃离,唯一的办法就是傍上一个更厉害的大人物,借他的权势威逼牡丹娘放人。
可是金陵又不比京城,数得上号的人物也就那么几个早早被边缘化的闲散宗室,或是被贬来陪都衙门养老的官员,谁又能成为她的依靠?
只是没等到许瑶娘寻见可以帮她们姐妹赎身的大人物,意外却提前到来。
说是有位京城来的贵人在花楼后巷看到正在玩耍的兰芽儿,惊为天人,牡丹娘就趁着许瑶娘外出,偷偷将她给卖了。
许瑶娘回来后几乎要发疯,掐着牡丹娘的脖子逼问她到底把兰芽儿卖给谁了。
牡丹娘死活不开口,一挣脱束缚,立刻叫来楼里的打手将许瑶娘五花大绑关进房间,一连关了七日,连她原本要出的几场外局都给推了,还倒赔了客人许多银两。
她越是如此,许瑶娘就越笃定,兰芽儿一定被卖给了天大的人物,而且许了牡丹娘足够丰厚的好处,让她甘愿放弃未来二十年的摇钱树。
她被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心如死灰的时候,牡丹娘还舔着脸来劝她想开点儿。
“兰芽儿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那么漂亮可人儿,我疼她还来不及呢,能把她送进火坑里吗?她现在有了更好的去处,你做姐姐的该高兴才是啊。以后她只用伺候一个人,不比你这般千人睡万人枕的好多了?”
许瑶娘狠狠唾了她一口,声音沙哑如失了崽的母狼,“那你告诉我,兰芽儿究竟被卖给了谁?!”
牡丹娘又成了锯嘴的葫芦,放下鸡汤和饭菜就走了。
“你要是想饿死自己就随便你,只当妈妈白疼了你一场。”
许瑶娘似乎妥协了,开始进食,不再吵着要去找兰芽儿。
半个月后,花楼起火,牡丹娘吃醉了酒来不及逃脱,被活活烧死在房间里。
许瑶娘借助一位衙门里的恩客帮忙,拿回自己的身契,离开了树倒猢狲散的花楼,辗转来到京城。
她用了几年时间一点点筛选目标,接触他们,让他们为自己神魂颠倒,帮自己四处打听兰芽儿的下落。
京城里达官权贵遍地走,她一个花楼女子势单力孤,除了借助这些富商权贵的力量,别无他法。
……
“原来瑶娘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沈令月听得戚戚然,又递过一条干净的帕子,“大姐你别哭了,这故事你不是都听过一遍了吗?”
沈元嘉拿帕子按着眼眶,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哽咽道:“是啊,我在瑶娘那儿就哭了一场,如今再讲给你听,越说越觉得心里难受……”
老天对瑶娘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要让她小小年纪就经历如此多的磨难呢?
沈令月握拳咬牙,“人贩子都该下地狱!扒皮抽筋,永不超生!”
沈元嘉重重点头,这些害人骨肉分离的拐子,就是用上十八般最残酷的刑罚都不为过。
“我当时就在想,瑶娘若是没有被拐走,她和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呢?而我们也不过是运气好,才能在家里平平安安地长大。若是易地而处,我都不敢想我能不能熬过来……”
沈令月跟着叹气,想起来又问:“那瑶娘姐妹的父母呢?她从金陵逃出来,就没想要回家看看吗?”
沈元嘉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外冒,甚至哭得更厉害了。
“她当然回去过……可是七八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家破人亡……”
瑶娘回到那座小县城,假装成外地来投亲的孤女,向街坊四邻一打听,才知道她爹娘丢了一双女儿后就着了魔,日日去官府鸣冤,恳求知县老爷派更多人手搜查更远的地方。后来更是变卖家产,亲自走上寻亲之路,已经有好几年没回来过,都不知道是不是死在外面了。
父母生死未卜,兰芽儿就是许瑶娘在世上最后的唯一的亲人了,她才会如此执念,一定要找到她。
“哎,哎呀这……”沈令月鼻子也开始发酸,姐妹俩头抵头默默哭了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了情绪。
“瑶娘妹妹眉心有一点红痣,还被卖给了京城的大人物?”
沈令月分析:“这么明显的外貌特征,应该没那么难打听吧?”
沈元嘉摇头:“还是那句话,京城太大了,人也太多了,眉心有红痣也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特征,瑶娘这两年也陆续找到过几个,但都不是她妹妹。”
别说她那些情夫,不方便打探后宅女眷私事,就连沈元嘉自己回忆,曾经去赴宴作客的一些高门宅邸,也没太留意过哪个丫鬟或是妾室眉心有红痣的。
她对沈令月道:“你今天若是没来,我也打算过几日去找你呢。以后我们再外出作客,可以帮瑶娘留心打探一二,若能让她们姐妹团聚,也是行善积德的好事。”
“没问题。”沈令月拍着胸口保证,“我跟你一起找。”
不过说到行善积德……
沈令月眼睛闪了闪,神神秘秘地凑近。
“大姐,你听过九天司命玄女娘娘吗?”
沈元嘉:?
……
沈令月带着一匣子瑶娘亲手合的香回到侯府,径直钻进了九思院。
“来来来,见面分一半,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这个香型!”
燕宜给她倒了杯茶,注意到沈令月眼角微微发红,不由问:“你不是去平西伯府找瓜吃吗,怎么还把自己吃成红眼兔子了?”
“唉,瓜是吃到了,一言难尽啊。”
沈令月放下茶杯,仿佛敲惊堂木一般在桌面轻轻一磕,“我给你讲啊,我大姐说……”
巴拉巴拉。
说着说着,她就跟沈元嘉一样,一股股莫名的委屈和心酸直往上涌,眼圈越来越红,呜呜哭了起来。
“……呜呜,我还笑我大姐泪窝浅,原来给别人讲故事真的好容易代入哦!”
她一边抽搭一边好不容易讲完了瑶娘和兰芽儿姐妹的故事,又指着那一匣子香料说:“这是瑶娘从前和花楼里一位年老色衰的姐姐学的,她年轻时也曾风光过,可年纪一大就成了遭人嫌的鱼眼珠子,坏了身子,不能嫁人,便拿出毕生积蓄开了间小小的香料铺子,钻研复原出了很多古香方。”
瑶娘那时怕自己早晚有一天也会步她的后尘,以色侍人终究不长久,便要想法子给自己寻条谋生的后路。
结果意外发现她在合香一道十分有天赋,简直是青出于蓝。
燕宜取了一些香料放进铜制小香炉中点燃,很快室内便氤氲生香,是那种淡淡的冷调,让人想到雪地白梅,冬日松柏,完全没有厚重黏腻之感。
燕宜一边哄着沈令月别哭,轻轻摇头,“蕙质兰心,沦落风尘,真是可怜。”
她问沈令月:“你想帮她找妹妹?”
“嗯!人贩子本来就很可恶了,还要把拐来的漂亮女娃娃卖进那种脏地方,简直罪加一等。”
沈令月挥了挥拳头,“要是能找到兰芽儿,既能让她们姐妹团聚,又能给‘九天司命玄女娘娘’多添一份香火,这不是一举两得嘛。”
她又期盼地看着燕宜:“你那个预知梦有没有感觉?今晚试试,看能不能梦到有关兰芽儿的线索?”
燕宜失笑:“那也要等我睡着了才知道。”
“嗯嗯,反正这事儿估计得是个大工程,不然瑶娘也不会好几年都一无所获了,咱们先把这个任务挂上!以后出门也可以多留意一下,是否有眉心红痣特征的十八岁少女。”
沈令月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说完正事儿,又开始漫无边际,想到什么说什么。
“听说云韶女学可难考了,我们蘅姐儿今年才四岁半,虚六岁,刚达到入学考试的线,第一次去考就考上了,厉害吧?”
“哦哦哦还有,我大姐看起来是对韩志焕彻底死心了,你知道她在那两个通房屋里用了什么吗?”
沈令月神神秘秘卖了个关子。
燕宜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道:“难道是什么避子汤药?”
她听小月亮的形容,就猜她大姐应该也不像是会愿意给丈夫养庶子的人。
谁知沈令月却摆摆手,“光防住家里两个通房有什么用啊,万一韩志焕又去外面偷吃,抱回来一个孩子怎么办?”
燕宜看着她那幸灾乐祸的小表情,想了想,“难道是给你大姐夫用了绝育药,一劳永逸?”
“答对了!”
沈令月化身小水獭疯狂拍手,眼睛发光。
“所以我说,你知道瑶娘有多厉害吗?”
“她居然调出了一种能让男子不孕不育,却又不损伤女体的神奇香料,叫烬芳散。”
这个香方可是她自己独立研究出来的,她敢说是整个大邺朝的独一份,而且一般水平的大夫都看不出端倪来。
瑶娘为了找到妹妹不得不在多个男人间周旋,但她才不想给他们任何一个人生孩子。
她又不想喝避子汤,花楼里出来的姑娘都知道那玩意儿有多毒,用不了几年身子就彻底垮了。
研究出烬芳散后,只要有人去她那里过夜,她就会点上一小块。
那些蠢男人都被蒙在鼓里,还夸她用的香气味清雅,安神助眠呢。
嗯嗯,毕竟小公猫绝育以后都会吃好睡好心情舒畅嘛^_^
要不是沈元嘉主动上门劝她,又肯耐心听她讲述自己的过往,主动答应替她打听妹妹的下落,瑶娘也不会把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香料送给她。
而且只给了她配好的香料,没有香方,不懂其中的炮制关窍,别人是无法复刻出来的。
沈元嘉这次倒没给妹妹拿这种香,只是临走时提了一嘴,说将来若是妹夫敢对不起她,就通通给他用上。
沈令月当时森森一笑,“用香料多没意思,我选择物理阉割。”
沈元嘉:……
她下次回家可以告诉母亲,不必再担心小妹会受情伤了。
燕宜听完这种香料的功效也是十分惊讶,忍不住道:“瑶娘……要是在咱们的世界,绝对是个化学天才啊。”
哦,或许还要加个中医药双学位。
沈令月邦邦敲桌,“所以我才说人贩子该死!她本可以凭自己的天赋名扬天下,本可以有安稳顺遂的一生,现在通通都被毁了。”
而且人贩子从古到今都是很难抓的,每年都不知道有多少孩子和父母骨肉分离,流落他乡。
运气好的可能被卖到富庶人家传宗接代,或是去别人家为奴为婢;运气不好的,不是被“采生折割”沿街乞讨,就是被卖到秦楼楚馆那些脏地方,受尽折辱,早早凋零。
沈令月突然闭上眼,双手合十对着燕宜许愿。
“玄女娘娘,记得帮我们找到兰芽儿的下落,还有还有,最好再给我们几个人贩子团伙的线索,一网打尽,拜托拜托了!”
燕宜扶额,小月亮真把她当许愿池的锦鲤了?
裴景翊下值回来,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清俊的面孔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茫然:“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沈令月睁开眼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大哥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裴景翊有些无语,指了一下外面,“已经申时了。”
他是准点下值的。
沈令月向窗外看去,不由嘟囔了一句:“时间过得好快啊。”
感觉她还没和燕燕说几句话呢。
不过裴景翊都回来了,她也不能没眼色地当电灯泡,起身向二人笑眯眯地告别。
裴景翊客气地目送沈令月出了院子,这才进了屋,开始慢条斯理地脱官服。
燕宜坐在桌边没动,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上前帮忙,维持一下恩爱人设,那边裴景翊已经解完外袍扣子,换了身家常衣衫。
他坐到燕宜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和弟妹今天都待在一块儿?”
“哦,她上午去了平西伯府,下午才过来的。”
燕宜解释,她上午在棠华苑,婆婆孟婉茵果然给她预备了一间干净的空屋,让她先熟悉一下侯府的人事结构和收支框架,然后再慢慢上手管家理事。
裴景翊点点头,又给燕宜的杯里倒满,双手举起,嗓音清朗。
“夫人管家辛苦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燕宜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本正经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推拒:“其实我也没做什么……都是分内之事……”
裴景翊把茶杯又往前举了举,那双桃花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认真又专注。
“侯府人多事杂,若夫人没有嫁给我,也不必如此劳心劳力,我敬你也是理所应当,不胜感激。”
燕宜拗不过他,接过茶水抿了一小口,见他还盯着自己的脸,只好又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这样可以了吧?”
沾了茶水的唇瓣越发润泽,是浅淡的樱花色,又在他的目光下漫上一点点的红。
裴景翊深深凝望了一眼,便如无事发生一般,温和开口:“夫人,我们今晚吃什么?”
……
晚间,到了该歇息的时辰。
燕宜和裴景翊已经在一张床上睡了两晚,床榻足够宽大,二人默契地一个靠里,一个靠外,中间还能睡下一个人,也算是互不干扰。
燕宜正在床边弯腰整理枕头被褥,忽听身后珠帘轻响,一股清新湿润的水汽缓缓弥漫进来。
她转过身,便对上刚从隔间沐浴出来,只穿着一身月白寝衣,发梢还在微微滴水的裴景翊。
他白日里要束发戴冠,眉眼被轻轻向上提拉,显得十分矜贵凛然。
如今墨发披散在肩头,倒多了几分家常的闲适自在。
寝衣的领口有些大了,隐约露出一抹雪白平直的锁骨,水汽充分浸润后的皮肤闪着莹润的光泽,越发应了那句,郎君皎皎似玉。
她不由一愣。
他前两天不都是在书房那边沐浴完了才过来的吗?
裴景翊露出歉意表情,“书房那边的浴桶好像被漱墨磕坏了,漏水,我只好回来这边沐浴,夫人不会介意吧?”
燕宜很快调整好表情,摇头,“没关系,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明天记得要在公中账上写一笔,给他书房换个新浴桶……
燕宜正想着,就听裴景翊用轻快了几分的语调说:“那我以后就都在这边沐浴了——不然每次从书房走过来都会出汗,不舒服。”
燕宜:“……行。”
她指了下不远处放在卧榻边上的熏笼,“你把头发擦干了再睡,不然会头疼。”
说完又觉得有点好笑,从前都是女孩子才会苦恼长头发洗完不好吹干,来到这里,倒是男女一视同仁了。
裴景翊听话地坐过去,手里拿着干发巾子慢慢揉搓着,突然嘶了一声。
燕宜忙问他怎么了。
他偏头看过来,微微下垂的眼角带出一丝无辜和可怜。
“好像……不小心缠在一块了。”
燕宜连忙走过去查看,裴景翊松开毛巾,掌心里一团湿发似乎纠缠在了一起,胡乱扭成好几个结。
裴景翊试图用他修长的指尖去分开,可刚一插进去,不但没有梳通,反而扯痛得他皱了下眉头。
“你别乱动。”燕宜忙道,“越碰越乱,我去拿把梳子来。”
她转身跑去梳妆台,找出一把竹制的密密的篦子,半蹲在裴景翊身前,拢住那一团缠绕的发丝。
打结的位置在中段,比较尴尬,若是不管不顾一剪子剪掉,裴景翊的头发就会缺一节,很不美观。
所以只能慢慢地,一点点地挑开。
这是个耐心又细致的活儿,燕宜蹲了一会儿,就觉得腿脚发麻,不由轻轻挪动了下。
裴景翊一直注意着她,见状便道:“夫人还是坐上来比较好。”
他抓住燕宜的手腕,身子往后挪了挪,顺势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于是二人便紧紧贴着坐上短榻,燕宜的手臂还被迫撑在他大腿上,否则容易扯到头皮。
手臂撑上去那一瞬,明显感觉到男人肌肉绷紧了一下。
燕宜全程专心跟发丝奋战,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太近了,近到呼吸相闻,他身上淡淡的皂豆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仿佛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终于挑开了最后一捋发丝,如释重负地抬起头,冷不防撞上裴景翊的脸。
嘴唇从他侧脸轻轻擦了过去,很轻,像蜻蜓路过水面的一点。
她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举着篦子的手不知道往哪放。
直到裴景翊温和的嗓音唤回她的思绪,“有劳夫人了。”
他神态清明,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一个微小的意外,根本没放在心上。
“没,没事。”
燕宜连忙顺势起身,掩饰地把篦子放回抽屉,装模作样整理着什么。
低下头却懊恼地咬紧了嘴唇。
不过一点小意外罢了,裴景翊都没表示,你在心慌个什么劲儿啊?
冷静,冷静……
燕宜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转过身镇定地对裴景翊一点头:“那你慢慢擦,我先去睡了。”
裴景翊应了声好。
燕宜躺到床里面,把被子一直拉到肩膀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
白天沈令月讲的故事开始在脑中回响,她不由也跟着默默地向那位虚无缥缈的玄女娘娘许愿,希望今晚能梦到有用的线索。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侧微微一沉,紧接着传来裴景翊关切的询问:“还没睡着?今晚是有什么心事吗?”
前两晚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躺下的,但燕宜早已睡熟了。
燕宜睁开眼看他:“没关系,我再躺一会儿就好了。”
“好。”
两个人又一块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裴景翊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有些急促,忍不住出声询问:“夫人,你睡了吗?”
燕宜:“……还没有。”
奇怪,怎么越是想睡的时候就越睡不着了?
昏暗的床帐内,她听见裴景翊轻声问她:“之前听同僚闲聊时说过,手上有几个穴位可以助眠,不如我帮你按一按?”
燕宜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把左手伸过去,“要很久吗?不会影响你明天上值吧?”
“不会,几个穴位而已,很简单的。”
裴景翊抓住她的手,指节屈起,在她掌心某处轻轻打着转儿。
又沿着掌根往下滑,换了个位置继续揉捏。
他按摩的力道不轻也不重,甚至还带了点有规律的节奏,肌肤相贴带来微微的热意,她的思绪也伴随他低柔的嗓音平复下来。
燕宜闭上眼睛,陷入沉眠。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整晚,裴景翊都轻轻拉着她的手,不曾放开。
作者有话说:欢迎收看大型连续剧——真还传()
恭喜心机裴豹豹从上床睡觉升级为上床拉手手睡觉[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