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尖叫的第一时间, 沈令月嗖地冲了出去,直奔那扇闹鬼的后窗,用力从外面拉开, 手撑着窗台翻了进去。
“关小草, 别怕, 鬼都是假的!”
沈令月一跳进屋子,就迫不及待地大喊出声。
然而房间里一片漆黑, 床上的关小草仍然在不停地尖叫扑腾。
直到身后亮起一点灯火,胡敏娘举着烛台,颤声问:“沈教习,您怎么来了?”
她还在试图混淆视听, 故意用惊恐的语气说:“刚才您也听见了吧,真的有鬼在敲窗户……”
“别装了,那就是你用黄鳝血引来的蝙蝠!”
沈令月毫不客气地揭穿她的把戏,沉着脸一把抢过烛台,照向床铺。
原来关小草并不是被蝙蝠敲窗的声音吓到尖叫, 屋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她依旧双眼紧闭, 还在昏睡着,又像是梦魇了一般,害怕地伸出手胡乱挥舞着。
“小草,关小草, 你快醒醒啊。”
沈令月着急,使劲推了她几下, 又拍打她的脸颊,按人中,折腾了半天, 关小草才幽幽睁开双眼,哇地一声哭出来。
“有鬼,有鬼追我,还掐我的脖子……”
沈令月单手把她抱住,不停拍着后背,“没事了没事了,都是梦,全都是假的。”
这时,从另一边绕过来的燕宜和桃李她们也推门快步走了进来。
胡敏娘见几人都是衣着整齐,神色清明,显然是今晚一直在蹲守这边的动静,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慌乱。
“你们……”
“胡敏娘,你装神弄鬼,闹得女学里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公主殿下不会轻饶了你——给我拿下!”
桃李厉声一喝,身后冲进来几个身姿矫健的女卫,不由分说将胡敏娘反剪双手,压在原地。
胡敏娘脸色一白,还想否认,不停地摇头,“不是我,我没有,我怎么会害自己的亲小姑子呢?”
关小草也被眼前这一幕弄懵了,弱弱出声:“桃女官,二位教习,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嫂子为了留在京城陪她,连家里的大哥都抛下了,她干嘛要这样害自己呢?
而且,而且她们在女学里吃喝不愁,还能攒钱寄回家里,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燕宜见胡敏娘还是死活不承认,上前一步,将一个三角形小纸包在她面前晃了下。
“这是今晚桃女官派人从你的枕头里面搜出来的。”
胡敏娘眸光连闪,低下头嘴硬道:“我去观里给小草求护身符,顺便给自己也求了一个,不行吗?”
“既然是护身符,为什么不带在身上,而是藏在枕头里面呢。”
燕宜一边说着,一边拆开纸包,凑近闻了下里面的粉末,露出一丝了然神情。
果然是她想的那样……
她示意沈令月帮她把墙角洗脸架子上的铜盆端过来,里面还有半盆清水。
燕宜一扬手,将粉末撒进水里,搅了几下使粉末充分溶解。
回头对关小草轻声道:“别怕,我现在就给你演示,血手印是怎么来的。“
她将整只右手浸入盆中,然后湿淋淋地往对面白墙上一拍。
昏暗灯光下,一个血手印赫然映上,残留的水痕丝丝垂落,就如血色一般。
“啊!”关小草叫出声,指着墙大喊,“就是这样的血手印,一模一样。”
她顾不上害怕了,跳下床跑到桌边,仔细盯着盆里的水,里面只是微微泛黄,并不是血红色的。
关小草试着伸手进去蘸了一点,往墙上一按,又多出一个血指印。
“真的会变红……”此刻她已经忘记了对鬼怪的恐惧,剩下的全是好奇和疑惑,“这是怎么做到的?”
燕宜看了一眼事情败露,面如死灰的胡敏娘,轻咳一声,“江湖术士装神弄鬼的把戏,用这种粉末制造出血符的假象,敛财骗人。用姜黄粉、石灰水、草木灰或者皂角水都能做到。”
“画血符”的化学原理和不同流派有好几种,燕宜也不确定胡敏娘用的是哪个原材料,索性都诈一遍。
桃李今晚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江湖把戏,忍不住凑到墙边盯着那活灵活现的血手印,突然惊道:“颜色好像变浅了一点。”
燕宜:“桃女官,你们可以去找几把扇子,对着墙面扇风,加快蒸发。”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扇子,桃李灵机一动,拿起一旁桌上的书册,对着墙面一通猛扇。
其他几人也上前帮忙,在呼呼的扇风声中,墙上的血迹肉眼可见地开始变淡。
燕宜补充:“如今是初夏,从夜里到天亮这段时间,热度会逐渐增加,所以就算没有吹风加速,天亮后痕迹也会基本完全消失。”
这种自然现象,落在不懂科学,又迷信鬼神的人眼中,才会越发显得神秘莫测。
桃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是有人在作祟就好。
她对二人道:“我先将胡敏娘押下去看管起来,待明早公主醒来,交由她审问定夺,这样可好?”
说完嫌弃地瞪了胡敏娘一眼。
为了区区一个她,还不值当惊扰公主安寝。
沈令月和燕宜对视了一眼,点头,“一切都凭桃女官安排。”
万一胡敏娘背后还有主使,剑指云韶女学,由同安公主亲自审问最好不过。
胡敏娘被五花大绑带出去,桃李对二人行了个谢礼:“你们守了半宿也辛苦了,趁天还没亮,不如回去再睡一会儿?”
沈令月回头看了一眼呆坐在床上,一脸惶然和迷茫的关小草,对燕宜说:“我们留下来陪陪她吧。”
“好。”
沈令月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不敢相信,对不对?为什么你的亲人会伤害你。”
关小草点头,又摇头,“不是的,嫂子对我真的很好很好……帮我洗衣服,偷偷给我开小灶,每次出去逛街都会给我买新头绳……”
这一年多,只有她们姑嫂两个在女学里相依为命,有时候关小草都觉得,她比自己的亲姐姐还要亲。
“为什么啊?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一晚关小草说了无数遍这句话,可不管是问谁,问自己,都找不到答案。
“我给你讲一个,我朋友的故事吧。”
沈令月哄着关小草躺下来,目光望向虚无的半空,轻轻开口。
“我有一个朋友,她从小就是家里的独生女,虽然家里不是特别有钱吧,但是她的爹娘对她特别特别好,从来不嫌弃她是女孩儿,也从没想过要再生一个儿子。”
关小草认真听着,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
她爹娘生了四儿三女,她排中间老四,从小就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那个。
“后来,就在她五岁那年,爹娘在外面出了意外,两个人都死了。”
沈令月轻声道:“当时她才五岁,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最疼她的爹娘不在了,只会哇哇大哭——然后她爷奶、叔婶就突然找上门来,说不能让她一个人,让她去叔叔家里生活。而她家的房子呢,就一并委托给叔婶照看。”
关小草瞬间睡意全无,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这不是吃绝户吗?!”
别看她年纪小,但村里这种事太常见了。没有儿子的人家一旦出了意外,就是被同族其他人家瓜分掠夺的对象。
沈令月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对啊,就是吃绝户,一点儿都不带装的。”
她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沈教习你……你的那个朋友才五岁,她能护住家里的房子吗?”
沈令月耸耸肩,“当然不能了,她还那么小,打架都只会用嘴咬人。”
“但是她爹娘教过她,遇到困难就找官府,找衙门。”
关小草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可是官府不会管这种家务事吧?”
别说是官府了,就是她们村的村长,都不好插手别人家族的事呢。
沈令月蹙了下眉,编个故事好难,还要结合时代背景……
她囫囵着敷衍了一句:“我朋友她老家的官府很负责任,什么事情都管……总之她报官了,然后官府的人上门调解,不许她爷奶叔婶这样欺负一个小孩子,她家的房子就是她的,别人不能强占。”
“但是呢,她才只有五岁,一个人没办法生活的对不对?”
“别看我朋友年纪小,但是她很聪明哦。她和官府的人商量,请她们帮忙把房子租出去,租金呢就用来当做她的生活费,把她送到一个专门照顾没有父母的小孩儿的地方……”
燕宜静静听着,突然对关小草说:“就是慈幼局,或者大户人家出资建造的善堂。”
关小草点点头,“沈教习,你朋友真的好聪明!而且她那里的官老爷真好啊,连这样的事都管……”
“是啊,她们都特别特别好,没有她们帮忙,我朋友……也没办法保住自家的房子,顺顺利利地读书、长大。”
沈令月声音里带出一丝细微的哽咽,又被她用轻快的语调压下去。
她永远忘不了那位挺身而出,替她呵斥叔婶的公安阿姨,主动帮她跑前跑后,办理各种手续的妇联的奶奶和阿姨,还有包容她的顽皮淘气,让她阳光开朗长大的,福利院的院长妈妈和老师们。
沈令月只在福利院住到小学毕业就搬回了自己的家,那时她已经学会了做饭洗衣等家务,可以一个人独立生活了。
靠着学校发的助学金,民政部门每个月的孤儿补贴金,她可以无需为生活发愁,一路顺利考上了大学,申请了助学贷款,利用寒暑假去做兼职……还没毕业就提前还清了助学贷款,甚至还攒下了小小一笔存款呢!
沈令月经常想,幸好她穿来之前把助学贷款都还完了,不然真是死都闭不上眼,宁可上吊也要想法子穿回去……国家对她已经很照顾了,她可不能当老赖啊QAQ
关小草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沈令月看向燕宜,对着她微红的眼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现在啊,现在过得很好,身边有最好的朋友,嫁了一个对她特别好,特别俊的夫君,还有一个特别好说话的婆婆……总之就是一切都很好,很幸福!”
燕宜也回望着她的笑脸,抿了抿唇,点头附和:“没错,沈教习说的都是真的,她的那个朋友……很好,很幸福。”
“所以呢,不管你的亲人如何对待你,只要你自强自立,努力用功读书,你的将来也会很好很好的。”
沈令月做了个老套的总结陈词,摸了摸关小草的脑袋,鼓励地眨眨眼:“把这些天的经历当做一场噩梦忘了吧,做个好梦,明天会是全新的一天。”
“嗯嗯,我要向沈教习的朋友学习!”
关小草带着憧憬和期待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是云韶女学的学生了,是同安公主门下的弟子,真好啊。
她将来也会交到知心的朋友,嫁一个好夫君,有和善的婆婆,听话的儿女……
关小草陷入甜美的梦乡。
沈令月和燕宜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下一秒,她被燕宜用力抱住。
燕宜的头靠在她肩膀上,沈令月感觉到一点点湿润的痕迹。
她赶紧更加用力回抱住她,哭笑不得地拍了拍。
“好啦,我家这些事儿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燕宜声音闷闷的,“不管听多少遍,还是一样的心疼你,不行吗?”
“呜呜呜我们燕燕最好了……”
沈令月感动得一塌糊涂,搂着燕宜假装哭了两声,又拼命活跃气氛,“其实我是为了转移关小草的注意力,所以故意加大了煽情感嘛!你看,她现在就不会纠结胡敏娘为什么要坑她了吧?“
就是没想到自己还挺有讲故事的天赋,不光煽到了关小草,把燕宜也给弄哭了。
两个人在门口抱了会儿,又分开,替彼此擦了擦脸上的泪,相视一笑。
“哎呀好困,快回去补个觉,明早起来还要跟公主一块切瓜呢!”
这一夜同安公主睡得非常安稳。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既然交给沈、周二人全权处理,就相信她们一定能给出一个令她满意的答案。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桃李就已经等在门外,熬了一夜的人目光炯炯,不见一丝疲态。
“启禀殿下,装神弄鬼的人已经抓住了。”
同安公主对镜梳妆,不紧不慢道:“去看看二位少夫人起来了没有,叫她们过来一块用早膳,吃饱了再慢慢问话。”
饿着肚子干活可不是她的作风。
很快,沈令月和燕宜联袂而来,同安公主招呼二人落座,一块吃了顿丰盛的早点。
“这些和膳堂里提供给学生们的菜式是一样的,尝尝看,我可没有虐待你的宝贝外甥女儿。”
“公主言重了,蘅姐儿在家里吃嘛嘛香,特别好养活。”
沈令月十分捧场,每样都尝了尝,然后给出花式彩虹屁反馈。
说实话,虽然女学膳堂的菜式远远比不上侯府那般精细,但对于学校食堂大锅饭来说,干净卫生,食材丰富多样,营养搭配均衡,那就已经是超厉害了。
不愧是同安公主全资入股的顶级皇家女学!
吃饱喝足,又喝了一壶茉莉毛尖清清口,同安公主才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把人带上来吧。”
被关了半宿,又被桃李威胁吓唬了一通,面色萎靡的胡敏娘被带了上来。
她只敢飞快抬头看了同安公主一眼,便被那通身的天家气派压得战战兢兢,再也不敢隐瞒,身体紧紧贴伏地面,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个干净。
“公主殿下恕罪,民妇绝对没有破坏女学的恶意,民妇只是……只是想让我小姑子关小草退学回家,听从家里安排,嫁给镇上要给儿子冲喜的吴员外家……”
同安公主摆弄指甲的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挑了下眉毛。
“就这?”
就为了这么丁点儿大的事,她就敢在云韶女学里装神弄鬼,吓得好几个学生请假回家,四下人心纷乱?
许是听出了同安公主话里的不解和轻蔑,胡敏娘蓦地抬起头,鼓足勇气反驳:“吴家答应给我们家一百八十八两的彩礼……”
同安公主直接笑出了声。
门口传来一道难以置信的喊声。
“就为了一百八十八两彩礼,你要把我骗回去嫁人?!”
关小草迈过门槛冲进院子,连给同安公主行礼都顾不上了,站在胡敏娘面前,满脸震惊地又重复了一遍。
“一百八十八两?嫂子,我在你心里就值这点儿……”
“我看你是被京城的花花世界迷了眼,连一百八十八两都不放在眼里了!”
胡敏娘通红的眼睛瞪着她,“你知道村里娶媳妇的彩礼是多少钱吗?我嫁给你大哥也只要了五两银子的彩礼,五两!”
她可是关家长媳,她就值五两银子。
关小草一个黄毛丫头,长得不如她好看,干活不如她麻利,就因为会做几道什么算学题,入了公主的眼,人家吴员外就愿意用一百八十八两彩礼娶她进门,沾一沾皇家公主的贵气,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关小草委屈得不行,“嫂子,我从没忘记咱们的来处。可是一百八十八两真的不算什么,你每个月有工钱,我考试考好了也有奖励,我们一起攒……”
“那要攒到猴年马月去?”
胡敏娘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眼底闪过一抹自嘲的悲凉,“小草,你真是在这里待得忘了本。一百八十八两对你的同窗,你的舍友而言确实不算什么,她们身上一套衣裳就要几十两,一副头面更是要几百两,可是你想过家里吗?我和你大哥要总要生养孩子吧?你二姐你三弟还没说亲,往下还有三个弟妹,还要赡养爷奶,要买种子买农具,吃穿用住哪个不要钱?”
只要关小草答应嫁到吴家,家里有了这一百八十八两,就可以盖房,可以买地,可以供几个儿子去镇上的学堂念书,还能给爹娘看病抓药,调理旧疾……
“你说,光靠咱们俩,什么时候才能挣到这么多钱!”
胡敏娘委屈,她要不是收到家里接二连三催促的书信,试探了关小草几次都被她拒绝,也不会出此下策,把小姑子吓得够呛。
难道她不想留在京城享受这样舒服自在的日子?可人不能太自私啊,她既已做了关家的媳妇,就要为整个家族着想。
哪怕如今事情败露,胡敏娘还在劝关小草:“听话,跟嫂子回去嫁人吧,你光学那些算啊术啊的有什么用?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关小草快要气疯了,“我不回去!我更不会现在就嫁人!”
沈教习说了,女孩儿也可以自强自立,只要努力念书就能有个好前程。她现在才学了一年,只学到一些皮毛,她学的越多越厉害,她将来肯定能嫁得更好,而不是去给什么员外的儿子冲喜!
“疯了,我看你真是疯了,那算学有什么用啊!”
“胡大嫂,你错了,算学就是很有用。”
燕宜皱着眉头走上前,“户部每年征粮纳税需不需要懂算学?边关打仗,要派多少兵马,运送多少辎重粮草,兵部写计划上奏需不需要懂算学?还有工部营建房屋,治水筑堤,要用多少木料石料,多少方沙土,这些需不需要懂算学?”
“就不说这些国家大事了,你们村里每年添丁几口,去世几口,登记造册,这是算学。春天种地,几亩田地要种几斤种子,浇多少水,施多少肥,秋收时每亩产量几何,粮税、人头税该交多少,这也是算学。甚至你家里每个月开销记账,柴米油盐的价格变动,每个月花多花少,这些哪个不要用到算学?”
她不赞同地看着胡敏娘,“你说你自己识字不多,没关系,但你就没有自己独特的一套记账方法吗?你敢说你活了二十几年,日常生活中完全用不到算学知识吗?”
燕宜指着关小草,语气带上几分严肃:“为什么云韶女学会破格录取她,还给她食宿全免?因为在你眼里只值一百八十八两彩礼的关小草,她是一个算学天才,她的价值远远不可估量。”
关小草刚才被胡敏娘那番话说得有些迷茫的心,一下子又坚定起来,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对,我将来一定能赚到比一百八十八两更多的银子,我一定能!”
“你去哪儿挣?”胡敏娘轻嗤一声,又看向燕宜,“周教习,我承认你说得对,算学很重要,但那和关小草有什么关系呢?她是能进朝廷里当官,还是谁家铺子愿意让她当个女账房先生?如果她在这里念了几年书,最后还是要嫁人,那她学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胡敏娘瞪着关小草,“你说啊,你去哪儿才能挣到更多的银子?”
燕宜一时间被她噎得哑口无言,苦恼地咬住嘴唇。
是啊,关小草既不能参加科举,又不能入朝为官,就算有铺子愿意请她做账房,又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挣出她的身价?
对关家人来说,关小草的未来是缥缈不可知的,他们能看到的只有这眼下立刻就能拿到手,改善全家人生活的一百八十八两彩礼。
而这一切只需要他们嫁出去一个女儿,多简单啊。
燕宜心中涌上一阵淡淡的悲凉。
如果她和小月亮穿到这样的家庭里,是不是也要拼了命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不止于此?
“公主殿下!”
关小草忽然回过身,冲同安公主跪下磕了个头,泪流满面地开口:“殿下,学生愿意卖身为奴为婢,只要,只要一百八十八两……学生这辈子任您驱使,绝无怨言!”
胡敏娘瞳孔一缩,身子剧烈挣扎起来,“关小草你疯了吗?你可是良籍!”
关小草用力瞪回去,咬牙道:“我就是在公主府当一辈子的丫鬟,我也不跟你回去嫁人!”
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眼能望到将来一辈子的日子,她绝对绝对不要再回去!
胡敏娘心都凉了,京城太大太繁华,云韶女学的一切都仿佛飘在云端,让关小草过早见识了不属于她的浮华,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听话乖巧的关家二闺女了。
还为奴为婢……她是轻了骨头才会说出这种昏头的话,真当自己是什么天才,就能被公主高看一眼了?上位者喜怒无常,哪天若是得罪了她,打死个把丫鬟算得了什么?
胡敏娘闭上眼,一行清泪缓缓流下。
“好,好好好,我这个嫂子是管不了你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她放弃了挣扎,安静地跪在地上,声音没有起伏地平平开口:“回禀公主,民妇的奶奶年轻时曾经是走街串巷的神婆,用黄鳝血引蝙蝠,草木灰水画血手印都是民妇小时候听她讲的骗人把戏,这些都是民妇一个人所为,任凭公主殿下处置,一切与关小草无关,她是无辜的。”
“嫂子……”
关小草对上她死灰一般的面容,又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过往相依为命的点滴一一浮现在心头。
她流着泪又冲同安公主不停磕头:“殿下恕罪,求您饶了我嫂子这一回吧,她再也不敢了!”
同安公主从刚才起脸上就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静静听着姑嫂两个激烈的辩论,她拿起手边的玉滚轮在脸上按了两下,问关小草:“你想卖身给我?”
关小草咬着嘴唇点头。
同安公主笑了下,摇摇头,“可是一百八十八两太贵了,我府里可没用过这么贵的丫头。”
关小草脸上一白,羞愧地垂下头。
她也知道自己刚才是一时冲动,异想天开了。没错,现在除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吴员外,没人会觉得她值这么多银子……
“但你若是学有所成,在算学一道有所建树,甚至将来著书立说,那你在本公主心中,便是黄金万两也不换的稀世珍宝。”
同安公主收起戏谑神色,那双凤目威风凛凛地望过来。
“关小草,你敢不敢跟本公主赌一把,赌你的身价前程,不可估量?”
关小草似乎被公主的赌约震住了,一时紧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沈令月在旁边看的都着急,不由握紧拳头,小声:“傻孩子,快答应啊!”
只要经此一次入了同安公主的眼,一百八十八两算什么?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关小草终于动了,她郑重地给同安公主磕了一个头。
“承蒙殿下信赖,学生……万死不辞。”
同安公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很好,年底大考,我等你的好消息。”
她对桃李招招手,“去账房支一百八十八两银子,让胡敏娘带回家去,不用再回来了。”
桃李瞪大眼睛:“殿下?”
不但没有严惩装神弄鬼的胡敏娘,居然还要给她银子?
就连胡敏娘自己都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同安公主目光淡淡:“胡敏娘,有句话你说的没错,一百八十八两对本公主来说的确不算什么,但这并不是我施舍于你们的意思,是想让你和关家人明白,关小草的价值绝不仅仅是嫁人换彩礼,这笔银子算是买断她读书这几年和关家的联系——从今往后,除非她主动回去找你们,否则你们谁也别来打扰她。谁敢违背,本公主就打断他的腿。”
她示意身边侍女去给胡敏娘松绑,又冲她摆摆手,“反正民间不是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彩礼’你也拿到了,可以回家交差了。”
解开绳子,胡敏娘还站在原地出神,那边桃李已经差人取回几张银票和一小袋子银锭,一股脑塞进她怀里,冷声道:“还不快走,等着公主派车送你不成?”
这个胡敏娘搅得女学里人心惶惶,她可做不到像公主那么大度。
桃李一开始也够生气的,就为了这么点儿银子?但很快又想起,自己在没被卖进公主府之前,全家老小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她在公主府里没吃过什么苦,公主给她们那批小丫鬟都请了先生,她是里面学的最快最好的,一路顺利考上了女官,又被委以重任,来管理云韶女学。
何不食肉糜啊。
反省过后,她又说不上来对胡敏娘是什么心情,只能板着脸凶巴巴地赶人出去。
胡敏娘抱紧怀里的银子,最后不舍地看了关小草一眼,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关小草一直忍着不肯看她,直到听见离开的脚步声,又掉了几滴眼泪。
同安公主吩咐桃李,“一会儿让燕宜和阿月详细给你讲讲那两个戏法的原理,再组织各部学堂、课室的博士都听一听,给下面的学生讲清楚,讲明白了,让她们不要害怕,从来就不是什么鬼魂作祟。”
“还有那几个和关小草同舍的女孩儿,你带上礼物去家里慰问一番,跟人家爹娘好好解释解释,让她们什么时候养好了精神,再回来上课。”
她又看向沈令月和燕宜,笑吟吟道:“叫你们弟妹总有些别扭,不如直呼名字吧,这样可好?”
“公主威武!”沈令月一万个举手同意。
燕宜也冲她弯唇一笑,“都听殿下的。”
沈令月走过去揉了揉关小草的脑袋,鼓励她:“公主殿下可是为你花了一笔‘巨款’呢,你以后要更加努力用功,解出更多的算学题哦。”
关小草却没有意料中的喜悦和放松,脸孔反而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双手不安地绞成一团。
“怎么了?”
燕宜注意到她的异常,也走过来关心,“还在担心你嫂子和家里人?他们有了这笔银子,应该不会再想着拿你换彩礼了。”
同安公主都放了狠话,谁再敢来就打断他的腿呢。
“不,不是……”
关小草使劲摇头,脸上表情更纠结了,嘴唇咬得越发用力,身子也在轻轻颤抖。
终于,她下定决心,快走两步跪到了正要起身离开的同安公主面前。
“殿下,学生有罪,学生……学生骗了你!”
同安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你骗我什么了?”
关小草哭得更厉害了,“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算学天才……我作弊了!”
“不可能!”
比同安公主更震惊的是桃李,她一个箭步冲上来,急急对同安公主道:“殿下,关小草的课业和每次考试的答卷我都看过,教她的博士也说她天赋绝佳,将来大有作为啊!”
说完,桃李又回头使劲冲关小草使眼色,“傻孩子,我看你是噩梦做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你什么时候作弊了?”
关小草回过神,连忙摇头:“不不,我不是说我在学堂里作弊了……自从考进女学,我每次考试的成绩都是货真价实,绝对没有搞小动作!”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哽咽道:“是去年公主府的人来我们村里招生,最后那一道附加题,太难了,我不会做,就偷偷抄下来去问了隔壁的傻玉嫂……”
这是一年多以来藏在关小草心底最大的秘密,她知道自己这特招入学,食宿全免的待遇是作弊换来的,可是她太想太想离开那个山沟沟了,所以她考进来以后加倍用功学习,每天都解题熬到深夜……就是生怕自己有一天被揭发,想要学的多一点,再多一点。
可是今天同安公主却说,自己在她心里是稀世珍宝……关小草再也无法承担这份重压,哭着坦白了一切。
“傻玉嫂是隔壁王二癞子的媳妇,五年前被他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在外面捡到的傻子,看她年轻漂亮就给带回来了。”
关小草絮絮叨叨地回忆着:“她名字里好像有个玉字,但人总是呆呆傻傻的,大家就叫她傻玉嫂。但是她长得很漂亮,人也干干净净的,根本不像是走丢的傻子……”
王二癞子对她很不好,怕她逃跑,整日用粗粗的麻绳将她捆在炕上,一回家就要跟她做那事,她敢反抗就用力地打她骂她,不许她喊出声。
最严重的那次打断了她的左腿,后来也没找大夫看,骨头自己长歪了,腿也瘸了。
关小草的房间和傻玉嫂屋里的窗户对着,她有时候觉得她可怜,会偷偷把自己省下来的饴糖掰给她一小块。
给了几次后,傻玉嫂似乎一见到她就会清醒一点,会神神秘秘地招呼关小草过来,看她在地上写写画画一些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关小草才知道,那些看不懂的术式,就是算学。
“傻玉嫂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爹娘叫什么,可她却会算好多东西,哪怕是路过的人念叨一句,什么买东西记账之类的话,她也能立刻报出答案,而且比算盘都准。”
关小草说,她做出前面那几道算学题后,最后一道怎么都想不出来,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抄下来去找傻玉嫂。
“她一看到那道题,整个人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飞快在地上写写算算了好久,然后算出了正确答案……”
关小草泪眼朦胧地求着同安公主:“殿下,傻玉嫂才是真正的算学天才,您发发慈悲,把她从王二癞子手里救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燕·数学毒唯·宜(生气):数学是理科王冠上的明珠!我不允许你说数学没用!
以及今天终于写到了月崽的身世!其实前面入v前我就看到很多评论说我人设写崩了什么的,说月崽一个孤儿就应该XXXX而不是XXXX……
……其实我也蛮不能理解的,好像大家身边认识很多孤儿一样,为什么非要有这些刻板印象呢?月崽的故事才开了个头,为什么就要武断下结论呢?
之前想过要不要解释的,但是如果剧情没有写好,只能在作话里疯狂打补丁的话,就会显得这个作者很菜()
叨叨这么多就是想说吧,我们月崽虽然是孤儿,但她也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孩,福利院也不是什么社会达尔文实验基地,她不用小小年纪就学会察言观色看人眼色——正相反,我觉得她的“社会化”程度反而还不如家庭更完整的燕宜,因为很多幽微的,难以察觉的那种人和人之间的情绪和关系,其实是在家庭这个最小的社会单位里完成思考的。
比如燕宜会反思自己如果成绩不好,爸妈会如何对待她,但是月崽就不会,因为她小时候记忆里只有爸妈的爱,还没有上升到“学习成绩=家庭待遇”这个思考中。
月崽会羡慕燕宜,也是因为燕宜的家庭是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圆满和睦的模范家庭,其实关起门来燕宜自己是否有委屈,外人是很难知道的,这也是家庭内部比较不容易察觉的一种……emmm算不上是冷暴力,但也是比较微妙的氛围?
同样的,燕宜羡慕月崽的自由开朗有活力,但每个万家灯火团圆的日子里,月崽内心有多少失落和寂寞,也是外人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
这本书我设计的算是双女主叙事,但我不仅仅希望她们只是那种无条件相亲相爱贴贴的完美姐妹,她们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思考和选择。可能我笔力有限,经验也不是很丰富,有的地方写的不是很到位,也希望一路看到这里的大家能多多体谅两个还没有完全成熟长大的妹宝,继续陪她们跌跌撞撞走下去吧[比心][比心]
菜鸟作者也会努力写出更多不同的,好的坏的女孩子给你们看!都别拦着我我就要写啊啊啊啊啊[加油][加油]
PPS:再多补充一句,虽然月崽爸妈留下的房子从法律上来说,她爷奶叔婶确实都有继承权哈,可以占一定份额的,但是实际操作一般还是讲亲情哈,“正常家庭”的爷奶是不会跟孙女抢家产的,通常是会一个个去签放弃继承的协议,最后等孩子长大了就可以办过户手续之类的
还有咱们郭嘉对孤儿的补贴照顾也是真实存在的,具体zc一般看具体地区的财政情况,反正真的不是像大家过去想的那么惨……虽然咱们故事架空设定但我也是努力要逻辑的哈,总之一切为剧情服务~[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