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多谢皇兄厚爱, 只是臣弟万万不敢公器私用。”

安王连忙放下棋子,起身谢恩,并推辞:“这法会原本就是臣弟一家自作主张, 不敢劳动礼部各位大人。再者, 恕臣弟斗胆直言, 皇兄乃天子,对佛、儒、道等诸子百家应一视同仁, 不可过分偏爱某一教派,以恐上行下效,南朝前车之鉴不远矣。”

“好好好,朕不插手了便是, 倒惹出你这番长篇大论来。”

庆熙帝示意安王过来继续下棋,又劝他:“你们一家如此虔心,必能感动上天。就算最后实在没办法……朕的儿孙多的是,你看上哪个随便挑,过继给你一个都行。”

安王嘴角微抽,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端起茶杯掩饰, 只沾了沾唇便放下。

“对了,臣弟刚才好像看到昌宁侯家的两个小子出宫去了,可是皇兄又给他们派了差事?”

庆熙帝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棋局上,漫不经心道:“没什么, 就是今早突然想起清河了,叫允昭和怀舟进宫说几句话。”

安王适时露出怀念之色, “清河姐姐走了二十多年,臣弟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只记得是个极为美好纯善的女子。”

“是啊, 清河福薄,只留下允昭这一点血脉,朕就是看在恭王叔的份上也要多照顾几分。”

庆熙帝摆摆手,又呵呵笑了两声,“要不怎么说贵妃做媒做的好呢,允昭和怀舟成了亲,小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滋润,还去城外抓狐狸来养,取了个名字叫围脖儿,你说缺不缺德?哈哈哈!”

安王耐着性子听庆熙帝絮叨这些家长里短,稍稍放下心来。

他笑道:“外面都说昌宁侯府两位嫡子为争爵位闹得不可开交,可见传闻有时也未必是真。”

庆熙帝淡淡道:“是啊,人人都爱看兄弟阋墙的热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愚昧又无知。”

他在正中落下一子,冲安王爽朗一笑。

“就像咱们兄弟这般和睦,难道不好吗?”

“皇兄说的极是,臣弟只盼着在皇兄庇佑之下,做一辈子逍遥闲人才好。”

安王这次进宫主要就是为八月初八的法会过个明路,陪庆熙帝下了两盘棋,便适时提出告退。

“皇兄日理万机,更要劳逸结合,保重龙体。”

安王诚恳道:“待到观音诞那天,臣弟也会诚心祈福,愿陛下福寿绵长,我大邺国泰民安。”

一番话说的庆熙帝龙心大悦,又叫人开了私库,取出一尊上等白玉观音,赐给即将回京的李太妃。

出了宫门,安王上马车前,貌似不经意地吩咐了随从一句。

“告诉王妃,给太妃准备的床帐子太花哨了,换个素净的,动作快点,别误了正事。”

……

三天时间转瞬而过。

庆熙帝沉着脸看向跪在下方的杨寒,语声森然。

“抓到的接头人,是恒王府的门客?”

杨寒头垂得更低了,“是,此人名为彭定,是庆熙二十三年的举人,湖广人士,去年投到恒王府门下,但恒王府门客众多,彭定在其中并不起眼,明面上也未受到恒王重用……”

庆熙帝握着朱笔,一下一下敲打着镇纸,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好,好极了。”

杨寒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帝王之怒波及了。

不过庆熙帝也确实有生气的理由——皇长子偷偷摸摸在山里挖矿造雷管,说他没有逆心,谁信呢?

杨寒在心里默默替恒王点了个蜡。

果然就听上方传来压抑着怒气的命令,“把那个混账东西给老子押进来,现在,立刻,马上!”

二更天。

恒王是从被窝里被锦衣卫提出来的,连衣裳都来不及换,穿着一身寝衣就被堵了嘴巴塞进马车里,一路直奔皇宫。

刚一进殿,迎面一个茶盏砸过来。

龙椅上的庆熙帝拍桌咆哮,“跪下!”

身体比大脑更诚实,恒王当场就跪了,顾不上去擦脸上的茶叶沫子,膝行向前,颤声道:“父皇息怒,儿臣,儿臣到底犯了什么错……”

恒王心里乱乱的,难道是他最近秘密会见多位朝臣,请他们上书立储,替自己造势的事被父皇发现了?

他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这么着急了,明明可以再忍耐几年的。他可是皇长子,本就占着大义名分。

可是老三裕王最近也是动作频频,他又一向嘴甜会哄父皇开心,不得不防啊。

恒王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只能不停地磕头认错,脑门很快红了一片。

庆熙帝懒得和他废话,只将杨寒呈上来的口供朝恒王砸过去,“你自己看。”

几页纸飞得满天都是,恒王狼狈地伸手去抓,才看了几眼就脸色大变,急急抬起头大喊:“儿臣冤枉啊!儿臣从未听过什么辰砂矿,更没有指使门客去造什么雷管啊。”

庆熙帝冷冷道:“那你承不承认,彭定是你的门人?”

恒王一时语塞,他一向在外树立礼贤下士的形象,广纳门客,其中有的是真有本事的,还有一些纯粹是来王府蹭吃蹭喝的。

这个彭定,他隐隐约约有点印象,可是真的不熟啊。

只是彭定的供词上口口声声说是受恒王指派,又耐不住锦衣卫的酷刑,咬舌自尽,这是死无对证了啊。

恒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父皇,儿臣冤枉,一定是有人陷害儿臣,儿臣怎么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庆熙帝哼了一声,他当然知道老大没有这个胆量。

可若不是他太招摇,太心急,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府里拉,又怎么会被幕后之人陷害?

跳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疼。

庆熙帝对长子的失望又多了几分,冷眼看着他笨嘴拙舌地自辩,翻来覆去只会喊冤枉。

“朕看你才应该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人家只冤枉你,不去冤枉老三老四老五?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恒王被骂的不敢还嘴,心中却越发忿忿——说不定就是老三老四老五让他背黑锅呢?

父皇就是偏心。他可是长子,是长兄,若是早早定下储位名分,下面那几个还敢蹦跶?

“行了,朕还没死呢,不用你在这儿哭丧。”

庆熙帝被吵得头疼,狠狠摁着太阳穴,不带感情地下旨:“将恒王押回王府,禁足半年,好生反省。”

待恒王被拖下去,他又秘密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也是他的心腹,陆声。

“继续深挖彭定这条线,悄悄地,不要打草惊蛇。”

……

恒王被禁足的消息,天一亮就像长了翅膀般传遍京城。

王府外面围了一圈的锦衣卫,将整个王府如铁桶般守得密不透风。除了采买菜蔬和倒夜香的下人能从后门出入,其他人一概不得离开,更不许人靠近王府半步。

恒王妃一早起来得知此事,天都要塌了,慌里慌张去找恒王。

她还不知道恒王半夜就被提进宫里挨了顿骂,一进屋就摇晃他的肩膀,“王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恒王还穿着那身寝衣,被茶水打湿留下的褐色痕迹格外醒目,他呆呆坐在床边,耳旁是恒王妃聒噪尖利的叫喊,终于忍无可忍将她推开。

“我怎么知道!我都要冤死了!”

恒王眼睛通红,握紧拳头,“别让本王知道是谁在背后陷害我……我饶不了他!”

恒王妃被推倒在地,好半晌才吐出一句。

“咱们全家都被禁足了,那荣成的婚事怎么办?”

……

“爱办不办。”

丫鬟慌慌张张进屋禀告,说王府被锦衣卫围了。

荣成县主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还高兴地拍起手来,“围的好围的妙,把我关一辈子才好呢!”

她宁可在王府里被关到死,也不要嫁给那个丑八怪。

“恒王被禁足了,难道小王庄后山那个矿是他让人挖的?”

沈令月摸着下巴分析,“怪不得他后来敢带兵逼宫,原来是有火力优势啊。”

不过恒王这么早就开始为宫变做准备了吗?可是现在“八皇子”还未出生,恒王作为皇长子,朝中拥立他的呼声很高啊。

沈令月对燕宜一摊手,“这下恒王是彻底没戏了吧。”

她们提前揭发了恒王的火器阴谋,算不算是改变了未来走向?

燕宜没有马上附和她,而是冷静提出:“陛下只说让恒王禁足半年,如果他真有谋反之心,这个处罚会不会太轻了?”

“唔,毕竟是亲儿子,还是长子,老皇帝总不能痛下杀手吧?”

沈令月摇摇头,“不管了,反正咱们都得了陛下赏赐,以后也不用担心东窗事发,连累侯府……”

话音未落,两个毛团儿一前一后冲进来,伴随着咪咪喵喵唧唧哈哈的叫声,屋里扬起若干猫毛和狐狸毛,有如漫天飞雪。

“围脖儿,你又欺负绒团儿!”

沈令月尖叫着冲过去拉架,把两个互相抱头狂踹的小家伙拉开,又抱起喵喵呜呜骂的很脏的绒团儿,安慰个不停。

这可是婆婆的心肝宝贝,一身漂亮的橘白长毛,都快被围脖儿薅秃了。

自从围脖儿进了侯府,那可真是每天“猫飞狐跳”,热闹极了。

本来沈令月是把围脖儿养在澹月轩,不许它跑出去闯祸。但狐狸这种动物能被老实关住就奇怪了。

它倒是听话,没有对厨房养的活鸡活鸭下手,但却不知怎么摸到了棠华苑,直奔“猫咖”狸奴小院,跟里面的猫猫“打成一团”——字面意义上的。

而绒团儿作为狸奴院的猫猫首领,自然当仁不让地站出来抵御外敌,不许围脖儿跑进来欺负小弟。

一猫一狐成天在侯府里打得天翻地覆,却都没对对方下死手,切磋为主,点到即止。

只是苦了燕宜,无论走到哪儿都容易被猫毛攻击,喷嚏打个不停,不得不随身携带“简易口罩”,随时防护。

围脖儿见沈令月只抱绒团儿不管它了,一出溜跑到燕宜脚边,绕着她哼哼唧唧,大尾巴扫来扫去。

又站起来扒拉燕宜的小腿,爪子勾着她裙摆就往上爬。

才穿了几次的裙子很快就变成了流苏款。

燕宜没办法,将它抱起来摸了两把狐头,好言好语劝说:“以后不要和绒团儿打架了好不好?”

“唧唧!”

“喵呜!”

两个毛茸茸又开始隔空对骂。

沈令月头都大了,跟燕宜吐槽:“当初我就说不养,裴景淮非要养……你看,猫狐相冲啊。”

燕宜轻笑,“现在你想反悔也来不及了——围脖儿可是在皇帝面前挂了号的狐狸。”

沈令月叹气又叹气,指着狐狸脑袋故作凶狠威胁:“再打架,就把你丢回山里抓老鼠去,再也别想吃大鸡腿了。”

围脖儿在燕宜腿上翻出白白的肚皮:听不懂听不懂窝要吃鸡……

……

九思院。

裴景翊下值回来,故意在院门口磨蹭了半天,一直等到燕宜从房间出来,才装作刚进门的样子向她走去,顺理成章牵起她的手,“夫人。”

燕宜垂下眼,视线落在他交缠不放的指尖,唇角轻轻勾了一下,抬眸望向他,不由揶揄:“你现在连理由都不找了吗?”

裴景翊一脸坦然,“我想牵自己夫人的手,还需要什么理由?”

二人一起进了屋,裴景翊在屏风前停住,自然而然地伸开双手。

“有劳夫人替我更衣。”

燕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走到裴景翊面前,稍稍踮起脚尖,伸手去解他的领口。

葱白似的指尖擦过他脖颈,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甜花香。

裴景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垂着眼专注地看她每一个动作。

他的目光太近太热,燕宜在他的凝视下慢慢红了脸颊,只能将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手中小小的盘扣上,不敢和他对视。

裴景翊突然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红了。”

他语气一本正经,“夫人帮我更衣,为何也会这般害羞?”

燕宜一着急,抬手去捂他的眼睛,“……不许看。”

他浓长的睫毛轻轻扫过她掌心,沙沙的,沿着掌纹一路向下蔓延,激起细微的颤栗。

裴景翊慢悠悠地握住她的手,停在唇边,半是触碰半是亲吻,含糊着开口:“夫人……想用点香吗?”

这句话简直成了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语,燕宜条件反射般感到一阵心悸,含羞带恼地瞪他,“你还说?”

裴景翊一派光风霁月的君子模样,“我是说,安神助眠的那个。”

外面天色还亮着,大片的火烧云漫过西窗,映出房里一派无边春色。

烛火微摇,床帐半掩。

燕宜攀着他肩膀,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更多声响,断断续续地细碎喘息,推他的胸口,“晚膳,还没摆……”

裴景翊抬起头看她,桃花眼中雾气弥漫,“我不是已经在享用了吗?”

燕宜:……这人现在已经完全了不演了对吗?

裴景翊耐心俯身下去,“小别胜新婚,她们不会那么没眼色的。”

什么小别?是说去小王庄的那几天……那几天?

一波波潮水般的汹涌冲击过大脑,让燕宜已经无暇思考他话中深意。

他太坏了,像是捉到猎物还要翻来覆去百般戏弄的猫科动物,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逼她讨饶。

燕宜抬手捂脸,又被他不容拒绝地移开。

“我要看着你。”

裴景翊专注凝望着她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眸,粉得像三月桃花的面颊,后仰的天鹅般洁白的颈,一寸寸向下游移。

他亲上她的锁骨,留下自己的痕迹,“很美。”

燕宜小声呜咽着,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晶莹的水光。

“夫君……”

“我在。”他凑近去吻她眼角,“但我更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燕宜呆呆望着他,“允昭?”

裴景翊轻轻勾起唇角,下一秒突然加快了节奏,不再保留,让她完完整整属于了自己。

燕宜眉心狠狠蹙起,搭在他背上的双手用力抓了一把,抽噎着喊了一句疼。

裴景翊只得停住,安抚似的轻轻拍她的背,用最低柔的语气哄着,“抱歉,我会再慢一点。”

燕宜委屈地红了眼圈,扭过头,又被他追着亲上来。

裴景翊嘴上说得好听,亲亲娇娇乖乖各种肉麻的昵称喊了个遍,却丝毫没有半途而废的打算。

他似乎吃定了燕宜不会拒绝,一寸寸地侵入。

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裴景翊微微挺身,开口分散她的注意力,“夫人,以后私下无人的时候,我唤你‘阿昙’可好?”

燕宜从漫长的欢愉里短暂清醒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裴景翊轻抚着她的脸颊,清俊如谪仙的面孔也有这般沉溺的模样,深深映在她的瞳孔。

“因为夫人就如昙花一般,只在夜里,在我面前盛放。”

是只属于他的那朵幽昙。

……

到底是初次,裴景翊不好放肆太久,哄着燕宜忍了又忍,终于在濒临界限及时收了手,抽身而去。

待燕宜恢复清醒,只见他拿了湿帕子,正替她仔细清理。

她脸上又是一烫,下意识地并起双腿,又被他握住脚腕。

“羞什么,很快就好。”裴景翊动作很是温柔,歉意地望她一眼,“有点肿了,明早我去找些药来。”

燕宜拿他没办法,只能闭上眼睛装做看不见。但越是这样,触感就加倍清晰。

她只得又睁开眼睛,努力不去看他的动作,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也……不想要小孩吗?”

她还以为裴家上下都希望她尽快生个儿子。

可是裴景翊似乎并不这样打算。

他是还有什么别的顾虑吗?

燕宜脑中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理性的天平在朝着另一边不断倾斜。

她试图控制自己不要乱想,但还是莫名其妙地红了眼眶。

裴景翊立刻察觉到她的情绪,不由分说将人抱住,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你别多想,我自然是很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只是……”

他轻轻吐息,带着怜爱的目光看向她,“只是大夫说你体弱血虚,在没有完全调理好之前,最好不要有孕。”

怕燕宜难过,他又在她脸上亲了亲,赌咒发誓一般,“你的身体是第一位的,不论长辈如何催促,只管推到我头上。”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燕宜,却见她神色一松,冲他弯了弯唇角。

“好,我知道了。”

裴景翊还有点回不过神,“你……不难过吗?”

大夫的话他本来不想告诉燕宜的,毕竟这种说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不能生”,而这三个字对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可怕的魔咒。

但他更不想让她胡乱猜测,影响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才来的感情。

“如果你藏着掖着不肯告诉我,我才难过。”

燕宜认真地看着他,“裴景翊,你要答应我,未来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千万不要自以为是,想要瞒着我解决一切。”

她以前在小月亮的大力安利下,也看过几部经典爱情剧,然后就被男女主的不长嘴行为气到了。

有什么误会是不能一句话说开的?如果不能那就两句,三句。

理智上她知道这是编剧为了勾引观众的小手段,但她就是觉得不爽。

之前裴景翊说要和她约法三章,她答应了,也做好和他一辈子相敬如宾的准备。

但既然他已经先跨出了这一步,打破了二人之间的界限,燕宜希望他能做一个真正的,合格的丈夫。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互相信任。

“我允许你有一些自己的小秘密,因为我也有。”燕宜对他说,“但在涉及到我们夫妇之间的问题上,我希望我们都能做到彼此坦诚。”

她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怨妇”,每天猜测丈夫的心思,大把时间用来伤春悲秋,自怨自艾,只会浪费自己的情绪感知和生命力。

哪怕有一天爱消失了,她也希望他能诚实地告诉她,她也绝不会死缠烂打,大家好聚好散。

燕宜认真向他阐述了自己的感情观,裴景翊却只听见最后一句。

“你要和谁好聚好散?”

他微微眯起眼睛,周围的气压突然变低。

“这只是个假设……唔……“

裴景翊有些气急败坏地用力亲上去,刚刚才安静下去的气氛又变得火热。

他稍微用力地捏住她的下巴,吻得激烈,又带了些不管不顾的疯。

“你是我的,阿昙,只能是我的,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从小到大,裴景翊拥有很多别人羡艳不已的东西,高贵的出身。长辈的偏爱,父亲的期望,继母的关怀,还有出众的容貌和才华,被师傅夸奖的武学天赋……

可这些东西给了他也能给别人,就像裴家不止他一个孩子,就像孟婉茵无论多么小心翼翼地照料他,她也只会在怀舟调皮闯祸时打他的屁股。

只有妻子,他的妻子,是与他耳鬓厮磨,灵肉交融,是与他荣辱与共,生死不弃,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妻子。

他的阿昙。

……

进了盛夏,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沈令月在屋里放了半人高的冰山,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在上面,一次次被青蝉和霜絮拉回来。

“我的祖宗姑奶奶,这样要冻出病来的。”

青蝉拿她没辙,转头求助,“大少夫人,您快管管她吧。”

燕宜轻轻摇着扇子,手边摆着西瓜冰碗,慢悠悠开口:“心静自然凉,来,跟我一块闭目养神……”

沈令月泄气似的坐到椅子上,“啊啊啊我静不下来!好热好热,怎么会这么热……我好想那个啊……”

呜呜呜她亲爱的空调……

沈令月一把抢过燕宜的冰碗,赶在青蝉反应过来前,一仰头吞下半碗的碎冰,两腮鼓鼓,咯吱咯吱嚼个不停。

青蝉急得恨不得去掰她的嘴,“天爷啊,这要受凉的。”

沈令月被冰得满口牙齿都失去知觉了,一阵激爽直冲天灵盖,连着打了好几个冷战。

她捂着嘴巴左右闪躲,直到最后一块冰也被嚼碎了咽下去,冲青蝉张开嘴,“啊……没了。”

“小姐!”青蝉被她气哭了,一跺脚跑了出去。

沈令月眨巴眨巴眼,看向霜絮:“要不你去看看?”

“是。”霜絮淡定地冲二人一福身,然后也出去了。

燕宜放下扇子,不赞成地摇头,“青蝉也是为你好。”

只有这样亲生的丫鬟,才敢对着小姐甩脸色呢。

沈令月自知理亏,老实认错,“哎呀,我就是热的神志不清了……等会儿我亲自去向她赔礼道歉。”

燕宜看向窗外,“也是我判断失误了,这个夏天确实不好过,有十多天没下雨了吧?”

沈令月点头,“对啊,要是能干干脆脆痛痛快快下一场雷阵雨,也不用这么难熬了。”

“知足吧,至少我们还用得起冰呢。”燕宜目露沉思,喃喃道:“就怕高温旱灾会影响到农业生产……这才是最要命的。”

小农经济靠天吃饭,一旦庄稼没有收成,必将是自下而上的一场灾难。

沈令月反应过来,震惊吃手,“难道我们要拿天灾逃荒剧本了?还是玄女娘娘又给你预言了?”

燕宜回过神冲她笑了下,“没有,你别胡思乱想,情况还没有糟糕到这个程度。”

说起来她最近很久没做梦了,可能是天气太热,大家都待在家里避暑,无瓜可吃?

但如果一直这样“太平”下去,她没有瓜吃,身体恢复得就慢,那她和裴景翊就不能要孩子……

燕宜轻轻蹙眉,有些苦恼。

裴景翊以为她豁达,不把大夫的话当回事,其实是因为她自恃有“外挂”,相信自己一定能恢复健康。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其实燕宜还挺想生一个小孩的,她一定会给ta一个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充满爱、陪伴、信任与尊重的童年。

她应该,也许,可能会是一个好妈妈吧。

裴景翊也会是一个好爸爸?

不拘男女都好,只要是他们俩的孩子,应该总不会太差……

燕宜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唇边无意识地泛起一抹微笑,落在沈令月眼中,只觉得她整个人突然充满了神圣的母爱光环。

“燕燕?”沈令月瞪大了眼睛打量她,“你不会是……有了吧?”

哦吼吼,某个绿茶精开窍以后真是进展神速啊!

沈令月激动搓手,“多大了,是个男球还是女球啊?”

“是个空气球。”

燕宜无奈又好笑地纠正她,“我身体还没恢复,大夫说现在不宜有孕,还得再等等。”

她们俩现在名义上是妯娌,明眼人都能看出裴家上下盼着她能先生下侯府第四代长孙,进一步稳固裴景翊的未来世子之位。

但现在是客观因素不允许,燕宜也不想瞒着沈令月,“如果你和裴景淮先有了孩子也不要紧,不必顾忌着我们。”

沈令月摆摆手,“什么呀,我们俩纯粹就是还没玩儿够呢,不生不生,我等你,一定等你啊。”

一个围脖儿已经够让她和裴景淮心力交瘁了,沈令月无法想象自己大着肚子还要给围脖儿和绒团儿调解矛盾的那天,太可怕了。

沈令月抓起扇子又使劲扇了几下,“先熬过这个夏天再说吧,这么热的天儿,谁家也没心情搞事啊。”

没有瓜吃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想它想它想它……

直到第二天她们去棠华苑,才从孟婉茵那里得知观音法会就在后天,而且是由安王府的李太妃主持举办,场面十分盛大。

“你们俩忘了吗?前阵子我还从公中支了银子,派人送去安王府呢。”

像是这等盛会,京城各家女眷都要出点银钱香火,聊表心意。

“尤其是今年的观音诞,这可是李太妃去五台山潜心礼佛三年,回到京城主办的第一场法会,到时让允昭和怀舟带你们去看看热闹。”

沈令月挽上孟婉茵手臂,笑眯眯道:“母亲给我们讲讲,李太妃是什么人呀?”

“诶,她年轻时可是先帝的宠妃,很厉害的,又给先帝生下最小的儿子安王,当时还一度有传言,说先帝有意废长立幼呢。”

孟婉茵摇摇头,“不过我看那些都是空穴来风,咱们陛下可是正儿八经的中宫嫡出,稳稳当了太子好多年,又没犯过什么错,哪能说换人就换人的?”

不过这些流言到底还是有些影响,先帝驾崩后,按照惯例,有子嫔妃可以出宫由儿子奉养。李太妃便出宫去了安王府,之后便传出她一心向佛,不理俗事,很少见人。

三年前更是亲自去了五台山闭关祈福,以至于京城都快忘了这位前朝宠妃的存在了。

沈令月好奇道:“她已经低调隐居了这么多年,为何今年会突然大张旗鼓办法会?也不符合她的人设啊。”

孟婉茵已经习惯了她的天马行空,想了想道:“可能是安王夫妇这么多年也没生下一子半女,太妃娘娘着急了,顾不上这么许多吧?”

说完她又反应过来,立刻补充,“是太妃着急,不是我着急,没有催你们的意思,绝对没有啊。”

沈令月和燕宜对视一眼,齐齐笑起来。

婆婆也太可爱了吧?

“母亲后天不如跟我们一起出去看热闹?”沈令月拉着她软磨硬泡,“既然是如此盛大的法会,错过了岂不是很可惜?”

孟婉茵连连摇头,“那天街上肯定全是人,我不去。”

沈令月提议,“我们在临街的酒楼上订个包厢,一边吃吃喝喝,一边看下面的热闹不就行了?”

不等孟婉茵拒绝,门外便响起裴显赞同的声音,“这个主意好,我让管家安排,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