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裴显兴致勃勃, 大有将此次出行发展为家庭团建的架势,孟婉茵也只好答应下来。
下午让管家去丰乐楼订包厢。
管家回禀时还在擦汗,“多亏咱们侯爷在陛下面前得脸, 这才抢到了一间位置不错的, 正正临着兴安大街, 视野好极了。”
丰乐楼是京城最大最繁华的酒楼,位于皇城中心的兴安大街上, 也算是地标建筑。三层五楼相向,飞桥栏槛相连,“明暗相通,珠帘绣额, 灯烛晃耀。”①
孟婉茵问管家:“丰乐楼的包厢已经都订满了?”
“可不是嘛。这太妃娘娘和安王府出面举办的观音法会,各家高门大户都出来凑热闹了,临街的好位子抢手着呢。”
管家回答,又对一旁的沈令月道:“小的去订位子的时候,还遇上了沈家的管事妈妈, 好像是姓刘的?”
沈令月点头, “对对, 是我母亲身边的刘妈妈。”
“那就是了,沈家的包厢最后定在了二楼,正好在咱们楼下,视野也是很好的。”
沈令月还挺高兴, 到时候出门看热闹,还能和赵岚见面说说话。
孟婉茵含笑看了小儿媳妇一眼, 她还在那儿傻乐呢,根本没听出管家话里邀功讨赏之意。
临近法会,丰乐楼的包厢只会更难订。亲家虽然是三品侍郎, 但比起昌宁侯府这般勋贵人家还是差了一等。
管家特意提起这一茬,想必也是在其中出了力,抬出侯爷的身份帮了忙。
孟婉茵冲祁妈妈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上前给管家塞了个分量不轻的荷包,“你办事利索,夫人都看在眼里呢。”
管家这才眉开眼笑地退下去了。
沈令月还没反应过来,纳闷地问:“订包厢不是管家分内之事吗,怎么还要额外赏他?”
待祁妈妈笑着向她解释了原委,沈令月才恍然大悟。
好家伙,她还以为自己看了那么多宅斗文,就能轻松玩转后宅呢。
结果连人家的潜台词都听不出来……
真是没有受过社会毒打,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一枚QAQ
沈令月一把抱住孟婉茵的衣袖,真心实意道:“有您这样的婆婆,真是我和大嫂的福气。”
孟婉茵摸摸她的脑袋,笑眯眯道:“没事儿,母亲也是从小姑娘一点点学过来的,你们以后的日子还长呢,长大了就懂了。”
她才不要当那种刁难儿媳妇的恶婆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好。
……
一转眼就到了八月初八,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沈令月站在侯府大门口等着上车,一边对燕宜道:“昨天还闷得喘不上气,今天的风凉凉的,好舒服啊。”
燕宜看着远方翻涌的云层,大片大片如棉花糖铺洒在澄蓝色的天空,恰到好处地遮去了太阳的灼热,伴着习习清风,是难得的舒爽。
她点头微笑:“观音诞嘛,自然是个好天气。”
裴显和孟婉茵坐一辆车,然后是燕宜和裴景翊,沈令月和裴景淮,最后是裴玉珍带着两个女儿,董兰猗和董韫芝。
后面伺候的丫鬟仆妇和随从小厮又坐了两辆车,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往丰乐楼驶去。
沈令月趴在窗边向后看,好奇道:“太夫人怎么没跟着一起出来?她老人家不是信佛很虔诚吗。”
虽然在她看来,这些贵夫人老太太们都是拿信佛当时尚单品,日子太无聊,总要有点打发时间的爱好。
念念佛,抄抄经,小半天就过去了。
裴景淮歪在坐垫上,正往嘴里一粒一粒丢着炒黄豆,闻言笑道:“那你还是不了解她,她只喜欢待在松鹤堂那一亩三分地,等闲不爱出门的。”
尤其这么热的天气,外面又这么多人,老太太都怕自己挤出个好歹来。
就非常惜命。
沈令月吐吐舌头,裴家的长辈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宅。
哦,除了裴玉珍。
这位小姑母还是很热衷出门交游的,今日更是从头到脚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像是去拜佛,更像是去相亲的。
沈令月撩开车帘让空气流通起来,看了一会儿外面的街景,疑道:“咱们走的是去兴安大街那条路吗?”
“我看看。”裴景淮凑过来,和她挤在车窗前,顺势搂住她的腰。
他是京城土生土长公子哥儿,又一贯喜欢在外面游玩,对大街小巷都十分熟悉,很快就认出来,“咱们不走兴安大街,过东水桥,走竹篮巷,直接从丰乐楼后门过去。”
到了丰乐楼,小二引着一行人上了三楼包厢,沈令月和燕宜走到窗前向下看,越发感受到这次法会的盛大和重视。
兴安大街作为今日法会的主要巡游路线,昨晚就开始“交通管制”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大半人手都调了过去,维持治安。
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连道路两边的小贩都被暂时劝离,最大程度保持路面的宽敞和整洁。
从楼上往下看,五城兵马司的兵卒们穿着整齐一新的制服,手持长刀或长棍,每隔几十步便站了一人,齐刷刷地守在路边,将围观百姓都控制在了充作警戒线的围绳之外。
沈令月不由咂舌,安王府这次还真是大手笔啊,估计老皇帝也没少帮忙?
想了想又反应过来,跟燕宜小声蛐蛐,“咱们家是不是也出钱了?”
燕宜管账本,自然清楚,点头道:“侯府捐了二百两,估计其他勋贵和官员家里多少也要捐一些。”
沈令月啧啧,“安王好鸡贼啊,钱是咱们大家出的,最后好名声全是他的。”
燕宜失笑,“安王府肯定还是要出大头的,不说这次法会,平日里那些善堂和慈幼院的开销,一笔笔都是不小的支出。”
再说观音法会这种盛事,就是安王府不开口,各家也愿意出一份力,积功德嘛。
担心路上堵车,她们今天早早就出门了,离法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沈令月嫌待在包厢里无聊,决定拉着燕宜出去串门。
来到走廊上,只见前方人影攒动,各家的丫鬟仆妇穿梭其中,敲门递帖子的,显然已经把丰乐楼当成了一个小型的社交场。
沈令月一挥手,“走,咱们也吃瓜去。”
结果还没走两步,就被刘妈妈迎面追上,笑道:“三小姐,夫人刚要让我上来找您呢。”
“啊,那我们先去见我母亲吧。”
沈令月拉着燕宜下了楼,带她去了沈家的包厢。
今日沈家人也来的齐全,赵岚和沈杭、柳姨娘,沈令月的两个哥哥并沈颂仪,就连沈元嘉和蘅姐儿也在,估计是没和平西伯府的人一块。
“小姨!”
蘅姐儿像个小炮弹似的扑进沈令月怀里。
沈令月把她抱起来掂了掂,假装皱眉:“蘅姐儿,你是不是又胖了?”
蘅姐儿气鼓鼓地强调,“才不是胖,武课师傅说了,蘅姐儿这是变结实了,强壮了。”
说着就握紧小拳头,全身绷劲儿,让沈令月摸她的小肉胳膊。
沈令月憋笑配合,夸张地捏上去,“哎呀,好硬啊,蘅姐儿现在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了吧?”
逗得小丫头脸红红的,害羞地往她怀里钻。
沈令月捏捏她的小脸,给她介绍燕宜,“这是小姨的嫂嫂,你要叫燕姨姨。”
蘅姐儿在外人面前还是很乖巧的,从她怀里跳下来,规规矩矩向燕宜行了个问安礼,“燕姨姨好,我叫韩一蘅,你叫我蘅姐儿就好啦。”
“哎,蘅姐儿你好。”燕宜忍不住摸了一把她白嫩嫩的小脸,谁会不喜欢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呢。
沈令月又带着燕宜去向赵岚和沈杭见礼。
“父亲母亲,这是我大嫂周燕宜。”
赵岚不露痕迹地打量了燕宜两眼,微笑:“大少夫人,月儿从小被我惯坏了,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你作为大嫂,多多包涵,别跟她一般计较。或者有什么事,来沈府找我也是一样的。”
燕宜连忙摇头说没有,她和沈令月相处的很融洽。
赵岚心下诧异:这两个人从前一见面就要别苗头,如今嫁给一家两兄弟,反倒转了性子,相亲相爱起来了。
真是女大十八变,捉摸不透啊。
那边沈令月已经问候上了沈杭的身体,“爹你恢复的怎么样了,现在还能说话吗?用不用我帮你翻译啊?”
好些天没听过电音蝌蚪了,还有点怀念是怎么回事?
沈杭白她一眼,慢悠悠开口,“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幸灾乐祸。”
沈令月吃惊:“爹你好啦?都会说四个字成语了。”
沈杭气得要打她,被她敏捷躲过,藏到赵岚身后。
赵岚轻咳一声掩饰笑意,解释道:“你父亲前几天已经销假回礼部当值了,现在就是说话慢了点,嘴歪了点,不仔细看也察觉不出来。”
沈令月探出头去偷瞄,收获沈杭一个瞪眼。
“爹你别瞪我啊,不然又要嘴歪眼斜了怎么办?”
沈令月仗着沈杭说话不利索,把他气得胡子乱颤。
沈明安笑着过来打圆场,“小妹,好久不见你回来,在裴家过得怎么样?”
沈元嘉也领着蘅姐儿过去说话,她们仨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兄妹,感情自然不同。
燕宜坐在一旁,看着沈令月被家人包围关怀的温情画面,仿佛自己也感受到同样的幸福。
直到柳姨娘不动声色地靠近她,温温柔柔开口:“裴大少夫人,跟我家三小姐做妯娌,一定很不容易吧?”
燕宜转过头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此话怎讲?”
柳姨娘捏着帕子在嘴角按了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诶,说到底我也只是沈家的妾室,有些话不好讲的……”
“是吗?那姨娘就别讲了。”
燕宜轻轻翘起唇角,眼底满是冷淡和疏离,“我有眼睛,会自己看。谁和我素昧平生,谁和我朝夕相处,我还是分得清的。”
柳姨娘没想到燕宜如此强硬,吃了个闭门羹,讪讪地走开了。
“母亲,我和大嫂还要去别家包厢串门,改日我再回家陪您,到时候叫上大姐一起哦。”
沈令月担心自己在这里逗留太久会冷落了燕宜,适时提出离开。
赵岚看她气色红润,和燕宜也是有说有笑的样子,摆摆手放了人,“去吧。”
又说让燕宜有空也来沈家做客,燕宜笑着应下,二人告退出门。
到了走廊上,燕宜开口:“刚才你们家那位柳姨娘还想来说你的坏话,被我怼回去了。”
沈令月哼了一声,挽住燕宜手臂,“她一天天就是闲的,沈颂仪的婚事还没着落呢,又来挑拨上我们了。”
燕宜笑:“反正都是无用功。”
她们问过小二,周家今天并不在丰乐楼的客人名单里。
想想也是,林绮玉还在坐月子,周雁翎至今还下落不明,估计周川也没心思出来看什么法会。
见燕宜面露忧色,沈令月安慰她:“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一会儿我们也向菩萨许愿,保佑她平平安安的。”
“两位裴少夫人,令国公夫人在顶楼等二位呢。”
楼梯拐角,一名丰乐楼的女使冲二人微微欠身。
沈令月和燕宜跟她上了楼,原来丰乐楼明面上是三层,其实三楼之上还有一处斗拱样式的阁楼,楼层越高,地位越尊。
令国公顾凛,本朝勋贵中的第一等,自然也在上面。
“郑姐姐,顾大哥。”
二人进了房间,就见郑纯筠推着顾凛的轮椅,夫妻俩一坐一站在窗边吹风赏景,上前问好。
顾凛冲二人微笑点头,又回首示意郑纯筠松开轮椅,他自己推动车轮去了另一扇窗前,给她们留了空间说话。
郑纯筠一手拉起一个,“我猜你们不会错过这个大热闹,刚才就派人下去寻你们了。”
她对沈令月狡黠地眨眨眼。
沈令月嘿嘿一笑,大家都是吃瓜人嘛。
和郑纯筠聊天才知道,这间阁楼是安王特意让人留给他们夫妇的,否则郑纯筠还真没打算带顾凛出来,毕竟他行动不便,轮椅抬上抬下很不方便,顾凛又不喜欢劳师动众,除了出门求医,基本都不出门活动。
但她转念又想,不管顾凛的腿什么时候康复,能不能康复,总不能窝在令国公府一辈子都不出门,还是要多出来透透气,这样也有利于心情。
便是今天出了门,来到丰乐楼,郑纯筠也拒了别人送来的拜帖,除了沈令月和燕宜,她谁也没见。
“听说这次法会十分盛大隆重,有护法神巡游,观音渡厄,唱佛戏,布施斋食,舞龙舞狮跨火盆……热闹极了。”
郑纯筠最近常和安王妃来往,因此对法会的流程也比外人更熟悉。
沈令月听得心痒痒,和燕宜商量:“光在楼上看有什么意思,一会儿咱们去街上,跟着游行队伍一块走啊?”
那些贵妇小姐自恃身份,只愿在楼上远观,她们俩可没这么多讲究,看热闹最重要!
沈令月冲她挤眼睛,“叫上你男人和我男人,让他们俩负责开路。”
老公不就是这个时候拿来用的嘛。
燕宜笑着答应了。
沈令月张望了下,咦了一声,“陈虎大哥没跟你们一块出来吗?”
他是顾凛的救命恩人,又被顾凛认作义兄,听说还在军中谋了一个职位,如今也是官身了。
陈虎现下就在令国公府住着,他力气大,有时候需要搬动顾凛和轮椅什么的都由他来帮忙,很是稳妥。
郑纯筠脸上笑容又加深了几分,伸手一指窗外,“你们看,他在下面呢。”
沈令月凑过去看,很快找到了人群中格外显眼,高大魁梧的陈虎。
“哎,哎?”沈令月惊奇不已,“他旁边的姑娘,不是郑姐姐你身边的梅芳吗?”
郑纯筠笑着点头承认,“他和梅芳彼此看对眼了,打算年底就成亲呢。”
梅芳是她身边的大丫鬟,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郑家最落魄的时候,其他下人都拿了遣散银子各谋出路,梅芳也不离不弃,甚至一个人干了好几个人的活,连重病卧床的郑老夫人都是她在照顾。
后来梅芳陪着郑纯筠嫁到令国公府,没少帮着她出门跑腿,又结交府里各处,帮她搜集情报,躲过几次顾源和秦筝筝的算计。
直到顾凛活着回来,又继承了令国公爵位,郑纯筠和梅芳主仆才算是熬出头了。
因为都要照顾顾凛,梅芳和陈虎免不了要经常打交道,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彼此就有了情意。
郑纯筠轻声道:“我本来也不舍得让梅芳随便配了府里的管事小厮,她为我,为郑家付出许多,我是宁愿还她身契,放她为良民的,是她不放心我,一定要留下来陪着我……”
如今她和陈虎情投意合,若是嫁给他,大小也是个武官家的太太,不用再做奴婢了。
沈令月和燕宜向窗外下方看去。
陈虎和梅芳站在路边,他高大的身躯小心地护着梅芳,不让她被周围的百姓挤到,蒲扇似的大巴掌小心地捏着一串糖葫芦,正讨好地举到梅芳面前,脸上带着憨厚又羞涩的笑容。
梅芳靠在他怀里,抓着他的手腕,轻轻咬下一颗糖葫芦,冲他笑得灿烂,似乎在说很甜。
“真甜,真好啊。”
沈令月双手捧脸姨母笑,虽然没有瓜吃,但嗑CP的快乐也是无法替代的!
燕宜脸上也带着欣慰的笑。
她还记得在那个梦里,当郑纯筠被顾家人诬陷通奸时,梅芳和大房的其他下人都被关起来,严刑拷打,逼她们出来指认。
梅芳作为郑纯筠的陪嫁丫鬟,宁死不从,本来她都找到机会逃脱出来了,可她没有自己逃跑,而是选择去顺天府告状,想求官府来人救救她的小姐。
可惜功亏一篑,在离顺天府衙还有一条街的地方被令国公府的家丁抓了回去,丢进池塘活活溺死了。
她们改变了郑纯筠的命运,也救了梅芳的命,现在她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燕宜轻抚心口,感觉有一股热流涌过,化作无形的力量,滋补着她的身体。
她心有所感,难道梅芳的命运,也是可以算作她和小月亮的“功德”吗?
不等她有空细想,沈令月又指着下方斜对面的一间茶楼激动道,“燕燕,你快看!”
燕宜望过去,透过茶楼临街的窗子,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年轻男子,正温柔细心地为对面的女子擦着手。
“那是陈昂,和姚玉沙?”燕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现在已经可以出门活动了吗?”
他们俩坐在茶馆里,落在外人眼中就像是一对出来玩的年轻小夫妻,哪怕姚玉沙脸上偶尔会闪过一丝迷茫和怯意,也绝不会让人联想到她曾经是一个“疯子”。
沈令月眼里都要泛起泪花了,“呜呜,一定是陈昂把她照顾得很好,姚大人和姚夫人才放心让他带着女儿出门。”
燕宜轻轻点头,补充道:“姚玉沙也一定非常信任他,相信他不会伤害自己,更不会让自己受伤。”
她终于敢走出自己的小世界,重新回到这烟火缭绕的人间。
沈令月靠上她的肩膀,又一次喃喃:“真好啊,大家都这么幸福。”
……
法会快要开始了,二人辞别了郑纯筠和顾凛,回到侯府的包厢。
一进屋,就听裴玉珍阴阳怪气的,“你们俩跑的倒挺快,出去应酬,怎么不带上你们表妹啊?一个个的就会耍嘴皮子说好听的,其实根本不关心兰猗的终身大事……”
沈令月眨眨眼,“小姑你自己都没出去,怎么还非要指望我们两个小辈啊?”
裴玉珍气急,“你!”
她不出去交际,还不是因为之前屡屡碰壁,拉不下脸,这才想着借沈令月和燕宜的社交圈子碰碰运气嘛。
孟婉茵过来打圆场,问她们俩刚才都去了谁家的包厢。
沈令月如实道:“就去了我娘家,还有令国公府……”
沈家?
裴玉珍眼珠一转,忽地态度变了一百八十度,笑容满面:“怀舟媳妇儿,我记得你娘家大哥还没成亲吧?听说他在国子监也是有名的才子——”
她拍了下手,高兴的道:“你表妹的才情你也是清楚的,她若是嫁给你大哥,两个人有共同语言,琴瑟和鸣,夫唱妇随,岂不是一段佳话?”
沈令月:“啊?”
裴玉珍自说自话,甚至还想拉拢裴显,“大哥,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沈家的家风好啊,不然陛下也不会给咱们两家赐婚,兰猗可是你亲外甥女,她嫁到怀舟媳妇儿家里,那就是亲上加亲,母亲也一定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裴显:“啊?”
裴玉珍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虽然沈家不是什么勋贵世家,家世也浅薄了些,但兰猗嫁过去就是三品侍郎家的嫡长媳,进了门就能当家做主,勉勉强强也不错吧。
再说沈令月的母亲赵岚,都察院左都御史家的小女儿,听说在经商一道极有天赋,嫁进沈家二十多年,硬生生把一个小门小户拉扯出来,买了许多田庄商铺,每年的进项银子哗哗如流水。
光看沈令月当初进门时那丰厚的嫁妆就把她眼红的够呛,这还只是赵岚给小女儿的陪嫁,那她攥在手里的,将来留给嫡长子的,岂不是更多?
就这么定了,把兰猗嫁给沈家大公子,然后生下长子嫡孙,掌握管家大权,把整个沈家捏在掌心里。
将来等赵岚老了,她都得看自己女儿的脸色过活,哈哈,哈哈哈……
裴玉珍越想越美,竟然旁若无人地笑出了声。
孟婉茵壮着胆子推了她一下,“……小姑,你没事吧?”
这人怎么突然中邪了?等法会开始了,得送她下去驱一驱啊……
“我没事啊,我好得很。”
裴玉珍一秒恢复正常,对沈令月和颜悦色道:“你往娘家递个消息,让你母亲尽快请媒人来提亲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门亲事我同意了,抓紧走完六礼,别误了你表妹的花期。”
沈令月:………………
沉默,沉默震耳欲聋。
要不是公公婆婆都在看着,她真想冲上去把裴玉珍脑袋里的水晃出来。
什么玩意儿啊谁就同意了???
你到底有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不对啊。”
裴景淮突然开口了,他摸着脑袋,眉头微微皱起,不确定地回忆:“我怎么记得岳母大人说过,我大舅哥和国子监祭酒桑大人家的小孙女定了亲,打算明年就娶进门呢?”
“什么?!”裴玉珍不可置信地尖叫,“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沈令月可算有机会开口了,只是她对着裴显和孟婉茵解释:“桑家的小孙女比我还小一岁,人家不舍得女儿嫁太早,加上桑家是清流仕宦之家,规矩大,不欲张扬,所以两家只是悄悄合了庚帖,没有对外宣扬。”
裴显了然地点点头,“是桑家啊,那不奇怪了,亲家母好眼光,桑氏的女儿不愁嫁的。”
桑家的家谱比大邺建国还长呢,人家在前朝就已经是官宦之家了,无论男女都才学出众,满腹经纶。男的入仕为官,女的相夫教子,诗礼传家,贞节牌坊都给桑家挣了好几座,所谓世家大族,当如是之。
桑家规矩重,桑氏女在前朝和本朝,都有不少入宫为妃,或是嫁入王侯之家的,个个都很金贵。
赵岚早在十多年前就盯上了桑家的女儿,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做沈家未来的主母。
幸好沈明安天赋出众很争气,也幸好赵岚曾有意结交桑家,和桑家这一代的当家夫人在生意上有来往,帮过桑家一个大忙,挽回了极大的损失。
否则凭沈明安现在还只是个举人,根本不够格做桑家的女婿。
正因如此,当初赵岚发现沈明安书房的丫鬟有意勾引公子,才会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在桑家小孙女嫁进门之前,她必须保证儿子的屋里干干净净,从身到心,全部要留给未来的妻子。
裴玉珍脸色难看极了。
她就是再有自信,也不敢说董兰猗的才貌能胜过桑家女,更不要说人家的家世了。
沈令月清清嗓子,好心建议:“虽然我大哥定了亲,但是我二哥还没定啊。虽然我二哥现在只是个秀才,但他人好啊。他性子温和敦厚,还会做好多木雕小玩意儿,表妹要是愿意嫁给他,他一定会对妻子很好的。”
“你二哥?”裴玉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就是你家那个姨娘生的龙凤胎,区区一个庶子,也想娶我的兰猗,做什么美梦呢!”
沈令月:……
得,算她嘴欠。
庶出咋了?真要说句不客气的话,她还觉得董兰猗配不上沈明达呢。
她没有歧视董兰猗幼年丧父的意思,只是她这个人吧……算了算了,她要是真嫁给二哥,最后操心的还是赵岚。
沈令月拍了一下自己,叫你多嘴。
她冲裴玉珍皮笑肉不笑,“小姑说得对,我二哥配不上兰猗表妹,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裴玉珍不接茬,目光又幽幽投向燕宜。
燕宜飞快道:“我就一个弟弟,还没满月呢。”
裴玉珍轻蔑地嗤了一声。
哼,周家,区区一个武官,门第太低,就是有儿子她也瞧不上。
包厢内气氛古怪,孟婉茵如坐针毡,直到下方遥遥传来一声锣响,她立刻道:“法会要开始了,燕宜,月儿,你们不是说要下去看得更清楚吗,快去吧。”
走吧走吧,都走了这里就清静了……
“二嫂,阿芝也想去下面。”
董韫芝眼巴巴地看向沈令月。
沈令月对这个小表妹还蛮有好感的,牵起她的手,“好啊,那阿芝就跟着我和二表哥?”
董韫芝松了口气,笑得眼睛弯弯,“谢谢二嫂,阿芝一定乖乖的,不给你和表哥添麻烦。”
沈令月捏捏她小脸,“什么麻不麻烦的,走咯。”
她和裴景淮领着董韫芝下了楼。
裴玉珍眼珠一转,推了董兰猗一把,对裴景翊道:“允昭,你也带上你表妹吧。”
错过了沈家大公子,那就只能继续盯着自家大侄子了。
然而裴景翊神色不改,淡定拒绝:“我还要照顾我夫人,分身乏术,小姑还是另请高明吧。”
裴玉珍急了,“怀舟和他媳妇儿都能领着阿芝,你们带上兰猗怎么就不行了?兰猗又不是小孩子了,她还能比阿芝更难带?”
“正因为表妹不是小孩子了,侄儿更要避嫌。”
裴景翊直言开口,几乎是挑破了裴玉珍的小心思。
他当众揽过燕宜的肩膀,像是宣告,更像是占有。
“在我心里,我夫人的感受才是第一位的。”
说完便不再看她们,挽着燕宜出了门。
裴玉珍气得跺脚,回头向裴显告状:“大哥!你看看你的好儿子,没有一个把我放在眼里的,我还是不是你妹妹了?是不是他们的长辈了?”
裴显抽抽嘴角,脸色很不好,“你还知道自己是长辈啊?那就做出个长辈的样子,别一天天不知所谓的,只会惹人厌烦。”
他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两个儿媳妇进门敬茶那天,是裴玉珍向太夫人吹的风,非要把清河郡主的牌位从祠堂请出来,给儿媳妇难看,也给孟婉茵难看。
裴显也是不明白了,就因为他们不答应让裴景翊娶董兰猗,裴玉珍就在侯府作天作地,不盼着全家好了?
他心疼妹妹年轻丧夫,让她带着两个女儿回来一住就是十年,怎么还养出一个搅家精来?
裴玉珍从未听裴显说过这么重的话,一时愣住,“大哥,你……”
“舅舅别说了,都是我的错,我整个人都是错的,我就不该出生,不该存在……”
董兰猗说完哭着跑了出去。
“兰猗!”
裴玉珍也追了出去,出门时怨恨地瞪了裴显一眼。
包厢里只剩下孟婉茵和裴显,她不放心地问:“要不要派人出去跟着她们?”
今天这么热闹,下面人山人海的,谁知道会不会有歹人和拐子藏在里面。
裴玉珍也就罢了,董兰猗还是个妙龄姑娘,正是好下手的对象。
裴显再生气也不能拿外甥女的安危不当回事,点点头,让几个仆妇和随从都跟过去了。
孟婉茵给他倒了杯茶,“侯爷息怒,喝口水消消气。”
裴显嗯了一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走到窗前,又对孟婉茵招招手。
“过来,这里看得清楚。”
……
楼下,两对小夫妻带着阿芝,勉强挤在路边一处还算宽敞的地方。
锣鼓声震天响,由远及近而来,伴随着街边百姓的欢呼声,观音法会正式拉开帷幕。
咚咚,咚……
开路鼓手高高扬起鼓槌,敲响绘有雷纹的牛皮大鼓,节奏由缓到急,直至高潮。
人声齐喝:“噫!——吁!”
喧闹的街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四大护法巡游而来。
先锋是韦陀护法,手持金刚杵,脚踏八步罡,青年面相端庄,法相威严,走在最前方开道。
接着是头戴獠牙面具的金刚力士,怒目圆睁,威慑四方。赤膊上涂满金粉,肌肉绷紧,似有扛鼎之力。
散脂大将携二十八部众迤逦而来,手持狼牙棒、锁魂链等法器,上系铜铃,行走间叮当作响,和着鼓声有空灵之感,仿佛真如天外纶音。
走在最后面的是阎罗审判仪仗,阎摩罗王身乘黑轿,两侧随从手持判官笔与善恶簿,面无表情,令人望之生畏。
黑白无常头戴高帽,手持锁链,捧着一本巨大的,桐木制成的善恶簿,上面版绘的因果轮回小故事,更有十八层地狱变相图,各种刑罚惨状令人瞠目,不敢直视。
咚咚!
鼓点像是信号,车轿忽然停了下来,黑面黑髥的阎罗王环顾四周,忽然一指靠在沈令月身边的阿芝。
“小姑娘,敢不敢回答本王一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①“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东京梦华录》
丰乐楼原型就是北宋大名鼎鼎的樊楼啦,主要是我搜了下资料,明朝商业其实不如北宋自由发达,也没有出现什么比较有名气的大酒楼,一般都是官办的,所以咱们就架空杂糅一下[狗头]
法会仪式也是我东拼西凑编出来的,大家看个热闹就好[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