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月儿, 你怎么了?”

沈元嘉见妹妹神色有异,不由关心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令月脑子乱乱的,好多零碎的片段剧情往她脑袋里涌,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呆呆愣在那里。

燕宜握了一下她的手, 对沈元嘉微笑:“她没事, 就是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忘记给围脖儿喂肉干了,不知道它会不会闹腾呢。”

沈令月经她提醒回过神来, 连忙点头,“对对,大姐你都不知道围脖儿有多烦人,我们澹月轩上下都快被它折磨疯了……”

沈元嘉好笑地摇头, “听说是妹夫非要抱回来养的?反正他也没什么别的爱好,你就随他吧。”

“哎,围脖儿虽然调皮了点,但也确实可爱,改天你带蘅姐儿来侯府撸狐狸啊, 它最喜欢和小孩子玩了。”

沈令月反应过来, 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便和燕宜对了个眼神。

沈元嘉看她和燕宜眉来眼去,显然是有自己的小秘密了,作为大姐还有些吃味。

不过见她们妯娌间相处和睦,沈元嘉更多的还是欣慰。

小妹长大了。

三个人一起进了济善堂。

沈元嘉今日也是来捐银的, 刚才在门口碰上了桑夫人,所以才会停下来寒暄两句。

济善堂的管事是个天生笑面的中年男人, 热情招待了她们,带着三人往里面边走边参观。

沈令月目光炯炯四下扫射,仿佛不是来做慈善, 是来调查暗访的。

燕宜和管事聊起了济善堂的开销支出,侧面打听各家女眷捐出的善银是否用在了实处。

管事显然不是第一次被“查账”,答得头头是道,各种账目支出的数据张口就来,对善堂内收留的老人和孩童等情况也十分了解。

后院里,约莫七八个孩童穿着洗的微微发白却还算厚实整洁的衣裳,正凑在一块踢球玩,虽然看起来都瘦巴巴的,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廊下坐着几个老妇人,年纪大的在晒太阳,手脚还算灵活的,一边看着孩子们,手里纳着鞋垫,或是缝缝补补,各有各的活计。

“福伯伯!”

有小孩瞧见管事,高兴地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

管事也和蔼地摸着他的小脑袋:“是阿毛啊,告诉福伯伯,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小阿毛歪着脑袋回忆,“冬瓜白菜炖肉丸子,炒青菜,还有玉米窝头,我吃了两个呢!”

他一笑露出漏风的门牙,又冲管事伸出两根手指,“吃的饱饱的。”

沈令月弯下腰和他视线平齐,“肉丸子?你们经常能吃上肉吗?”

小阿毛摇摇头,“当然不是啦,我们每十天才能吃到一次肉菜,我都数着呢。嘿嘿,我今天分到了三颗肉丸子哦,特别香!”

小男孩说着,陶醉地咂咂嘴巴,仿佛还能品出一丝肉香味儿。

管事对沈令月道:“夫人也看见了,我们救助的老弱孤幼越来越多,只能尽力保证她们先填饱肚子。虽然肉吃得少,但每隔几天会煮鸡蛋加餐,有力气的妇人和孩子也可以学着种菜和养鸡,尽量做到自给自足。”

沈令月点点头,以现在的生产力水平,根本不能奢求普通百姓顿顿有肉吃。

往好了想,这些孩子至少不用“吃糠咽菜”,还有玉米杂粮窝头呢。

感谢玉米土豆地瓜,感谢引进高产作物的老乡哥,这才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啊。

说话间她们来到了后院,角落里的小门半开着,一个腰系围裙,看着像是厨娘的妇人站在门口,正对门外的人说着什么。

她眉头紧皱,无奈地摇着头,说着就要将门关上。

一只苍白枯瘦的手却忽然抵住门板,险些被夹住。

沈令月好奇地走近去看,只见门外站着一名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穿小花袄的三四岁女童,她一手握着门板不让厨娘关门,一边膝盖就要弯曲着跪下去。

厨娘吓了一跳,连忙松了手将人拉起,“温娘子啊,我真的帮不了你,你还是去别处想想办法吧。”

温娘子抓着她的胳膊不放,苦苦哀求:“嫂子,求您发发慈悲,让我再见管事大人一面,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沈令月突然出声:“你要见管事?管事在这里——”

她把门板整个拉开,指着管事的方向,“你找他有什么事?”

温娘子眼睛一亮,立刻抱着孩子冲进院子,朝他跪了下来。

管事脸色一变,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温娘子,我上次不是跟你说的很清楚了吗?大夫说你女儿是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这种富贵病就是要精细养一辈子的,不符合我们济善堂收养孤儿的要求啊。”

温娘子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抱紧了怀里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就要给管事磕头。

沈元嘉和燕宜也走过来,低声询问。

管事一脸愁容:“这位温娘子也是可怜人,前几年她丈夫在外面做工时出了意外,砸断了一条腿,当时她还怀着身孕,接到消息一激动就早产了,生下来一个不足月的女儿,还是个先天有心疾的。”

温娘子一边要照顾瘸腿卧床的丈夫,一边要拉扯病歪歪的女儿,如此熬了三年,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实在已经身无分文,供不起医药费了,才想把女儿送来安王府办的济善堂,求一个活路。

“几位夫人,不是我心狠见死不救,可像是这样先天不足的孩子,每个月光是养身子的药钱就要好几两银子,还不一定能活几年……”

管事话未说尽,但几人都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养活这孩子所需的银钱,能拿来救助更多的人,实在是“不划算”。

管事看了温娘子一眼,又压低声音,“若是济善堂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人人都把养不活的病孩子送过来,我们也没办法向安王和王妃交代啊。”

要他说啊,这温娘子也是个心软立不起来的,为了一个小丫头耗尽家财,又不是能传承香火的儿子,值得吗?

沈令月眉头紧锁。

或许这是济善堂权衡利弊后做出的“理智”选择,但感情上她却无法接受。

难道生病的,天生残缺的孩子,就不配活下去吗?

她在福利院生活的那几年,见到了太多因为疾病或身体残缺而被遗弃的孩子,可院长和保育员们都没有嫌弃他们,依旧给于了最大的耐心和关怀,抚养他们长大。

如果按照这个管事的理论,岂不是要把那些孩子都丢出去自生自灭,然后把省下来的钱“用给更需要的人”?

可谁能保证,这个判定的“标准”永远不会变,自己将来不会是被舍弃的那一个呢?

沈令月冷冷看着管事,语气带上几分凉意:“你最好祈祷自己活到七老八十都无病无灾,嘎嘣一下死了才好。否则等你瘫在床上动弹不得那天,也会被这样毫不留情地丢出去吧?”

管事怔住了一下,脸色慢慢涨红,有点不服气,又不敢反驳,笼在袖中的拳头攥紧。

沈令月也不搭理他,径直走到温娘子面前,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穿得这么单薄,若是冻病了,孩子就更没人照顾了。”

沈令月从荷包里摸出一个银元宝,不由分说塞到温娘子手里,“拿着,给自己买身厚衣裳,再去给孩子看病抓药。”

沈元嘉和燕宜也慷慨解囊,最后凑出几十两银子,一股脑地塞给她。

温娘子从沈令月走过来时就已经呆住了,完全没想到这几位看起来高不可攀的贵妇人会如此善心,捧着钱袋感动得说不出话,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她其实很年轻,穷人家嫁女儿嫁的早,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可丈夫和女儿的病拖垮了她,瞧着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沈令月抬手替她别了下额前的碎发,“再坚持坚持,日子会好起来的。”

温娘子握紧沉甸甸的钱袋,仿佛里面是她最后的希望。

她努力扯起嘴角,“真的……会好吗?”

她娘家和婆家两边都不肯伸手帮忙。婆家骂她克夫克子,是个丧门星。

娘家则劝她把女儿往山里一丢,听天由命得了,趁着现在还年轻,撇下断腿的丈夫,赶紧再嫁个好人家才是正道。

可丫丫是她的骨肉啊,她还那么小,那么乖,笑起来甜甜的,软乎乎地叫她娘亲,她怎么忍心?

燕宜走上前,目光温柔,“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现在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温娘子抱着女儿,感激万分地对她们磕了个头,转身离开了。

管事望着温娘子远去的背影,脚步仿佛都轻快了几分,嘴角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背着这么重的拖累,她还能坚持多久?

他又看向沈令月,带了几分皮笑肉不笑:“沈夫人真是慈悲心肠,就是不知道您这般漫天撒钱出去,又能救了几个人呢?”

沈令月瞪他一眼,认真道:“能救一个是一个。我不像你,也不像你家主子,救人还要挑三拣四。”

……

“气死我了,什么玩意儿啊!”

回侯府的马车上,沈令月还犹自愤愤不平。

她恶狠狠地对燕宜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安王肯定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善心!”

佛祖还讲普度众生呢,没听说众生也要挑三拣四啊。

“好了,不生气了,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燕宜轻轻揽过她的肩膀,拍着沈令月的后背。

她知道小月亮是联想到了过去的自己,所以有点应激了。

她在福利院生活的那几年,一定见到了很多同龄孩童不曾感受过的人情冷暖,所以一有机会,总想着尽可能去回报更多的人。

大学里参加救助流浪动物的社团,假期去做社区志愿者,上门慰问孤寡老人……如今来到这个大邺,手里有了更多可支配的银钱,就想帮到更多的人。

她半开玩笑地哄着沈令月:“看来以后我和婆婆管家要更用心了,努力让侯府名下的产业多多赚钱,不然都不够你当散财童子的。”

沈令月搂住她的腰腻歪,“嘿嘿,燕燕就是我的钱袋子,我的大管家!”

外面秋风吹得萧瑟,车帘被掀开一道缝,一片火红的枫叶飘进来,落在她的裙角。

燕宜忽然想起,“对了,你刚才说的桑夫人,是怎么回事?她身上难道还有故事?”

沈令月一拍脑袋,“差点把这茬忘了,都怪那个破管事……”

她坐直身子,清清嗓子,把自己想起来的剧情一股脑倒出来。

“桑夫人是被东乡侯府骗了!”

“那个尤世子明明另有所爱,又想贪图桑氏女的名声,把桑夫人娶进门后就诈死离府,在外面和他的真爱甜甜蜜蜜过了一辈子,留桑夫人在东乡侯府操持中馈,给他们一家子当牛做马!”

“还有她那个所谓的过继来的嗣子,其实就是尤世子和真爱生的儿子。他们知道桑夫人博学渊识,桑家文风鼎盛,她还有个国子监祭酒的老爹,所以让她替自己养儿子,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燕宜听得一愣一愣,眼睛越来越大,“这也,太无耻了吧。”

这是要把桑夫人连带整个桑家,敲骨吸髓地吃干抹净啊。

沈令月磨牙,“如果我没记错,桑夫人那个嗣子叫尤凤年的,确实‘有出息’,从小是桑夫人手把手教他读书认字,科举一路过关斩将,连中三元,二十五岁高中状元,风光极了。”

燕宜不由坐直身子,“连中三元?”

二十多岁的状元不算稀罕,但连中三元在历朝历代都是屈指可数的天才,光凭这一项成就,就足以青史留名了。

沈令月不屑地撇嘴,“是啊,学问上登峰造极,人品嘛,低到马里亚纳海沟去了。”

尤凤年高中状元后,不但没有感谢桑夫人二十多年的悉心教养,反而将生母光明正大接回侯府,还逼着桑夫人自请下堂,给他生母腾地方。

可怜桑夫人为了夫家奉献一辈子,最后才知道自己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所有人都在骗她。

就在尤世子和真爱甜甜蜜蜜高调回府,大肆为儿子举办登科宴时,桑夫人在后院放了一把火,自尽了。

而她死后,骨灰和牌位都被送回了桑家,还是以下堂妇的身份。

东乡侯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感念她二十多年来的付出,反而还觉得她选在尤凤年高中设宴这日纵火自尽,是存心给侯府添堵,大大的不吉利,死了也别想埋进尤家祖坟。

燕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不由喃喃:“这一家子真是,全员恶人啊。”

一个有良心的人都没有吗?

“对啊,太过分了!”沈令月气得邦邦捶车厢,“我母亲为了给我大哥娶到桑家的姑娘,苦心筹谋了十多年,东乡侯府居然这么不珍惜!”

燕宜叹息:“都说桑家女儿的名声好,结果反倒害了桑夫人,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感慨完了,二人开始琢磨如何将桑夫人从吃人不吐骨头的东乡侯府解脱出来。

“你大姐方才说,桑夫人为亡夫守了十五年,而她的嗣子二十五岁中状元,那也就是说,十年后尤世子和他的真爱才会回来?桑夫人的寿命还剩十年?”

“肯定不能等他们自己回来啊。”沈令月拍大腿,“她已经白白蹉跎了十五年,往后的每一天都很宝贵,都该为自己而活。”

燕宜点头,“那我们就得想办法提前找出尤世子的藏身之处,等一个恰当的时机,直接捅出来。”

沈令月眼巴巴地看她:“我们怎么找?”

她记得的剧情里只有尤世子和真爱高调回府,也没说他们俩过去二十多年都住在哪儿啊。

燕宜想了想:“东乡侯夫人。这个秘密能瞒住桑夫人二十多年,她绝对是‘功不可没’,她肯定知道儿子躲在什么地方。”

……

“东乡侯夫人?”

孟婉茵让祁妈妈赶紧把怀里的绒团儿抱出去,免得燕宜又要打喷嚏。

她好奇地问二人:“你们怎么突然打听起她来了?”

来棠华苑的路上沈令月已经想好了说辞,“今天我们去济善堂,正好碰到了东乡侯府的桑夫人。您也知道,我娘家和桑家结亲了嘛,桑夫人是我未来大嫂的长辈,听说她在闺中就是有名的才女,我就想……认识认识?”

理由有点牵强,但谁让婆婆性子软,好糊弄呢^_^

“你说她啊。”孟婉茵叹了口气,“桑氏真是个苦命的。”

孟婉茵知道的和沈元嘉告诉她们的差不多,沈令月和燕宜陪着感慨了一通,想打听一下裴家和东乡侯府平日可有什么来往。

总要找个由头,才好上门调查……不是,上门拜访嘛。

孟婉茵却摇摇头,“咱们家和东乡侯府没有亲戚,逢年过节也不走礼,基本没什么来往。”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们就是递帖上门,估计也不会有回应的。”

沈令月皱了下眉,“为什么啊?”

大家都是公侯勋贵之家,就算没有亲戚故旧,连随大流的走礼应酬都没有吗?

怎么听着仿佛还有仇一样?

孟婉茵咳嗽两声,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令月太熟悉她这个表情了,这是有瓜啊!

她立刻起身去关紧门窗,又拉着燕宜凑到孟婉茵身边,压低声音:“这里没外人了,您就放心大胆说吧。”

孟婉茵手搭在嘴边,用气音小声说:“还不是因为太夫人。她年轻的时候和东乡侯夫人陶氏原本是好姐妹,结果两个人都看上了你们祖父……后来就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了。”

沈令月:……好家伙,闺蜜变敌蜜啊。

她捂嘴偷笑:“没想到祖母年轻的时候还挺厉害,爱情战争的胜利者~”

“太夫人如愿以偿嫁给你们祖父,陶氏却在娘家又蹉跎了七八年,成了京城中有名的老姑娘,结果突然有一天就和东乡侯府二公子定了亲,对方比她足足小了十岁。”

沈令月:……还是姐弟恋?刺激!

燕宜在心里默默算了下年龄,提问:“陶氏的丈夫,不就是如今的东乡侯?可他明明行二……”

“对啊,因为他大哥得急病死了,所以爵位就落到他头上了。”

孟婉茵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微妙。

沈令月和燕宜对视一眼,大胆假设:“难道他大哥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孟婉茵摆摆手,“没有凭据的事,我们不好乱猜的。反正最后就是二公子袭爵,陶氏成了如今的东乡侯夫人。”

沈令月小声跟燕宜蛐蛐:“祖母这个敌蜜,是个狠人啊。”

假如她嫁进东乡侯府就是奔着爵位去的,以她的性情手段,能做出隐瞒桑夫人,骗她为尤家当牛做马二十多年的事,也就不奇怪了。

沈令月拜了拜空气,“阿弥陀佛,突然觉得祖母都变得慈眉善目起来了。”

感谢祖父当年的好眼光!不然她们俩也过不上今天的舒坦日子。

孟婉茵心有戚戚,“是啊,你们祖母就是嘴上不饶人了点儿,其实还真没干过什么坏事……”

不过正因为东乡侯府前任世子离奇身亡,所以太夫人才会这么紧张裴景翊,从小把他放在身边抚养吧?

二十多岁的壮年男子都能离奇暴毙,裴景翊那时还是个小孩子,潜在的风险就更大了。

孟婉茵敢说自己嫁进来以后从无害人之心,所以不管太夫人怎么冷嘲热讽奚落打压,她都默默忍下去了,因为她相信事实会说明一切。

这不,裴景翊平平安安长大了,娶了媳妇,虽然侯爷还没上表请立世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裴景淮肯定争不过他大哥嘛。

沈令月替孟婉茵捶着肩膀,真心道:“母亲这么多年受委屈了,我和夫君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的。”

燕宜点头附和,“我以后也会多替您分忧的。”

自古后妈难当,能做到孟婉茵这份上的也不多了。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人好,好人就该有好报。

孟婉茵笑眯眯地一手拉一个,“好好好,我就等着你们的孝敬了。”

沈令月吃了一肚子新瓜,很满足,甚至还有点吃撑了。

但新的麻烦又来了——托太夫人的福,她们要如何接近东乡侯夫人陶氏呢?

时辰还早,燕宜一个人回九思院也无聊,跟沈令月回到澹月轩,撸狐狸去。

一进院子,就听见沈令月身边那个一向稳重能干的丫鬟霜絮在抓狂地大喊:“围脖儿!看看你干的好事——”

霜絮手里拎着一条“洞洞裙”,气得声音都哆嗦了,“我才做好的新裙子,一次都没穿过……”

“哈哈哈哈!”

笑得如此魔性又放肆,还在院里转圈圈追尾巴的,除了围脖儿也没谁了。

沈令月站在门口捂住脸,有种不敢进去面对现实的凄凉。

裴景淮这个大骗子!说好了围脖儿的一切都交给他负责的,结果呢???

沈令月强烈怀疑,这货最近出门频率变高,就是不想收拾围脖儿拆家的烂摊子。

拆家神兽,恐怖如斯!

“唧唧!”

围脖儿追着尾巴玩,一转头看见藏在门后的沈令月,大尾巴瞬间摇成螺旋桨,朝她就是一个飞扑。

沈令月脑袋上顶着一坨狐狸,生无可恋地迈过门槛。

霜絮幽幽地看着她,“小姐回来了啊。”

那语气,仿佛沈令月是什么在外面眠花宿柳的负心汉,活脱脱一个怨灵附体。

沈令月就像每一个熊孩子在外面闯祸的家长一样,二话不说先道歉:“都是我们没教好孩子……裙子咬坏了是吧,我赔你,赔你十条!”

霜絮叹了口气,把破布似的裙子往石桌上一丢,忍不住道:“小姐,裙子事小,可围脖儿真的太淘气了,我真怕它哪天闯下大祸,无法挽回怎么办?”

沈令月就像每一个护短的家长一样,弱弱解释:“围脖儿很聪明的,它就是欺软怕硬,知道咱们院里的人才能随便欺负,你看它都不去别的院子里闯祸……”

霜絮:……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她咬了咬牙,突然道:“我听二哥说过,庄子上养的猪,都会把小公猪劁了,这样它们就不会乱刨乱拱了,而且还会变得性格温顺,专心长肉。我看不如把围脖儿也……”

霜絮阴恻恻地盯住了围脖儿的。

“唧唧!”

围脖儿趴在沈令月脑袋上,爪子勾着她的头发,冲霜絮龇牙咧嘴。

沈令月赶紧抬手去捂狐狸耳朵,“围脖儿别听,是恶评。”

她龇牙咧嘴地把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冲霜絮使劲摇头,“不行不行,只听过劁猪匠,哪有劁狐狸的。”

我们围脖儿还是个宝宝呢,不要做绝育手术!

她把围脖儿拎下来,指着它的鼻子教训了一通,“以后不许欺负霜絮姐姐,不能咬她的东西,不然我真打你了啊。”

燕宜笑着看她“堂前训狐”,又陪围脖儿玩了半天的丢球游戏,直到精力耗空,自己跑去垫子上窝着睡觉了。

“哎呦我这老胳膊老腿老腰啊……”

沈令月哼哼唧唧,拉着燕宜倒在床上,“好燕燕,快给我捏两下。”

二人并排躺下,想了好几个如何接近东乡侯夫人的办法,又一一否决。

“这老太婆心黑手狠的,恐怕咱们得用点非常手段……”

沈令月嘟囔着,声音减弱,燕宜转头看去,她已经累睡着了。

燕宜也有点困了,拉着她的手闭上眼睛。

……

那股熟悉的,久违的感觉来了。

她终于又做梦了。

前面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桃花林,片片花瓣随风飘落,仿佛吹起一阵粉色的雪。

桃花开在春天,而现实中已经是秋天。

难道不是现在的时间线?

燕宜在桃花林里转了转,很快找到了一条人工踩踏出来的小径,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穿过桃林,前方豁然开朗。

平坦开阔的山坡上,伫立着三间小木屋,四周用围栏圈住,上面爬满了野藤,零星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颤巍巍摇曳在风里。

木屋前的小院里有花圃,有鸡笼,边上还有一块菜地,嫩绿的小青菜已经长出了一片,郁郁葱葱,充满生机。

“呜哇,呜哇……”

屋里传出婴儿啼哭声,燕宜仗着自己在梦里不会被发现,大着胆子走进小院,站在半开的窗下。

屋里,一个年轻女人怀抱着哇哇啼哭的婴儿,眼睛红红的靠在男人怀里,“夫君,真的要把年哥儿送回去吗?他可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啊,我不舍得和他分开……”

男人搂着娇妻幼子,连声宽慰:“你听话,这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如果不给桑氏一个孩子做念想,她如何能心甘情愿留在侯府,为我守节?况且年哥儿是我们的长子,将来是要继承东乡侯府的,只有送回去才能名正言顺,而且他从小由桑氏教导,将来的成就一定不会差。”

那女子娇滴滴地依偎在他怀里,嗔道:“桑氏桑氏,你就知道桑氏。是,人家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哪像我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就跟了你……”

“娇娇,我都为了你诈死出府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

男人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那桑氏不过有个好出身,母亲说她对尤家有用,我才不得不娶了她。你瞧她那呆板无趣,木讷的模样,满嘴之乎者也,活像个唠唠叨叨的老夫子,哪里比得上你一根头发丝?”

女人破涕为笑,轻轻捶上他胸口,“油嘴滑舌……”

“哪有,我若是敢撒谎骗你,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男人把不再哭泣的婴儿放进摇篮,搂着女人的腰,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只要我们在这里做一对快活的神仙夫妻,孩子总会再有的,我尤正良发誓,这辈子只和你生孩子……”

眼看屋里的画面要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一路狂奔,燕宜皱着眉头,想马上离开,却又怕漏过什么重要线索,耐着性子又听了一会儿。

断断续续地,她听见男人说:“反正诈死的是我,又不是你。你且再耐心等上两年,到时候……还怕见不着年哥儿吗?”

“说得对,夫君你,你真聪明……啊……”

燕宜默默退出院子,不听了,真的不能再听了。

一贯好脾气的她,不由握住拳头,小声骂了一句狗男女。

这两个人一定就是桑夫人的“亡夫”尤正良,和他的真爱了。

不过这个梦的时间线,应该是十五年前,“嗣子”尤凤年刚出生不久?

看屋里男女的长相也是二十出头的年轻模样。

燕宜已经记下了女子的样貌,只等梦醒之后画出来,按图索骥。

接下来就是辨认周围的地形,找到二人这一处“爱巢”所在的位置。

燕宜抬头望向前方连绵高耸的青山,这里显然已经远离人烟所在,附近连个村庄都没有。

那就很奇怪了,尤正良怎么说也是侯府世子,从小锦衣玉食长大,难道他和真爱私奔出府,就是为了归隐田园?

……他会种地吗?

燕宜脑子里不停思考,一边继续往远方“飘”。

如果能在梦里看到别的路人就好了,兴许通过他们的对话,还能判断这里的位置。

她的意识不断拔高,地面上的一切仿佛微缩景观,越来越小。

终于,她在桃花林北边看到有村落的痕迹,当即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不对,不是村子,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田庄?

就跟昌宁侯府名下的田庄差不多。

燕宜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前,走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华服夫人,瘦长脸,神情威严阴刻,瞧着就难以接近。

庄头模样的汉子恭敬地上前问安,“见过侯夫人。”

……是东乡侯夫人陶氏?

她点点头,问:“给世子的吃穿用度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装了满满三大车,足够他们用上半年了。”

“车停在哪里?我要再检查一遍。”

东乡侯夫人跟着庄头往里走,一边说:“世子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罪,你们伺候一定要精心,送去的东西务必要好用,千万不能委屈了他们……”

路上遇见田庄里的农户,恭恭敬敬放下锄头:“苟庄头,南边冲垮的水渠已经重新修好了。”

线索又多了一点,燕宜默默记下庄头的姓氏。

这里应该是东乡侯府,或者说陶氏名下足够信任的田庄,负责给住在附近的尤正良送吃的用的,供应他们的“隐居生活”。

眼看东乡侯夫人越走越远,燕宜正要跟上去,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外力的拉扯,像是有人狠狠揍了她肚子一下,意识瞬间脱离了梦境。

燕宜蓦地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滴溜溜的狐狸眼。

原来刚才那一下,是围脖儿跳到她身上,把她砸醒了。

燕宜:……

她瞥了一眼身旁还没醒的沈令月,忍不住挥了挥拳头。

“围脖儿,你再这样淘气,我看真的要找人劁你了……”

“唧唧!”

围脖儿在她身上一通扑腾,不满地嗷嗷叫着大声抗议。

“吵死了……围脖儿你别闹啊……”

沈令月揉着眼睛醒来,就见燕宜捏着狐嘴筒子,对她认真道:“好消息:玄女娘娘托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