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何融最近把盯梢重心都放在了尤凤年这边, 主要是这个年纪的老太太是真宅啊。

再加上东乡侯府最近又要操办寿宴,还想顺带着把尤凤年考取案首解元的庆功宴一起办了,全府上下都十分忙碌, 东乡侯夫人更不可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出门。

何融打听到, 每逢国子监休沐日, 尤凤年都不让侯府派车来接,而是自己先去古玩街上闲逛一圈, 有时会买点不起眼的小物件,有时只是看看不买,然后再抄近路步行回到东乡侯府。

其中有一段路是某座官宅的后巷,原先宅子的主人犯事被抄家流放了, 宅子至今空置着没卖出去,周围一带没有其他住户,十分僻静。

沈令月决定搞个大的。

——如此天选犯罪地点,不套他麻袋岂不浪费了!

等到休沐日这天,她一大早就坐车出了门, 直奔国子监。

就连车夫都没用侯府的, 而是何融亲自赶车, 确保消息不外泄。

日上三竿,沈令月靠在车厢里打瞌睡,何融在外面小声提醒:“三小姐,尤凤年出来了。”

沈令月赶紧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尤凤年已经换下了国子监统一的学子服, 一身金线织就的锦衣玉袍,华丽耀眼, 金光闪闪,简直把“我是土豪”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沈令月轻哼,就他这身打扮, 出门都容易被人敲闷棍打劫。

正好套了麻袋揍他一顿,再扒了他的衣裳,抢了他的钱袋子!

“何融,跟上去,看他要去哪儿。”

马车没动。

“何融?”

沈令月不明就里,推开车门一抬头,对上沈明安似笑非笑的模样,“小妹,你是来接大哥回家的吗?”

再一看何融已经跳下车辕,低着头规规矩矩站在一边,小声喊了句大公子。

沈令月挤出一个假笑:“大哥,好巧,你今天也休沐啊?”

沈明安收起笑容,“别糊弄我了,何亮早就告诉我,最近常看到他二弟在国子监附近晃悠——说吧,你到底打什么鬼主意呢?”

何亮,何融和霜絮的大哥,沈明安的贴身小厮。

沈令月:……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车板,不服气地哼唧:“我想……我想套尤凤年麻袋,揍他一顿出出气!”

沈令月眼巴巴地看过来,“大哥,你最好了,一定不会告诉母亲的对吧?”

沈明安摇头,“想让我帮你保守秘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带我一个。”

沈令月蓦地睁大眼睛,“啥?”

沈明安一撩衣摆,长腿迈进车里,好整以暇道:“早就看他不爽了,正愁没有机会呢。把你的计划说来听听,我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

小妹是为了妹夫打抱不平,他又何尝不想替文鸢出口气?

沈令月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双眼亮晶晶地握拳。

“好耶,我们兄妹联手,天下无敌!”

像尤凤年这种嘴贱又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人人得而套之!

何融重新开始赶车,远远地跟着尤凤年的方向。

沈令月开始趴在车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套看起来很不起眼的深灰色衣裤,“大哥,你一会儿记得换上这个,这是我夫君的尺码,可能有点大,你凑合一下啊。”

沈明安怀里被塞了一包衣裳,紧接着又看到沈令月掏出另一套小一号的男子衣袍,一向镇定的他也不由缩紧瞳孔。

“这些都是你提前准备的?”

“对啊。”沈令月理直气壮,“干坏事当然要乔装蒙面,不露身份,你没看过话本子吗?”

沈明安:……道理我都懂,可我的妹妹为何如此熟练?

尤凤年如往常一样进了古玩街,马车不好跟得太紧,正好给了兄妹俩轮流换衣服的时间。

一番乔装后,兄妹俩变成了兄弟俩,穿着京城满大街随处可见的百姓衣裳。

沈令月头顶扎了个小揪揪,还把白净的小脸蛋涂得黑黑黄黄,冲着沈明安呲牙怪笑:“怎么样,还能认出是我吗?”

沈明安嫌弃地扭过脸,“……别笑,你牙太白,晃到我眼睛了。”

沈令月冲他皱了皱鼻子,“大哥真无趣。”

“是,我无趣,妹夫就有趣了?”沈明安守在马车旁边,随口问:“套麻袋可是个力气活,你怎么不叫上他一起?”

他算是看出来了,妹夫绝对是那种小妹杀人他递刀,小妹埋人他放哨的妻奴。

沈令月顶着一张亲妈都认不出来的小黑脸,托着下巴倚在车窗上,神情惆怅,“我是想替他出气,又不是非要让他知道。”

那天假装跟裴景淮吵架,事后沈令月也反思,自己这样做好像是有点伤害狗子感情了,必须修复一下。

“……你就嘴硬吧。”沈明安敲她脑门,“傻妹妹,你在这儿为男人掏心掏肺,却不让他知道,这不是白用功吗?”

“什么掏心掏肺?”沈令月眨眨眼,忽然目露惊恐,“大哥你别冲动啊,我们揍尤凤年一顿就行了,不好闹出人命的!”

沈明安:……

他扶额:“小妹,你大哥我也是有正经举人功名在身的,不是什么法外狂徒江洋大盗。”

“哦哦哦,你早说嘛,吓我一跳。”沈令月嘿嘿一笑,又不在乎地摆摆手,“套个麻袋多大的事儿啊,难道我还要特意去向他表功?”

想想还怪不好意思的。

“你这个想法可要不得。”

沈明安突然严肃,语气认真起来,“你若是为夫君做了一分,就要告诉他三分;若是做了五分,就要告诉他八分;若是做了十分……那就该让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你是个为丈夫全心全意的贤妻。”

见沈令月似懂非懂的模样,他轻叹一声,“罢了,你这性子也是随了母亲,做十分才说三分……你们不懂,男人都是瞎的,有些事儿明摆在那里他们看不见,偏爱听那些嘴甜会说的。”

母亲和柳姨娘便是最明显的对照组,父亲的偏爱落在哪一边,一目了然。

“嘿嘿,大哥你居然背叛了你的同胞,连这种‘不传之秘’都告诉我了。”

沈令月目光狡黠,“难道你以后也要做一个眼瞎的丈夫,对嫂嫂的付出视而不见?”

“小没良心的,敢编排我?”

沈明安作势要打她,大手落下去却只捏了捏她的小揪揪。他目光飘远,眼神里带了几分坚定,“我不想,也不要变成那样的男人。”

父亲在学问方面无可挑剔,但作为丈夫和父亲,实在不算合格。

“对嘛,我相信裴景淮也不是那样的人啊。”沈令月笑得灿烂,一口小白牙越发晃眼,“他知道我有多好,所以也不差这一件两件小事啦。”

沈明安失笑,又忍不住逗她:“我看你是怕妹夫知道了你今日套麻袋的壮举,在他心里变成河东狮吧。”

他转头看向古玩街的方向,正好见尤凤年从最后一家店铺出来,像是准备回东乡侯府了。

“好了,赶紧跟上去。”沈明安收起玩笑,迅速钻进马车。

……

尤凤年慢悠悠地走在熟悉的回家之路上。

他一身锦衣玉袍,大摇大摆走在路中间,腰间挂的玉佩水头莹润,在日光下散发着盈盈翠色,富贵至极。

所到之处,那些百姓路人纷纷避让,隐秘地投来羡慕又畏惧的目光。

这是尤凤年最享受的时刻。

他注定是天才,注定要做人上人,他想要的一切终将得到!

除了……桑文鸢。

想到这个心动不已的名字,尤凤年恼怒地攥紧拳头,眼底流露出几分阴狠。

桑知秋口口声声说视他如亲子,却连他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肯满足,还推波助澜促成了桑文鸢和沈明安的亲事。

她根本就没那么在乎他,不过是想拿他当一个养老工具罢了!

大概是他此刻的表情太狰狞,吓到了路过的小女孩,搂住母亲的脖子小声抽泣起来。

尤凤年回过神,做了个深呼吸,挤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没关系,他还年轻,还有机会。

只要他按照指示,一步步走上那条科举登天路,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好的女人任他挑选……

至于桑文鸢?哪怕她嫁作沈家妇,只要他拥有足够的权势和地位,照样能把她抢过来。

说不定到时候还是她那个没用的夫君为了讨好他,主动将人送到他的床榻上……

尤凤年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里,不知不觉走进了那条僻静无人的小巷,脸上还挂着蜜汁猥琐的邪笑。

轰!

一条大麻袋从天而降,准确无误套中他的脑袋,罩住他的上半身。

麻袋收口处的绳子被用力扎紧,绕着他的身体飞快缠了几圈,又狠狠打了个死结。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尤凤年还没来得及发出呼救声,就被一脚踹翻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怎么,怎么回事!是谁偷袭我?”

他在地上翻滚着,双手不停扑腾着,想要挣开束缚,可迎接他的只有狂风暴雨般的拳打脚踢。

尤凤年不住地发出惨叫。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东乡侯府未来的世子,今科案首解元,你们不要命了吗!”

没人回答,依旧是沉默的拳打脚踢,而且不止一个人,从四面八方袭来。

尤凤年喊得嗓子都哑了,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少年,不如大人抗揍,从一开始的叫嚣转成了连连哀求。

“好汉饶命!我身上的钱你们可以全都拿走,我保证不会报官的,只求你们留我一条命吧!”

“爷爷,祖宗,求你们别打了,再打真的破相了,我还要考科举当大官啊啊啊——”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小巷。

眼看尤凤年蜷缩在地上如同煮熟的虾子,一副进气少出气多的半死不活模样,沈明安拦住沈令月的拳头,对她摇摇头示意可以了。

他俯身一把扯下尤凤年腰间的织金钱袋,刻意变幻出沙哑嗓音在他耳边低声威胁:“东乡侯府世子是吧,爷爷记下了,敢报官就去杀你全家!”

尤凤年在麻袋里已经快要哭晕过去了,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嗓子里像是有火在烧,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点头,整个身子都在不停颤抖。

沈明安一抬手,套麻袋小队果断从提前踩好的路线撤离,走的干脆利索,全程不留一丝痕迹。

直到马车驶出去好远,沈令月才激动地拍拍胸口,“太刺激了,我第一次干这种事儿!”

沈明安斜她一眼,“真的吗?”

那他妹妹是很天赋异禀了。

沈令月反应过来,不服气地叉腰,“大哥你也很熟练啊,刚才威胁尤凤年那两句话,差点把我都吓到了呢。”

她学着沈明安,压低嗓音,“敢报官,就杀你全家!”

太狠了,她都放不出这么狠的话。

沈明安咳嗽一声,矜持道:“你大哥我也是看过不少江湖游侠话本的。”

“天赋异禀”的兄妹对视一眼,又齐齐笑起来。

……

幽深僻静的小巷内,尤凤年上半身套着麻袋,死狗般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对面那座空置许久的官员宅邸,此时后花园的假山顶上站着几个人。

圆圆的镜片反射出一抹明亮日光,视野从尤凤年身上移开,投向马车驶离的方向。

陆西楼站在假山最前面,缓缓放下手中千里镜,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转头问属下。

“我应该没有眼花吧?刚才在下面给人套麻袋暴打一顿的,是裴二的媳妇儿和……大舅哥?”

这消息过于离奇惊悚,让见多识广的陆指挥佥事都默默消化了好一会儿。

如果沈令月此刻站在他面前,他一定要真诚恳切地问一句——沈三,怎么又是你?

上次在翰林院后巷私会新科庶吉士齐修远,他已经好心替她瞒下了,没有告诉裴景淮。

可这次她不但把自己打扮成个黑脸小少年,还拉着一向光风霁月的沈大公子一块胡闹,套麻袋打黑拳?

打的好像还是东乡侯府嗣孙,十五岁的解元神童尤凤年?

陆西楼很迷茫,他的好兄弟裴怀舟到底娶了个什么……什么神仙?

“找个面生的弟兄,假装路人把尤案首送回东乡侯府。”

陆西楼抬手吩咐下去,“再去打听他是怎么得罪了沈家兄妹的,竟然被揍得这么惨。”

嘶,太残暴了。

陆西楼摇着头走下假山,自言自语:“不能瞒了,得让怀舟知道他媳妇儿的真面目。”

不然他真怕哪天在杀夫案卷宗上看到兄弟的名字。

……

惊!十五岁的案首解元被当街暴打抢劫!

歹人凶残至极,威胁报官就要杀他全家!

锦衣卫行事向来不会遮掩,被陆西楼派去救人的“热心路人”直接弄了辆板车,把奄奄一息的尤凤年放在上面,一路招摇地拉回东乡侯府,让全京城的百姓看足了热闹。

消息传到裴景淮耳中,他正和几个“老二”聚会呢,手里的杯子都掉了。

谁?尤凤年被套麻袋了?

裴景淮恍惚了,这事儿是他干的吗?难道是他喝酒太多,断片儿了,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反复追问桌上的每个人,“我今天一直坐在这儿没出去过吧?我有睡着过吗?我梦游了吗?”

把兄弟们烦得不行,纷纷嘘他,“说了八百遍不是你不是你,你就当是神仙显灵,替你出了一口恶气呗!”

“就是,反正你还没来得及动手呢,这下还省事了。”

裴景淮转念一想,高兴了。

晚上回去就跟沈令月邀功,就当是他干的好了。

这下她总该大发慈悲,允许他上床睡觉了吧?

……不行,万一她追问自己套麻袋的细节怎么办?

想到这里,裴景淮回家的脚步一转,换了个方向,直奔东乡侯府。

他找了家茶馆耐心等到天黑以后,摸到东乡侯府西北角的院墙,轻轻松松翻了过去,借着夜色和花木掩映身形,顺利地摸到尤凤年的院子,攀上屋顶,掀开一小片瓦向下看。

……

东乡侯府这一天简直兵荒马乱。

谁不知道尤凤年就是侯府全家的命根子?自从十五年前世子坠崖身亡,侯夫人从族里抱回尤凤年,记入尤正良名下作嗣子,那可真是看的比眼珠子还重,就指望他顺顺利利长大成人,继承爵位,光宗耀祖。

如今尤凤年被满脸是血地送回来,瞧着那凄惨的模样,简直让府里一些老人回忆起当初世子出事的情形来。

——难道东乡侯府是被诅咒了,男丁注定活不长?

先是侯爷的大哥,又是侯爷的儿子,如今又轮到嗣孙……

“年哥儿,我的年哥儿啊!”

东乡侯夫人扯断了佛珠,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扑到尤凤年身上嚎啕大哭,“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这是要了祖母的命吗……啊啊啊我可怜的儿……”

“咳,咳咳……”

尤凤年差点被东乡侯夫人压过去,艰难从嗓子里挤出声音,“祖母,我没死……就是身上,好疼……”

说完头一歪晕了过去。

“年哥儿。”东乡侯夫人大喊,“快拿我的牌子去请太医,要最好的太医。”

太医很快背着药箱赶来,仔细看过尤凤年的脉象,“侯夫人不必忧心,贵府公子受的大多是皮外伤,并未伤及骨头和肺腑……”

“不可能。”东乡侯夫人厉声道,“他若是伤得不重,怎么会晕厥不醒?”

她打量着年轻的太医,眼里满满的不信任,“你到底会不会看病,怎么进的太医院?”

又转身喊管家,“我不是让你去请最好的太医吗,怎么就给我带回来这么一个没本事的?”

太医面皮绷紧,带了些不悦:“陛下开恩,才特许各家勋贵朝臣凭令牌来太医院请人,以应对突发情况。今日是后宫娘娘们请平安脉的日子,微臣是在太医署值班的。”

东乡侯夫人轻嗤,“那也是你没本事,轮不上给宫里的娘娘们请脉,只能坐冷板凳。”

“母亲息怒,现在还是以年哥儿的身体为要。”

桑夫人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就听见她在质疑太医医术,连忙进了屋子打圆场。

她客气地对太医颔首,“您说年哥儿伤的不重,那他为何会昏迷不醒?是不是还有什么内伤没有检查出来,劳烦大人再仔细看看,孩子还小,千万不能落下什么病根啊。”

桑夫人温言细语,脸上是藏不住的关切,却依旧克制地没有追问,让太医心生好感,耐着性子解释:“小公子伤在外处,昏迷是因为一时气急攻心,加之体虚损耗,所以才会陷入昏睡,是身体的自我保护……”

东乡侯夫人又炸毛了,“你说谁体虚?我们年哥儿一顿能吃三碗饭,一年到头连风寒都没得过两次,你居然说他体虚?你到底会不会看病啊!”

太医忍无可忍,索性连最后一点面子也不留了,站起身直愣愣道:“贵公子肾气不足,阳精早泄,损耗过度,他虚在内里而非体表,侯夫人若是真心疼他,就该严加管教,清心禁欲,否则小小年纪就这般挥霍无度,将来恐子嗣艰难!”

说完连方子也没开,拎起药箱气呼呼地走了。

他可是杏林世家出身,凭真才实学考进太医院的,竟然敢质疑他的医术?

太医一走,房间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东乡侯夫人张了张口,忽然怒目而向桑夫人,“你是怎么照顾年哥儿的?是不是你往他房里放了妖妖娆娆的丫鬟,勾着他不学好?”

桑夫人脸色一白,连连摇头,“儿媳绝无此心,伺候年哥儿的丫鬟都是老实本分的,她们不敢啊。”

“那年哥儿小小年纪怎么会……”东乡侯夫人羞于启齿,气得一拍床板,“到底是谁带坏了他!”

桑夫人想了想道:“年哥儿平日吃住都在国子监,按理说不会沾惹上什么烟花习气……”

“国子监?那不是你们桑家的地盘吗。”东乡侯夫人眉头拧紧,不客气地数落着她,“你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又是年哥儿的外祖父,当初还跟我保证一定会照顾好年哥儿,用心带他读书,结果呢?”

她越说越来劲,指着桑夫人的额头快要戳到她脸上,“就是你们桑家对年哥儿不尽心!外面都说你克夫,克死了我的儿子,这么多年我有责怪过你吗?是东乡侯府给你一口饭吃,还给你抱了儿子来养,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桑夫人低下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哽声道:“都是儿媳失责,今后我一定加倍用心照看年哥儿,养好他的身体……”

东乡侯夫人勉强满意了,冷哼一声起身,“你就在这儿好好伺候他,不许离开年哥儿半步,等他醒了立刻来告诉我。”

……

夜深人静,裴景淮小心翼翼地掀开瓦片,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满脸五颜六色,五官已经挤成一团,看不出人样的尤凤年。

嚯,这是哪位神仙下手这么狠啊?

第二眼才看到坐在床边,正拿着湿帕子细细给他擦拭的桑夫人。

她脸上没有半分嫌弃,全是无奈和心疼,动作很轻,带着无限的关爱。

裴景淮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就是孟婉茵小时候都没对他这么用心过。

反正他小时候追着棠华苑里的猫满地跑的时候,孟婉茵只会揍他,从不揍猫。

这时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含糊的呻吟,尤凤年艰难地睁开了乌青的眼睛。

“年哥儿你醒了?”桑夫人露出惊喜的神情,“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吗,要不要喝点水,吃点东西?”

尤凤年却冷淡地推开她,“吵死了,你看不出来我现在很难受吗?”

桑夫人后退两步,站在地上有些讪讪和无措,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想见祖母吗,我叫人去请她——”

很快,东乡侯夫人喊着年哥儿过来了,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穿金戴银,华衣罗裙,瞧着比守寡而常年素净的桑夫人气派多了。

她不客气地推开桑夫人,抢着来到年哥儿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年哥儿,还疼不疼啊,你要吓死姑姑吗……”

说着眼泪已经扑簌簌地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尤凤年手背上。

尤凤年深深望着她,“姑姑……我没事,见到你就好多了。”

尤念娇破涕为笑,“好,姑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啊。你想不想吃东西,我让小厨房现在就去做。”

“想吃姑姑亲手做的小馄饨。”尤凤年肆无忌惮地提着要求,态度十分亲昵。

“好好好,你要吃什么姑姑都给你做。”

尤念娇怜爱地摸摸他的肿脸,起身风风火火往外走。

路过桑夫人时瞪了她一眼,“你是怎么照顾年哥儿的?他饿了都不知道吗?”

东乡侯夫人对桑夫人道:“年哥儿醒了,这里有娇娇照看,年哥儿从小就爱粘着她,你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回房间休息去吧。”

桑夫人低眉敛首地应了一声,拖着发麻的双腿离开了。

小厨房食材都是现成的,尤念娇很快包好了一碗鸡肉青菜馅儿的小馄饨端了进来。

尤凤年直起身子靠坐在床头,舀了一勺汤闻了闻,露出怀念的神色。

“娘,我都好久没吃到您亲手做的菜了,想死我了。”

尤念娇脸色一变,连忙嘘了一声,“这可是侯府,别让人听见了。”

“怕什么,反正她都走了,这里只有我们一家人。”尤凤年看向东乡侯夫人,“对吧祖母?”

东乡侯夫人目光慈爱,“娇娇,年哥儿也是太想你了。别看你一年到头才回来一次,可他心里清楚呢,谁才是他真正的娘亲。”

尤念娇亲手喂尤凤年吃下一整晚小馄饨,又给他擦嘴擦脸。

东乡侯夫人问:“年哥儿,到底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尤凤年摇头,“我走在路上好好的,就被人套了麻袋一通打,还抢走了我的钱袋子。”

尤念娇:“难道是歹人见你穿得好,拦路打劫?”

“不可能。”尤凤年矢口否认,“我一向运气好,走路都能捡钱,去古玩街都能捡漏,怎么可能会遇上这种事情?”

他握拳咬牙,神情阴狠,“一定是有人嫉妒我的才华,存心报复。”

“是谁?你说出来,祖母上门去替你讨公道。”

尤凤年:……仇人太多,一时半会儿真想不出来。

他问尤念娇,“娘,爹爹这次怎么没和你一块回来?我想他了。”

“你爹在凤翔县呢,听说那边开出一块极品宝玉,他想买回来孝敬你祖母。”

尤念娇笑着对东乡侯夫人道:“正良心里一直惦记着您,不能光明正大回来给您过寿,他也很内疚,只想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您。”

东乡侯夫人淡淡笑了下,只拉着她的手一下一下摩挲,“没关系,不是还有你年年回来看我吗,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

裴景淮趴在房顶上,大脑过载,整个人快要石化了。

他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尤凤年的亲娘是尤念娇?亲爹是尤正良?而且尤正良还没死?

……你们三位是什么关系啊,我咋瞅着有点不正常呢???

裴景淮恍恍惚惚地爬下来,恍恍惚惚地翻墙离开。

这么劲爆的消息,当然要马上分享给……好兄弟!

北镇抚司。

陆西楼刚审过一波犯人,身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腥味儿,听到手下说裴景淮在外面等他,立刻丢下鞭子大步向外走。

这大半夜的,裴二来找他作甚?

难道是沈令月终于暴露了凶残面目,对夫君痛下杀手,他来找自己救命?

陆西楼越想越不对,脚步越来越快,风一阵似的冲出来,见裴景淮好端端站在门口,没缺胳膊少腿,脸上也干干净净,松了口气。

他缓步上前,同情地拍拍裴景淮肩膀,“你都知道了?”

裴景淮还恍惚着,下意识地点点头,“我,我都知道了。”

“兄弟,节哀啊。”陆西楼真诚安慰,“需要我的地方你就说一声,虽说圣旨赐婚不好和离,但你媳妇儿都那样了,大不了咱们就先下手为强……”

夜风吹过,裴景淮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你在放什么屁?”他瞪陆西楼,“我媳妇儿好得很,你想对她做什么?!”

陆西楼:?

不是,都到这个份上了,你怎么还死心塌地护着她?

“大丈夫何患无妻!”陆西楼痛心疾首,“没了沈令月,兄弟一定给你寻摸个更好的,真正的名门淑女……啊!”

裴景淮朝他脸上揍了一拳,“你有病吧!”

陆西楼捂着脸也恼了,“你有病吧!”

“姓陆的你@#¥%……”

“裴二你@#¥%……”

北镇抚司门口站岗的锦衣卫,眼睁睁看着他们的指挥佥事大人和好兄弟当街扭打成一团。

新来的锦衣卫甲:“咱们要上去拉架吗?”

干了几年的锦衣卫乙:“不用,他们俩老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几十招后,陆西楼掰着裴景淮的大腿,裴景淮拧着陆西楼的胳膊,二人在地上诡异地扭成一团。

“你先松手。”

“你先松手!”

“那我数到三,一,二,三——”

俩人谁也没动,气氛有一瞬诡异的安静。

陆西楼:“你怎么不松手?”

裴景淮:“你不是也没松?你上次就这么骗我——”

“好了好了,这次是真的!谁骗人谁是狗!”

三声过后,两个人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

陆西楼掸了掸衣角,一脸嫌弃,“滚滚滚,老子再也不管你的家务事了,你爱跟谁跟谁过去。”

“是你先说我媳妇儿坏话的,她怎么得罪你了?”

裴景淮哼了两声,“我可是一有好事就想到你了,大老远来给你送功劳。”

陆西楼:“你确定是功劳不是麻烦?”

上次也是裴二兴冲冲叫他去莲华寺抓骗人的和尚,结果方丈当场自尽,还害他得罪了安王。

裴景淮心虚地摸摸鼻子,又强调:“这次是真的,保证不骗你!”

他凑近陆西楼耳边嘀嘀咕咕。

后者的狐狸眼瞪得越来越大,简直要雪狐变藏狐了。

“你说真的?!”

裴景淮拍着胸口,“保真!新鲜热乎的,我一听见就赶紧来了。”

陆西楼磨着虎牙森森冷笑,“好一个东乡侯府,真是胆大包天,秽乱后宅,罪不容诛……”

听说东乡侯府还有意为守寡十五年的桑夫人申请贞节牌坊?

看他这回不把侯府的匾额都砸下来!

陛下正愁这些尸位素餐的老牌勋贵该如何发落呢,裴景淮这下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好兄弟,心领了。”

陆西楼勒过他的脖子,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笑得阴森森,在夜里越发瘆人,如同勾魂无常。

“放心,我不贪你的,定会如实禀告陛下,记你一大功。”

裴景淮:……大可不必。

他半夜翻人家墙头,趴在屋顶上偷听是什么光荣的事儿吗?

……

裴景淮彻夜未归,沈令月也习惯了,自己舒舒服服独占大床。

然后一睁眼就发现怀里多了个毛茸茸的脑袋,八爪鱼似的把她缠得紧紧。

裴景淮一宿没睡,眼睛还熬得锃亮,直勾勾盯着她:“夫人,我给你报仇了。”

还没睡醒的沈令月:?

“以后姓尤的小兔崽子再也不能到你眼前蹦跶了。”裴景淮邀功似的蹭她身上,“东乡侯府就要完蛋啦,哈哈哈!”

沈令月脑海中突然蹦出沈明安昨天那句——敢报仇就杀你全家。

杀,你,全,家……

东乡侯府完蛋了……

她紧张地揪住裴景淮衣领,使劲摇晃:“你昨晚干嘛去了?你不会真把人家给灭门了吧???”

……

燕宜端着茶杯,整个人完全呆住。

“所以……我们还在思考如何破局的时候,裴景淮已经打通关了?”

沈令月机械点头:“你也觉得很魔幻对吧?”

她不过是和大哥把尤凤年套麻袋揍了一顿,居然就引出尤念娇和东乡侯夫人自爆了?

燕宜不知想到什么,低低笑起来。

“你不是常说我们是天选之女吗,你看,这不就是了?”

她起身要去给沈令月拿点心,结果不知怎么踉跄了下,连忙扶住沈令月的肩膀。

“燕燕你怎么了?”见她蹙眉,沈令月连忙着急询问,“是头晕吗?”

燕宜确实感到一阵眩晕,她抓住沈令月的手,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的预知梦……好像升级了。”

之前还是只有她和小月亮手拉手一起入睡,才有机会梦到未来。

可她刚才只是一个晃神,脑袋里就多出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啊,你又看到什么了?是不是东乡侯府的后续?”

“原来如此,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燕宜勾起唇角,“东乡侯夫人真是下了一盘大棋,原来真相是偷龙转凤——尤念娇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尤正良是外面抱回来的。”

她刚才“看”到了东乡侯夫人生产时的画面,十分确定稳婆接生出来的是一个女儿,而且肩头还有一块红色胎记。

沈令月皱眉:“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稳婆肯定找不到的,东乡侯夫人也不会承认。”

混淆血脉,冒认爵位,这可是大罪,分分钟给你夺爵抄家。

这里又没有亲子鉴定,滴血认亲也早已被证实是假的,算不得证据。

“嗯,所以我们得尽快想出别的办法,能坐实尤念娇的身份。”

燕宜垂眸凝思:“而且一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有理有据,让东乡侯夫人无可辩驳。”

……

很快来到东乡侯夫人过寿这天。

一大早,侯府门前车马如龙,喧盈鼎沸,十分热闹。

今年是东乡侯夫人整寿,又恰逢尤凤年高中乡试案首,双喜临门,因此寿宴办的十分盛大热闹。

就连不少平时与东乡侯府没有往来的文官朝臣,看在尤凤年这个少年天才的份上,都纷纷上门道贺,有结交拉拢之意。

东乡侯府自然来者不拒,巴不得场面越热闹越好。

就在此时,挂着昌宁侯府徽记的几辆马车缓缓停在了东乡侯府大门前。

马车停稳,一身盛装华服的太夫人,在孟婉茵和裴玉珍的搀扶下慢慢落地,紫檀拐杖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沈令月和燕宜从后面马车下来,紧跟在太夫人身后。

在东乡侯府管事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太夫人走上前,姿态高傲地开口:“去告诉陶敏敏,旧友上门为她祝寿,问她敢不敢请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