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消息传回后院, 正带着尤念娇和几位公侯之家的贵妇人谈笑风生的东乡侯夫人突然愣了一瞬。

“虞秀秀来了?还说要给我祝寿?”

东乡侯夫人霍然起身,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轻笑,带着几分讥讽:“这可真是, 稀客啊。”

她们已经多少年没见了?

侯府管事微微躬身:“昌宁侯府并未收到请柬, 夫人您看, 需不需要小人找个借口打发了她们?“

“不必,请她进来便是。”

脑中闪过无数旧事, 东乡侯夫人微扬起头,神情高傲,带着一丝隐秘的炫耀,“正好我也想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模样。”

她转过身, 对花厅里的女客们颔首致意,“有位老朋友突然上门,恕我失陪片刻。”

各家的公侯夫人们纷纷摆手说无妨。

尤念娇走上来,挽住东乡侯夫人的手臂,目光带着几分担忧:“母亲, 怕是来者不善啊。”

她从小在东乡侯府长大, 自然清楚母亲和昌宁侯府太夫人的恩怨情仇。

不光如此, 她和裴玉珍在闺中时也是京城有名的死对头,见面必掐架。直到她“嫁去岐州”,裴玉珍也随夫君外放,才彻底断了来往。

“怕什么, 这里可是东乡侯府。”

东乡侯夫人很是自信,轻拍女儿的手背安抚, “我就不信了,虞秀秀还敢在我的地盘上翻了天?”

她带着女儿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恰好在院中和太夫人一行迎面碰上。

东乡侯夫人挤出一个假笑, 先发制人。

“哟,这不是昌宁侯府的‘太’夫人吗,真是稀客啊,您老人家今日怎么纡尊降贵,亲自来为我祝寿了?”

宿敌相见,分外眼红。

东乡侯夫人一口一个太夫人,看似尊敬,句句都在嘲讽她已经是个老太婆了。

“怎么,你很羡慕?”太夫人这边也是火力全开,冷笑一声,“差点忘了,某人就是想当太夫人,也没这个福气了,哦?”

——只有儿子继承了侯爵之位,才能被尊称一声太夫人。

东乡侯夫人脸色一变,眉头突突直跳。

死老太婆竟敢笑话她没儿子,一上来就扎她心窝子!

若不是她心知肚明尤正良还好端端在外面活着……东乡侯夫人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和侯爷都是长寿之相,自然不用着急,你说呢?”

太夫人身子抖了抖,她怎么敢拿过世的老侯爷来说嘴!

她气得口不择言:“我看你是忘了当初如何装得楚楚可怜,自己脱了衣裳就往我夫君身上扑——”

“祖母!”沈令月小声喊她,拼命摇头使眼色。

这个不能说啊,说出去让人误会了祖父的人品怎么办?

太夫人回过神来,立刻收声,只恨恨地瞪了东乡侯夫人一眼,“罢了,我这人心善,你都一大把年纪了,得留点体面。”

东乡侯夫人已经彻底笑不出来了,当初若不是她勾引昌宁侯失败,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又何必在娘家蹉跎多年,落到今天这般地步?

虞秀秀还敢跑到她面前来耀武扬威?哼,活该她早早守寡没人疼!

“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

东乡侯夫人目光幽幽地看向一旁的裴玉珍,似是同情一般摇头,“难道这克夫命还会代代相传吗?”

“你!”太夫人气得握紧拳头,冷哼,“一个女婿罢了,死就死了,至少我儿女双全,孙子争气,承欢膝下,全家团圆!”

“虞秀秀,我看你今天就是存心上门来找茬的吧!”

“陶敏敏,你以为你干的那些龌龊事就没人知道了吗!”

两个年过六旬,早已是祖母辈的老太太,这一刻化身不肯服输的斗鸡,高耸的发髻如同鸡冠,盛装华服成了七彩尾羽,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到一处,捉对厮杀起来。

“你克夫!”

“你克子!”

“你又老又丑满脸斑!”

“你腿短手抖老花眼!”

东乡侯夫人浑身发抖,抬手大喊:“来人啊,把这群恶客给我打出去!东乡侯府不欢迎你们!”

早有准备的管事带着一群五大三粗的仆妇冲过来。

沈令月冲到最前面伸开双臂,大喊:“这里可是有两位陛下亲封的侯爵夫人,谁敢轻举妄动?!”

“我也是陛下亲封的侯爵夫人!”东乡侯夫人冷笑,“你们跑到我家里来闹事,还想仗势欺人?没那么容易!”

“是吗?”

沈令月微微仰起头,看着站在高高台阶之上的东乡侯夫人,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若是陛下知道东乡侯府混淆血脉,冒认爵位,不知道你这个侯夫人还作数吗?”

东乡侯夫人眼瞳一缩,厉声道:“你敢污蔑?”

“是不是污蔑,东乡侯夫人你心里清楚得很。”

眼见周围闻声赶来的宾客越来越多,沈令月再不犹豫,一指她身边的尤念娇:“你为了爵位传承,偷龙转凤,将亲生女儿尤念娇调换成了男婴尤正良,又假惺惺将其收作义女养在身边,掩耳盗铃!”

“胡说!”

东乡侯夫人定了定神,语气掷地有声,“侯府里人人皆知,我当年怀胎十月,生下我儿正良,十岁那年上表请封世子,吏部验封清吏司的主事官员还亲自上门核对过族谱文牒,确认无误!如今无凭无据,你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在这里质疑朝廷行事,简直是目无王法,藐视天威!”

沈令月心中暗叹,东乡侯夫人不愧是把持侯府几十年的当家主母,好利的一张嘴。

幸好她和燕宜早已准备周全,定能让她心服口服,无可辩驳。

“你说我无凭无据?”沈令月轻笑,“倘若我有呢?”

东乡侯夫人心下微沉。

不,不可能有的。

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了,被她重金买通的稳婆,在娇娇满月的时候就已经被她灭了口。

还有当时在她院子里伺候过的丫鬟仆妇,几年里陆陆续续被她灌了药打发出府,死的死散的散,真正做到了死无对证。

她不信沈令月还能拿出什么证据!

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东乡侯夫人自信满满地伸出手,“你有什么证据就拿出来吧。”

“证据就在……她身上。”

沈令月反手一指尤念娇,鬓边的几缕碎发打着弯儿。

“你们母女都是卷发,这还不明显吗?”

东乡侯夫人愣了下,随即不可思议地笑起来。

“就这?世间天生卷发之人不胜凡几,难道个个都和我有关系?”

她拉住尤念娇的手,意味深长,“正因为娇娇与我相仿,大师说她的命格可以庇护我儿平安长大,所以我才认她作义女啊。”

“好,那这一点就姑且算作是巧合。”

听着周围宾客的窃窃私语,沈令月不以为意地笑了下,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时,悄悄对裴玉珍使了个眼色。

裴玉珍满脸不情愿,不想被小辈使唤。

“愣着干嘛,来之前都说好了的,快去。”

太夫人拧了女儿一把,“你就不想报了当年的仇?”

裴玉珍一下子就想起年轻时候,尤念娇不过一个义女还敢跟她争奇斗艳,顿时怒从心头起,一个跨步上前,一把将尤念娇从东乡侯夫人身边扯了下来,抬手抽掉她头上的发簪。

“卷毛狗,我忍你很久了——”

尤念娇跌倒在地,头发散开,果然是一缕一缕弯曲的卷发。

手心被地面摩擦得好疼,尤念娇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生不出儿子的黑寡妇,活该没人给你摔盆打幡!”

“啊啊啊我撕了你的嘴!”

二人直接上演全武行,挠脸扇巴掌扯头发,打的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小姑,小姑,正事要紧啊!”

沈令月急得直跺脚,怎么又冲动上了。

东乡侯夫人见女儿落了下风,一着急就要冲过来帮忙。

太夫人直接横起拐杖做武器,“你别过来啊,你敢动我女儿,我就跟你拼命!”

孟婉茵站在边上一脸茫然: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她要上去拉架吗?可她不会啊……

“燕燕,帮我一把。”

关键时刻,还是沈令月勇敢冲进战火中央,一手一个强行分开裴玉珍和尤念娇,又将后者往燕宜的方向一推,“接住!”

燕宜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尤念娇胡乱扑腾的右手,高高举起,用平生最大的声音喊出来。

“尤小姐生下来就是六指,五岁那年被东乡侯夫人亲手砍下,这事侯府里的老人都知道,她手上现在还留有疤痕!”

宽大的衣袖落下,尤念娇的右手显露于人前,日光下,手掌边缘有一道肉粉色蜈蚣状的扭曲伤疤,触目惊心。

这是尤念娇最不愿意被人看到的地方,她尖叫一声挣脱了燕宜,捂着袖子大喊:“我是不是六指和你有什么关系?该不是想说六指也是母传女吧?呵,那你错了,侯夫人只有十根手指头!”

东乡侯夫人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立刻就要阻止尤念娇继续说下去。

然而她晚了一步,太夫人的声音更早响起:“陶敏敏确实不是六指,可她的母亲,还有她太婆都是六指,这是她当年亲口告诉我的!”

那时她们还没有为了一个男人反目成仇,彼此分享过许多秘密。

陶敏敏告诉虞秀秀,她母亲的家族中有六指胎传,但不是每一代都有,她常常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是那个生来残缺之人。

但这个要命的缺陷,还是传给了她的女儿。

在尤念娇五岁那年,东乡侯夫人狠下心,亲自动手切掉了那根多余的小指头。

女儿稚嫩的哭声撕心裂肺,她却只能抱着她不停安慰:“娇娇不哭,只要你忍过这一关,以后就是健康的正常人了……”

“虞秀秀,你为了污蔑我简直是丧心病狂,不择手段。”

东乡侯夫人咬着牙不肯认,“我太婆和母亲早已故去多年,你竟敢往长辈头上泼脏水,不怕死后下拔舌地狱吗?”

太夫人毫无畏惧,“我敢指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叫我不得善终!陶敏敏,你敢发誓尤念娇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吗,你说啊!”

“我……”

东乡侯夫人踉跄着后退几步,脸上青白交加,神色变幻不定,几次张口,都没有勇气说出来。

她不能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怀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她仿佛破罐破摔一般承认了。

“娇娇是我亲生的又如何?正良死了十五年,我东乡侯府已经无人袭爵,只有一个嗣孙传继香火,你还要我怎么样?非要我以死谢罪吗!”

东乡侯夫人趴在地上,形容狼狈,哭得好不可怜。

见此情景,围观的宾客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虽说东乡侯夫人为了爵位一时糊涂,做出偷龙转凤之事,可是说到底,尤正良只当了十年世子就不幸身故,爵位还没传到他头上呢,应该不算冒认爵位吧?”

“东乡侯府也是老牌勋贵,祖上立过战功的,陛下看在老一辈的情分上,或许会网开一面?”

“东乡侯夫人也是可怜啊,大家都是女人,生不出儿子有什么下场,没人比我们更清楚了……”

“是啊是啊,好在尤家过继来的这个嗣孙有出息,小小年纪就考中了乡试案首,便是将来不能袭爵,也能以科举入仕,光耀门楣啊。”

啪啪啪!

沈令月用力鼓起掌来,打断了众人对东乡侯夫人的同情和感慨。

她一脸真诚:“真是好演技,好手段,这东乡侯府小小的院子还是阻碍您发挥了,您就该去戏班子当台柱子,全国巡演,必成一代名角儿!”

东乡侯夫人瞬间破了功,眼神怨毒地瞪着她:“小贱人,你骂谁是戏子呢?”

沈令月懒得和她打嘴仗,目光飘向侯府大门方向,隐隐带出几分焦急。

可恶,裴景淮和陆西楼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再不出现,她的戏就要唱不下去了……

不知是谁突然惊恐地喊了一嗓子。

“不好,锦衣卫怎么来了?!”

如一滴热水掉进油锅,人群中迅速沸腾开来,个个面露惊慌。

东乡侯夫人也白了脸,锦衣卫这么快就收到风声了?不会要抓她和娇娇下狱吧?

“借过借过,让一让啊!”

听到遥遥传来的裴景淮的大嗓门,沈令月终于松了口气,笑着望向燕宜。

还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啊!”

“啊?”

“天哪!”

“怎么会这样?!”

随着锦衣卫队伍往侯府里越走越深,所到之处,宾客无一不发出难以置信的叫喊。

东乡侯夫人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的预感。

——正良说是去凤翔县给她买宝玉作寿礼,可凤翔县到京城不过半日路程,按理说他昨晚就该偷偷赶回来了,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直到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身着红色飞鱼服的陆西楼大步走进来,厚底黑靴停在东乡侯夫人面前。

“听说东乡侯夫人今日过寿,本官特来送上一份大礼。”

他似笑非笑,露出一点虎牙在日光下泠泠,抬手轻拍两下。

“来啊,恭喜东乡侯夫人母子团聚——”

宾客们揉着眼睛捂着嘴巴,就这样不可思议地看着锦衣卫将“坠崖身亡尸骨无存”十五年的东乡侯府世子尤正良,五花大绑带了上来。

一名三十多岁,穿五品官袍的男人按捺不住上前,左看右看,惊喜道:“正良,真的是你!太好了,原来你没死啊。你这些年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来?”

这位曾经是和尤正良一块长大的好朋友,得知好友意外身亡时还难过了好久,此刻见到他死而复生,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真诚喜悦。

然而尤正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被锦衣卫抓了个正着,不就意味着自己诈死离府的事暴露了?

他下意识地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东乡侯夫人,指望着母亲为他周旋。

然而东乡侯夫人眼里此刻尽是满满的失望,她死死瞪着他,无声地质问——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被抓住!

这个秘密已经保守了十五年,为什么不能一直藏下去!

尤正良不明就里:母亲为何如此愤怒?刚才发生了什么?

目光一转,他被尤念娇披头散发,满脸血道子的惨状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娇娇,怎么回事,谁敢打你?”

“孽子,还不住口!”

东乡侯夫人打断他关切的询问,一颗心直直坠入谷底。

今天发生的桩桩件件已经严重超出了她的掌控。

虞秀秀手里还有多少底牌?她到底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秘密的?

她只希望事情尽快结束,到此为止,或许还有挽救的余地……

“这位,尤世子。”

沈令月溜溜达达走到他面前,“对了,你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吧。”

东乡侯夫人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拦下。

一道森冷透骨的视线射过来,她对上陆西楼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狐狸眼,脊背蹿起一股凉气,脑中一片空白。

沈令月继续一脸好心地为他解说:

“刚才我们已经当众证实,你并非尤家血脉,真正的侯府千金是尤念娇,你的义姐,或者也可以说——是你儿子尤凤年的亲生母亲?”

轰!

这下人群直接炸开了锅!

满院子的宾客都一副被雷劈过似的表情,反应慢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

裴景淮站在一旁,一脸淡定地欣赏着沈令月搞出的大场面。

问就是他已经被这个大雷劈过一次,劈着劈着就习惯了。

不过这种众人皆劈我独醒的感觉,真的好爽啊^_^

不远处,孟婉茵搀着太夫人的手臂,小声问:“母亲您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

“不用不用,我就站这儿看得才清楚呢。”

太夫人摆摆手,脖子抻得老长,目光炯炯,半点没有平日里动不动就犯瞌睡的模样。

她一脸容光焕发,精神十足。

“陶敏敏啊陶敏敏,你也有今天。从前就数你心眼子多,看看,这不就遭报应了?”

沈氏说得没错,这等惊天动地的大热闹,非得亲自在现场看来才过瘾呢!

这一趟出门可太值了!

……

“你刚才说,凤年是他们俩的……孩子?”

桑夫人跌跌撞撞而来,看着十五年未见,几乎已经忘记面容的尤正良,声音发颤:“夫君,原来你没死啊……那你为什么不回家?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才让你宁可放弃世子的身份,也要待在外面?”

她今日原本是不被允许出席的,因为东乡侯夫人说她一个寡妇不好抛头露面招待客人,就老老实实待在自己院子里,到时给她送去一桌席面就行了。

从她嫁进来十五年,年年如此,桑夫人以为自己早已习惯。

习惯了寡妇的身份,习惯了被人在背后议论克夫,习惯了沉默应对一切。

哪怕她一年到头都在操持中馈,哪怕她全心全意教养嗣子,可还是不被允许出现在席面上。

如果尤正良一直还活着,那她这十五年算什么?

东乡侯夫人一口一个克夫地指责她,又算什么?

还有尤凤年……他不是东乡侯夫人从尤家族里抱回来的孤儿吗?说他父母双亡,只剩一个老祖母无力赡养,才会过继到她名下?

见尤正良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桑夫人眼神有一瞬涣散,转身抓住沈令月的手腕,“我见过你……你是元嘉的妹妹对不对?你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桑夫人不自觉用上了力气,沈令月感觉到小臂有点疼。

但她没有吭声,因为她知道这点痛比不上桑夫人这十五年来所遭受的万分之一。

她只是轻轻地按上桑夫人的手背,认真看着她的眼睛,点头。

“是,我以名誉向你担保,我所说的一切绝无虚言。”

“还有我,我是人证!”

裴景淮看够了热闹,一个箭步出溜过来,认真替沈令月背书。

“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尤凤年管他姑姑叫娘,还问他爹怎么没回来!”

桑夫人仿佛听到心碎的声音。

她与尤正良只做了半个月的夫妻,其实没有多少感情,她也不在乎她外面是否有别的女人。

可是尤凤年……他是她亲手从襁褓中一点点带大,手把手教他写字,把他抱在怀里讲书开蒙,含辛茹苦十五年养大的孩子啊。

其实桑夫人早就察觉到尤凤年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差,她以为是半大少年都会经历的阶段,等他再长大一些,懂事了就好了。

可如果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她在他眼中又是什么?一个天真愚蠢好骗的养母,用过即丢的工具吗?

突然一下子被告知这么多残酷的真相,桑夫人没有大吵大闹,她仿佛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只闭上眼睛任凭两行泪水肆意流淌。

“你们东乡侯府欺人太甚!”

一道清亮女声从人群中传出来,桑文鸢不顾桑母的阻拦,甩开她的手扑向桑夫人,将她紧紧抱住。

“小姑别哭,是尤家对不起你,这就是骗婚!我们告去顺天府,和尤家义绝!”

桑文鸢眼睛也红红的,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小脸紧绷,仿佛雏鹰一般张开双臂,将桑夫人护在自己尚且稚嫩的羽翼之下。

桑母慢了一步,只好肃着一张脸快步过来,为女儿和小姑撑腰。

“没错,这就是骗婚,尤家把我们桑家当成什么了?白白替你们养儿子的冤大头吗!”

桑母一边大喊,一边在人群中搜寻着丈夫和公公的踪迹,眉头紧皱。

今日东乡侯府的这一篮子龌龊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公然揭开,若是桑家人还无动于衷,不为桑夫人出头撑腰,以后各家会如何看待他们?桑家的百年风骨就要被尤家踩在脚底下了!

终于,她眼睛一亮,看着丈夫搀扶着公公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了桑夫人身后。

哪怕一句话不说,也是桑家为女儿妹妹发出的无声抗议。

头发花白,腰背佝偻,在文官清流之中赫赫有名,受人敬仰的祭酒桑老大人,抬手轻轻抚着女儿的背。

“知秋,跟爹爹回家。桑、尤两家,从此恩断义绝,再无姻亲。”

苍老威严的话语掷地有声,声音不大,却响彻全场,无人敢拦。

“父亲!”

桑夫人抓着他的衣袖哭得越发厉害,“女儿不孝,让您白白为我费心……”

“我的孩子,你何错之有?”桑老大人抬手替她擦去眼泪,可越擦越多,仿佛无穷无尽。

他长叹一声,“都是爹爹的错,若是当初就把你接回桑家,你又怎么会被这狼心狗肺的一家子骗去十五年大好青春?”

他女儿的丈夫在外面逍遥快活,却让她和桑家替他和别的女人养儿子。

桑老大人冷冷看着面露哀求的东乡侯夫人,“你们过去是如何对待知秋的,桑家定要一笔笔算个清楚,绝不罢休。”

说罢,一家人簇拥着泪流满面的桑夫人,便要就此离开。

“母亲!母亲您不要儿子了吗?”

尤凤年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花脸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桑夫人面前,死死拉着她的裙角,试图唤起往日情分。

“母亲,儿子是在您身边长大的啊,无论我亲生父母是谁,难道我还会辜负您的养育之恩吗,那我岂不是猪狗不如,罔顾人伦的畜生?”

尤凤年心里慌乱极了,他本来在自己院子里好好养着伤,顺便搂着小丫鬟揩油,小厮突然连滚带爬冲进来。

“公子不好了,昌宁侯府裴家的一屋子女眷打上门来,还把尤家人的身世秘密揭了个底朝天!”

等尤凤年手忙脚乱穿好衣服赶来,整个人脑子都是晕的。

怎么回事,他爹突然就不是他爹了?

不对不对……他爹还是他爹,但他爷爷不是他爷爷了!是他姥爷?

这么大的秘密,他祖母……不,外祖母,竟然瞒了三十多年?

尤凤年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要坏菜,而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就是桑家。

只要桑家还愿意承认他,至少他将来在官场上还能有个倚仗……

尤凤年发挥了毕生演技,哭得情真意切,只是他忘了自己还顶着一张猪头肿脸,看着反而更加滑稽。

桑夫人的哥哥,桑文鸢的父亲面色恼怒,一脚将他踹开。

“奸生子,恶心东西,管谁叫母亲呢,我妹妹没你这个儿子!”

尤凤年被踢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捂着胸口喊疼。

“年哥儿!”

尤念娇冲上去将他紧紧抱住,仇恨地瞪着桑夫人,“你口口声声说对他如亲生,就这么看着他被人打骂吗?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拿他当自己的孩子!”

桑夫人停下脚步,神色冷淡地看着这个一年到头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大小姐”。

她原本只以为是姑嫂天生不合,却没想到……原来二人是情敌。

桑夫人哑着嗓子开口:“他既然是你的亲生骨肉,为什么还要叫我母亲?我把他,还有他父亲都还给你,以后你们一家三口过日子去吧。”

尤念娇咬着牙不甘心地喊:“那我们母子分离的十五年怎么办?你怎么赔我?”

桑文鸢按捺不住,“那我小姑为尤家当牛做马的十五年,谁又来赔给她?!”

她挽住桑夫人的胳膊,“小姑,我们回家,这晦气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简直令人作呕!”

桑母也跟着附和:“就是,你先跟我们回家,晚些时候我再带人过来清点你的嫁妆,一件不留,通通搬回去。”

桑夫人对二人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大嫂,文鸢,以后就麻烦你们了。”

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桑夫人请留步。”

桑夫人疑惑地转过身,“你是,裴家的大少夫人?”

她眼眸温和,冲燕宜敛衽行礼,“刚才多谢你仗义执言,否则我还被蒙在鼓里。”

燕宜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清冷端丽的面庞因为呼吸急促,微微染上几分薄红。

桑夫人有些不解:“你有话想对我说?”

燕宜点头。

她微微倾身,在桑夫人耳边低语:“如果你心里有一团火,不要让它灼伤自己。复仇的火焰,应该对准那些伤害你的人。”

桑夫人心下微惊,若有所思一般望向燕宜。

燕宜却已经松开她的手,微笑着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

桑家人离开了,东乡侯府彻底乱成一锅粥。

陆西楼将尤正良铐起来,手里摇晃着铁锁链,走向面如死灰的东乡侯夫人,“陶氏,你涉嫌混淆侯府血脉,以子充女,令毫无血缘之人忝居世子之位,跟我们走一趟吧。”

“等等!”

沈令月眼看着一个面生的老头慌慌张张冲进来,肩膀撞了一下裴景淮,“这人谁啊?”

裴景淮撇撇嘴:“东乡侯呗。”

沈令月震惊:“原来他没死啊。”

所以她们在这边敲锣打鼓唱念做打演了半天,东乡侯这个正儿八经的侯府主人是隐身了吗?

说话间,东乡侯已经冲着陆西楼连连作揖,“陆大人明鉴,本侯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情,都是陶氏这个毒妇背着我干的,我也是无辜受害者啊。”

他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陆大人您看,我现在就休妻还来得及吗?你看我身体还不错,真的,我还能生!我可以休妻另娶,再生一个嫡子,就能继承爵位了……千万别告诉陛下,夺了尤家的爵位啊,那我还有何颜面下去见尤家的列祖列宗?”

“呸,老狗东西,想把罪过都推到我一人头上,你做梦!”

东乡侯夫人突然发了狂,狠狠往他脸上啐了一口,放声狂笑,“你的爵位是怎么来的,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啪!

东乡侯抬手就是一巴掌,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表情阴狠的吓人,“你闭嘴!你要死就自己去死,还想连累上全家吗?你不要女儿了?”

“哈哈哈,娇娇是外嫁女,她夫君是岐州茶商,顺天府户房上写的清清楚楚,就是尤家满门抄斩,也轮不到她头上!”

东乡侯夫人半张脸被打得肿起来,披头散发,状若疯癫。

她对陆西楼道:“我要告发,现任东乡侯害死长兄,谋夺爵位,证据就藏在我床下的盒子里……”

“你这个疯妇!”

东乡侯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陆西楼连忙将人分开,冷冷看了东乡侯一眼,“这下侯爷也不必忙着休妻另娶了,带走!”

东乡侯夫人放肆大笑,被押送着路过尤凤年身边时,突然冲他大喊:“年哥儿,年哥儿你要用功读书,你要考状元做大官,将来好好孝顺你娘,你听见了吗!”

尤念娇哭得凄惨,“母亲,母亲您别丢下我啊,没了你我可怎么办……”

这时尤凤年突然一骨碌起身,啊啊啊地大喊着冲了出去。

沈令月和裴景淮对视一眼,连忙追上。

尤凤年一路跑到了花园里,完全没有察觉自己被人跟踪,只是站在一棵巨大参天的老榕树下不停转着圈。

“系统,系统你快出来,为什么我的身世会提前曝光?现在东乡侯府完蛋了,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尤凤年一下一下捶着树干,“你说过我是气运之子,未来会连中三元位极人臣的,系统你快说句话啊!”

裴景淮听得云里雾里,“他是失心疯了吗?为什么管一棵树叫‘西桶’,难道树还会说话不成?”

沈令月瞳孔地震。

妈耶,原来老乡竟在我身边!

这货不会是传说中的男频科举文大男主吧?还自带系统?

怪不得桑家全家跟中邪了似的,全力托举一个毫无血缘的便宜外孙,原来是剧情大神在发力啊。

……等等,难道真正的尤凤年早已在八年前那场时疫中病死,现在这个芯子跟她和燕燕一样,都是外来的?

怪不得他小小年纪就又爹又油,还对桑文鸢生出觊觎之心……内里指不定是个几十岁的油腻老宅男呢,yue!

不过他现在都这样了,名声烂到地心,就算是少年天才又如何?

做官最要紧的就是名声(划掉)

……反正桑家绝对不会让这个白眼狼有机会翻身的,否则桑老大人这几十年不白干了?

沈令月兴趣寥寥,对裴景淮摆摆手,“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二人回到院中,宾客已经走了大半,只余满地狼藉。

东乡侯夫妇都已经被陆西楼铐上了,两个人还在疯狂对骂,逼得陆西楼不得不翻出两条帕子给他们堵嘴。

太吵了。

沈令月笑嘻嘻地凑到太夫人身边,“祖母,今天这场热闹看的还满意吗?”

太夫人强作矜持,抿着嘴角,“还行吧。”

沈令月不说话,就一直盯着她,大又圆的杏眼眨呀眨。

太夫人败下阵来,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好看,太好看了。”

她伸出手指头挨个点了一圈,“配合的都不错,等回了侯府,人人有赏!”

裴玉珍捂着被尤念娇抓伤的脖子,不服气地抗议:“那我要最大的那份!凭什么老大和老二媳妇动动嘴皮子就行了,我还要亲自上去动手啊?”

太夫人哼了一声,“你要不是我亲生的,我都想把你换出去,打架都打不赢,没出息。”

……

是夜,一辆马车无声地停在东乡侯府对面。

桑知秋下了车,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长条木盒,推开半掩的大门,径直走了进去。

东乡侯夫妇被锦衣卫抓走,偌大侯府瞬间树倒猢狲散,许多下人连夜逃跑,各寻生路。

白日里还人声鼎沸,热闹繁华的东乡侯府,一瞬间就衰败下来。

桑知秋一路向前,她没有再戴着那顶长长的碍事的幕篱,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黑夜里依旧闪闪发亮的眼睛。

偶尔撞见几个四处翻找财物的下人,对上她淡漠的面庞,都纷纷惧怕地避开。

她在侯府最深处一座院落前停了下来。

房门大开,里面烛火荧荧,一片明亮,却没有下人敢来此处翻找财物。

因为这里是东乡侯府尤氏的祠堂。

她打开木盒锁扣,里面静静躺着一张颇有年头的古朴长弓。

她将它拿起,握在手中,试着拉了一下弓弦。

第一下没拉开,弓弦滞涩,仿佛有千钧阻力。

但她并不气馁,一下又一下,终于能将弓弦拉满,松开手嗡地一声,余韵颤颤。

桑知秋唇边浮起一抹自得的微笑,恍惚间又回到了闺中无忧无虑的时光。

整整十五年,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她曾经也如文鸢一般活泼爱笑,射箭投壶样样精通,而非心如槁木,腐朽无波的守寡妇人。

这把弓是她的陪嫁,曾经被她拉满过无数次。

成亲之前她便听人说过,东乡侯世子是个爱游玩,爱打猎的。

所以她带上了这把弓,或许还幻想过成亲以后,能和夫君一块出城骑马行猎,也算琴瑟和鸣。

可是新婚半个月,就传来他因追赶猎物,不慎坠崖的噩耗。

担心婆婆会触景生情,她收起了这张弓,藏在箱子最下面,再也没有拿出来。

手臂有些酸痛,她暂停了练习,开始给弓弦做保养。将袋子里面的白羽箭取出来,一根一根检查过去。

力气恢复了。

桑知秋站起身,弯弓搭箭,瞄准大开的祠堂内,架子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牌位,突然松手。

咻。

哗啦啦——

挤挤挨挨的木头牌位接连倒下,连绵不绝。

咻。

这一箭瞄准左边的烛台。

咻。

这一箭打翻案上的香炉

咻。

这一箭钉在上方高挂的匾额。

祠堂不久前才重新刷过桐油,打翻的烛台骨碌碌倒地,先点燃了地上的牌位,紧接着是神龛前的蒲团,重重叠叠的纱幔。

火势越来越大,直到照亮了东乡侯府半边天。

也照亮了桑知秋的眼睛。

她微笑着,抬手轻轻按住胸口。

真好,这团火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