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庆熙帝心里存着事, 今晚没有召嫔妃侍寝。

长夜未明,天幕之上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墨。

大而空旷的寝殿内幽影憧憧,只在金漆重雕的龙床附近点亮一盏八角宫灯, 火苗随微风颤颤跳动。

庆熙帝一身明黄色寝衣, 花白的头发披散着, 双手撑在床榻边沿,微微倾身, 专注凝听着陆声的回禀。

“天人?”

庆熙帝低低笑起来,粗哑嗓音如漏了气的风箱,“朕等了盼了大半辈子的天人,如今终于出现了吗?”

他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 陆声立刻单膝跪在脚踏上,一下一下替他抚着胸口,“陛下切勿太过激动,若是伤了龙体,便是臣的不是了。”

待庆熙帝不再咳嗽, 陆声又熟门熟路地找到值夜太监睡前备下的茶水。

小茶壶一直坐在炭盒里保温, 他给庆熙帝倒了杯温热的红枣枸杞茶。

庆熙帝对陆声十分信任, 就着他的手一饮而尽。

这是他的奶兄弟,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是全天下唯一一个不会背叛他的人。

庆熙帝摆摆手,“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 你快说,那个‘尤凤年’还招了多少, 他是否身怀奇技,是否能为朕所用?”

陆声沉吟片刻,低下头道:“他只说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时, 身上带了一个系统,名为‘文抄公’,里面收录了历朝历代的诸子百家经典,还有几百篇堪称状元之才的科考应试文章。他今年能考中乡试案首,便是‘文抄公’未卜先知,押中了题目,又让他提前背好文章应对,所以才一举夺魁。”

而‘尤凤年’在他原本的世界里,只是个二十多岁中专学历,找不到工作,只能在家打游戏啃老的废柴死宅男。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陆声这些年手染鲜血无数,是比陆西楼更加熟练老道,残忍冷血的刑讯高手。‘尤凤年’在他手里都没挨过半个时辰,已经恨不能把自己全家的老底掏个干干净净。

陆声还给庆熙帝详细解释了一下“中专”属于什么水平。

庆熙帝已经从最开始的兴奋逐渐丧失兴趣,没什么精神地摆摆手,“朕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原来他连个大学生都不是……这‘文抄公’除了会帮他科考舞弊,还有什么用处?”

老皇帝叹了口气。

跳跃的火苗映在老皇帝布满皱纹的脸庞,照亮他浑浊的眼球,曾经多么意气风发的少年,也逃不开岁月的摧残。

自大邺开国以来已有一百三十多年,他是萧家第四代帝王。

而萧家直系血脉共同保守着一个秘密——推翻前朝,打下这片江山的开国太祖,便是一位异世而来的“天人”。

他在临终前将这个秘密传给了下一任皇帝,并提醒他,将来若是遇到同样身怀奇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异人,要么许以重利,拉拢他为己所用。

若是不能拉拢,且对方怀有不臣之心,可速杀之。

太祖驾崩,大邺第二代皇帝便是庆熙帝的皇祖父。他即位后不久便很幸运地遇到了一位天人,并与他结为知己。

天人改良农具,选拔良种,大邺很快从战乱中恢复生息,蒸蒸日上,仓廪足食,不再有饿殍遍野的人间惨象。

他死后被追封三公,配享太庙,成为史书上君臣相得的一段佳话。

“皇祖父有十几个儿子,先皇当初非嫡非长,却能胜过当时的大皇子和太子,后来居上,被立为储君,全因他还在潜邸时就被一位天人选中,奉他为明主,誓死效命。”

庆熙帝陷入久远的回忆中,哪怕陆声已经听过这个故事很多遍了,却还要装出第一次听的专注模样。

“后来轮到我们几个兄弟成为皇嗣,便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谁能被天人选中,谁就会成为下一任帝王。”

庆熙帝低低笑了下,抬起自己已经衰老干燥的手背,仿佛要透过那些斑点看向过去。

“朕当时还是中宫嫡出的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啊,可其他兄弟依旧对皇位虎视眈眈,全都在暗中派出人手,寻找天人的踪迹,以为这样就能把朕从太子的位子上拉下来。”

陆声面露不忍,“陛下,都过去了。”

他是陪着庆熙帝艰难走过那段日子的,自然清楚他在那些难眠的深夜里,心头萦绕的不安和惊惧。

庆熙帝摇摇头,“说是过去了,但在朕的心里永远都忘不了。”

他当然也派陆声出去打探过——如果天人一定要选中一位皇子辅佐,为什么不能是他呢?他是太子啊,还不够名正言顺吗?

庆熙帝这个太子每天都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陆声没有找到天人的下落,那其他兄弟们呢?是不是已经有一位天人悄悄住进了某个皇子府上,正谋划着如何推翻他?

“父皇晚年宠爱李妃,她的儿子一出生便被立为安王,受尽宠爱,父皇走到哪儿都带着他,连召见大臣议事,都要把安王抱在腿上,还让大臣们作赋写诗,夸耀安王的聪慧灵秀。”

庆熙帝眸光微闪,好笑地摇摇头,“若不是安王年纪尚幼,并未出宫开府,一直与李妃同住,朕都要以为他小小年纪就被天人选中,父皇要废了朕的太子之位,把江山传给他了。”

这种感觉就像头上一直悬着第二只靴子,迟迟没有掉下来,等待的滋味最是煎熬。

庆熙帝等啊等,一直等到先帝病危,他在龙榻上弥留之际,当着宗亲和六部长官的面,口齿清晰地宣布他驾崩后由太子即位,妥善安排好一切后,溘然长逝。

直到登基大典,庆熙帝祭祀太庙,敬告天地祖宗,成为大邺第四代帝王,他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

——原来,即便朕没有被天人选中,也能顺利继承皇位吗?

“自朕登基以来,兢兢业业数十载,夙兴夜寐,孜孜不怠,只盼上苍垂怜,降下天人,造福百姓,延续我大邺江山不朽之基业。”

庆熙帝老迈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问陆声:“你说,是不是朕生来不得天命眷顾,否则为什么皇祖父和先帝都有天人辅佐,偏偏就朕没有?”

陆声想也不想地摇头,“天命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就算陛下没有天人辅佐,您这些年的功绩又不是假的,外面百姓都夸您是个公正清明的好皇帝,是明君。”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您没有天人辅佐也能做的很好,在臣心中,您比先帝和高祖皇帝都要厉害多了。”

庆熙帝愉快地弯起嘴角,虚点了陆声两下,“这话也就你敢跟朕说了。”

他打了个哈欠,面上露出几分倦意。

陆声扶着他躺回床上,庆熙帝背靠着团龙抱枕,幽幽开口。

“朕还是太子的时候,曾暗自发誓:如果能找到天人,而且他愿意辅佐朕即位的话,朕会赐他黄金万两,良田千亩;

待朕即位之后,朕发誓:如果找到天人,朕会封他为丞相,凌驾六部之上;

即位第十年,朕发誓:如果天人出现,朕愿意封他为国师,为他修庙立祠,永享香火;

即位第二十年,河间一带先后爆发旱涝大灾,朕发誓:如果天人能救回朕被饿死、淹死的子民,朕愿意满足他三个愿望,哪怕要朕跪在他面前俯首称臣都可以……”

庆熙帝冷笑了下,老年帝王的眼中闪过一抹冷酷的寒光。

“即位第三十年,朕发誓:如果找到天人,朕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难道真是天命不曾眷顾于他?他等了盼了大半辈子,最后就等来‘尤凤年’这么一个啥也不懂,只会抄书的废物东西?

庆熙帝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吩咐陆声:“你自己看着办,尽可能把他肚子里的货都掏干净了,把咱们这里没有的文章都默出来,然后就杀了吧。”

……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

燕宜枕着裴景翊的手臂正在熟睡,脑海中中忽然响起一阵诡异的电流声。

她身子轻轻一颤,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床帐盖得严严实实,外边不远处的地上立着一座三足铜鎏金兽形小香炉,香灰余烬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淡淡幽昙香气。

自从瑶娘顺利进入云韶女学授课,同安公主从不吝提供品质最好的制香原料。瑶娘感念她和小月亮的举荐之情,每每研发出新款香料,总要给她们送一盒。

但裴景翊最喜欢用的还是他“专属定制”的那一味夜昙幽香。

每当燕宜沐浴完从隔间出来,闻到这股熟悉的香味,就知道他明早不用早起,开始不受控制地脸红心跳,腰酸腿软。

夜深人静,枕边人呼吸绵密悠长,身上带着沐浴后淡淡的崖柏木香。

燕宜不由屏住呼吸,听见自己越发清晰的心跳声。

她静静等了一会儿,直到那股电流声毫无预兆,再次出现在脑海中。

【滋滋滋……检测到可攻略对象……宿主你好,你想平步青云位极人臣吗?只要你答应与我绑定……我靠,怎么是个女的??】

一板一眼的电子音到最后忽然变得气急败坏起来,能听出仿佛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这是……小月亮常说的穿越人士必备金手指,系统?

可是她已经有预知梦了,而且前不久刚刚升级成了“瞬息万象”。这个系统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为什么会突然找上她?

燕宜脑中下意识闪过许多疑问,蓦地反应过来——它会不会读取自己的心声?

不行,不能让它看出自己的异常。

燕宜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痛让她无暇分神,思绪出现一片空白。

她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土生土长的大邺女子,突然遇到这种脑子里有人说话的异象,吓得小脸发白,哆哆嗦嗦在心里发问:“你是什么东西?是鬼怪还是妖魔?快从我身上离开——”

那道骂骂咧咧的男声再度响起。

【滋滋滋……妈的,女人就是不中用,连我这种天降神通都掌握不住……这趟真是出师不利,上一个宿主暴露了,新的宿主又绑错性别……烦死了烦死了!】

上一个宿主,难道说的是尤凤年?这原本是他的系统?

燕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听到它的“心声”,但很显然这绝对不是它想让自己知道的,她只好继续装出害怕的模样。

“不要在我脑子里发出奇怪的声音了,你再不走……我明天就去请大师收了你。”

【宿主,我不是鬼怪也不是妖魔,我是能助你平步青云的系统啊。】

电子音忽然恢复成彬彬有礼的绅士风范。

【你想连中三元,位极人臣吗?我可以为你提供全套的女扮男装道具,历朝历代状元文章精选,只要你熟读背诵全文,名垂青史指日可待!】

燕宜沉默。

【或许你觉得女扮男装有风险?那我们还可以开启【妻凭夫贵】路线。我查过资料,你夫君是靠圣宠恩荫入职兵部的,你难道不想让他连中三元,位极人臣,封妻荫子?绑定我吧,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

它循循善诱,如恶魔低语,引诱她出卖自己的灵魂。

“真的吗?”

燕宜试探地发问,仿佛被他说动,小心翼翼探出一只触角,“那你为什么选中我,你的上一个……主人呢?”

系统诡异地卡壳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解释。

【上一任宿主因为任务失败,暴露身份,已经被锦衣卫弄死了。】

【……不过我已经吸取教训,这次我们一定可以成功走上人生巅峰!】

燕宜心里大概明白了,她装出心动又犹豫的纠结模样,不动声色地套出更多情报。

尽管系统一直在给她画大饼,但时不时还会伴随着滋滋滋的电流声,泄露出几分真实的,暴躁又不耐烦的心声。

心口微微发热,是那股熟悉的,曾经滋养过她身体的温暖力量。

燕宜在黑暗中轻轻勾起唇角。

她打断了系统喋喋不休的催促,语气不再柔弱,而是冷静又淡漠。

“从小到大,我最讨厌的就是考试作弊,不管是人还是系统。”

一想到就是这个垃圾系统怂恿尤凤年绑架桑文鸢,害那个活泼的小姑娘受了好大的惊吓。

燕宜鼓起勇气,握紧拳头,在心里默念:“玄女娘娘保佑——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你……滋滋滋……啊……】

脑海中好像有一道金光闪过,嘈杂的声音如同突然掐灭的信号,彻底消失不见。

紧接着,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她四肢百骸,仿佛化作某种滋养的能量,平复她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像一双无形的手在温柔地按摩着。

燕宜恍惚间似乎看到一抹颀长高挑的女子身影,身上一半是七彩天衣,一半是铮铮银铠,冲她轻轻点头,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视网膜上还残留着一抹虚影。

难道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她在做梦?什么系统,什么玄女娘娘,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燕宜兀自出神,直到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搭上来,搂住她的腰。

“阿昙,怎么突然醒了?可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男人声音低哑慵懒,还有点拖了尾音的黏糊,显然是还没完全清醒。

燕宜翻了个身,靠在他胸口,伸手胡乱拍了几下。

“做了个梦,没事了,继续睡吧。”

“……好。”

裴景翊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二人相拥沉眠。

……

“尤凤年身份暴露,被锦衣卫秘密处死了?他身上的系统跑到你脑子里画大饼,结果被你自己的金手指弄死了,它还化身成了玄女娘娘的模样?”

沈令月嘴巴张得能吞下一整个鸡蛋,终于明白燕宜今天为什么如此神秘,还要和她躲在被子里说话。

她晃了晃脑袋,“信息量有点大……等会儿,你让我捋一捋啊。”

很快沈令月就总结出对她们而言最要命的那条。

“锦衣卫知道了尤凤年是穿越男,那不就代表老皇帝也知道了?”

沈令月瑟瑟发抖,“尤凤年有系统都被干掉了,那我们俩要是被发现,岂不是分分钟被灭口?”

她开始疯狂回忆,自己最近这几个月好像没有表现得太出格吧?

“冷静,事态还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

燕宜握住她的手,拉回沈令月天马行空的思绪,“之前我们就猜测过,萧家开国皇帝十有八九是穿越者。如今看来,这个世界有穿越者出现,对于皇室来说已经不算是什么秘密,而他们对待穿越者的态度应该也偏向于斩草除根,担心他们利用自己的能力搅风搅雨,不利于统治稳定。”

她认真看着沈令月,“我们穿来之后虽然也做了一些事,但都是有迹可循,要么假托神明显灵,要么借助我们家族亲友的力量,做的都很干净,不会被老皇帝注意到的。”

燕宜对她笑了下,又补充:“我们和尤凤年不一样,我们是女子,而且已经嫁为人妇,整日里多是围着妇人之间的那些事儿打转,社交宴饮,相亲保媒,生儿育女,操持中馈……这些又动摇不了朝廷的统治,有何惧之?”

沈令月慢慢冷静下来,点头,“你说得对,就算锦衣卫要追查穿越者,肯定也是先抓那些龙傲天大男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她摸着下巴感慨:“我就说吧,苟是一种生存智慧!”

以后她们能不出头就不出头,背地里偷偷阴人才最安全(划掉)

“或许我们还可以浑水摸鱼。”燕宜微笑,“就像这次揭发东乡侯府混淆血脉,大家都以为是祖母和前东乡侯夫人之间的宿怨,抓住了她的小辫子来报仇,我们两个不过是替长辈冲锋的小媳妇儿,怎么会知道几十年前的旧事呢?”

沈令月捂嘴笑,果然,把太夫人拉下水这一招真是太正确了。

她握拳:“以后我们的宗旨就是,悄悄滴吃瓜,打枪滴不要!”

沈令月是个乐天派,反正燕宜说没事那就没事,很快又恢复了生龙活虎。

她捧着点茶做的甜汤吸溜吸溜,一边吐槽:“尤凤年的系统还挺高级,能和人在脑内对话,就是‘统品’可真不咋样,怪不得跟尤凤年臭味相投,心心相吸……活该被你的金手指弄死。”

沈令月眨巴眨巴眼睛,“不过还是燕燕你的金手指更厉害哎,打个照面就把系统给灭了,这算不算是打怪升级吃经验啊?那它什么时候能和你在脑内交流一下,最起码给点提示,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能看到未来嘛。”

现在这个功能虽然好用,但也确实随机了一点。

燕宜对此倒是看得很开,笑道:“看天意吧,这种事不好强求的。”

……

又过了几天,她们找了个天气不错的日子,去桑家探望桑文鸢。

桑文鸢被送回桑家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大夫说她是受凉又受了惊吓,引起的风寒发热。

气得桑母天天在家里大骂尤家全家,诅咒他们下辈子通通做猪做狗,投入畜生道去才好呢。

骂完了又守着昏睡不醒的女儿直抹眼泪:本来她和沈明安明年就要成亲了,现下却出了这种事情,还不知道如何跟亲家交代……

但第二天赵岚就带着沈明安上门探望,拉着桑母的手好一通安慰,绝口不提桑文鸢被掳走之事,仿佛只是来看望生病的未来儿媳妇。

甚至还委婉暗示桑母,若是桑家舍得,随时都可以把未婚小夫妻的婚事提前操办起来,早日娶桑文鸢过门。

这才算是给桑母吃了一颗定心丸,明知道尤凤年还来不及对桑文鸢做什么,但沈家依旧如此珍重她,何尝不是看重两家的姻亲。

自此桑母对沈明安更是越看越顺眼,桑老大人更是将所有空闲时间都拿来给孙女婿开小灶,压着沈明安往死里学,务必要在下次会试上拔得头筹,扬眉吐气。

沈令月和燕宜来到桑家时,桑文鸢已经病愈了,只是人还有些虚弱,瞧着也懒懒的,打不起精神。

桑母知道她们俩在解救桑文鸢时也出了力,尤其沈令月这个未来小姑子,更是快马疾驰几个时辰亲自赶去救人,还亲自替桑文鸢报了仇出了气,看二人的目光越发温柔慈爱,各种茶点流水一般端上来。

“好孩子,你们陪着文鸢多吃一点儿,她最近都瘦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

沈令月故意逗她,“大嫂是为了成亲那天穿上嫁衣更好看吧,我看现在这样刚刚好,白白嫩嫩像颗剥了壳的荔枝,再瘦下去的话……”

她压低声音,连连摇头。

桑文鸢不由被吸引,追问:“会怎么样?”

沈令月笑得贼兮兮,凑近她耳边低语:“再瘦下去,我大哥抱着你就要嫌硌手啦。”

桑文鸢脸一红,捏起一块红豆酥就要丢她,动作一顿,气鼓鼓地塞进自己嘴里,使劲咬了两口。

“哼,你就庆幸自己早早嫁出去了吧,不然等我到了沈家,就天天使唤你给我干活,我可是你大嫂!”

沈令月冲她做鬼脸,“好啊,你明天就嫁过来才好呢,你要嫁过来,我就天天回娘家给大嫂当小丫鬟,端茶倒水,捏肩捶背~”

“得了吧,那裴二公子不得来找我麻烦?”

桑文鸢被她逗笑,一时间心情开怀了许多,中午还多吃了小半碗饭。

她拉着沈令月和燕宜的手,神色恳切。

“明安都告诉我了,如果不是你们猜出尤凤年把我带去何处,又及时赶来,我怕是已经……”

这些天,桑文鸢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没有做错,她是无辜受害者,她不该反思,更不该嫌弃自己“不干净”了。

但她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控制不住想起那一天绝望又无助的境地,尤凤年狰狞的嘴脸像一个阴魂不散的魔鬼,见缝插针出现在她的梦里。

“文鸢,他已经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永远没机会再来纠缠你。”

沈令月认真强调了两遍,“我还是那句话,你就当是被疯狗咬了一口,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人生还要继续往前走。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大哥吗?”

桑文鸢脸上重新浮现了甜蜜的笑容,轻轻点头。

“他最近每天下了学都会来看我,还给我带外面好吃好玩的小玩意儿,给我读书,给我写诗。你说得对,我会忘掉那段噩梦,我们以后都会越来越好。”

……

离开桑家时天色还早,二人不急着回侯府,打算在外面多逛一会儿。

“对了,上次观音法会,咱们在丰乐楼点的那道胭脂烧鹅可太好吃了,可惜我才吃到三块。”

沈令月吸溜了一下,怂恿燕宜:“今天就咱们俩,奢侈一把,点上一整只怎么样!”

燕宜微微睁大眼睛,“可是我们刚在桑家用过午饭,你还能吃得下吗?”

沈令月自豪地拍拍小肚皮,“我可以!大不了咱们在丰乐楼多坐一会儿,看看表演,消消食再继续吃嘛。”

燕宜拗不过她,便让车夫往丰乐楼驶去。

“对了对了,我有个新瓜!”

沈令月一拍脑袋想起来,神神秘秘道:“是青蝉从厨房打听来的,说小姑最近在减肥,连她最爱的脆皮肘子都不吃了,天天让厨房给她送小青瓜胡萝卜白菜汤,菜色那叫一个惨淡啊,兔子来了都得哭着跑出去。“

燕宜不解:“可是小姑本来也不胖啊,为什么还要减肥?”

沈令月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当一个人突然开始减肥,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沈令月打了个响指,“说明她要恋爱了!”

燕宜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开口:“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没发现小姑最近出门频率变高了,而且每次出门都盛装打扮,特别俏丽吗?”

燕宜想了想,“她不是为了出门替表妹相看吗?”

“嗐,你又不是不知道,表妹的婚事都成老大难了,之前小姑每次出门回来都骂骂咧咧心情不好,动不动还朝院里的小丫鬟撒气。”

沈令月摇摇头,“但最近就不一样了,她每次回家都春风拂面高高兴兴,这能是给表妹相看亲事?是她自己出去约会还差不多。”

燕宜撩起车帘一角通风,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轻声道:“其实小姑要是能再嫁也挺好的,两个表妹都长大了,不用她操心,何必还要独守空房呢。”

毕竟裴玉珍也才三十多岁,若是能再找一个可心的夫君,还能过三十年的恩爱日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再说她嫁出去就可以祸祸别人了,省得隔三差五就来找我们的茬,家宅不宁啊。”沈令月摇头感慨。

燕宜抿了下唇角,“正好我给祖母和祖父的新婚肖像快要画好了,下次我去松鹤堂探一探她的口风,不知道她老人家会不会愿意女儿改嫁。”

沈令月眼珠转来转去,“她就是不愿意,我也有的是办法说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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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乐楼就在前面不远了,燕宜探头向外看,忽然咦了一声。

她把沈令月拉过来一起,“你看,前面那辆也是侯府的马车,是小姑?”

说话间,正好看到裴玉珍从马车上下来,果然如沈令月所说,打扮得花枝招展,满面含笑地进了丰乐楼。

沈令月眼睛一亮,“一定是约会!我们跟上去,看看是哪个倒霉蛋被小姑相中了——”

……

二人进了丰乐楼,一抬头恰好看到裴玉珍走过二楼走廊拐角。

沈令月立刻揪住一个小二,指着上面问:“那位夫人约了人吗?在哪个房间?”

小二迟疑了下,燕宜立刻往他手里塞了一串铜钱。

“是右边尽头倒数第二间,牡丹亭。”小二见她们年轻漂亮又和气,还附送一条情报,“那位夫人最近常来,牡丹亭被她包下了一个月呢。”

沈令月拉着燕宜上楼,一边还嘀咕:“真看不出来小姑挺有钱啊,丰乐楼的包厢一个月可要不少银子呢。”

不过想想也是,她这十年吃住都在侯府,太夫人的小金库肯定也没少贴补她。

二人蹑手蹑脚来到牡丹亭包厢外,沈令月伸手去推门旁边的窗户,挨个试了几扇,还真让她找到一扇没关紧的,推开了一道缝。

她凑上去眯起眼睛往里看,“……嚯!”

只见裴玉珍躺在对面的小榻上,枕着男人的大腿,樱唇微张,轻轻咬住男人喂给她的一颗绿葡萄,笑得花枝乱颤,伸手去推他半敞的胸膛,“讨厌~”

沈令月连忙拉燕宜过来一起欣赏,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从男人粉白俊俏的脸蛋,到领口下方的锁骨,微微鼓起的胸肌,结实有力的大腿……

她从嗓子眼里挤出气音:“裴玉珍,行啊裴玉珍,你真行,居然背着我们偷偷吃这么好!”

不是,表妹知道你找了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白脸吗?

眼看房间里要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一路狂奔,燕宜脸上发烫,连忙拉着沈令月撤离,回到二人原定的房间。

“刺激,太刺激了。”沈令月拍着砰砰狂跳的小心脏,“不愧是有过两个孩子的,玩的就是花哈。”

这丰乐楼可不是客栈,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啊啊啊!

燕宜轻咳一声,“那个男人看起来挺年轻的,兴许小姑就是和他……玩玩而已?”

“没毛病,男的有老婆都能出去花天酒地呢,小姑父都死十年了,还不许她出来找乐子啊?”

沈令月一本正经点头,又道:“也不知道小姑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个极品货色,是专业干这个的吗?良心在哪里,道德在哪里,地址在哪里……”

燕宜好笑地打断她的胡言乱语,“醒醒,你可是有夫君的人。”

“我就看看,不上手还不行吗?”沈令月眨眼卖萌,“人家很善良很博爱的,只是想给全天下的帅哥一个家。”

她还试图拉燕宜入伙,“虽然大哥是很帅啦,但你懂的,偶尔也要换换口味,才能恢复新鲜感嘛。”

正在兵部办公的裴景翊,和在街上排队买限量款点心的裴景淮,同时打了个喷嚏。

……

过了几天,燕宜终于画好太夫人和老侯爷的画像,拿去松鹤堂。

“祖母,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

太夫人展开画轴一看,眼泪都掉下来了,连连点头,“很好,就是这样,没有什么要改的了。”

她当场就撸下手腕一个厚实的大金镯子,塞到燕宜怀里,“好孩子,这个家里只有你最懂祖母的心!”

太夫人爱不释手地抱着卷轴,回去她就挂在床头,天天让老侯爷年轻时的俊脸哄她睡觉。

“我呢我呢,我就不是您最贴心的小甜果了吗?”

沈令月拱过来疯狂卖萌,“大嫂有的人家也要有嘛。”

“……给你给你。”太夫人正高兴着,也不嫌她腻歪了,把另一只手上的金镯子也褪了下来。

裴玉珍正好进门,看到这一幕眼睛都在冒火,不满地嚷嚷:“好啊,我才几天没来,您就背着我偷偷给她们塞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昨天有些评论我看到啦,放心不会有那种穿越者扎堆开大会的情况的~尤凤年这个烂人和烂统已经一起碎成渣渣了,月崽和燕燕以后也会更加苟苟行事[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月崽:[撒花]我穿书就是要当皇帝……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