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几日后, 京城外十里,折柳亭。

沈令月和燕宜,桑文鸢一起来送别桑知秋。

桑文鸢满脸不舍:“小姑, 尤家已经被除爵了, 大家都知道你才是受害者, 为什么非要离开京城呢?”

小姑被困在那吃人的侯府整整十五年,连出门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她还没能和小姑多相处几天, 还想带着小姑去吃京城里好吃的馆子,逛好玩的铺子呢。

桑知秋笑着摸摸她的头,“我并非畏惧人言,亦不是逃避遁走。正因为我在尤家蹉跎了太久, 才更想要走出去看一看更广阔的天地。”

桑文鸢扯着她的衣袖,期期艾艾:“那,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桑知秋冲她眨了下眼睛,神色间仿佛重回少女时代的灵动俏皮,“放心, 小姑一定赶得及回来参加你的婚礼, 亲自送你出嫁。”

桑文鸢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又让桑知秋答应,一定要经常给家里写信报平安,不要去那些人迹罕至的危险之地。

前者桑知秋自然一口应下,而后者嘛……她隐秘地翘起唇角, 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方向,朝沈令月和燕宜郑重拜谢。

沈令月连忙将她扶起, 随着桑文鸢的称呼。

“桑姑姑,道谢的话就不必再说了,若易地处之, 难道你会袖手旁观吗?”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的巴掌大的物件递过去,“这个是我和大嫂为你准备的送别礼。带上祂,玄女娘娘会保佑你此行平安顺利,逢凶化吉。”

“玄女娘娘是哪位神祇?为何我从未见过书中有记载?”

沈令月和燕宜交换了个眼神,笑眯眯道:“玄女娘娘就是保佑我们女子的神明啊,好多姐姐拜了玄女娘娘,最后都心想事成呢。”

桑知秋好奇地揭开红布,里面是一个桃木雕成的人偶。

木雕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上色也过渡得十分自然精妙。

人偶梳着女子的发式,衣着却很奇特:半边是红绿彩绘的纱衣罗裙,半边是银光粼粼的护身战甲。

桑知秋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连连点头,眸中光彩流转。

“心怀慈悲,刚柔并济,文能琴棋书画,武可上阵厮杀,这位玄女娘娘真是妙极。不过……为何没有雕画出五官?”

沈令月想起自己拿着燕宜绘制的设计图去找沈明达“高级定制”的时候,二哥也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燕宜微笑,轻声解释:“因为玄女娘娘本无相,祂可以化身成我们身边的任何一个模样,救己,也救人。”

桑知秋似有所感,“我明白了。”

她把红布重新包好,珍而重之地放进随身包裹,对三人点了点头,“就送到这里吧,我只是出门散散心,兴许几个月后就回来了呢。”

沈令月眼珠一转,“桑姑姑,你知道云韶女学吧?那里肯定很需要你这样学识渊博,德才兼备的博士……”

桑知秋眼底漫上笑意,“巧了,同安公主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只不过我还是想先出门转一转,兴许能在外面发掘几个读书的好苗子呢?”

她回头招了招手,一名三十出头,身形结实精干的妇人将停在远处的马车赶了过来。

她肤色微黑,眼神却警锐有力,握着缰绳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坐在车辕上腰杆挺直,下盘很稳。

“父亲替我雇佣了这位付娘子做护卫,她是镖局出身,武艺高强,我们相伴而行,足可保证安全。”

桑知秋上了马车,隔着车窗与三人挥手作别。

她生在秋天,也在这个秋天放下过往,轻装远行。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如今她也该亲自出去走一走,用她的眼睛丈量这山河人间。

……

皇宫,太和门。

今日早朝,有御史出言弹劾桑老大人身为国子监祭酒,却不尊礼教,不敬尊卑,纵容女儿尤桑氏放火烧毁东乡侯府祠堂,险些造成大火灾云云。

御史慷慨陈词,庆熙帝神色淡淡地听完,“桑卿,你可以自辩了。”

桑老大人举着笏板慢悠悠地走上前,瞥了那御史一眼。

“其一,我女儿已与尤正良和离,请称她为桑氏。”

“其二,东乡侯府已被陛下除爵,哪来的侯府祠堂?”

“其三,我女儿离开尤家前最后一次祭拜宗祠,不慎打翻烛台而已。起火后第一时间通知了火丁官军前来灭火,除了半边祠堂被烧塌,未有人员伤亡,桑家也已经赔偿了修缮银钱,何来故意纵火一说?你有证据吗?”

御史梗着脖子:“你这是强词夺理!分明是桑氏对尤家怀恨在心,这等不贞不孝之女……啊!”

话音未落,桑老大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笏板劈头盖脸往御史身上砸。

“我女儿为尤家守节十五年,操持中馈抚养嗣子,京城人尽皆知,何来不贞?尤家骗婚在先,我女义绝在后,她回到桑家侍奉我这个老父亲,何来不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尤家是远亲,想替他们打抱不平,抹黑桑氏声誉,你做梦!”

老爷子身手相当敏捷,边打边骂,中气十足。

其他官员纷纷上来拉架——当然拉的是偏架。

桑老祭酒都七十多岁的人了,桃李满天下,真要把他气出个好歹,那御史就算不被陛下治罪,出门都得让桑家的门生套麻袋。

“老大人消消气,是非曲直咱们都清楚,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

趁着那御史被几人七手八脚地摁住,桑老大人又挥起笏板往他脸上扇了几下,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手,颤巍巍就要跪下请罪。

“陛下恕罪,老臣爱女心切,实在听不得这种污言秽语,狺狺狂吠!”

庆熙帝往下瞄了一眼,那御史被揍得青头肿脸,红眼忿忿,真如丧家之犬一般。

他忍了又忍才没笑出声,让随侍太监下去把桑老大人扶起来。

“桑卿一片殷殷爱女之心,朕亦有之。”

庆熙帝捂着胸口,戚戚然感慨:“朕的女儿若是受了这般委屈,朕非把他全家剁碎了喂狗才解气呢——钱御史,你是不是没有女儿,才能说出这么没良心的话啊?”

桑父今日也在朝会上,闻言上前一步,“陛下明鉴,这位钱御史外号‘钱八女’,家里足足生了八个女儿,才得了一个小儿子,今年刚满四岁,被钱御史爱若珍宝呢。”

“哦?”庆熙帝来了兴趣,追问:“那你这八个女儿可有嫁了人的,都嫁给什么人家了,说来听听?”

钱御史冷汗涔涔,连忙跪倒在地,讷讷不敢言。

庆熙帝看他那抖如筛糠的畏惧模样,猜也能猜出他女儿没摊上什么好婆家,冷哼一声,将钱御史的奏折丢到一旁竹筐里,作废处理。

但经此一遭,朝中又掀起了是否要重新审查各地贞节牌坊的大讨论。

——万一还有像尤家这般黑心的婆家,还有像桑氏这样无辜的女子可怎么办?

支持者和反对者各抒己见,日日吵的不可开交,从引经据典上升到人身攻击,彼此弹劾的奏折装满了几箩筐。

直到最新一次朝会上,同安公主再次现身。

大邺开国之初,朝堂上还有女侯女将位列其中,太祖更明确下旨,皇女与皇子有同等上朝参政之权。

太祖朝的几位公主后来也积极参与到政事之中,协同昭慧皇后办成了许多有益于天下女子的相关政策。

但随着那几位开国打天下的女侯女将逐渐老迈退场,爵位军职被传给儿孙,公主们也渐渐淡出了政治舞台,回归相夫教子的传统。

同安公主上一次参加朝会,还是三年前为云韶女学申请学堂用地,拿下了那座废王府。

而这一次,她公开上表,奏请庆熙帝废除各地申报贞节牌坊这一陋习。

“阴阳配偶,天地之大义也。天下未有生而无偶者,终身不适,是乖阴阳之气,而伤天地之和也。”①

同安公主站在大殿最前方,一双凤目扫过群臣,锐利如电,赫赫生威,一人足抵千军万马。

“各位大人心知肚明,贞节牌坊不过是你们用来约束女子的囚笼,地方官的政绩,家族免税的工具。既然如此,为何不另立‘贞夫牌坊’?只要男子为亡妻守节超过二十年,同样可以为家族增光!”

这言论如石破天惊,惊世骇俗,有官员站出来反驳,“三从四德古来有之,只听过女子出嫁从夫,未曾听闻丈夫要从妻的。男子要为家族绵延香火,娶妻生子,为妻守节岂不可笑?”

“看来你娶妻就是为了生儿子咯?那若是已有子女的鳏夫,为何不能为亡妻守节?”

同安公主分毫不让,高傲地扬起头,“况且谁说没有丈夫从妻的?本宫的驸马就要听从本宫的,本宫诞下的孩儿也是因为本宫才享有尊贵的身份,与驸马出身高低无关。”

御史咬了咬牙,“殿下,您是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自然不能与其他女子相提并论……”

“公主又如何?本宫与天下女子同心,若是不能做到人人平等,便不能独独将贞洁的枷锁在女子身上,要守大家一起守,要么就都别守了!”

吏部尚书站出来打圆场,“殿下此言差矣,传承香火不光是为了家族延续,更是为了国朝昌盛,盛世离不开多多的人口……”

“那就更不该把寡妇锁在家里,放她们再嫁才能生下更多的孩子啊。”

同安公主扫过全场,见有官员露出不忿之色,轻笑一声。

“哦,你们是觉得寡妇再嫁是对亡夫不贞,怕自己死了也要被戴上一顶绿帽子?那你们一个个搂着小妾你侬我侬,在外面眠花宿柳的时候,就没想过家里的结发妻子头顶绿油油吗?”

同安公主扶着后腰,意味深长道:“本宫可以说,本宫生下的每个孩子都是本宫的血脉,但你们敢拍着胸脯保证,家里的每个孩子都是你们的种吗?”

……

同安公主在朝会上的一番大胆言论很快传扬出去。

有好事者找到驸马卫绍参加的一场宴会上,意图挑拨。

“卫驸马,公主公开宣扬贞节牌坊无用,反对女子守贞,若是她找了别的男人做情郎,生下孩子还要扣在你头上怎么办?”

卫绍淡淡瞥他一眼,神色自若道:“公主想找男宠是她的自由,但能不能让公主找男宠,是我的本事。”

宴会结束当晚,出言挑拨者在回家路上被暴打一顿,扒光衣裳丢在了顺天府衙门前,醒来时还被一群大妈大婶围着指指点点,捂鸟羞愤而逃。

……

“不愧是同安公主严选,卫驸马果然有正宫风范!”

沈令月跟燕宜吃瓜吃的不亦乐乎,又笑话那个挑拨离间的倒霉蛋。

明眼人都知道是卫绍干的,但是谁让他嘴贱呢?

挑拨公主和驸马的感情?就是老皇帝知道了都得打他一顿板子。

沈令月捂嘴吃吃笑,“你说他捂下面有什么用啊,都被大妈大婶看光了,应该捂脸才对嘛。”

燕宜抿唇,忍俊不禁道:“可能是他昏迷的时候,脸已经被看见了吧。”

“那也不能露脸裸奔啊。”沈令月摇摇头,啧了一声,“小小的一点也不可爱。”

燕宜倒了杯茶,“不过公主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天下女子发声,我倒是很敬佩她。”

沈令月伸了个懒腰,“当然啦,因为我们都是女人嘛,如果不指望公主,难道指望朝廷上那些大人?”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忽然青蝉慌里慌张跑进来。

“不好了小姐,大公子来了!”

沈令月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沈明安,困惑地站起身,“我大哥今天也不休沐啊?”

青蝉神色焦灼,凑到她耳边飞快低语。

沈令月也变了脸色,拉起燕宜就往外走。

燕宜连忙跟上,“出什么事了?”

沈令月小脸紧绷,神情严肃,“文鸢不见了。”

……

二人以最快速度赶到大门口,见到了脸色铁青,满头大汗的沈明安。

“小妹,文鸢出事了。”

沈明安额头青筋迸起,竭力维持镇定,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她的丫鬟说她昨天下午收到这封信就出了府,结果一整晚都没回来。”

沈令月手忙脚乱拆开信封,飞快扫过,“这是,桑姑姑写给文鸢的?”

信上说她在城北一家书肆订了一套孤本,但离开前忘记去拿了,托文鸢帮她跑一趟。

沈明安摇头,“不,这是有人模仿了桑夫人的笔迹,仿的很像,几可乱真。”

沈令月脑中灵光一闪,“是尤凤年!只有他最熟悉桑姑姑的笔迹!”

东乡侯府除爵,前东乡侯夫妇和尤正良都还关在大牢里,只有尤念娇和尤凤年逃过一劫,没有被收监。

因为这二人一个是外嫁女,一个有举人功名在身,而且算起来也是尤家第三代了,属于不知情无辜者,可免于处罚。

“尤凤年是疯了吗?他没被革除功名都是法外开恩了,竟然还敢绑架文鸢,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令月握紧拳头,“大哥,现在什么情况?桑家已经派人出去找了吗?”

沈明安冷着脸点头,“昨晚天黑以后,丫鬟就报给了文鸢的母亲,桑家派人悄悄在京城找了一夜,也去了信上所说的城北书肆,可那家书肆老板指天发誓,从没见过文鸢。”

他目光恳切地望向沈令月:“小妹,我知道你和妹夫都有本事,连尤家几十年前的秘辛都能挖出来,你帮我想想,尤凤年最有可能带着文鸢藏在什么地方?”

时间流逝的每一瞬对沈明安来说都格外煎熬,他强迫自己不去设想最坏的境地,但他一定要尽快把文鸢救回来。

“京城里各处都找不到,会不会是尤凤年已经带着桑姑娘出城了?”

燕宜忽然握住沈令月的手,对她眨了下眼睛。

沈令月反应过来,眼珠子转了转,和她无声交流——你是不是又“看”到了?

燕宜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沈令月眼睛慢慢亮起来,立刻对沈明安道:“我当初派人追查尤正良下落时,查到他曾在陶氏名下,津门的一个田庄附近落脚,那里有一片桃花林和一个小木屋,在八年前突然着火荒废掉了。”

而八年前恰好是尤凤年染上时疫病重,陶氏带他出京看病的时间点。

很有可能尤凤年就在那里与自己的亲生爹娘相处了一段时日,而后康复回府,尤正良和尤念娇也转移了。

就算尤凤年是身怀系统的穿越男,他今年也不过十五岁,身世未揭开之前,他就在东乡侯府和国子监两点一线,没什么机会发展自己的势力或据点。

如今距离东乡侯府被除爵不过短短十余日,仓促之间尤凤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关押桑文鸢的地点了。

推断合理,再加上燕宜“看”到的画面佐证,沈令月几乎可以肯定,尤凤年和桑文鸢一定在那里。

沈明安稍加思索便接受了她的推论,“好,你把具体地址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救文鸢。”

“等等,我和你一起。”沈令月连忙道,“正好裴景淮今天在家,我们一块骑马出城救人!”

沈明安也要回去通知桑家人,还要准备马匹,便点头道:“一个时辰后,北城门下汇合。”

沈令月赶回澹月轩换上方便行动的衣裤,一边让青蝉去前院喊裴景淮。

裴景淮很快赶来,跟着他一起的还有陆西楼,原来他今天正好来找裴景淮喝茶。

“听说桑家小姐被尤凤年掳走了?”陆西楼主动道,“锦衣卫最擅寻人,我带一个小旗随你们一同出城。”

沈令月愣了下,陆狐狸平时也这么乐于助人吗?

她下意识推辞:“桑姑娘是我未来大嫂,这是我们自家事,就不劳动锦衣卫了吧?”

“弟妹此言差矣,尤家冒认爵位的案子还没结呢,尤凤年就敢顶风作案,简直不把我们锦衣卫放在眼里。”

陆西楼一副正义凛然模样,“况且你未来大嫂就是裴二未来大嫂,四舍五入也算我大嫂,一家人何必见外?”

不等沈令月再想出新的理由,陆西楼已经一马当先向外走去。

“别磨蹭了,时间不等人。”

这话倒是不假,再说多个人也多份力,就当是她提前报警好了。

三人很快骑马来到北城门下,没多时就等到了沈明安和桑家的几名护卫骑马而来。

沈明安解释:“桑家其他人还在京城各处排查,只分出这几个跟我一起。”

再一看沈令月身后不光有裴景淮,还有陆西楼,以及一队锦衣卫,不由面露震惊,“这是……”

沈令月清清嗓子:“陆指挥佥事古道热肠,心怀正义,主动来帮忙的。”

沈明安连忙向陆西楼拱手表示谢意。

陆西楼:“行了,大家都是为了救人,抓紧时间。”

一行人马飞快出了城,往津门方向疾驰而去。

……

燕宜自知骑术不精,帮不上什么忙,留在侯府里等消息。

手里的茶水渐渐变凉,她却毫无所觉,下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反复回忆刚才那一瞬间脑海中闪过的画面。

破败的小木屋,遍地尘土,角落结满蛛网,腐朽的木床上胡乱堆着灰扑扑的被子。桑文鸢被绑住手脚,蜷缩在角落里,面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桃子。

好消息是她虽然头发乱了衣领歪了,但衣裙大体还完好无缺地穿在身上,并无撕烂损毁的痕迹。

从桑文鸢失踪到现在还不到一天一夜,从这里到津门骑快马要三个时辰,坐马车的话大概要五个时辰。

假设尤凤年模仿桑知秋的笔迹把桑文鸢骗出家门,又用什么办法迷晕了她,那他肯定要事先准备好一辆马车,才能把人带出城。

或许他还需要一个车夫?不对,尤家已经无人可用,他干的又是犯法的事,只能亲自出马。

这样的话,花在路上的时间只会更长。

所以极大可能,尤凤年还来不及对桑文鸢做什么。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燕宜默默祈祷小月亮她们能快一点赶过去,早一点把桑文鸢救下来。

但她还有一点想不通:尤凤年既然身怀系统,将来会连中三元,位极人臣,他何必在这个当口掳走桑文鸢,难道真的是为爱不顾一切了?

……

“表姐,吃点东西吧。”

尤凤年进了屋,在桑文鸢面前放下两个包子,温声细语:“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更不会不顾你的意愿,我只想和你单独待几天……”

“你滚啊!”

桑文鸢手脚被绑,却还是挣扎着把包子踢飞,冲他大喊:“放开我,送我回家!否则桑家不会放过你的,你的举人功名还想不想要了?”

尤凤年眼底闪过一抹阴狠,又被他竭力掩饰下去,挤出一个笑脸:“表姐,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只能出此下策啊。”

只要他掳走桑文鸢,在外面待上几天,坏了她的名声,沈明安可是礼部侍郎家的嫡长子,怎么会娶一个不清不白的女子回家?

而他若是成为桑家的孙女婿,就算尤家倒了也没关系,他照样可以靠着桑家东山再起。

尽管系统不停建议他立刻生米煮成熟饭,可尤凤年却不想和桑家闹得太僵,他还是想靠自己的魅力征服桑文鸢的心,让她心甘情愿嫁给自己,让桑家为他的仕途全力铺路。

包子滚到地上弄脏了,尤凤年捡起来放到一边,自顾自的道:“表姐不喜欢吃包子啊,那你想吃什么?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卖的。”

“我不吃不吃不吃!我要回家!”

桑文鸢扯着嗓子大喊,“救命,有没有人啊,救救我——”

尤凤年笑了下,“这里荒废多年,方圆几里都无人居住,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桑文鸢恨恨地瞪着他,“我讨厌你,我恨你,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你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尤凤年被骂的脸色越发阴沉,忽然欺身上前,抓住桑文鸢的裙角。

“敬酒不吃吃罚酒,真以为我不敢在这儿要了你?”

桑文鸢目露惊恐,“你要干什么?你别碰我……”

……

平坦笔直的官道上,一队人策马狂奔。

沈令月从未骑过这么快的马,连续几个时辰高速前进,她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破了皮,稍一动就火辣辣地疼。

但其他人都在加速,她也不敢喊停,只能咬牙硬撑,死死握紧缰绳。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一定要在情况还能挽回之前找到桑文鸢!

此刻她心中充满懊悔,早知道尤凤年会这般丧心病狂,她就该在东乡侯府倒台的时候,找个由头把他送进大牢里。

可是老皇帝都没革除他的功名,或许是有惜才之意,或许是出于其他考量……他不是有系统的穿越男吗,不好好走剧情考科举,为什么要干这种恶心事啊!

骏马疾驰,疾风拍打在沈令月脸上,吹得她睁不开眼睛,浑身上下到处都疼,对尤凤年的恨意也在不断攀升。

终于,前面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看见小木屋了!”

“驾!”

沈明安再也按捺不住,用力一夹马腹,高高甩开缰绳,率先冲了进去。

他在小木屋前险之又险地翻下马,来不及站稳就冲上前,砰地一声踹开门。

“文鸢!”

屋内,桑文鸢的衣领刚被撕开,整个人已经陷入绝望,恨不能咬舌自尽时,突然听到沈明安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去,泪水瞬间涌出,“明安救我!”

沈明安几乎被愤怒冲昏理智,冲上去一把拉开尤凤年,抄起条凳狠狠砸过去。

木凳四分五裂,尤凤年倒在地上发出惨叫。

随后,陆西楼带着锦衣卫冲进来,目光飞快瞥了一眼床上衣衫不整的桑文鸢,立刻让手下退出去,解下身上黑色披风,丢给沈明安。

沈明安抬手一接,上前将桑文鸢裹了个严严实实,紧紧抱在怀里。

“……别怕,我们来了,再也没人能伤害你。”

桑文鸢浑身发抖,趴在他怀里大哭。

尤凤年被沈明安那一板凳砸懵了,躺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陆西楼一手将人拎起来,拖死狗似的拖到小木屋外。

他正要叫属下拿绳子过来捆人,沈令月已经骑马冲了过来。

她不等马停稳就翻身跳下来,忍着大腿内侧的剧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眼中满是怒火和杀气。

陆西楼见状刚要开口:“弟妹你没……”

话还没说完,就见沈令月毫不犹豫朝尤凤年两腿之间重重踩了下去。

“啊——!!!”

小木屋上空回荡着惨绝人寰的嚎叫。

真·鸡飞蛋打。

院子里有一瞬间诡异的安静,下一秒,在场的所有男性忽然觉得裆下一凉。

好痛……

陆西楼充满同情地望向脸色发白的裴景淮。

得妻如此……好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

尤凤年赶来的马车就停在小木屋外面不远的地方。

沈明安哄着桑文鸢上了车,又叫沈令月进来陪她,他和裴景淮坐在外面赶车回去。

桑文鸢身上还裹着陆西楼借的披风,神色有些怔愣,一言不发,呆呆地看着车顶。

沈令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文鸢,你别怕,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只要我们守住口风,没人会知道的。”

她只是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子,遇到这种事情,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受到了创伤,需要时间来慢慢恢复。

桑文鸢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

“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好,你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等你一觉醒来,我们就到家了。”沈令月替她拂开额前碎发,也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中途马车停下来休整了一会儿,裴景淮小声喊她。

沈令月掀开车帘一角:“文鸢还睡着,怎么了?”

裴景淮递给她一个小瓷瓶,“陆西楼给的,他说你骑了那么久的快马,一定受伤了,赶紧上点药吧。”

他神色有些愧疚,显然是忘记了沈令月不像他们大男人似的皮糙肉厚,居然还要让陆西楼提醒。

沈令月冲他勾勾手指。

裴景淮不解地把头凑过来。

沈令月在他脑袋上胡噜了两把,笑眯眯道:“我没事啦,现在已经好多了。”

毕竟踹废尤凤年那一脚真的很解压!

裴景淮对上她回味无穷的笑容,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又一凉。

……

另一边,陆西楼让人把疼晕过去的尤凤年绑在马背上,一路疾驰,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京中。

属下请示:“是把尤凤年送去顺天府,还是……”

陆西楼道:“送什么顺天府?这案子我们锦衣卫接了,带回北镇抚司。”

夜已深,街上寂静无人,陆西楼放缓速度慢慢走着,垂眸沉思。

他今天没什么事,去找裴景淮闲聊,恰好得知了尤凤年的反常之处。

裴景淮当笑话一般讲给他听:“……我看他脑子不正常,居然跑到侯府后花园,对着一棵老榕树喊什么‘西桶’?难不成那老树成了精,还会跟他说话?”

出于锦衣卫的直觉,当时陆西楼就上了心,紧接着就有沈令月的丫鬟来前院报信,他想也不想跟了过来。

尤凤年,这个尤家偷龙转凤生出来的第三代,十五岁的天才解元,他身上是否还藏着什么秘密?

没关系,等会儿进了北镇抚司,他会把一切都告诉自己的。

陆西楼信马由缰放空思绪,不知不觉来到北镇抚司门口。

他抬头往前扫了一眼,视线忽然凝住,翻身下马。

“父亲,您怎么站在这里?”

陆西楼冲他笑了下,露出小虎牙,“是特意来接我的吗?”

陆声一脸严肃,摇头否认。

“听说你今天出城去抓尤凤年了?把他交给我吧。”

陆西楼愣住,神色不解,“尤凤年掳走桑家七小姐,这点小事也要劳动父亲出手?”

“我找他另有要事,你别问了,这不是你该管的。”

陆声拒绝了陆西楼的探问,一抬手,便有锦衣卫上前,把尤凤年从马背上弄下来,往北镇抚司里面抬。

经过陆声身边时,他低头扫了一眼,微微皱眉:“怎么脸色这么差,你对他用刑了?”

陆西楼轻咳两声,上前耳语,“还不是裴二那个媳妇儿……”

陆声脸色微妙,默了一会儿才道:“罢了,死不了就行。”

……

寅时,天色未亮,庆熙帝在龙榻上翻了个身,睡得并不安稳。

“陛下,陆指挥使来了。”

守夜太监隔着帐子轻声唤道。

庆熙帝很快睁开眼,起身坐在床边,连靴子都没穿,“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陆声大步走进寝殿,跪下行礼。

庆熙帝对他招手,“你我之间不必虚礼,坐过来说话。”

“是。”陆声顺从地在床边矮凳上坐下来,低声道:“陛下,尤凤年已经招认,他并非真正的尤凤年,而是八年前从异世而来,附在他身上的‘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