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月当场石化。
……我拿的不是躺平瓜王剧本吗, 怎么给我干《潜伏》片场来了?
让她进锦衣卫?天天在陆声和陆西楼这俩大小特务头子身边晃悠?
沈令月掩饰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微微颤抖。
陆西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弟妹紧张什么?你和那个骗子周旋的时候不是很从容吗?”
还有跟齐修远“私会”的时候, 套麻袋暴打尤凤年的时候……
陆西楼真心觉得她很有干坏事的潜质。
沈令月定了定神, 放下茶杯冲他笑了下, “陆大人过奖了,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妇人, 要不是实在担心我家小姑所托非人,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陆西楼:……平平无奇,但能在骑马疾驰三个时辰后一脚踩爆尤凤年?
沈令月不停给裴景淮使眼色:夫君你快说句话啊!
好在这次裴景淮终于没有会错意,直接拒绝:“不行, 你们锦衣卫成天不是风里来雨里去,灰头土脸地到处跑,就是抓人绑人严刑拷打,我夫人柔弱不能自理,怎么能干这些事儿?”
陆西楼白他一眼, “咱们什么关系, 我能让弟妹吃这种苦头?”
他招揽之意不减, 循循善诱:“弟妹放心,你加入锦衣卫,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的身份绝对保密,只需向我一人汇报, 绝不会损伤你的名誉。”
沈令月:……完了,这不就是潜伏吗,还是单线联络!
真是雪山千古冷, 独照——大本钟!
她赶紧晃晃脑袋,灵机一动道:“听陆大人的意思,像我这样的‘特殊人才’,您已经发展不少了?”
“呵呵,不然你以为锦衣卫的那么多情报是从哪来的?”
陆西楼一脸高深莫测,狐狸眼闪着幽光,语气诡秘。
“弟妹出门做客的时候,路上擦肩而过的下人,给你斟茶倒水的小丫鬟,甚至与你同桌宴饮的客人……你怎么知道她们当中有没有我的小麻雀呢?”
沈令月:啊啊啊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决定以后都要睁一只眼睡觉!
裴景淮踹了一下陆西楼的椅子腿儿,“你少吓唬她。”
又安慰沈令月:“别听他胡说八道,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事无不可对人言,没什么好怕的。”
沈令月:……你行我不行,我心虚,我有秘密TAT
她抹了把脸,抬起头一本正经道:“不说这个了,还是赶紧把小姑可能受骗的事告诉父亲,请他定夺。”
……
担心走漏消息,裴景淮派人把裴显悄悄请来澹月轩。
沈令月和裴景淮你一言我一语地讲完,还把被燕宜熔化的那摊小金饼拿给裴显看。
裴景淮嘴快:“听说小姑以您的名义从公中支出八百两,她是怎么跟您说的?”
裴显闭了闭眼,咬牙道:“她说有个地段不错的铺子,主家出了事需要用钱,正在低价抛售,想买回来给兰猗当嫁妆,说手里钱不够,就差八百两,我才……”
他当然知道兰猗的嫁妆银子早在三年前就单独划出来了,但他是亲舅舅,多补贴外甥女一点也无可厚非。
只是没想到孟婉茵那么细心,竟然猜出那笔钱不是他自己要花的。
要不是允昭媳妇好心提醒,他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妻子。
结果现在却告诉他,裴玉珍拿了钱不是去买铺子,而是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小白脸,拜什么金仙娘娘生金子?
裴显沉默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么明显的骗局,你小姑怎么会上当呢?”
就是放印子钱还有收不回来的几率,这所谓的金子生金子,一年翻倍,稳赚不亏,骗鬼呢?
沈令月咳嗽两声,试图为裴玉珍开解:“小姑也是一时为情所困,才会信了对方的鬼话。”
这很显然是针对裴玉珍定制的一场高级杀猪盘,先用甜言蜜语攻陷她的身心,然后就可以予取予求了。
裴显叹了口气,对一旁的陆西楼拱手:“我知你和怀舟关系要好,今日伯父就托个大,烦请你回去告知陆指挥使,舍妹卖田给裕王妃纯属个人行为,我昌宁侯府与裕王素无往来,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裴玉珍自己看不懂政局形势,给钱就卖,但决不能把整个侯府拖下水。
裴显眼底闪过一抹冷酷:“都是我平日太纵容她,这次也该给她一点教训了。”
“侯爷言重了,我一定如实转告家父,您大可放心。”
陆西楼侧身避让,便知趣地先行提出告辞。
离开前还不忘冲沈令月眨眼,“弟妹,你再考虑考虑,我可以给你申请额外津贴哦。”
沈令月:婉拒了哈。
裴显当即叫来管家,命他安排可靠人手,伪装成北方来的,想在京城置业的大商户,尽快买下裴玉珍名下那几处陪嫁田产,免得落入外人之手。
又派人去碧桃巷,在华公子住处周围密切监视。
他从自己的小金库里取出一千两银票,交给沈令月。
“怀舟媳妇,明天还要麻烦你把戏继续演下去。”
沈令月收好银票:“父亲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起疑的。”
裴显冷哼:“这些钱也不过在他手里短暂保管几天,迟早要给我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白脸的胃口有多大,还能从裴玉珍手里骗出多少银子。
……
今晚恰好是家宴的日子,全家人齐聚松鹤堂,共进晚餐。
裴玉珍过来时心情很好,准确地说她最近每天心情都不错,春风满面地落座,一抬眼便对上裴显冷冰冰的目光。
她心里紧张了下,清清嗓子开口:“大哥今天怎么了?硬邦邦地绷着脸,是不是又和嫂子闹别扭了?”
孟婉茵突然被点名,惊讶地抬起头,“没有啊,不是我。”
“哼,不是你难道是我啊?”
裴玉珍翻了个白眼,不放过任何一个给她上眼药的机会,“你成日就知道宝贝那些猫,棠华苑里吵死了,害得大哥只能住在前院书房,有你这样当人妻子的吗?”
说完又想拉着太夫人当同盟,“母亲你说对不对?”
太夫人:“……没有吧,他们俩这几年不都是这样的吗?”
本朝习俗,男子过了四十岁便会和妻子分房,只在初一十五才回正院过夜,以示尊重。
虽然这所谓的习俗,说白了就是给一些男人光明正大睡小妾找理由,嫌弃发妻人老珠黄,不愿意委屈自己罢了。
但裴显自己在前院一个人住,倒也没有弄出什么通房侍妾,每个月回棠华苑……也就那么五六七八次吧。
太夫人最近正为了证明自己和死对头陶敏敏不一样,更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孟婉茵的不是。
“母亲,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裴玉珍震惊,她的同盟,她的靠山,怎么突然就变节了?
她以前不是很讨厌孟婉茵的吗?
“我看是你变了。”
裴显忍无可忍,冷冷开口:“变得小肚鸡肠,碎嘴长舌,整日挑拨离间,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风范?”
裴玉珍瞪眼皱眉,“大哥,你凶我?”
“你嫂子管着偌大一个侯府本来就辛苦,你不能替她分忧就罢了,还在这儿惹她生气,赶紧道歉。”
“我——”
“好了好了,你们非要在饭桌上吵起来,让大家都吃不下吗?”
太夫人发了话,各打五十大板,“这里是松鹤堂,你们兄妹要闹去外面闹,别在这儿惹我生气。”
裴显手放在桌下,暗暗握紧。
来之前还提醒自己千万要忍住,不能被裴玉珍发现他已经发现了。
但是她这张嘴怎么就这么气人!
“啊,汤来了,大嫂,我们一起盛汤吧。”
沈令月和燕宜起身,一人拿汤勺,一人端碗,给桌上每个人都盛了一碗奶白浓郁的补汤,勉强算是把兄妹争执这一页掀过去。
沈令月把汤碗放到裴玉珍面前,又夸了一句:“小姑今天气色真好,哎呀,你这对耳环是新打的吧,样式真好看。”
“算你眼尖,这可是宝庆楼裘大师傅的最新款,全京城独一份儿呢。”
裴玉珍微微偏过头,炫耀似的让沈令月看个仔细。
沈令月哇了一声,“那得多少钱啊,一定很贵吧?”
裴玉珍笑得越发灿烂,抬手摸了一下耳垂,眼泛桃花,声音都甜了两度,“不知道啊,别人送我的。哎,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心意。”
沈令月凑近她耳边小声:“是不是小姑的心上人送的啊?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们看一看嘛。”
“没大没小的,不许瞎打听。”裴玉珍摆摆手,“长辈的事你别管,到时候自然就能见到了。”
裴显喝了口汤,放下碗时和桌面轻碰出声响,他不悦地看了裴玉珍一眼,暗含警告:“兰猗还要说婆家呢,你可别在外面胡乱结交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误了她的终身。”
“大哥你少瞧不起人了!”
裴玉珍不高兴地站起来,“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分轻重的人吗?哼,你们等着,等我……我一定让你后悔今天说过的话!”
冲裴显喊了一通,她连饭也不吃了,一推椅子跑了出去。
太夫人脑袋都大了,怒视裴显:“你当哥哥的,就不能好好和她说话吗?”
怎么今天跟吃了炮仗似的?
裴显憋了一肚子火,又不敢跟老母亲顶嘴,低头不说话,只把碗里的菜捣成了糊糊。
另一边,裴玉珍气呼呼地回到自己院子,又叫来陪嫁管事,小声问:“今天有没有人来问庄子?有没有哪个卖出去的?”
“倒是有两个北边来的商户感兴趣,问了一嘴价格,但是好像嫌贵,还有点犹豫。”
裴玉珍拍桌,“我那几个庄子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地段,要不是我急着用钱,这些臭外地的商户还想在京城置业?下辈子重新投胎去吧!”
发泄了一通,她不情愿的道:“算了,便宜他们了。你明天去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能马上结清全款,我可以在现有价格上再低一成。要买就买,不买趁早滚蛋。”
……
第二天傍晚,沈令月揣着裴显给的一千两银票,鬼鬼祟祟地来到碧桃巷,轻轻敲了两下门。
华公子显然已经等候多时,第一时间就过来开门,热情地把她迎进来。
“倪夫人,考虑得怎么样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考虑好了,不然我也不会再来这一趟。”
沈令月捂着胸口,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怀里揣了贵重物品。
华公子眼神越发火热,为即将到手的一千两。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快把银子交给我,今晚我们就拜金仙娘娘!”
沈令月躲了一下,咬着嘴唇迟疑开口:“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沈令月眼里恰到好处露出几分怀疑,“你说金仙娘娘能助你金生金,可我看你住在这儿也不像是什么有钱的样子,你赚来的金子呢?不会一共就那几个金元宝,都是拿来糊弄我的吧?”
她从怀里拿出几张银票,特意给华公子看了一眼上面的票号和金额,又迅速收回。
“公子,过了今晚咱们也算是在一条船上的人了,你给我交个底——金仙娘娘到底帮你赚了多少金子?”
华公子眼神闪烁,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以他骗人无数的经验,如果今晚“倪夫人”二话不说就把银票交给她,那才真是蠢的让人担心。
越是到最后一刻,临门一脚的时候,这种反复纠结犹豫往往才是人之常情。
幸好他早有准备。
华公子长叹一声,“夫人,我以真心对你,你却百般猜忌,我真是……罢了罢了,你随我来。”
他带着沈令月进了屋,从床下面拖出来一个上锁的小木箱,约莫有女子妆奁盒大小。
华公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里三层外三层的钥匙,一边开锁一边嘟囔:“夫人,我这可是把全部家底都亮给你看了啊。”
话音刚落,他咔哒一声掀开箱盖。
昏暗的房间内一瞬间金光灿灿。
“哇,这么多金子!”
沈令月眼睛都直了,一把推开华公子扑了上去,将箱子里装的满满当当,齐齐整整的小金条挨个拿出来看,赞叹连连。
华公子没提防,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后腰撞上旁边的椅子扶手,痛得差点骂娘。
这小娘们手劲儿还挺大,怪不得敢一个人出门乱跑。
他疼得龇牙咧嘴,捂着后腰缓了半天,因此错过了沈令月将其中一根金条藏在袖中的小动作。
待他一瘸一拐走过来时,沈令月已经恋恋不舍地将金条放回去,一一摆好。
她一脸歉意说道:“对不住啊华公子,我不该怀疑你的,原来金仙娘娘真的赐给你这么多金子!”
华公子勉强挤出个笑脸,“财不外露嘛,要不是我与夫人一见如故,这发财的机缘我是万万不会告诉你的。”
“华公子,你对我真好~”
沈令月低头装娇羞,这次终于再无怀疑,放心地将一千两银票都交给他。
华公子领她去了西厢房,里面被布置成神龛的模样,高高的木架子上竖着一座神像,从头到脚都被一块大红布遮住,什么也看不见。
“来,跟我一起拜金仙娘娘,求祂保佑你顺利生出金子。”
华公子似模似样地拉着沈令月在蒲团上跪下来,拜了三拜,十分虔诚的样子。
沈令月身子伏在地上,趁机抬头往红布里面看。
然后她差点被华公子气笑了。
什么金仙娘娘,分明是外面铺子随处可以买到的观音像,被他盖了块大红布就拿来忽悠她!
沈令月朝着华公子的后脑勺嗖嗖飞眼刀子。
观音娘娘要是知道你这般欺神骗鬼,非把你雷劈了不可。
拜完“金仙娘娘”,华公子将沈令月送到大门口。
沈令月期期艾艾地问:“我过几天还能再来找你吗?”
“万万不可。”华公子一脸正经,摆手拒绝,“金仙娘娘收了我们的供奉,要专心作法,我也要闭关斋戒,虔心侍奉娘娘,才能顺利生出金子。你就安心等一个月,一个月后再来我这儿领钱。”
“好,那你一定要用心侍奉娘娘啊,千万别让我的银子打水漂了。”
沈令月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叮嘱。
华公子强忍着把人送走,挥手目送,直到沈令月走出巷口,立刻关上门,兴奋地冲回屋里,拿出那一千两银票在灯光下反复欣赏。
“哈哈哈,蠢女人,乖乖等上一个月吧,一个月后老子早就溜了!”
……
又过了两天,管事来向裴玉珍回话,说对方决定要买了,而且是全款。
“但那位老爷不肯和我签契书,说这么大的生意,必须见到田庄真正的主人,亲自交割手续才放心。”
“这些做生意的外地人就是胆小事多!我可是侯府姑奶奶,还能骗他银子不成?”
裴玉珍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准备出门。
路上又跟管事抱怨:“还是前几天那个买家痛快,一点没砍价,也没说非要见我,一手交钱,一手拿地契。唉,要是我的庄子能都卖给他就好了。”
两边约在城东一家幽静的茶楼碰面。
裴玉珍有意要杀一杀对面的威风,打扮得珠光宝气威风凛凛,毫不客气地推开包厢门,一脸傲气地走进来。
她昂着脖子,居高临下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不客气地开口:“就是你非要见了本夫人,才肯买我的庄子?”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圆滚滚,穿着宝蓝团花纹绸缎长袍,拇指上套着碧玉扳指,中指戴着一个大金戒指。
裴玉珍上下打量他几眼,在心里轻嗤一句暴发户土包子。
男人似乎也被她通身的官家气派震住了,忙不迭起身连连作揖,“见过裴夫人,在下姓刘,是从晋州来的……”
裴玉珍不耐烦地打断,“行了,我没空跟你闲话,我也不关心你是哪儿来的干什么的,价格不是已经谈好了吗?你现在掏钱,我马上给你写过户文书,别耽误时间。”
她都好几天没去找华郎了,这次正好给他一个大惊喜。
裴玉珍陷入甜美回忆,面对眼前的中年男人越发不耐。
“哎,哎,我把银票都带来了,您数一下。”
刘姓商人拿出一叠银票,打量着裴玉珍的脸色小心地问:“恕我多嘴,夫人这几处田产都是上好的地段,若是留在手里足够子孙后代享用不尽,您却突然低价急售,是不是……是不是另有隐情啊?”
裴玉珍回过神,瞪他一眼:“怎么,你觉得我故意以次充好,骗你的钱?”
“不是不是,小人绝无此意,只是以前遇到过类似的骗局,所以想多问几句。”
裴玉珍摆摆手,“我跟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可不一样,我哥哥可是侯爷,我侄子是陛下的外甥,我连宫里的娘娘都经常见,难道我还要指着几个庄子过日子?之所以急着卖掉,那是因为我有更赚钱的路子,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她飞快在过户文书上签了名字,收起清点完毕的银票,把地契和一应手续都交给对面的男人,便迫不及待地起身。
“好了,剩下的手续你跟我的管事办吧,我还有事呢。”
裴玉珍揣着热乎的两万两银票,风风火火地走了。
刘姓商人和管事交割完毕,二人在茶楼前分道扬镳。
没一会儿他却从街道另一头绕回来,上楼进了隔壁的包厢。
“侯爷,姑太太名下三个田庄的地契全都在这儿了。”
刘姓商人恭恭敬敬地递上木匣。
裴显沉着脸打开,一张张清点里面的地契。
他一言不发,周身萦绕着沉沉怒火。
这几个庄子都是太夫人和老侯爷早年精挑细选给裴玉珍置办的嫁妆,因为心疼女儿下嫁,怕她成亲后吃苦,都是私下里偷偷补贴给她的。
放眼望去,别说是其他侯府家的小姐,就是国公府的千金,王府的郡主都未必有她的嫁妆丰厚。
更别说她这十年带着两个女儿住在侯府,日常用度都没用她掏过一文钱,陪嫁庄子每年的出息都能攒下来,又是一笔不小的积蓄。
嫁妆私房就是女子安身立命的底气,只要裴玉珍手里捏住这几只金母鸡,哪怕将来太夫人百年,她们母女三个的日子也不会艰难。
结果她被骗得昏了头,竟然把这么好的庄子低价贱卖了!
房间内安静的落针可闻,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刘姓商人”腰弯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许久,才听到侯爷让他起来,面上又恢复了平日温和儒雅的模样。
“你今天表现的很好,一会儿去找大管家领赏吧。”
……
裴玉珍欢欢喜喜来到碧桃巷,献宝似的塞给华公子一个木盒。
“华郎,看这是什么?”
华公子一打开,立刻被里面厚厚一叠银票震住了,“这,哪来这么多银子?”
裴玉珍轻描淡写道,“我卖了几个陪嫁庄子,不是说你叔叔的商队正缺本金,投的越多回报越多吗,都拿去用吧。”
华公子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红了眼眶。
“珍珍!”
他一把将裴玉珍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哽咽,带着激动的哭腔,“你对我太好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他突然松开裴玉珍,将木盒还给她,咬着嘴唇摇头:“不,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要你的钱呢?我叔叔那边我自己会想办法的,反正他常年跑商,这趟赚不到钱还有下一趟……”
“你傻呀,不是说这次难得有一批上好的玉石和皮毛,只要能把这批货包圆带回京城,反手就能赚个十几倍?”
裴玉珍把木盒又塞到他怀里,娇嗔地跺了下脚:“我们已经是这种关系,还分什么你的我的,这钱都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
华公子感动不已,又抱着她珍珍爱爱地喊个不停,“……这钱就当是我管你借的,等我叔叔卖了货赚了钱,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俩人腻歪了一会儿,华公子又从里间取出一个大盒子,一脸深情道:“珍珍,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
裴玉珍打开盒盖,哇了一声。
红色绒布上静静躺着一顶金凤冠,上面还镶嵌着各色宝石,流光溢彩,精致不凡。
裴玉珍举起来不停端详,爱不释手,又问华公子:“这个很贵吧?真是的,我又不缺这些金银首饰,你怎么每次都给我买……”
嘴上抱怨着,却已经诚实地放到头上试戴,又跑到铜镜前照个不停,回头娇滴滴地问他:“华郎,我好看吗?”
华公子一脸深情和迷恋无懈可击,“珍珍,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看的女子,我愿意把世间一切珠宝首饰都奉到你面前,只为换你一个笑脸。”
“华郎……”
裴玉珍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亲了好几口,二人腻歪着很快滚进床帐里。
许久之后。
华公子一脸冷漠地从床上爬起来,看也不看睡着了的裴玉珍一眼,飞快整理好衣襟,大步出了房间。
西厢房,供着“金仙娘娘”的神龛前,一个白胡子老道正在火盆前鼓捣着什么,将滚烫的金黄色液体倒入长方形的模具,冷却后就成了一根根分量十足,成色纯净的小金条。
见华公子冷着脸过来,一副吃了苍蝇的恶心表情,老道士猥琐一笑:“又把那老女人折腾睡着了?啧啧,看你脸色差的,仿佛被吸干精气一样。”
华公子冷哼:“要不是为了她手里这点钱,我犯得着牺牲这么大吗?不管了,下次你自己上,我再也不想受这份罪了。”
老道士捻着山羊胡直摇头,“我是有心无力啊,再说就我这把年纪,还能骗到谁?还得是你华公子出马,手到擒来啊。”
“少废话,说正事呢。”
华公子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将裴玉珍今日带来的木盒交代他,“又榨出来两万两,差不多了,再磨蹭下去她怕是要起疑心了,咱们什么时候撤?”
“嘶,要不怎么说还是京城好,这些夫人小姐手里阔绰着呢……”
老道士手指伸进嘴里蘸了口吐沫,开始数银票。
数完他往怀里一揣,问华公子:“这头羊又肥又好骗,真要收手?”
“她连陪嫁庄子都卖了,估计手里也就还剩仨瓜俩枣,不值当浪费时间。”
华公子不耐烦的道:“敢情不是你又陪吃又陪睡,站着说话不腰疼。”
“好好好,那我先带银子去老地方等你,你这边完事儿了就赶紧出城,咱们换个地方从头再来。”
老道士挤眉弄眼:“去金陵怎么样?秦淮十里风月无边,老头子我也开开荤……”
夜深人静,一抹鬼鬼祟祟的人影从华公子家出来,猫着腰,背着小包袱,贴着墙根往外溜。
他走到巷子口,刚一露头就被套了麻袋,还来不及呼喊,一根木棍迎头砸下,瞬间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侯府侍卫长岑鸣上前,亲自将他全身搜了一遍,搜出银票三万五千两,还有若干散碎银钱,金玉首饰。
他吩咐身后属下:“找个地方,把人捆结实了关起来,严加看管。”
岑鸣连夜回到侯府,来到裴显书房回禀。
“抓到那个男人的同伙了,果然如二少夫人所言,是个道士打扮的老头子。”
裴显的书桌上还摆着沈令月上次从华公子那里顺出来的小金条,一半被火烧过,隐隐发黑。
允昭媳妇已经检查过,说这是用黄铜和其他矿石混合制成的假黄金,外形色泽都与真金十分接近,最好的辨别方法就是用火烧。
“看来那一箱子金条,都是这老道士的手笔。”
裴显吩咐岑鸣:“留一半人继续在碧桃巷蹲守,你亲自去审那老道士,把他们的来历,还有曾经骗了多少人,多少钱,通通给我交代出来。”
“是。”
岑鸣领命而去。
裴显把他送回来的银票清点了一遍,想了想,带上装有田庄地契的木盒,去了棠华苑。
孟婉茵已经睡下,却被祁妈妈小声唤醒:“夫人,侯爷来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人还迷糊着,下意识秃噜出一句:“他大半夜的抽什么风?”
祁妈妈扭头对上已经进屋的裴显:……
她现在堵上耳朵装没听见还来得及吗?
裴显咳嗽了一声,祁妈妈迅速后退到门外,并贴心地把门关好。
孟婉茵眨了眨眼,神情迷茫。
祁妈妈刚才还在这里,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夫人。”
裴显在她床前站定,递上一个木匣。
他像是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低沉而缓缓开口:“夫人,我要向你赔个不是。我不该信了玉珍的话,和她合起伙来骗你,支取公中银钱。”
孟婉茵这下终于清醒了,慌慌张张从床上站起来,“侯爷,不是……啊!”
起身太急,不小心撞到头了。
裴显连忙上前扶住她,“没事吧?撞到哪里了?”
孟婉茵没说话,因为裴显正好搂住她的腰,她整个人瞬间僵住,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没事,你,你放开我吧。”
裴显仿佛刚回过神来,松开手,又将那个木盒交给她。
“……玉珍识人不清,短视自大,被那来历不明的小白脸骗得团团转,连母亲给她的陪嫁庄子都敢低价抛售,幸好都被我派人乔装买回来了。”
他将里面的地契都交给孟婉茵,“以后这些田庄就辛苦夫人帮忙打理一二,每年的出息单独放在一处,将来留给兰猗和阿芝两个外甥女。”
孟婉茵顿时觉得手里几张纸变得沉甸甸的。
她试探着问:“小姑那边,不告诉她真相吗?”
裴显想也不想地摇头。
“告诉她,她就能知错悔改吗?不让她狠狠摔个跟头,她永远也不会有长进。”
反正她在侯府吃喝不愁,也没有花钱的地方,这些陪嫁留在她手里也没用。
就让裴玉珍以为华公子卷了她的钱逃跑,再也找不回来好了。
孟婉茵小声叹了口气,借着房间昏暗遮掩,偷偷瞪了裴显一眼。
……本来管家就事多又烦,现在还要打理小姑的陪嫁田庄,简直烦上加烦!
裴显却很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探究地看向孟婉茵:“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孟婉茵勉强挤出个笑脸,“没什么,就是我怕自己管不好,将来要是让小姑发现了,又要说我的不是……”
裴显忽然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她不会。”
他认真地看着她,“从前都是我不好,只想着家和万事兴,很多时候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后我不会再让她们随意欺负你了,婉茵,你相信我。”
孟婉茵怔怔望着他,一时无言,只是尘封已久的心扉悄悄打开了一道缝隙,恍惚间又回到了她进门不久,诊出身孕的时候。
那一刻,他眼底迸发出的激动和喜悦,都还是真心的吧?
她还能再相信他一次吗?
孟婉茵任凭裴显拉着她的手,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声好。
……
几天后。
住在斜对门的莲嫂正在自家院子里洗衣服,听见外面传来连绵不绝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她被吵得不行,气呼呼地丢下湿衣服,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大喊,“谁——”
待看清对面正在疯狂拍门的是那个常来找华公子的贵妇人后,莲嫂立刻收住话头,声音弱了下去。
裴玉珍停下拍门的动作,耐着性子问莲嫂:“你今早看见住在里面的公子出门了吗?”
莲嫂眨巴眨巴眼:“你说华公子啊,他……他昨天不是搬走了吗?”
“搬走了?!”裴玉珍声音蓦地抬高八度,尖锐刺耳:“不可能,他搬走怎么没告诉我?”
裴玉珍气咻咻地冲到莲嫂面前,指尖快要怼到她脸上了,“你撒谎,你在骗我对不对?”
莲嫂吓得不敢动弹是,生怕对方那保养得又尖又长的指甲划伤自己,连连摆手,“我没骗你啊,他真的是昨天搬走的,昨天来了好多人,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把东西都搬到车上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