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临看着他泪眼朦胧的妻子, 摇摇欲坠的身躯,额头上青筋迸起,双拳紧握, 再也抑制不住, 大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青溪, 别哭。”他语声隐忍,低低安慰:“宗哥儿不会有事的, 我一定能把他找回来。”
范青溪轻靠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中,眼睫低垂,掩下心中难言的复杂情绪,只是越发委屈地小声低泣。
沈令月和燕宜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现场吃瓜, 还不忘小声评价:“果然人的潜力是无限的,范大嫂这是演技大爆发了啊。”
燕宜没有马上回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吕临,在他脸上看到了怜惜、焦灼、纠结、挣扎等等复杂的情感。
她轻声:“假吕临的演技也不差。”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只会觉得是两个丢了儿子、痛不欲生的父母。
沈令月双手抱胸, “现在就看假吕临要怎么选了。”
是选他的宝贝儿子, 还是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下一秒, 忽然见到吕临松开了范青溪,大步朝二人的方向走来,面容紧绷,仿佛压抑着沉沉怒意。
沈令月还来不及反应, 吕临已经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颇具压迫感。
“沈夫人。”吕临咬着牙挤出声音,“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令月悄悄给燕宜一个安抚的眼神,与吕临一前一后走到不远处的院墙下。
“吕大人要和我说什么?”沈令月微微蹙眉, 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孩子啊。”
吕临幽深的眼眸紧紧锁定她,“宗哥儿的下落,沈夫人难道还不清楚吗?”
他声音越发低沉,甚至带出一丝急切,“你一直怀疑我的身份,甚至不惜绑走宗哥儿逼迫于我……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大人之间的事,何苦要牵连无辜小儿?!”
沈令月张了张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怀疑是我绑架了宗哥儿?”
她生气地跺脚,指天发誓:“我今天一直和范大嫂、郭二嫂在一起,吕家的下人都可以作证,我哪有机会绑架你儿子?”
“真的不是你?”
吕临脸上闪过一抹动摇的情绪,以他为官十年,审过无数罪大恶极凶犯的经验来看,沈令月此刻的震惊和愤怒不像是假的。
沈令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看你还是想一想自己得罪了什么仇家吧,吕,大,人?”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喊他,身份一事仿佛成了二人心照不宣的隐秘内涵。
吕临眸中神色变幻,无数情绪被他强压下去,冷冷丢下一句:“最好别让我查出此事与你有关,否则便是昌宁侯府也保不住你。”
转身拂袖离开。
沈令月回到燕宜身边,后者低声问:“他没有为难你吧?”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能把我怎么样?”沈令月理直气壮。
她只不过是给了范青溪一个小小的建议而已,连宗哥儿如今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事儿当然和她没关系啦。
……
吕冲带着捕快将整个吕府上下仔仔细细搜了三遍,就差把地皮刨一遍了,也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仿佛宗哥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有些挫败,去找吕临商议:“大哥,绑走宗哥儿的人似乎是冲你来的,是不是你在西北得罪了人,对方要报复?”
吕临沉默不语,但能看出他此刻周身萦绕的紧绷气压,仿佛在思索怀疑的对象。
吕冲又道:“绑匪不求财,只说要在老地方见你……大哥,老地方是哪里?你现在有什么头绪吗?”
如果大哥能给出几个怀疑的对象和地点,他兴许就能赶去把宗哥儿救出来了。
“我……我也不清楚。”
吕临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厉害,整个人仿佛被心火灼烤,油煎似的折磨。
他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由于太过用力,突起的指骨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此时,吕府的门房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
吕冲霍然起身,目光如炬,“这是什么东西?谁送来的?”
门房低着头战战兢兢答:“小的也不清楚,刚刚一错眼的工夫,这个盒子就被放在门口了……”
此时全家人都聚在前厅,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在木盒子上。
门房担心自己会被迁责,头越发低垂,捧着木盒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
滴答……
木盒边缘渗出几滴红褐色的液体,砸在地砖上,隐约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吕冲神情一瞬间变得凝重,见吕临要上前查看,连忙抬手拦了一下,“大哥,让我来。”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盒盖,便被里面的东西刺痛眼球一般,又立刻合上。
吕临已经按捺不住,起身上前,“盒子里面是什么?快让我看看。”
吕冲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声音艰涩:“大哥,你还是别看了……”
就在兄弟二人僵持不下时,原本坐在另一边椅子上低头抽泣的范青溪突然上前,趁吕冲不备,一把抢过木盒打开。
“……宗哥儿!”范青溪凄厉地喊出声,整个人软软跪倒在地。
沈令月和燕宜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随着木盒开启的那一瞬,二人都看到了盒子里面是一截鲜血淋漓的小儿手指。
“青溪!”
吕临推开吕冲,小心地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努力用最温柔的语气:“把木盒给我,好不好?”
范青溪却只是哭得厉害,紧紧抱着那个滴血的木盒子不撒手,连自己的衣裳被弄脏也浑不在意。
她跌坐在地上,脸上的妆也哭花了,头发也乱了,通红的眼睛狠狠瞪着他:“吕临!宗哥儿被抓了,还被砍了手指头……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的儿子?!”
吕临被她痛苦绝望的控诉震在原地,大脑仿佛一片空白,说不出任何辩白的话语。
范青溪像是恨极了,突然使劲推了他一把,指着他大喊:“你去,你去啊,去见那个人,去把我儿子换回来!”
“什么?盒子里是宗哥儿的……”
吕母乍然听到这个噩耗,低呼一声,险些晕厥过去。
郭芸连忙上前搀扶,好说歹说把婆母劝进内室休息,隔着屏风隐约还能听见老夫人伤心的哭泣声。
吕尚书这下也有点坐不住了,眉头紧锁,一下一下捋着胡须,看向长子:“是什么人能狠心对一个孩子下此毒手?能做到这个份上,你们之间的仇怨怕是不浅,赶紧仔细想想,拿出个办法来。否则……”
当着范青溪的面,他没忍心把话说完整。
但在场众人心知肚明——若是再不能救出宗哥儿,只怕下次送来的就不仅仅是一截手指头了。
吕冲也跟着催促:“大哥,你快想想啊,老地方到底是哪儿?就算没有头绪,大不了多去几个地方碰碰运气?”
沈令月和燕宜躲在柱子后面,两个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诧。
她忍不住探出头瞄了一眼。
范青溪还坐在地上哀哀哭泣,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有“宗哥儿手指”的木盒子,仿佛失去幼崽的母兽,任何人都无法靠近她。
沈令月使劲咬住了手帕一角,不然她怕自己会喊出来。
……范大嫂果然够狠!
虽然她们多少都能猜到,那所谓的手指头肯定是假的,范青溪抱着盒子不撒手,是怕家里几个深谙刑名的男人会看出端倪。
但不得不说,这对假吕临而言绝对是个大杀器。
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死扛着不承认吗?
……
吕临被范青溪推开后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低垂着头,两腮紧绷,黄豆大的汗珠自额角不断向下滴落,整个人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耳边是父亲和弟弟焦急的催促,妻子绝望的哭泣,这么多声音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一把尖刀狠狠搅动他的脑仁。
吕尚书手里拿着那张所谓的勒索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当了一辈子刑部尚书的他终于意识到一丝违和。
为何信上再三强调“只能是吕临”去老地方见面,而不能是别人?
这个“别人”又是谁?
是怕有人跟着长子,找到对方的藏匿之处,还是怕……有人冒充长子前去会面?
吕尚书抬起头,老迈浑浊的视线遽然迸发锐利的光芒,一寸寸审视过面前这个离家十年的长子。
他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老妻开玩笑一般对他讲的那个“真假县令”的故事。
那些被他无意中忽略过去的细枝末节,在此刻仿佛突然变成了一首乐曲中不和谐的杂音,格外清晰地凸显出来。
十年光阴,足够让一个人成长得面无全非,是否也足够让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完全替代?
字迹、口音、饮食、喜好,这些都可以改变,但骨子里的气质会变吗?从襁褓婴儿到大好青年,这二十多年的父子情,他手把手教出来的长子,还是面前这个人吗?
“吕临。”
吕尚书突然叫他的名字,语气沉重中带着十足的威严。
吕临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起头,“父亲有何示下?”
吕尚书定定凝望着他的眉眼,一字一句缓缓开口:“你还记得九岁那年,我教你写的第一篇八股文,题目是什么?”
这个看似与眼下宗哥儿被绑架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向吕临头顶,令他面上瞬间血色全无。
吕冲瞪大眼睛,有些困惑地看向老父亲: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
范青溪哭声一顿,抬起朦胧的泪眼,死死盯着前方男人颤抖的背影。
好一会儿,他们才听到吕临沙哑的嗓音,“时间过了太久,儿子,儿子实在记不清了。”
吕尚书脸上露出复杂又微妙的神情,良久才缓缓扯出一个似哭非笑的弧度。
“你忘了?那我来告诉你,是‘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每个读书人一生中所写下的第一篇文章,原稿至今还放在我的书房,你怎么敢说你忘了?!”
吕尚书霍然起身,如挟风雷之怒,指着面前的男人厉喝:“你到底是谁?我儿吕临现在究竟在哪里!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被你所害,被你顶替了身份!”
吕临缓缓低下头,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吕尚书……明察秋毫,我确实,不是您的儿子。”
终于说出了这个埋藏十年的秘密,男人仿佛卸下了压在背上的一块巨石,竟然有一种解脱之感。
吕冲整个人都傻了,冲到他面前左看右看,“大哥,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不是我大哥还能是谁?”
男人露出一抹苦笑,摇头:“我本名许言和,是云州府杜陵县的一个秀才,也许是命运作弄,我和吕临明明是两个毫无交集之人,面容竟然有八、九分相似……”
心中的猜疑被验证,吕尚书闭了闭眼,强撑着坐回太师椅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压惊。
再开口时,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十几岁,声音低弱:“你是从何时开始取代我儿身份的?”
“十年前,吕临到西川县赴任的时候。”
许言和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坦白一切的从容的死寂,平静道:“我本是父母双亡,在县学里教书度日的一个穷秀才,却在一个深夜被人强行掳走,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被要求以最快的速度模仿一个京城来的官宦子弟,未来的西川县令。”
他对吕尚书道:“想必您应该很清楚,吕临一个出身优渥的官宦子弟,本不该被分配到穷山恶水的西川县,而这一切都是当时的西北总督王竑对您的报复。”
吕尚书沉默不语。
当初他铁面无私,秉公处置了王竑在家乡胡作非为的亲弟弟,对他写来的数封求情信视若无睹,结果不到半年,他引以为傲的长子就被分配到了西川。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吕尚书都在挂念孤身赴任的长子,直到他在那边站稳脚跟,还带兵剿匪一举大捷,他才终于放下心来。
可是现在许言和却告诉他,原来从一开始,王竑就为吕临编织了一个必死的杀局,甚至连替代品都找好了?
喉间涌上一股腥热,吕尚书连忙又喝了一大口茶,执杯的手指微微颤抖。
许言和平静无波的声音还在继续回忆。
“吕临抵达西川县后,在他四处走访,探寻山匪藏身之地,谋划剿匪战略的时候,丝毫没有察觉到,山上同样有一双眼睛,藏在隐秘的角落,偷偷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那个人就是我。”
许言和被山匪抓走,要求他模仿吕临的言行举止,字迹口音,王竑甚至不止从哪里找来许多吕临写过的文章,逼着他反复背诵,临摹,直到以假乱真为止。
甚至那群山匪每个人都可以充当他的“考官”,只要露出马脚,轻则绝食绝水,重则严刑拷打。
“所有人都在一遍遍告诉我,我就是吕临。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有人叫我吕临,我必须第一时间应答,稍有迟疑就是一棍子。”
许言和自嘲地笑了下,“毫不夸张地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相信了,我就是吕临,甚至连梦话都不敢泄露半个字。”
“按照王竑的计划,吕临带兵进山剿匪那天,就是我顶替他,成为吕临的最佳时机。”
吕冲按捺不住开口:“王竑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想报复我爹,直接杀了我大哥就行了,何必大费周折?”
他看向许言和的神情带上几分怀疑,“那些山匪都被我大哥带兵剿灭了,死无对证,还不是任凭你胡说八道,推卸责任?”
吕冲越想越气,噌地拔出佩刀指着许言和,“我看你就是个冒名顶替的贼匪,是你害了我大哥!”
许言和面对银光闪闪的刀尖也丝毫不惧,平静地看着他。
“王竑之所以逼迫我模仿吕临,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听话的西川县令做傀儡,才能掩盖他勾结漠北皇室,放任胡人进关劫掠,养寇自重的罪行。”
王竑一直将西北视作自己囊中之物,辖下官员俱是他的提线木偶,而西川县因为地势险要,连结出关密道,在这个位置上必须要放一个绝对忠于他的自己人。
许言和:“你以为前几任西川县令为何先后离奇死亡?都是因为他们不肯与王竑同流合污,便被他假借山匪之手灭了口。”
而那群所谓的山匪,根本就是漠北安插进大邺境内,收买军中高层,窃取战局情报的探子。
但死了好几个西川县令,太频繁了,迟早会让朝廷起疑心,恰巧王竑的手下去杜陵县办事的时候,见到了与吕临极为相似的许言和,于是便精心策划了这一出偷梁换柱的好戏。
吕冲握刀的手微微颤抖,“那……我大哥呢?他真的被那群山匪害死了?”
许言和抿唇不语。
吕冲以为他默认了,顿时一股怒火涌上,举刀便劈,“我要杀了你——”
“阿冲住手!”
堂外传来一声高呼,熟悉的声音让吕冲身体一颤,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去。
一抹身披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大步跨进屋内,缓缓摘下兜帽,跪倒在地。
“不孝子吕临……拜见父亲。”
当啷一声,吕冲手里的刀落了地。
“大哥?你真是大哥?!”
来人缓缓抬起头,露出和身旁的许言和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
唯一不同的,是他左半边脸上有两道深深的狰狞疤痕,皮肤也更加粗糙,仿佛饱经风霜。
吕尚书再也控制不住,踉跄着上前,一把抓住吕临的手臂,双眼仔仔细细打量过他全身,“临儿,你真是临儿吗?”
吕临眼中亦有泪光闪动,用力点头,“是我,我是吕临,如假包换。”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许言和,对吕尚书和吕冲解释:“父亲,二弟,你们都误会了,我是自愿让言和顶替身份的。”
吕尚书目露茫然:“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本来我以为这个秘密或许要被带进棺材里了。”
吕临低声道:“我与言和一明一暗,俱是为了大邺边境安宁,好揪出更多与漠北皇室勾结的高官。”
他回忆起十年前进山剿匪的那一天。
“……我向王竑写信借兵,本以为他会百般推诿刁难,没想到他答应的十分痛快,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准备送我去死的圈套。”
就连所谓的进山密道,都是王竑安排山匪中的“奸细”假意投诚告诉他的。
吕临顺利进了山,带领官兵顺利找到山匪老巢,和他们一番厮杀,缴获贼酋无数。
太顺利了,顺利到让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生出了一股轻敌的傲慢,踌躇满志,自以为立了大功,却不想冷箭来自身后。
“若不是言和及时出声提醒我避开要害,我就真如王竑计划那般,死在山上了。”
吕临语气感慨,“言和因为我遭受了这场无妄之灾,却意外在山上偷听到了许多王竑与漠北勾结的机密。仓促之间,我二人临时定下了顶替身份的计划,假意伪装,等待王竑的下一步行动。”
从那天起,许言和变成了吕临,而真正的吕临被他偷偷藏起来养伤,明面上已经是一个死人。
许言和跌跌撞撞当起了西川县令,而吕临虽然养好了身上的伤,脸上却留下这一块难以愈合的疤痕,他更名改姓,悄悄往来于漠北与大邺边境之间,伺机行事。
“与漠北皇室勾结的大邺权贵不止王竑一人,甚至在他上面还有地位更高的人物,我不能贸然亮明身份,否则一定会被王竑的靠山偷偷灭口,那我与言和的苦心筹谋就全都白费了。”
“难怪你这十年来坚持要留在西北,不管我怎么写信劝你都不肯挪动……”
吕尚书仿佛明白了什么,又急急问:“那你们这次为什么会答应回京?是西北那边……都解决了?”
吕临垂下眼低声道:“事关机密,请恕儿子暂时无法相告。今日实属情非得已,儿子才不得不现身。”
许言和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用力握住吕临手臂,语气焦灼:“宗哥儿被贼人掳走了,对方指名道姓要见你……”
“不用了。”
身后响起一道凉凉淡淡的女声,“宗哥儿没事,是我骗他说要玩一场官兵抓贼的游戏,让乳母带他出府躲起来了。”
真吕临霍然转身,神情复杂地看着她:“青溪……”
范青溪立刻打断,“别叫我的名字!”
她站起来,随手将怀里的木盒子往外一丢。
盒盖打开,里面滚落出一根鲜血淋漓的小指。
吕冲硬着头皮上前捡起,只觉手感不对,捏了两下,低呼一声:“是蜡做的!”
他松了口气,喃喃道:“太好了,宗哥儿没事就……”
话说一半又忽然顿住,眼睛蓦地瞪大。
不,不对啊,假如吕临和许言和在十年前就互换了身份,那宗哥儿……是谁的孩子?
吕尚书显然也想到了这个要命的问题,眸光从二人之间来回扫过,脸上浮起一丝纠结,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都不说话是吗?”
范青溪上前一步,看着面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孔,嘲讽地扯了下嘴角。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最终还是许言和顶不住压力,率先开口,“青溪,我……”
啪!
范青溪扬手给了他一巴掌,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许言和想追上去,刚抬起的脚步又在半空顿住。
火辣辣的脸颊仿佛在无情嘲笑他:你算老几?你以什么身份去追他?
“父亲,是我……对不起青溪。”
吕临垂下眼,语气低沉,“当时情况危急,我根本不敢让第三个人知晓身份,等青溪来到西川县,见到的已经是言和了。”
许言和沉默不语,脑中浮现出十年前他在驿馆接到范青溪的那一幕。
出身高贵,温柔姣美的年轻妇人下了马车,摘下帷帽,心中充满与新婚丈夫重逢的喜悦,破天荒地不顾世俗眼光,不顾礼法规矩,如回巢的鸟儿一般扑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夫君……”
许言和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好久之后才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叫了一声夫人。
他自信自己这个“吕临”能瞒过县衙所有人,却不敢对上范青溪憧憬期待的双眼。
他借口公务繁忙,大半时间都宿在前面官署,对范青溪的主动示好百般推脱,不敢与她亲近。
直到那天他有事回了一趟后院,无意经过范青溪的房间,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孤零零地垂泪。
——年轻的妻子不明白丈夫为何突然变了心,对她冷若冰霜,不假辞色。她从京城千里迢迢来到环境恶劣的西北,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唯一能依靠的丈夫都不见人影。
“是我……劝言和与青溪做了夫妻的。”吕临声音低哑,“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一旦让王竑发现言和背叛了他,他和青溪都会有杀身之祸。”
“宗哥儿,是我们的孩子。”
许言和也开口,“我必须要让王竑相信,我不但顶替了吕临的身份,还霸占了他的妻子,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到报复的快感,对我卸下防备。”
吕尚书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指着两个“儿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骂谁。
“父亲,都是儿子的错,是我与青溪有缘无分。”
吕临再次跪在吕尚书面前,“但青溪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一心一意做‘吕临’的妻子,为他打理后宅,教养子嗣……请您千万不要迁怒于她。“
吕尚书呼吸微微沉重,默然不语。
直到一个小丫鬟跑来哭着喊:“老爷不好了,大少夫人她,她投缳了!”
许言和瞳孔一紧,立刻想也不想地追了出去。
……
后院,西厢房。
范青溪闭眼躺在床上,脖颈间隐约一道深红色勒痕。
——她踢翻凳子的声音惊动了门外的小丫鬟,及时呼救将人救了下来。
已经得知孙子无事,真正的长子也平安归来,吕母坐在床边,拉着范青溪的手,一边哭一边骂跪在榻前的吕临与许言和。
“你们男人一个个口号喊得响亮,自以为是忠君爱国,可曾想过我们后宅里的女人?青溪她一个好好儿的京城闺秀,为了丈夫在西北苦熬十年,结果呢?谁允许你们不声不响就给她换了个男人???”
吕母越说越生气,扬手高高抬起,又在看到吕临脸上那一大块疤时颤了颤,最终只是拍在他的背上。
“混账东西!你对得起我好不容易才给你求娶回来的媳妇儿吗?”
吕临沉默不语,任凭老母亲一通数落,最后拉起他伤痕遍布,粗糙变形的右手,泣不成声。
“儿啊,你寒窗苦读十几年,我不图你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只盼着你平安顺遂,无病无灾……你这双手本该是用来写文章的啊,怎么会把自己磋磨成这个样子?”
一想到她最优秀最骄傲的长子,隐姓埋名在漠北十年,整日与那些牧马放羊的胡人为伴,还要学着他们的粗鄙凶残,只为换取一丝信任……
吕母既为他骄傲,又止不住的心痛如绞。
她抹了一把眼泪,认真看着二人:“我不管你们那些朝廷机密,我只问一句话,你们的身份还能不能换回来了?”
吕临和许言和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又被吕母打断。
她强硬地一挥手,“我不管你们哪个是我儿子,但我只有一个大儿媳妇,那就是青溪!”
“母亲……”
范青溪悠悠醒来,恰好听到这句话,挣扎着起身扑到吕母怀里,“母亲,儿媳有一事相求,请您成全……”
吕母捧起她憔悴的脸,好言好语地劝慰着:“青溪,你想说什么就说,母亲都答应你。”
范青溪视线掠过床边的二人,只一眼便淡淡收回,轻声道:“儿媳想带着宗哥儿,搬回城东的陪嫁宅子去。”
吕母一口应下,“没问题,那本来就是你的宅子……”
说完又后知后觉到一丝不对劲。
范青溪抬起头,又缓缓地,语气坚定地重复一遍,“是只有我们母子两个搬回去。”
吕母仿佛明白了什么,忐忑地问:“青溪,你是想……和离吗?”
不怪儿媳会有这种念头,换做是她,吕母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两个男人。
而且若是儿媳真要追究起来,这算不算是她们吕家骗婚啊?
吕母忍不住瞥了许言和一眼,神色纠结。
太难了,虽然名义上范青溪和吕临才是夫妻,但真正和她生活了十年的却是这位许公子,就连宗哥儿也是他的儿子。
“母亲,宗哥儿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就算吕家不认他,他也是我的骨肉。”
仿佛猜到吕母的心思一般,范青溪开口,“我不管他们男人有什么伟大事业,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生生地养大孩子。”
说罢,她坐起身子,径自越过吕临和许言和,缓缓走出了房间。
“范……青溪姐,你没事吧?”
刚到院中,就被沈令月和燕宜拦下,二人脸上俱是关切。
沈令月还很机灵地改了称呼。
范青溪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你们还没走呢?”
沈令月看了燕宜一眼,神色狡黠,“可能是我们藏得好,吕尚书想清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咳咳,虽然她怀疑是真假吕临通了气,默许她们俩留下来的。
毕竟她和许言和算是半摊牌的状态,估计他们也想弄清楚,自己的伪装到底是哪里出了破绽。
燕宜认真地看着范青溪,“如今真相大白,但说来说去都是他们的错,你是无辜的,不该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对对对,青溪姐你千万不要犯傻啊,怎么能寻短见呢?”
沈令月着急地附和,“大不了……大不了你就当是死了一个丈夫,又嫁了一个而已,什么一女不事二夫都是屁话,朝廷现在都不提倡贞节牌坊了!”
范青溪对上二人真诚的神情,脸上笑容又深了几分。
她微微俯身,用只有她们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别担心,我是装的——不这样闹上一回,他们怎么会轻易放我和宗哥儿离府?”
能在短短几天时间策划出一场连吕家人都看不出破绽的绑架案,又找人制作了以假乱真的小孩手指,足以证明范青溪绝非那等柔弱无助的内宅妇人。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柔美的面庞却满是坚定。
“‘吕临’在西北为官的十年,也是我在西北操持内务,与他下属女眷交好应酬,上门抚恤孤寡老幼的十年,我也并非一无是处的弱女子。”
不要小瞧一个在婚姻里被欺骗的女人,更不要妄想轻易得到她的宽宥与原谅。
“和离不和离的,我暂时还没想好。”范青溪目光飘远,“但我短时间内都不想看到他们两个了,心烦。”
沈令月和燕宜都松了口气。
还好,范青溪比她们预想中的要坚强多了。
“放心吧,我没事的。”她们在门口分别,范青溪挥了挥手,“有空来家里陪我说话。”
沈令月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青溪姐,你以后可一定要教好宗哥儿啊。”
熊孩子还是能挽救一下的!
范青溪一愣,随即面上浮起薄红,认真点了点头。
“以后我不会再对他心慈手软了。”
作者有话说:【月崽:吕临同志,原来你才是峨眉峰!】
[撒花][撒花]终于把这个大剧情写过来了啊啊啊……这一周真是卡的我欲生欲死,明天会补一点后续收尾,包括前面的伏笔也会揭开哒!
忍不住想哔哔一下这个瓜我的心路历程[让我康康]因为真的很艰难qwq
其实“贼匪顶替”这个剧情算是比较经典常见了,比如神探狄仁杰,比如让子弹飞,比如唐僧的爹妈……
一开始我其实只设计了单纯的顶替情节,在最初版本里真吕临在十年前就死了,假吕临呢因为某种原因顶替了他,勤勤恳恳当官,结果不小心还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好官……最后真相被月崽和燕燕揭开,吕家呢为了他们能继续有一个能干的长子,决定假装无事发生,将错就错认下来,over
但是写着写着我就发现,这样不对劲呀,对真吕临夫妇也太不公平了呀,还有这个假吕临,那他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呢?(月崽和燕燕也有讨论过这个问题)
然后我就开始了乾坤大挪移……现在呈现出来的版本,灵感来源于唐僧的妈妈殷温娇,具体故事我不赘述了哈,大家可以自己搜搜~
让我觉得最意难平的是,为什么在唐僧为亲爹报仇之后,殷温娇却选择自尽了?而且是第一次自尽被家人拦下,第二次得知丈夫还活着,就又自尽了……
凭什么呀?她不也是受害者吗?
所以就有了范青溪。
尽管我给真假吕临的顶替身份设计了一个非常非常高大上的理由,但必须要承认他们俩就是对不起范青溪,她不该成为男人们忠君爱国的牺牲品。
吕尚书提问许言和的那句“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也算是一句谶语了,说白了就是吕临这个人吧,有大义而失小节,他不算一个完人,当然世界上本来也没有完人哈哈哈
这只是我个人对他的一个评判,当然也欢迎大家有不同的看法,言论自由![让我康康][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