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董兰猗从何融手里拿过号牌, 排进队伍里。

在她前面还有几位小姐夫人,每个人都买了十几本新书,让随侍在一旁的丫鬟抱着, 自己则迫不及待地上前与潇湘公子签名互动。

“公子, 这是我亲手做的荷包。”

“公子, 这是我绣了你名字的腰带。”

“公子,我不擅女红, 就去银楼打了一套小金条,上面刻着《绮兰传》所有角色的名字……”

潇湘公子身旁堆满了读者送的礼物,从女红刺绣到金银首饰,令人眼花缭乱。

他虽然脸上戴着面具, 但始终保持着如沐春风一般的笑意,对夫人小姐们提出的要求也都尽力配合。

有读者按捺不住,问他《绮兰传》后续剧情会如何发展,女主角一路冒险结识的几位公子少侠,哪个才是她的真命天子。

对此潇湘公子一律模糊回应:“后续剧情还在构思, 不方便透露, 请大家继续支持新书, 我一定会努力写完这个故事的。”

董兰猗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一时被这些财大气粗的同好震住,一时又有些忐忑。

也没人告诉她还要提前准备礼物啊?

正胡思乱想着,队伍终于排到她。

二人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董兰猗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潇湘公子活动了一下签字签到酸痛的手腕, 飞快打量了董兰猗一眼,见她衣着素淡,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佩饰, 态度先冷了三分,只露出一个标准假笑:“姑娘,让我猜猜你打算送我什么?”

董兰猗面上带出几分尴尬,想说自己没来得及准备,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潇湘公子见她怀里抱着几页书稿,以为这就是要送给他的,神色微不可察地越发冷淡,抬手便要去拿,“……放这边就行了。”

董兰猗回过神来,连忙避开他的动作,结结巴巴地解释:“公子,这是我自己写的话本,可否请你品评一二?”

潇湘公子皱了下眉,目光落在董兰猗身后那些翘首以盼的女读者身上,到底没有发作,“可以,给我看看。”

董兰猗连忙将书稿递给他。

潇湘公子漫不经心地翻开,看了几页后,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态度也越发专注认真。

他很快就看完了董兰猗带来的手稿,立刻问:“后面的呢?”

董兰猗张了张口,想起沈令月的叮嘱,小声道:“我只写了这么多,后面的情节还没构思好……”

——其实她后面还写了不少,但沈令月只让她带了开头几章过来,美其名曰要对竞争对手保密。

董兰猗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被潇湘公子当做对手,但故事梗概都是二表嫂提供的,那就听她的好了。

潇湘公子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对上董兰猗紧张的表现,他轻咳一声,表情严肃地摇摇头。

“姑娘,不是我要泼你冷水,你这个故事……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啊。”

董兰猗愣住,不可置信地反问:“为什么?”

她和两位表嫂都觉得这个故事很好看啊。

潇湘公子轻哼一声,语气带出几分自傲,“难道你比我更懂写书吗?你这个故事辞藻堆砌过于华丽,繁琐累赘,主角行为反复无常,没个定性……若是闺中自娱之作也就罢了,反正你开心就好。”

董兰猗嘴唇颤了颤,想要反驳,却没能鼓起勇气,最终失魂落魄地走了下来。

沈令月和燕宜正八卦着潇湘公子的上一个马甲,一转头就见董兰猗眼睛红红地回来,连忙问她怎么了。

“公子说我的故事不好看,自己写着玩儿也就算了,根本卖不出去……”

董兰猗眼里含着两包泪,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这些日子起早贪黑,和二表嫂讨论剧情,又辛辛苦苦写下来,结果却被她最仰慕的潇湘公子批得一无是处……

“我没事的,二位嫂嫂,我们还是早点回府吧。”

董兰猗飞快抹了一把眼角,努力挤出一个笑脸,“看来我确实没有写书的天赋……”

沈令月怒了,一时没控制住情绪,使劲拍了下桌子。

“什么有眼无珠的东西!”

桌子咣当一晃,声音有点大,正和一位夫人拉小手聊剧情的潇湘公子不由抬头望来,眼睛微微眯起,不悦道:“你说谁有眼无珠?”

沈令月站起来瞪他:“就说你呢!我表妹写的故事那么好看,你凭什么说她写的一无是处?”

她对潇湘公子不客气的态度,立刻引起了其他读者的不满,叽叽喳喳地指责起她们来。

“不许这么跟公子说话!”

“今天在场的都是公子的书迷,你是谁啊,是不是其他书肆派你来砸场子的?”

“老板呢,快来人把这几个闹事的撵出去!”

潇湘公子有这么多人撑腰,越发肆无忌惮,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无辜模样,“这位夫人,是你表妹非要请我点评的,我说了实话她又不高兴,那我能怎么办?”

沈令月被噎了一下,不由握拳,“你说她写的不好,我还说你眼光有问题呢。”

“文无定论,既然你们觉得我说的不对,那不听便是了。”

潇湘公子摇摇头,仿佛宽容大度不与她们计较,“但这里是我和各位同好书友交流的地方,如果你们不满意,可以离开。”

“走就走,谁稀罕看你这个虾头男。”

沈令月哼了一声,拉起董兰猗,“表妹别听他胡说八道,我请你去丰乐楼吃顿好的。”

燕宜跟在二人身后,离开时深深看了潇湘公子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探究。

潇湘公子被她这一眼看得如芒在背,借着去后面喝水休息的间隙,叫来酒楼老板,“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三位小娘子是什么来头?”

虽然给他看书稿那个年轻姑娘打扮的十分素淡,但她的两个嫂子穿戴不俗,气质出众,瞧着不像是一般的富贵人家。

酒楼老板赶紧派人出去打听,很快就传回消息。

“她们乘坐的马车似乎是侯爵规制。”

“竟然是侯府女眷?!”潇湘公子震惊又懊恼,后悔刚才把话说得太狠,没来得及留个联系方式。

他给酒楼老板又塞了一锭银子,“再去打听,一定要问出她们是哪家侯府的。”

……

沈令月和燕宜带着董兰猗去丰乐楼叫了一桌好菜,又给她买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儿,全程没用她花一文钱。

董兰猗强颜欢笑,“表嫂,你们不用这样破费,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没那么脆弱。”

但谁都能听出来她说的是假话,脸上的失落之色怎么也掩不住。

“那个虾头公子有句话说对了,文无定法,他一个人的看法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沈令月不遗余力地给表妹加油鼓劲,“我们的故事就是很好看,你别听他的,回家以后接着往下写,我和大嫂明天就出去找合作的书肆,保你卖得比他还红火!”

董兰猗不忍心让二人失望,再说这也是她们半个月的心血,轻轻点头:“嗯,我会把这个故事写完的。”

就算真的卖不出去,至少她努力过了,将来也不会因为半途而废而后悔。

第二天,董兰猗留在府里继续写书,沈令月和燕宜又出了门。

她事先已经打听过了,无论是侯府,还是赵岚名下都没有书肆的生意。

毕竟印刷发售书籍前期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投入,且面向的顾客群体又很小,远不如粮食铺子、杂货铺子、布庄绸缎庄之类的更划算。

一般做这一行的,都是祖传下来的生意,印刷油墨相关的技术也是不传之秘。各家还有相熟的合作久了的老作者,定期为他们提供独家作品,保证书肆有源源不断的新书上市。

“雪浪斋在京城各家书坊里属于第一梯队,规模大,分店多,已经跟潇湘公子深度捆绑,所以我们肯定不能再找他合作。”

沈令月煞有介事地分析着,“所以我们要么选一家和雪浪斋有竞争的对家,要么就干脆买下一家书坊,自己干。”

“买下一间书坊的成本会不会太高了?现在表妹的第一本书还没影儿呢。”

燕宜并没有因为潇湘公子的抨击而失去理智,努力让冲动上头的沈令月冷静下来,“最好还是找一家成熟的书坊谈合作,这样也能省去我们经营的精力。”

沈令月点头,二人按照何融打探来的书坊名单,挨个找过去。

她们先找了几家和雪浪斋规模相仿的书肆,说要跟他们合作卖书。

然而几家老板一听写书之人是个没作品没经验的纯新人,纷纷摇头拒绝。

一位老板好心劝道:“不是每个人都像潇湘公子这般才华横溢,本人又风趣有魅力,才能卖出那么多书。多的是摆在店里几个月都无人问津的话本子,喏,那几本书的作者现在都沦落到在街上替人写信了。”

老板摆摆手,“写书没前途的,我劝二位夫人还是别来淌这趟浑水了。”

还有一家老板给她们出主意:“只要你们承包前期印书的一切成本,自负盈亏,那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契书。”

收获的是沈令月一个大大的白眼。

自费出书?真当她是人傻钱多冤大头啊?

沈令月气呼呼从店里出来,对燕宜说:“看来只能走第二条路了,我们自己收购一家书坊!”

她让何融继续去打听,最近有没有哪家书坊经营不善,准备转手的。

等消息的日子里,她和燕宜鼓励董兰猗继续往下写,对她寄予厚望。

三个人都没出门,自然也不知道外面因为潇湘公子的新书,又掀起了一轮抢购热潮。

“公子真是才思如泉涌,一边连载《绮兰传》,还能写出新的故事。”

“听公子说这次的故事是他偶得灵感的练笔之作,不但限量发售,且不会再印,我可得多买几本珍藏起来,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何融最近都在外面打听书肆的消息,也知道自家小姐铆足了劲要和这个潇湘公子打擂台。听到路人议论,连忙赶到最近的一家雪浪斋分店,多花了一倍银子,好说歹说才从一位买了二十本新书的夫人手里匀过来一本。

“多谢夫人割爱,我家小姐最喜欢潇湘公子的书了,她看了一定高兴。”

何融一把书拿到手,赶紧送回侯府。

沈令月都震惊了,“手速这么快。他是八爪鱼成精了吗?”

然而当她翻开这本《镜中缘》,才看了几页就气得大喊。

“燕燕,我们被虾头公子抄袭了!”

燕宜连忙走过来,“怎么回事?”

沈令月翻到开头,“你看,这个开篇剧情,明明是我们和表妹一起想的,他就改了个名字和背景!”

燕宜微微蹙眉,接过话本又往后翻了几页。

小月亮说得没错,这本书开头几章基本就是仿着董兰猗那一版写的,只不过被潇湘公子改了人名和一些背景设定,又把原来的剧情打散,化整为零地陆续抄进文中。

大概是潇湘公子只看到董兰猗写的开头,所以后面剧情就都是他自己写的,和她们的构思有一些出入。

沈令月气得直跺脚,“幸好我当初留了个心眼,没让表妹把全部书稿都带过去,不然岂不是全都便宜他了?”

燕宜神色微凝,“现在是他抢先一步出书,而且和我们的故事极其相似,就算我们立刻把表妹的作品刊印发售,也只会被潇湘公子的读者打成抄袭。”

光凭董兰猗的手稿,根本无法证明她才是先写故事的那个。

“我就知道,能写出赘婿杀妻这种糟烂故事的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令月在地上来回转了几圈,突然停下来,眉头紧皱。

“如果不能出书,那表妹这些日子的心血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燕宜也想到了这个棘手的难题,轻叹一声,“是啊,而且还会让潇湘公子在她心里的形象彻底崩塌。”

“要不我们先瞒着她,好歹让她写完这个故事……”

沈令月话音未落,门口传来董兰猗的声音:“表嫂,你们在说什么要瞒着我?”

她一进门就看到沈令月手上拿着一本书,不由惊喜道:“是公子的新书吗,他又出书了?”

沈令月连忙藏在身后,摇头:“不是他的书,是我让人从外面随便买回来的。”

董兰猗快步走来,“表嫂别逗我了,那封皮上分明是公子的笔迹,我绝对不会认错的。”

她冲沈令月伸出手,认真道:“其实公子对我的批评也没错,我第一次写书,难免经验不足。既然如此,我更应该多学习他的作品,努力进步。”

董兰猗的态度越是谦逊,沈令月就越替她打抱不平。

她叹了口气,把书从身后拿出来,“看吧,看看你喜欢的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货色。”

董兰猗接过《镜中缘》,刚看了个开头,脸色就不对了。

沈令月和燕宜都没出声,就见她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甚至带了几分慌不择路的意味,指尖都在不停颤抖。

“不可能,不可能的。”

董兰猗抬起头,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求助地看着她们,“表嫂,这一定是巧合对不对?不然公子的新书,为什么会……”

她呆呆站在原地,手一松,那本书就掉到了地上。

如果换做从前,她一定会第一时间把书捡起来,不让它沾上一点灰尘。

可是董兰猗没有动,只是泪眼汪汪地看着二人,等待她们给她一个答案。

沈令月跺了下脚,“哎呀,表妹你快认清现实吧,这个虾头公子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抄袭小人!他故意把你写的故事批得一无是处,就是想让你放弃,然后他用偷来的故事赚得盆满钵满,名利双收!”

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董兰猗脸色惨白,震惊,生气,又心痛。

“他怎么能做这种事……”她再也抑制不住,哭得不能自已,浑身颤抖。

沈令月和燕宜正围着她安慰,忽听门口传来一声大喊。

“你们俩对兰猗做了什么?!”

转头一看,裴玉珍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老母鸡护崽一样把董兰猗抢到身后,对二人怒目而视:“幸好我今天来了,不然都不知道你们居然这样欺负人!”

董兰猗哭声一止,连忙开口:“娘,你误会了,表嫂没有欺负我。”

裴玉珍恨铁不成钢,“你是傻了吗?都哭成这样了还替她们说好话!”

她恨恨地瞪着二人,“走,跟我去松鹤堂找太夫人评理去!”

沈令月扶额:“姑母你冷静一点,能不能先听我们把话说完?”

燕宜捡起地上那本书,以最简洁的语言讲完来龙去脉。

裴玉珍听完更生气了,“什么公子母子的,竟然敢抄你的故事?带我去找他,看我不撕了他的嘴!”

三个人又合力拦住暴走的裴玉珍。

“姑母别冲动啊,我们没有证据,潇湘公子不会承认的。”

裴玉珍一抬下巴,鼻孔朝天,“你们几个都是傻瓜吗,别忘了咱们家可是侯府!捏死他一个小秀才轻而易举,还要讲什么证据?”

沈令月:……

姑母,你现在的样子才比较像反派吧?

“这是文化人之间的事,怎么能以势压人呢?”沈令月苦口婆心劝道,“虽然潇湘公子只是个秀才不假,但他现在在京城很火的,谁知道他的书迷里有没有比咱们家地位更高的?”

裴玉珍反应过来了,敢情这小子也有后台。

她不甘心道:“那你们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眼看你们表妹的心血被人白白偷走吧?她可是你们亲表妹啊。”

转过来又拿帕子给董兰猗擦脸,“不哭了啊,等会儿我就去找你舅舅你外祖母,请他们替你做主……”

董兰猗连忙摆手:“这点小事怎么好惊动长辈。”

裴玉珍眼睛一瞪:“这怎么就是小事了?他抄你的书,就是断了我们娘俩的发财路!”

沈令月和燕宜恍然大悟。

怪不得姑母这么生气,原来是盼着表妹写书赚钱呢。

“抄袭的事我们慢慢再想办法。表妹你别难过,他能抄你一本,还能抄你一辈子吗?”

沈令月给她打气,“我们还能写出更好看的故事,这回写完就立刻找书坊刊印,看他还上哪儿抄去?”

董兰猗顶着通红的眼睛,小兔子似的眼巴巴望过来,“表嫂还有新的故事?”

“当然,我有的是。”沈令月在地上转了几圈,突然打了个响指。

“我们这回就写《女驸马》!”

她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女主角是知府千金,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就在二人即将成婚时,未婚夫家里遭奸人所害,全家被灭门,未婚夫不知所踪。女主角央求知府父亲调查真相,结果那个奸人竟然连她爹也害死了。”

“女主角决心要为两家人报仇,女扮男装顶替未婚夫身份进京考试,结果一不小心考了个状元,还被公主看中,意图招为驸马。”

“女主角收买道士谎称自己是天煞孤星克妻命,拒绝了指婚,但公主依旧对她痴心不改。而女主角入朝为官,与几位年轻皇子,少年将军,高官之子产生交集,有人对她暗生情愫……”

董兰猗听得入了迷,女状元,女驸马,竟能引得公主和皇子都对她倾心,男女通杀,该是多么有魅力和才华的一个奇女子啊。

她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二表嫂,你是怎么想到这么精彩的故事的?”

沈令月不好意思地咳嗽两声,“都是因为我看得多,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啦。”

裴玉珍拍板决定:“这个好,就写这个了。”

又戳了两下女儿的脑门,“你给我争口气,快点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到时咱们就狠狠扇在那什么公子的脸上!”

……

董兰猗化悲愤为动力,不再纠结自己被抄袭,偶像塌房,全情投入到新书创作中。

然而这天门房却送来一封信。

她看到信封右下角画着几支竹子,瞬间变了脸色。

这是……潇湘公子写给她的?

董兰猗做了几个深呼吸,打开信封。

“自那日惊鸿一瞥,在下辗转反侧,寤寐难眠,深悔于心。有佳人妙质柔明,雅识详润,芝兰成性,琬壁为心……盼与卿相见,详谈《镜中缘》一书原委与苦衷,必有所偿。潇湘公子敬上。”

看着信中不吝赞美之词,还有她最熟悉的潇洒字迹,董兰猗不受控制地红了脸颊,心跳微微加快。

公子约她见面,还说他另有苦衷?

她将信纸贴在胸口,咬住嘴唇,目露纠结。

要不要再相信他一次?

作者有话说:来了!月崽的新书融合了黄梅戏《女驸马》和《再生缘》孟丽君的故事,再加一点万人迷修罗场[狗头][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