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舒轻咳一声, 压低声音:“沈兄,晚点儿我再与你详谈。”
沈明安反应过来,自觉失言, 连忙对沈令月和燕宜大力推销起来。
“你们若是想买连家的书斋, 那真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从前我们国子监的同窗都来这里买书, 连伯父刻版印刷的工艺极好,也不会在纸张和墨水上偷工减料, 他家的书结实又耐用,还有防虫蛀的独门工艺呢。”
沈令月听得认真,原来想开一家书坊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京城这些书肆就像是后世的各家出版社,哪怕是同样内容的四书五经, 每家书肆都有自己的版本,各具特色。
而连记书斋就是因为做书工艺好,老板又心善实诚,对一些家境贫寒的学子,经常是半卖半送, 还会给他们提供抄书换书的兼职, 因此在国子监学生当中也算是小有名气。
她小声跟燕宜商量:“看来之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光买下铺子还不够,还得招聘专业技术人才啊。”
燕宜想了想问连舒:“倘若我们买下连记书斋,公子将来有什么打算,还回国子监读书吗?”
连舒是个聪明人, 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道:“若是二位夫人不嫌弃, 在下厚颜推荐自己留下来当个掌柜如何?”
他目光环视过这间书斋,神色有些怅然,“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产业,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真是不舍得离开。”
卖掉铺子固然能还清一部分欠款,但他和父亲没了书斋的生计,将来又该如何呢?倒不如凭借自己的一技之长留下来,好歹每月也能有一份固定收入。
沈令月有些意动,轻扯了下燕宜的衣袖,“这个主意好哎。”
到时候她们出钱,连舒经营,就相当于是投资一份产业了?
燕宜却没有马上答应下来,依旧保持冷静,“恕我冒昧,请问连家的欠款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债主是谁?对方是否会来店里找麻烦?连公子请见谅,我们买铺子是要做生意赚钱,可不是替别人来收拾残局的。”
沈令月这才反应过来,对哦,万一她们买了铺子,结果连家的债主还三天两头来闹事怎么办?
她一脸崇拜,还是燕燕最靠谱了!
沈明安清清嗓子,站到沈令月身边,“没错,虽然我们是同窗,但我这个做哥哥的还是要替小妹把好关才行。”
连舒轻叹一声,笑容带了几分苦涩,“我理解你们的顾虑,但请你们放心,这笔欠款是我们连家的家务事,只要铺子一转手,绝不会有人再来闹事……”
连记书斋生意兴隆,之所以会突然欠下一笔巨款,全因连舒的二叔在外面闯祸伤了人,对方要他赔一大笔银子,否则就报官抓他去坐牢。
“我父亲是长子,从小跟着祖父学习雕版技艺,长大后继承家业也是顺利应当。我二叔他……他被祖母溺爱过了头,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每次在外面闯了祸,祖母就哭着来找父亲,这些年不知道替他摆平了多少麻烦。”
连父自觉是长子长兄,又继承了连家祖业,照顾老母幼弟也是理所应当,结果反而纵得连二叔越发无法无天,终于酿成大祸。
“苦主家里打听到我家书斋地段好生意好,摆明是冲着铺子来的,再加上他们和当地衙门有关系,故意开出高额罚金,还暗示我们可以拿铺子来抵债。”
连舒就是再好性也不由握紧拳头,不甘心的道:“二叔打人固然不对,但对方狮子大开口就有理了吗?与其把祖产拱手相让,我宁可卖给外人,也不想便宜了他们。”
见燕宜面上仍有顾虑,他急忙补充:“二位请放心,只要我们去衙门过了契书,这间书斋便是你们的了,买卖手续正当合法,对方一定不敢再来纠缠。”
沈明安也跟着帮腔,“没错,那债主就是再胆大包天,还敢来找侯府的麻烦吗?”
沈令月假装生气,“大哥,你到底站哪边的?”
怎么又替连舒说起好话来了。
沈明安抬手揽了下连舒肩膀,笑道:“我这叫帮理又帮亲。连记书斋对许多国子监学生而言都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与其看它落入不知底细的外人手里,不如交给我冰雪聪明的小妹,做大做强?”
沈令月被夸得翘尾巴了,“嘿嘿大哥你果然有眼光,我也是这么想的!”
回头小声跟燕宜商量,“怎么样,要不就买这家吧?”
买下连记书斋,还能白捡连家父子两个熟练工匠兼掌柜,多划算啊。
燕宜全程都表现得十分理智内敛,仿佛并没有因为连舒的坦白而对他另眼相看。
直到沈明安点出连记书斋在国子监学子心中颇具情怀时,清冷澄澈的双眸似有一抹光亮闪过。
她不疾不徐开了口:“连公子既与沈大公子是同窗好友,你的人品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但在商言商,我们买铺子是为了赚钱做生意,任何潜在的风险都应该提前扼杀。”
她对连舒淡淡微笑:“昌宁侯府这棵大树枝繁叶茂,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靠过来遮风挡雨的。”
对上她仿佛洞察一切的视线,连舒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子,有种被看破小心思的难为情。
他从前和沈明安关系要好,自然也知道他的亲妹妹被圣上赐婚,嫁入简在帝心的昌宁侯府。
从刚才沈明安进门叫破沈令月身份开始,连舒就下定决心,要把自家书斋卖给二人。
这是他能为书斋找到的最合适的新东家了。
“那……周夫人的意思是?”
少年小麦色的皮肤微微泛红,不敢对上燕宜探究的目光。
燕宜略一沉吟,给出她的心理价位。
“比现在开出的价格再减两成,且你们父子二人要签下为期三年的雇佣文书,以掌柜和总工匠的身份留下来打理书斋。”
连舒不由皱眉,他为了尽快脱手铺子,已经在价格上做出很大让步了,怎么还要砍价?
但紧接着燕宜又补上一句:“若是书斋即将出版的新书能大卖,你们可以参与分红,具体分配比例,可以在签文书的时候详谈。”
连舒仿佛明白了,这是要将他们父子继续绑在这艘大船上共进退的意思?
“连公子放心吧,我们不会让你吃亏的。”
沈令月信誓旦旦,“你现在让出的优惠价格,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十倍百倍赚回来!”
连舒被她逗笑了下,连忙掩饰地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那我倒是要期待一下,你们要出版的是什么旷世大作了。”
心中已经有了决断,连舒决定赌一把。
反正铺子注定是要卖出去的,他还有什么怕失去的呢?
……
“当当当当~”
沈令月献宝似的把地契文书拍到董兰猗面前,“表妹你看这是什么?”
董兰猗拿起来一看,如受惊的小鹿一般瞪大眼睛,“表嫂,你们,你们真的为我买了一家书肆?”
她顿时觉得压力山大,无意识地咬住嘴唇,摇头道:“这,太冒险了,我都不确定我写的话本能不能卖出去……”
投入这么大,万一让二位表嫂亏钱了怎么办?
董兰猗又感动又内疚,心里沉甸甸的,又仿佛被什么暖洋洋的东西填满,想要开口说点什么,眼泪却先一步不听话地掉下来。
“哎呀,怎么都感动哭了。”
沈令月赶紧拿帕子给她擦脸,一边哄道:“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买铺子也是我和大嫂深思熟虑过的,就当是多置办一份产业嘛,卖书可是很赚钱的。”
董兰猗委屈巴巴地抬头:“真的吗,你不是在安慰我?”
“当然了,我们买的这间铺子地段好生意好,国子监严选!”沈令月竖起大拇指,故意说的夸张,“要不是前东家急需用钱,我们还捡不到这个漏呢。”
董兰猗这才放下心来,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二人,目露敬佩:“你们懂得真多,又会赚钱,怪不得……”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若有所思,又有几分怅然。
从前母亲总抱怨舅舅一家偏心,不是真的疼爱她这个外甥女,不然为什么不答应让她嫁给大表哥?
可是自从大表嫂进了门,每日跟着舅母管家理事,将偌大一个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各处进退有度,规矩严明。
她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和燕宜的差距在哪里,也认真思考自己能否有这个本事,撑起一个大家族。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她连自己房里的日常用度都懒得管,一看账本就头疼。
有那个工夫,她宁愿多写几首诗,多看几本故事。
董兰猗摆正心态,认真对二人道了声谢。
“二位嫂嫂对我的好,兰猗都记在心里了。”
燕宜轻声安慰:“术业有专攻,表妹你有你的长处,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给你一个全力发挥才华的空间,一家人就该这样互相扶持,才能走得长远。”
“大表嫂……”
董兰猗又想哭了,一半是感动,一半是羞愧。
大表嫂对她这么温柔,她怎么还好意思去插足她和大表哥的感情?
她没忍住扑进燕宜怀里,冷不防说出了心里话,“你要是我姐姐就好了。”
侯府里没有别的女孩儿,她从小就是一个人,连个知心姐妹都没有。
燕宜轻轻拍着她的背,好笑道:“我们现在也是一家人啊。”
沈令月瞪大眼睛,气呼呼地叉腰。
才走了一个周雁翎,怎么又来一个和她抢燕燕的!
她使劲咳嗽两声,不动声色将董兰猗从燕宜怀里拉过来,笑眯眯道:“表妹,给咱们的书斋起个新名字吧?”
已经换了东家,就不能再叫连记书斋了。
董兰猗低眉凝思,片刻后抬起头,清丽如兰的小脸上泛起光晕。
“就叫琅嬛馆吧。”
传说中天帝藏书之所,名为琅嬛苑。琅、嬛二字更多用于女子名讳,意为纯洁美好之意,是宝珠美玉的象征。
二表嫂说,她们以后要写出更多的,天下女子爱看的故事。
以后她们每一本话本的扉页上,都会盖上琅嬛馆的印鉴,卖到四面八方。
……
数日后,国子监后巷的连记书斋,悄然换成了“琅嬛馆”的牌匾。
沈令月手持一根长竹竿,挑起一串炮仗,在一阵噼里啪啦声中,她们的新书坊开张了!
新上任的掌柜连舒轻咳一声,委婉提醒:“沈东家,我们要出版的新书写完了吗?”
他还没忘了两位东家给他画的分红大饼呢。
“当然,第一卷初稿已经写完了。”
沈令月郑而重之从木盒里取出一叠装订好的书稿递过去,“连掌柜,请品评一二吧。”
吃一堑长一智,在这个没有版权专利申请的年代,为避免董兰猗的新书再次被抄袭,沈令月提前找吕冲打了个招呼,去顺天府做了剧情梗概备案
将来市面上若是出现“模仿借鉴”的新书,她们就可以拿着这份备案去索赔了。
顺天府户房的官员还是第一次接到这样的备案委托,新奇之余也觉得此事大有可为,说不定以后还能靠这项业务给衙门创收呢。
连舒双手接过这份书稿,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封面上一行娟秀小楷——《玉堂钗》。
他翻开书稿,很快就被这个新奇大胆的故事所吸引,全神贯注,如饥似渴般读了起来。
沈令月在一旁观察,见连舒时而蹙眉忧心,时而眸生异彩,显然已经沉浸其中,不由偷偷挥了下拳头。
真该让表妹过来亲眼看见这一幕,她就说她写的故事超精彩的!
连舒看书速度极快,没多时就翻到了最后一页,焦急地抬起头:“这是哪位先生的大作?后续呢?谢姑娘是女子之身,若是被招为驸马,岂不是要露馅了?”
沈令月捂嘴偷笑,她就说这个卡点收尾选的妙极了,谁能忍住不想看后续剧情啊?
她清清嗓子,认真纠正:“你说错了,这可不是哪位先生的大作,而是……”
“二表嫂,我来迟了,这里的路好难找啊。”
伴随一道轻快柔和的嗓音,少女清丽婉约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连舒循声抬头望去,只一眼就仿佛被钉在原地,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只有这一抹空谷幽兰般的倩影芳踪,深深印在他的眼底和心上。
不久前他还在为话本中跌宕起伏的剧情而牵动心弦,纸上那一行行簪花小楷更令他心折,不知不觉间已经将书稿背后的主人引为知己,期盼一见。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话本的主人竟然是一位年轻女子?
……不,他早该想到的,能以如此细腻婉转的笔触写出谢姑娘心路历程的,本就该是这样一位轻灵出尘,毓秀仙葩的姑娘。
连舒说不清自己心中此刻是一股怎样的情愫和冲动,有心想问后续剧情,可一对上董兰猗那张脸,大脑就变得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一时间仿佛呆头鹅一般,木木站在原地,红晕从脖颈漫上耳根。
董兰猗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在沈令月介绍的时候好奇地望过来,“你就是卖铺子给我嫂嫂的连掌柜?”
连舒蓦地回过神来,耳边如听仙乐,越发不知所措,整张脸迅速涨红,忙不迭背过身去,结结巴巴道:“是,是我。”
他又羞又恼,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清醒一下。
今天他是怎么了,明明从前接待女客的时候都能大方自如,怎么突然变成了锯嘴葫芦?
董兰猗被他这突然转身的操作弄迷糊了,她有这么吓人吗?
“二表嫂。”她走到沈令月身边,小声嘀咕,“这么害羞的人能当好掌柜吗?”
沈令月眼珠滴溜溜乱转,看了看一脸懵懂的表妹,又看了看连后脑勺每根头发丝上都写着“一见钟情”的小连掌柜,偷偷掐了两下大腿才没让自己发出怪笑。
哦吼吼吼难道表妹的天赐良缘落到这儿了?
不行,她要替表妹好好把关!
沈令月清清嗓子,一本正经解释:“小连掌柜是被你写的故事迷住了,一时心绪起伏,久久不能自已啊!”
董兰猗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真的吗?他真的喜欢我的故事?”
另一边,连舒好不容易接到沈令月给的台阶,刚要调整好情绪,一转身就看到董兰猗笑靥灿烂,惊喜雀跃的模样,顿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连忙抬手捂住鼻梁。
不好,好像有什么热热的东西要出来了……
“我去洗个脸!”
连舒飞快丢下这句话,逃也似的冲到后院,足足灌了三大碗井水,才把自己身上的热度稍稍降下来。
等他终于调整好状态,又在脑内反复预演了几遍和她的对话,回到前面店铺,发现董兰猗已经离开了。
连舒脸上浮现肉眼可见的失落,有些着急地问:“那位姑娘……怎么就走了?她不留下来和我们商议出版事宜吗?”
沈令月心里偷笑,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高深莫测道:“我表妹是个纯粹的文化人,她只负责写书,怎么卖出去是我们的任务。”
“这样啊……”连舒语气低了几分,又很快振奋起来,信心满满道:“我觉得这本书写的特别好,无论是文采还是构思,都丝毫不逊色于最近爆火的那位潇湘公子,一定能大卖的。”
“别提那个虾头公子了。”沈令月翻了个白眼,摆摆手,“他连我表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还偷偷抄我们的故事呢!”
反正连舒现在也不是外人,沈令月更不用给潇湘公子留脸面,叭叭一通吐槽。
听得连舒震惊不已,“原来《镜中缘》是董姑娘的构思?怪不得和潇湘公子往日的风格大相庭径,结局也差强人意……”
沈令月握拳,“所以我们的新书一定要狠狠打败他!小连掌柜,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东家,不是我要泼冷水啊,潇湘公子在京城已经成名日久,但凡他一出新书,必定是万人抢购,络绎不绝,甚至还有高价倒卖的,俨然已经成为一股风潮。”
连舒认真道:“而董姑娘只是一个没有作品没有名气的新人,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打出名气,我们最好去借势。比如……请一位名人为新书作序,公开推荐。”
“什么样的名人?”沈令月眨眨眼,“宫里的贵妃娘娘怎么样?”
连舒:……
沈令月摆摆手,“我开玩笑的哈哈哈,我们家跟贵妃还没那么熟哈哈哈……”
他轻咳一声,委婉提醒:“最好是那种在文坛中小有名气,有号召力的。贵妃娘娘虽然身份贵重,但……”读者未必买账啊。
还有一点,《玉堂钗》的大部分读者注定是女子,所以这个名人还不能是那种上了年纪的大儒,要年轻的。
“读书人,名人,受欢迎的年轻人……”
沈令月冥思苦想,突然打了个响指,“有了!”
……
沈令月托沈明安帮忙,沈明安又找到齐修远,经他引荐,三个人一起去了探花郎姜云霖家中。
“沈夫人想请我为令表妹的新书作序?”
姜云霖得知她的来意,有些意外,又带了几分困惑,“为何会想到在下呢?”
沈令月当然不能说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京城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而且姜云霖身上还有个“克妻”的命数,注定他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是大家共有的探花郎,多完美啊!
“因为我觉得姜探花是个好人。”
沈令月振振有词,“你是好人,就一定会喜欢我表妹的故事!”
她往姜云霖面前推去一个木盒,里面装满了整整齐齐的银元宝。
“这是润笔费,还请姜探花不吝笑纳。”
姜云霖失笑摇头,“你还没告诉我,令表妹写的是一个什么故事,可有书稿一看?”
沈令月又把准备好的书稿递过去,一边道:“就是一个闺中少女为给全家报仇,女扮男装考科举,中状元,一路位极人臣的故事……”
姜云霖伸出的手瞬间顿在半空,脸色唰地一白,指尖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沈令月好奇地盯着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姜探花,你的手好白好好看啊。”
虽然也有不少男生女相的漂亮男子,但男女骨骼结构天生差异就大,再漂亮的男子也未必能长出姜探花这双白净细长的手。
若不是食指指节处因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有些许不美观,这简直就是一双女孩子的手嘛……
嗯???
沈令月猛地反应过来,直勾勾盯着姜云霖。
作者有话说:【月崽:!新书女主角竟在我身边[狗头][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