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姜云霖本就因为沈令月那句“女扮男装考科举”而乱了心神, 如今又对上她直勾勾的打量视线,猝不及防之下,眼里闪过一抹心虚和慌乱。

而沈令月看似一言不发, 实际上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抱头尖叫了。

啊啊啊她的瓜神体质不会又发作了吧!

震惊!新书女主就在我身边?!

沈令月不敢出声, 只是眼神越发锃亮冒光, 将姜云霖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

以前是她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如今仔细看了又看……姜探花真的很像女孩子啊!

怪不得如今天气渐渐变热, 像沈明安和齐修远都换上了质地轻薄的春衫,而姜云霖还穿着圆领袍,领口上围了一条软巾,处处都在遮掩她相对纤细的骨架, 以免外人察觉出端倪。

房间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直到沈明安轻咳一声,不赞同般瞥了沈令月一眼,半真半假开口:“小妹,不得对姜探花无礼。”

都嫁人了, 还夸别的男人手白, 这合适吗?

又冲姜探花拱手赔礼:“舍妹从小被家里人惯坏了, 说话不过脑子,姜探花切勿见怪。”

姜云霖飞快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摇了摇头, “无妨,沈夫人也是……天真烂漫, 哈哈……”

齐修远此刻也回过神来,将视线从姜云霖那双过分白皙纤细的双手上移开,打圆场一般解释:“就是, 姜兄从前跟我说过,他家里还有个孪生妹妹,二人从小一块长大,生得雌雄莫辨,令堂还将他们兄妹一块打扮成女孩儿呢。”

沈令月颇为无语地偷瞄他一眼:我家有个小九妹是吧?

小齐啊小齐,没想到你人长得帅帅的,怎么脑子笨笨的?

姜云霖听到这话,更是恨不得在桌底下狠踩齐修远一脚,这不是越描越黑吗?

“咳,要不我们还是先看故事?”

姜云霖看沈令月的眼神带了示好的意味,隐隐还有一丝恳求。

沈令月震惊归震惊,但她从未想过要拆穿姜云霖,便就坡下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点点头:“姜探花你先看故事好不好看,如果真觉得有可取之处,再写序文也不迟,不用勉强自己。”

虽然她是想借着姜云霖的名人效应卖书,但收钱办事和真心推荐还是有区别的。

不然她直接捧着银子多去找几个翰林进士不就行了?

《玉堂钗》作为琅嬛馆即将推出的第一部作品,沈令月还是希望能做到尽善尽美,打出口碑。

姜云霖松了口气,立刻翻开书稿认真阅读起来。

来的路上齐修远就一直很好奇这是一本什么故事,见状便走到姜云霖身后,弯下腰凑近跟她一块看了起来。

沈令月眼珠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心里的小人又开始狂喊嗑到了嗑到了!

姜云霖余光注意到她古灵精怪的忍笑表情,身边就是齐修远近在咫尺的淡淡皂角气息,直往她鼻子里钻,越发觉得不自在,不由加快了翻页的速度。

齐修远不明就里,连忙哎了一声,“姜兄你慢点儿,我还没看完呢。”

姜云霖恼羞成怒般瞪了他一眼,“沈夫人请我作序,你急什么?等我看完了你再看。”

又伸手推了他一把,没好气道:“回你位子去,你呼吸声吵到我了。”

齐修远:……?

他坐回去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姜兄今天怎么怪怪的,脾气好大啊。

不过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有几天姜兄都对他爱答不理的……

齐修远摇摇头,可能是姜兄从小跟妹妹一起长大的缘故,脾气是比别的男子大了不少。

很快,姜云霖看完第一卷故事,抬起头认真对沈令月道:“很精彩,我愿意为这本书作序。”

沈令月松了口气,笑容越发灿烂,将木盒推过去:“姜探花就快收下吧。”

姜云霖有些迟疑,推拒了一下,“不过是一篇序文而已,用不了这么多。”

“哎,一码归一码,我说姜探花的文章就值这个价!”

说完正事,沈令月眨了眨眼,主动提出想参观一下姜云霖的家。

姜云霖明白她有话要和自己单独说,便起身道:“我前几天新得了一株兰草,花色淡雅,就种在后院花圃,沈夫人可要看看?”

“好啊好啊。”

沈明安本想和她一起,但沈令月却飞快冲他摇了下头。

他只好又坐了回去,只是用眼神提醒沈令月别闯祸——别忘了你是有夫君的人。

姜探花虽好……可他克妻啊!

……

沈令月和姜云霖去了后院。

这座小院是姜云霖考中探花之后租的,虽然不算大,但被她打理得十分雅致,花圃里种了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看起来一片盎然生机。

四下无人,沈令月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姜探花,你真的是……”

姜云霖扯了下唇角,语气苦涩又无奈:“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

“真的吗?”

沈令月忍不住绕着她转了好几圈,眼里满是敬佩:“那你可真厉害!”

姜云霖有些错愕:“……什么?”

沈令月认真道:“我说你真的很厉害!去年外面都在传,要不是因为那个蒋平长得太丑,担不起探花郎的名号,状元之位本该是你的。”

而姜云霖能以女子之身拔得头筹,将那么多寒窗苦读的男子都甩在身后,这难道还不厉害?

姜云霖此刻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自从决定走上这条路,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从前是如何与闺中姐妹打交道的。

甚至为了避开那些爱慕者的追求,不得不给自己造了个克妻的人设,出门在外连女子都不敢多看一眼,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而沈令月是第一个识破她身份的人,不但没有指责她这样做是离经叛道,反而还夸赞她了不起?

姜云霖悬着的那颗心飘飘忽忽地荡在半空,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你……不打算告发我?”

“我为什么要告发你?”沈令月反应比她还惊讶,瞪圆了眼睛,“你这么厉害,天下女子都该以你为豪,谁会脑子抽风了去告发你啊。”

姜云霖苦笑了下,“可是谢姑娘的身份一旦被揭发,就是欺君杀头的死罪,否则她何必要苦苦隐瞒?”

她说的是《玉堂钗》的女主角,也是她自己。

“哎呀,这不是为了戏剧效果,艺术加工嘛。”

沈令月一着急拉住她的手,“你放心,下一卷谢姑娘就会解决这个难题了,她还要在朝堂上大发光彩,一路位极人臣呢。”

沈令月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谢姑娘可以,我相信你也可以。”

姜云霖对上她真诚清澈的眼神,知道沈令月没有说谎骗她,原本沉重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甚至还和她开起了玩笑:“怎么破局?难道也要让她找个道士来说自己克妻?”

“不行不行。”

沈令月却一口否定,认真道:“你已经要为这本书写序了,要是再用上同样的办法,万一被有心人联想到你身上怎么办?”

反正表妹还没开始写下一卷故事呢,她可以慢慢把关。

姜云霖没想到她会如此妥帖地为自己打算,一时心头感慨万千,“沈夫人,我行此冒险之举,亦有不得已的原因,只是眼下暂时无法实言相告……”

“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嘛。”沈令月摆摆手,“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如果你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来侯府找我,我一定竭尽所能。”

拜托,女探花超酷的好吗!

……

“姜探花答应为我的新书作序了?”

董兰猗收到这个消息也很惊喜,谁还没见过去年姜探花一身红袍骑马游街的盛况?街道两旁丢过去的香囊丝帕都差点把他淹了。

直到姜探花克妻的名声一传出来,那一晚全京城都能听到未婚少女们心碎的声音。

董兰猗一脸崇拜:“二表嫂你真厉害,连姜探花都能请动。”

“嗐,我再厉害也比不上她……”沈令月赶紧把话咽回去,飞快转移话题,“除了请姜探花作序,我还想到了一个宣传新书的好主意。”

就连燕宜也来了兴趣,“什么主意?”

沈令月不能说自己是受姜云霖女扮男装启发而来的灵感,清清嗓子,找了个理由:“根据我们之前做过的市场调研,会识字读书,又有闲钱能买得起话本的女子,毕竟还是一小部分人,对吧?”

董兰猗点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而且她们就和从前的我一样,大部分都是潇湘公子的书迷了。”

“没错,所以我们该如何把这一批读者争取过来,又要扩大圈层呢?”

沈令月没卖关子,直接揭晓答案:“那就是——戏曲!”

这年头爱看书的人少,但爱听戏的人一定多,毕竟这是她们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消遣和娱乐了。

董兰猗很聪明,一下子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我们把《玉堂钗》的故事编成戏,再请戏班子来演,就会让更多人看见?可是……”

她蹙起眉头,有些难为情:“可是我没写过戏词啊。”

如今京城几个有名的戏班子,唱的都是从前流传下来,不知道唱了多少年的经典剧目,就算偶尔有戏班子编排新戏,那也是和固定的相熟文人合作,人家就是专门吃这口饭的。

“咳,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我们可以编一些方便传唱的小调嘛。比如——”

沈令月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最经典的黄梅戏《女驸马》,年年春晚必备曲目,上至九十九下至刚会走,谁还不能哼出两句?

“噗……”燕宜直接笑出了声,偷偷给沈令月比了个大拇指。

小月亮,深藏不露的营销鬼才。

沈令月被她看得红了脸,一跺脚,“我知道我唱跑调了,但你就不能凑合听一听嘛?”

“没有没有,很好听,朗朗上口,利于传唱。”燕宜一本正经地捧场。

董兰猗催她:“怎么只有两句,后面的呢?”

沈令月无赖地一摊手:“没了,我就会这两句,后面的词就要靠表妹你了。”

董兰猗回忆着她刚才的调子,自己抬手比划了几下,不确定的道:“二表嫂,你唱的好像是怀宁一带的采茶小调?”

她接着沈令月又往下哼了几段,嗓音柔婉,曲调轻快。

沈令月和燕宜对视一眼,好像还真是她们记忆里黄梅戏的味道?

“表妹,你以前听过这种戏?”

董兰猗抿唇一笑,“我父亲生前就在江陵府下辖做知县,我还记得县城郊外有一片茶山,每年到了采茶季,那些采茶人就会一边哼唱一边劳作,大概是这个调子。”

只是当时她年纪还小,很多记忆都模糊不清了。

她又道:“我母亲应该听过这种小调,晚些时候我再去找她确认一下。”

沈令月拍手:“表妹你好聪明啊,连五六岁时听过的小调都能哼出来。”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家庭耽误了的文艺小天才!

董兰猗被她直白的夸赞说得小脸通红,以前怎么没发现二表嫂这么会夸人,她都快要被捧上天了。

如果不是因为沈令月,她也从未意识到,原来自己会的那些,在母亲眼中“没用的东西”,其实还有这么大的用处。

没过几天,董兰猗就拿着一本新鲜出炉的唱词来了澹月轩。

“二表嫂,我写好了……表哥?”

董兰猗一抬头看到裴景淮时还有些惊讶,“你今天在家啊。”

裴景淮一脸幽怨:“怎么,是我耽误你们说话了?”

这些日子沈令月她们几个天天泡在一起,废寝忘食的,动不动还出门去找什么铺子,完全把他这个正室夫君抛在脑后了。

裴景淮就想不明白了,虽然一家人和睦相处是好事……但你们也不用这么好吧???

董兰猗见裴景淮堵在门口,一脸不快的样子,后知后觉想明白了什么,“那我明天再来……”

话音未落,沈令月已经一把将人推开,兴致勃勃走了出来,“表妹,你这么快就写好了?高产!”

“其实故事都是现成的,只要改成戏词的格律就好……”

裴景淮仗着人高手长,一把抢过戏词本,哗啦啦地翻开:“这什么东西?你们不是要出书吗,怎么又改唱戏了?”

沈令月眼珠一转,正愁没人去联系戏班子呢,这现成的劳动力不就送上门了?

她把裴景淮拉到一边,“京城有名的戏班子你知道几家,能跟他们搭上线吗?”

裴景淮咳嗽一声,抖起来了,“你也不看看我从前是干嘛的,说起吃喝玩乐,还有谁比我更门儿清?”

“少跟我贫嘴。”沈令月不客气地在他侧腰拧了一把,“正好,你去找个会唱怀宁小调的戏班子,让他们以最快速度把这出戏排好。”

裴景淮磨蹭着不肯动:“那我有什么好处?”

沈令月试探:“等我赚钱了分你一半?”

裴景淮傲娇扭头:“我还缺你这点儿银子?”

“哦,那你藏在床底下,衣柜夹层,西厢房房梁上的那些私房钱,我就全部笑纳了哈。”

沈令月语气平淡,裴景淮却像是被踩了尾巴蹦起来,“……你怎么找到的???”

“很简单,就是请围脖儿吃了一整只烧鸡。”沈令月笑得危险,“小舟哥哥,你背着我偷偷藏这么多钱,是有什么心事吗?”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向她保证,以后所有的银子铺子庄子都交给她管的?

太阳很大,裴景淮却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指天发誓:“那些都是我从前少不更事的时候偷偷藏的,我早就忘了!”

裴景淮心在滴血,还要装出大度模样,“你想要就全拿走,给自己买点新衣裳新首饰什么的,我一点都不心疼,真的……”

可惜他看中的那套马鞍,本来再攒一攒就能买了……

沈令月轻哼,“裴景淮啊裴景淮,我缺过你银子花吗?你还跟我玩心眼儿?”

“是吕冲说的,藏私房钱是一种情趣,重点在于如何在夫人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裴景淮蔫头蔫脑,“你平时又不管我怎么花钱,我不得给自己找点乐趣?”

“……我看你以后少跟吕冲玩儿吧,我好好的一个夫君都让他带坏了!”

沈令月翻了个白眼,对他这种自找苦吃的行为非常不理解。

但现在毕竟有求于人,她放软声音,在他胸口摸了两把,“好啦,我知道最近是有点冷落你,但我不是为了让表妹有点事情做嘛。你这个当人表哥的也该出一份力对不对?”

沈令月向他保证:“等忙完这一阵子,把琅嬛馆的口碑打出去,生意稳定了以后,我们找个时间出城好好玩几天?”

裴景淮看她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个负心人:“就我们俩?”

沈令月心虚望天,“……再加上大哥大嫂?”

裴景淮转身就要走。

沈令月赶紧把人拉回来,“好好好,就我们两个,行了吧?”

“说话算话,骗人的是小狗。”

裴景淮煞有介事和她拉了钩,将唱词本揣进怀里,“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你们的新戏传遍大街小巷。”

……

裴景淮正经起来的时候效率极高,这边连家父子还在紧锣密鼓地赶工印刷,《玉堂钗》已经在京城几处戏园子打出了名气。

全新的故事,轻快的曲调,一下子就极大丰富了京城百姓匮乏的娱乐生活。

沈令月和燕宜去戏园子附近逛了几圈,听到跑堂小二都能哼上两句“谁料皇榜中状元”,高兴地击了个掌。

“成了。”

她自信满满地一挥手,“让连舒他们加快速度,到时我要看到各家小姐夫人们人手一本《玉堂钗》!”

三日后。

沈令月大手笔地包下了丰乐楼一整层,还请了舞龙舞狮队伍,一大早就绕着京城主街敲锣打鼓地宣传。

围观百姓不由咂舌,小声议论:“这是做什么生意的?书坊开业?《玉堂钗》又是哪位先生的大作?”

“不是吧不是吧,你连《玉堂钗》都没看过?就是最近戏园子里特别火的那部新戏啊!”

搭话的人张口唱了几句,围观者恍然大悟,“原来就是那个女扮男装的谢姑娘的故事啊!”

有人意动:“那戏唱得可真好听,曲调也新鲜,不像那些老戏咿咿呀呀的让人犯困,我娘子带我女儿去听了两回,她在家里天天唱,没想到这么快就出话本子了?”

“岂止呢,听说这本书还请了去年的探花郎作序!你想想,那可是探花郎啊,他看了都说好,肯定是好故事!”

“走走走,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日上三竿,丰乐楼大门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有凑热闹的百姓,还有被沈明安叫来充场面的国子监同窗。

桑文鸢也来了,还带了许多平日交好的小姐妹,此刻她手里就拿着一本新鲜出炉的《玉堂钗》,正积极热情地向她们推销。

有人问:“这本书比起潇湘公子的《绮兰传》如何?”

桑文鸢想了想认真道:“这两本虽然都是以女子为主角的话本,但绮兰姑娘是逃婚离家,闯荡江湖,是出世;而谢姑娘是女扮男装考科举,是入世。我认为是各有风味,都值得一看。”

一位小姐接过她手里的新书,翻动书页,突然惊叹:“这里面的插画居然是彩色的?”

这一声惊呼立刻引来其他人的关注,好些个脑袋都凑过来看。

“真的是彩色的?这是怎么做到的?不会是请人一页一页画上去的吧?”

“天哪,那这样一本书得卖多少钱?”

“不过这插画画得真好看,活灵活现的,跟外面那些仕女图的风格不太一样,一定是位高人……”

桑文鸢事先得了沈令月的叮嘱,连忙解释:“各位放心,这彩墨插画是琅嬛馆的独家工艺,话本售价不变,而且前三天购买还有优惠,多买多送——”

她指着身后的一张长桌,笑眯眯道:“还会随机掉落探花郎亲笔所绘的书签哦。”

众人循声望去,下一秒便见到姜云霖一身大红织锦长袍,面若皎月,唇角含笑,轻摇折扇走了出来。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下一秒爆发出巨大的尖叫。

“是探花郎——!!!”

作者有话说:姜探花:我就说这钱不好挣吧……原来还包括出场费和代言费[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