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近越来越挤了。
过道尽头最深处的牢房里, 一线微弱的天光自墙壁上方的气窗投下来,勉强照亮了地上一小块光秃秃的石砖,有浮尘在半空中飞舞。
安王躺在低矮粗陋的木床上, 听着前头遥遥传来的吵闹和咒骂声, 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草席在身下咯吱作响。
幸好他来得早,还能捞到一个单间。
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小半年了, 也不知道庆熙帝是不是打算关他一辈子。
安王轻蔑地扯了下唇角,目光落向斜对面那间大号牢房。
那里关着恒王一大家子,每天都要上演几回全武行,简直是给他送上门的乐子看。
可惜庆熙帝好久没来了, 不然安王很想问他一句:被老实巴交的大儿子逼宫造反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天道好轮回啊。
儿子多有什么用?
躺着躺着就到了中午送饭的时辰,不出意外地,对面又因为一点小事大打出手。
恒王世子抢过荣成县主碗里的一个馒头,怒目而视:“你还有脸吃?要不是你撺掇父王逼宫,我们会落得这个下场吗?”
天牢的伙食是定时定量的, 而且极为简陋, 每人每顿一个馒头, 一碗清汤寡水的炖白菜,上面飘着几点微不可察的油花,但高超的厨子能让你翻遍碗底也找不到一丁点的肉末末。
这种看得见吃不着的感觉才最折磨人,尤其是恒王世子这种锦衣玉食过惯了的, 每天都吃不饱又吃不好,心火煎熬, 无处发泄。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难道他们也要像对面的十二叔公那样,一直被关到死吗?
世子不敢跟恒王发脾气,只能揪着荣成县主说事, 话里话外都怪她不安分。
荣成县主也不惯着他,被抢了馒头反手就将白菜汤扣了世子一脑袋。
“关在这里和被关在恒王府有什么区别?至少我敢赌,你呢,你就只会无能狂怒!”
世子瞪她:“你连自己男人都管不住,还赌个屁!”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大嫂靠出卖我们全家换来一条活路,这就是你的贤良淑德世子妃?”
恒王妃想拉架都插不进去话,只能使劲去扯恒王的衣袖。
恒王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嗓子,“你们有完没完了?”
兄妹俩看对方的眼神都充满仇恨。
恒王现在也只能管住他们一小会儿,等到了晚上,还会因为各种其他的理由吵起来。
安王一手撑着后脑勺,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啧了一声,“这就没了?”
他还想拱火,看他们自相残杀起来才有意思呢。
不过要安王说,他还挺欣赏这个侄孙女的,至少人家敢想敢干,比起瞻前顾后的爹,畏畏缩缩的哥,荣成县主倒是有血性多了。
他要是有这么一个女儿……安王惋惜地摇摇头。
听到安王的话,恒王瞪了他一眼,连还嘴的力气都没了,疲倦地坐在床边,心底一片漠然。
自从他们全家被抓进来,父皇就再没出现过,也没有派人传来旨意。
这几天他眼看着从前支持自己的官员纷纷落马,天牢内人满为患,内心彻底陷入绝望。
大势已去,要杀要剐,能不能给个痛快话?
这种等待第二只靴子落下来的时刻太难熬了,恒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眼中渐渐失去光彩。
深夜,同安公主悄悄来到天牢,看到他头上那一大片新冒出来的白发,不由一惊。
她站在栏杆外,心情复杂地喊了一声大哥。
恒王蓦地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他仿佛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是父皇让你来看我的吗?”
他声音大了些,惊醒了其他人,恒王世子一个骨碌爬起来,冲上去抓着栏杆痛哭流涕,“姑姑救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求皇祖父明察秋毫,还我一个清白,要杀就杀萧霏,她才是罪魁祸首——”
同安公主无奈地扫他一眼,淡淡道:“父皇已经同意世子妃和离归家,还有你的两个孩子,他们年纪还小,不会受到牵连,依旧是萧家子孙。”
恒王世子不甘心地低下头,眼底满是恨意。
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出了事跑的比谁都快……
但他不敢在同安公主面前流露出来,只是委屈巴巴地装可怜,“姑姑,那我呢,皇祖父真能狠心下旨杀了我们吗?我也是他的亲孙儿啊。”
恒王妃也扑过来哀求:“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求父皇看在贤妃娘娘的份上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对面的安王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大家都是造反的,怎么还分三六九等啊?”
谁还不是个皇子了?
同安公主转过身,手里的灯笼微微抬高,照亮安王不甘心的眉眼。
“十二叔。”她轻声道,“你也不想被关在这里一辈子吧?”
安王眉梢微挑,“怎么,他终于要大发慈悲放了我吗?或者流放我?西北还是岭南?”
他故意挑衅地看着同安公主:“大侄女,回去问问你父皇,他敢放了我吗?”
他现在是龙困浅滩,空有一身本身无处施展,只要庆熙帝为了所谓的面子把他放出去……安王有信心自己不论到哪儿都能开出一片新天地。
同安公主面带微笑:“不必请示父皇了,我今日就是奉命来处置你们的。”
她轻轻一挥手,一队训练有素的锦衣卫如鬼魅般从阴影后现身,动作麻利地打开牢门,将安王,恒王全家反捆了双手,系成一串牵出来。“
恒王世子脸都吓白了,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趁着月黑天高把他们偷偷拉出去砍头吗?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一根栏杆不撒手,哭天喊地:“我不走,我不想死……”
同安公主没好气地踹他一脚,“谁说要杀你们了?快点起来,否则我真把你关在这里一辈子。”
……不杀,那就是流放了?
只要能活着,谁想死啊?
恒王世子麻利地爬了起来,对同安公主挤出个笑脸:“姑姑,你行行好告诉我,皇祖父要送我们去哪儿?辽东太冷,岭南湿热还有瘴气……不如送我们回老家守皇陵也好啊?”
同安公主斜他一眼:“不孝子孙还有脸去守皇陵?别打扰祖先的清静了。”
她又来到牢房另一头,这边关押的都是朝廷官员,有恒王党,裕王党,还有之前侥幸逃过一劫的安王党,可谓是“人才济济”。
对这些人同安公主就没有什么好脸色了,冷冷道:“你们不是都想争个从龙之功吗,父皇便给你们一个机会。带走!”
一行人被带出天牢,塞进专门押送犯人的铁马车,乘着夜色飞快出了京城,一路向西来到张家湾码头。
天色将明未明,薄青色的雾气中,几艘官船静静矗立在平静的运河水面上。
等安王和恒王他们下了车,看清周围景象时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哪条流放路线是要到码头走水路的?
恒王世子沾沾自喜,难道真要送他们回老家守皇陵?
一群人稀里糊涂地上了船,同安公主才姗姗而来,站在甲板上淡定开口:“你们先坐船到姑苏,然后换了大船出海港,一路向东抵达倭岛……”
恒王世子惊掉了下巴,脱口而出:“皇祖父要把我们流放到那个鸟不拉屎的破岛上去?!”
所有人都是一脸迷茫。
他们想过无数个自己的结局,可万万没想到会是被送出国啊!
这还不如去岭南呢,好歹岭南有荔枝有芒果……
况且海上天气瞬息万变,那些远洋商队出海都是九死一生,他们要是在途中遇到什么风暴海啸,一个浪头打过来,不就全军覆没,葬身鱼腹了?
人群开始骚动,有年纪大的官员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哭嚎起来,“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也好过这样受罪……”
噌地一声,站在同安公主身后的锦衣卫们齐齐拔刀,雪亮的刀锋闪过天际,映出她坚毅冰冷的眉眼。
同安公主缓缓开口:“我给你们两条路,一是乘船出海,从此你们不再是大邺子民,在岛上做的一切事情都与大邺无关,你们没有家族,没有朝廷助力,能活成什么样全凭你们的本事……”
安王的眼神瞬间火热,重新燃起了熊熊野心。
他问:“陛下真的就这么放我们自由了?没有别的条件吗?”
“不愧是十二叔。”同安公主轻勾唇角,“条件嘛,很简单,一年之内,无论你们是偷是买还是抢,必须给大邺送回一百万斤铜,一百万斤白银。”
安王很快就想明白了,哼笑一声:“是滇南的铜矿快要开不出来了吧,大侄女,你这是拿叔叔当卖苦力的矿工呢?”
“十二叔是不敢,还是不能?”同安公主抬手指了一下码头,“你要是摇摇头,我现在就派人把你送回天牢蹲着去。”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荣成县主,意味深长,“这开疆拓土,在异国称王的不世之功,就只能留给别人了。”
恒王世子举起手,“姑姑,你说的第二条路是什么?”
他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能留在大邺,谁愿意漂洋过海啊。
同安公主只是瞥了一眼那些吵嚷不休的官员,面无表情道:“第二条路,就是本宫现在送你们上路。”
锦衣卫齐齐挥刀,往前跨了一大步。
哭闹声瞬间戛然而止,甲板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名官员跑到恒王身边,积极献策:“一定是陛下心疼子孙,才给您留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啊。不就是区区一个倭岛,一群土财主打来打去,还敢自称称什么战国争雄?王爷身边有我们这么多人辅佐,一定能让陛下对您刮目相看!”
恒王转头一看,安王身边不知何时也簇拥起了一群铁杆官员,隐隐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新的小团体。
他一下子就被激起了好胜心。
“没错,各位都是饱读诗书,宦海沉浮多年的能臣,本王身边有你们扶持,必定能开拓一番新天地!”
在“要么去,要么死”的威胁下,众人很快调整好心态,抱着立功争先的念头,积极讨论起倭岛当地的风土人情和政局分布来。
还有人在四下寻摸,“……这里有没有懂倭语的通事官啊?赶紧在路上帮我们突击学习一下。”
同安公主看着他们从垂头丧气一秒钟变成踌躇满志,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唇角浮起淡淡笑意。
燕宜想的这一招“祸水东引”可真不错。
父皇纠结的点在于他既不想弄死自己的亲生骨肉,又不愿意让大哥过得太舒坦,毕竟他都带着禁军闯到御前了,若是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以后岂不是人人都能有样学样,天子的威严何存?
不如把他们打包塞到船上,通通丢到对面搞事去。
若是运气不好,船只出海遇上大风浪,那就当是老天显灵,替父皇处置不肖子孙了。
若是他们真能平安上岸……就凭这个阵容,要是还搞不定一个小岛,那就留在那边当一辈子野人算了。
这艘船由陆声挑选出来的锦衣卫心腹押送,同安公主叮嘱了几句,正要下船离开,却被荣成县主叫住。
她挑眉,“萧霏,你怎么没跟着他们一块进去?”
荣成县主神情认真:“姑姑,皇祖父真打算把我们送去对面,而不是让船在半路突然沉入海底吗?”
同安公主:“……真想杀你们,不必搭上这艘船。”
“那他就不怕我们在那边夺权上位,从此称霸一方吗?”
同安公主失笑,“萧霏,没了县主、王爷的身份,光凭你们这些人,你以为夺权是很容易的吗?”
至少在明面上,庆熙帝不会给他们提供任何助力。
她拍拍荣成县主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多跟你十二叔公学一学,他可比你父王有本事多了,你也不想被他比下去,从此只能背井离乡,仰人鼻息过活吧?”
荣成县主眼睛一亮。
安王……便是皇祖父送给她们一家的磨刀石。
“我明白了。”荣成县主握紧拳头,低低道:“我会让皇祖父看到,我不是空有野心的笨蛋。”
此行东渡,既是惩罚,也是新的挑战。
荣成县主脚步一转,走向安王一派选择的左侧船舱。
她会听姑姑的话,向十二叔公“虚心讨教”的。
至于将来鹿死谁手,那就各凭本事。
作者有话说:同安:包袱丢掉丢掉~都给我找矿去[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