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邵敏箐跟着侯府的人去请太医了, 她一会儿还要回邵家照看沈明达。

赵岚要把柳姨娘带回去家法处置,却被燕宜拦了下来。

“伯母,柳姨娘在进沈家之前是做什么的?她如何拿到这所谓的宫中秘药?”

燕宜冷静地分析, “事涉宫闱秘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后宅妻妾争斗, 为了不让沈家无端受到牵连,不如将她暂时扣押在侯府, 审个明明白白。”

她又冲赵岚弯了弯唇角,“我们两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请伯母相信, 我一定会为阿月查清此事。”

赵岚对上她沉静柔和的面容,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不安突然奇异地被安抚下来。

怪不得月儿动不动就说以后要啃哥嫂过日子,原来这位世子夫人真的很可靠。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觉得自己不再是小女儿最依赖的人了。

但又感到欣慰,毕竟她不能陪月儿一辈子, 总要有人接替自己来照顾她。

“那就有劳世子和世子夫人费心了。”赵岚思虑片刻后答应下来, 又嘲讽地扯了下嘴角, “我家老爷一向爱重这个心肝宝贝,若是我出手,他指不定又要疑心什么呢。”

沈杭有本事就来侯府要人啊。

新仇旧恨加起来,她这次绝不会放过柳姨娘。

……

裴景淮把沈令月抱到床上, 又展开一床被子,将二人都裹了进去。

他从身后抱着她, 下巴抵在她颈窝,声音发沉。

“你怎么从没告诉过我?”

成亲三年,他居然都不知道, 自己差一点儿就没媳妇了。

裴景淮越想越后怕,抱着沈令月的手臂不断收紧,恨不得将她箍进怀里,再也不分开才好。

沈令月蔫蔫的,“我不也是刚刚才知道吗。”

她以前一直觉得沈家后院被赵岚管得很严,虽然偶有妻妾不和,姐妹相争,但也就是斗斗嘴皮子,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

只是她没想到,柳姨娘看似柔柔弱弱,只会对着沈杭使小性子,原来动起手来这么狠。

觉得她挡了沈颂仪的路,下毒。

觉得邵敏箐毁了沈明达的前程,下毒。

……这是什么法外狂徒啊啊啊!

“你还是见识得太少了。”

裴景淮刮了下她的脸颊,知道沈令月爱听八卦,故意说点什么分散她的注意力,“而且咱们家也算太平,没有那些嫡庶相争的污糟事。”

沈令月皱起鼻子,“都怪我爹好色,他又没有皇位要继承,搞那么多莺莺燕燕干嘛?繁殖癌一个。”

“这算什么,前朝还有驸马背着公主偷偷养外室呢,结果被公主发现,他不但没有悔过,还倒打一耙说公主善妒,没有容人之量,血统尊贵而人品低劣……硬生生把那位殿下气得小产了。”

沈令月果然被吸引,瞪大眼睛:“倒反天罡,他不怕被皇帝治罪吗?”

裴景淮一摊手,“没有啊,因为那位驸马做官很有本事,朝中还有不少死忠同僚为他声援,所以陛下只是不轻不重斥责了两句,转头还给驸马送了两个美婢以作安慰呢。”

沈令月:拳头硬了jpg

“所以你也不用难过了,谁敢欺负你,我们就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裴景淮咬了咬牙,决定等裴景翊那边审得差不多了,就把柳姨娘送到北镇抚司去。

对付这种毒妇,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我也不全是因为她。”沈令月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算了,你不懂。”

她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噎得难受,最后只说了句:“希望二哥……吉人自有天相吧。”

……

“这药名为‘蚀心’,是我姑姑给的。当年家里条件不好,她想法子进宫当了宫女,只是人太老实,不会钻营奉承,进宫十多年也只是个在御花园打理花木的粗使宫女。”

柳姨娘心知自己这次逃不过去了,可是她亲眼看到裴景翊拿侯府的帖子去替沈明达请了太医,又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因此对燕宜的讯问十分配合。

她继续回忆:“后来她走了大运,不知怎么入了皇后娘娘的眼,被调入中宫,虽然还是做些莳花弄草的活计,但皇后娘娘宫里的人总归还是不一样的,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

柳姨娘清晰地记得,那年皇后娘娘开恩,允许宫人轮流请假回家探亲,姑姑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宫装,头上簪着珠花,她坐在堂屋里,让灰扑扑的瓦房都变得亮堂起来。

祖父祖母,还有闻讯赶来的亲戚都对她点头哈腰,极尽讨好,甚至还有人带了自家的女儿过来,盼着姑姑能一并收了带进宫里,伺候贵人。

那时小小的她坚定认为,当宫女就是天下最气派的事了,能穿漂亮衣裳,还有亮晶晶的首饰,多风光啊。

那年生辰,她郑重许下愿望:长大了我也要进宫当宫女!

“谁也没想到,第二年宫里就出事了。”柳姨娘摇摇头,“皇后娘娘突然崩逝,伺候她的宫女太监被锦衣卫轮番刑讯拷打,个个都去了半条命,也没能查出皇后娘娘的死因。”

庆熙帝大怒,说要让这些宫人通通陪葬,到下面继续伺候皇后。

据说还是当时年幼的同安公主苦苦相劝,说母后必然不忍心再造杀孽,不如将他们逐出宫外算了。

“我姑姑是被人抬回来的,上次她回家有多风光,这次就有多凄惨。”

人人避之不及,祖父祖母更是嫌她晦气,将人丢到西边堆放杂物的茅草房里,有一顿没一顿地给饭,恨不得早点饿死她才好。

“姑姑没进宫以前最疼我了,我生辰时还托人往家里送了礼物,就是她戴过的那支珠花,至今还被我收在妆奁里。”

柳姨娘省下自己的口粮,偷偷接济姑姑,又收了她偷偷塞给自己的傍身钱,去外面给她抓药。

就这么苟延残喘地又熬了几年。

直到柳姨娘长大,出落得越发动人,被柳家一户发达了的远亲,也就是沈杭的母亲看中了,做主抬进府成了贵妾,就是想扶她和出身高门的赵岚打擂台,维持自己这个婆婆的威严。

柳姨娘自嘲地扯了下唇角。

“我没想过要给人做妾,我觉得还不如当宫女呢。可是爹娘说,宫女要伺候人,要挨板子,运气不好就像姑姑那样被赶出来。做妾只用伺候好老爷一个,穿的用的都比宫女气派多了,那可是半个主子。”

她信了爹娘的话,以为自己下半生有靠了,果然进门后就被年轻英俊的沈杭宠爱有加,没两年就诞下了一对龙凤胎,更是被沈老夫人视作福星,越发信重。

那时候柳姨娘觉得自己除了没有名分,过得比正院的夫人舒坦多了。

她有儿有女,有婆婆撑腰,有夫君宠爱,可赵岚还有什么?

她回到娘家,做主给当时已经病的越发沉重的姑姑挪了屋子,还买了小丫鬟伺候她,让她能安安心心地走完最后一程。

直到姑姑咽气前的最后一刻,她从枕头夹层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回光返照一般,口齿清晰地交代了她“蚀心”的用法。

“我对不起皇后娘娘,这个秘密只能带进坟墓里了……我只盼着你,永远不要有用到这药的那天……”

柳姨娘再傻也知道这是要命的东西,她藏在手里二十年,只当从未听过姑姑的遗言。

直到一双儿女年岁渐长,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柳姨娘才后知后觉明白,她所没有的名分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赵岚的女儿轻轻松松就能嫁入高门勋贵之家,而她的女儿再怎么努力,也只能从那些前途未卜的读书人里挑挑拣拣。

柳姨娘不甘心,找出了藏在妆奁最下面,姑姑给的瓷瓶。

一共就用了两次,两次都是为了她的儿女,最终却自食恶果,报应到了明达身上。

她冲着对面的世子夫妇凄然一笑。

“我知道的都说了。姑姑说过,蚀心无药可解,就连皇后娘娘都难逃毒手,可是三小姐却……”

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不停追问着:“只要给明达用了和三小姐同样的药,他一定也能痊愈的对不对?”

裴景翊和燕宜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写着凝重。

这事恐怕真的要闹大了。

谁能想到原本一桩看似简单的投毒案,竟然牵扯到十多年前的皇后之死?

燕宜压低声音问:“我听母亲说过,卫皇后不是自戕而亡吗?”

“也许是宫中有意封锁了消息,混淆视听。”裴景翊沉吟道,“难怪卫皇后崩逝,陛下会迁怒于整个卫家,也许凶手正是出自卫氏一族?”

皇后被自己母家的亲人毒害身亡,传出去也太难听了。

总之当时宫中一定有许多不得已的考量,才会放任流言演变成了皇后自戕这个版本。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去找同安公主。”

燕宜说:“公主是被卫皇后抚养长大的,于情于理,这件事都该让她知晓。”

她有一种预感,柳姨娘那个姑姑身上,或许还藏着更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