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母后去世前的情形, 的确和这‘蚀心’发作的症状极为相似。”

同安公主攥紧柳姨娘的供词,眉头深锁。

“十六年了,我一直在找寻母后真正的死因, 没想到竟然与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有关?”

她对燕宜道:“当初母后宫里的人被严刑拷打, 又被驱逐出宫, 我当时还未成亲开府,能力有限, 只能托人悄悄照顾几个母后生前的心腹,但她们这些年陆续病的病死的死,如今还尚在人世的,只有一个二等宫女, 叫裁星的了。”

至于柳姨娘的姑姑,同安公主努力回忆了半天,才想起那个总是一个人在小花园里照顾花木,长相平平无奇,十分不起眼的小宫女。

她到底是谁的人?

“我这就派人去寻裁星, 问她能否回忆起更多关于柳氏的细节。”

同安公主走上前, 拉住燕宜的手, 低低叹息:“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让我窥得真相,而这一切又是你和阿月带来的。”

难道这就是天人注定的使命?

“殿下,我想请文太医出手,帮阿月的二哥破解蚀心之毒。”

燕宜在来公主府的路上, 脑中反复检索,终于被她想起一处至关重要的线索。

她凑近同安公主耳边低语:“虽然恒王已经被发配倭岛, 但在我梦中看到的画面,陛下突然发病,昏厥不醒, 直至撒手人寰……您不觉得这个症状十分眼熟吗?”

同安公主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你是说,父皇也有可能死于蚀心之毒?”

“我想有一半的几率。虽然您说过陛下身体一向康健,但人的身体又有谁能说得准呢?我也只是联想到了这个可能。”

燕宜定了定神望向她,“柳姨娘的姑姑说蚀心无药可解,这么歹毒的手段,就像一条藏在暗中窥伺的毒蛇,我们不得不早做准备啊。”

同安公主领会了她的意思。

谋害卫皇后的真凶尚未可知,也就意味着对方手里可能还持有这种毒药,有机会加害其他人。

如果她们能抢先研制出解药,面对这种防不胜防的阴暗算计,至少也有了一张自保的底牌。

“你说得对,我这就让文娴去给沈公子医治,正好他就是眼下现成的病例。”

燕宜悄悄松了口气,“多谢殿下。”

这下小月亮应该能放心一点了。

……

为了不打草惊蛇,同安公主安排将沈明达送到一处僻静的别院,方便文娴为他解毒。

柳姨娘被转移过去一并关押,这样文娴也能随时找她问话。

只要她足够配合,每天就有一盏茶的工夫可以去隔壁探望沈明达。

对此柳姨娘自然是千恩万谢,一万个配合,把自己能知道的,关于蚀心的药性和用法通通倾囊相告。

这日沈令月和燕宜一块过来探望沈明达,顺便问问文娴的进度。

她们在院中看到一个面生的年轻少女,正坐在药碾子前处理药材。

文娴出来,向二人介绍:“这是我侄女文如镜,从小就对医术颇有天赋,我打算培养她将来接替我的位置。”

这次要破解蚀心之毒,文娴想着正好给侄女一个历练的机会,或许年轻人的奇思妙想能给她带来新的启发。

沈令月点点头,又问:“我二哥的情况怎么样了?”

文娴皱眉,轻轻摇头,“沈公子和卫皇后当年的情形还不太一样,他毒发的速度太快了,毒性来势汹汹。不过这样也是个好消息,越是刚猛的毒性,就越容易在经络中寻到踪迹。我已经用放血之法为他排出部分毒素,剩下的便要靠新药方一点点去试了。”

燕宜问:“为什么会这样?是蚀心的药性改变了吗?”

或许这就跟做实验一样,材料保管方式不当,操作手法有偏差,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会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

“也许和下毒的方式有关。”文娴沉吟,“柳姨娘当初给沈夫人下毒用的是茶水,这次给邵大姑娘下毒用的是莲子羹。也许是汤羹中的某味成分与毒药相克,或者高温熬煮……具体的我还在摸索,但只要毒性发生变化,证明蚀心也并非无药可解。”

“辛苦您了。”燕宜看着文娴眼下淡淡的青黑,就知道她这几日一定是呕心沥血,片刻不得懈怠。

“不必言谢,这对我是个全新的挑战,我很久没遇到这么棘手的病症了。”

文娴身体虽然疲惫,但精神依旧饱满,像个斗志昂扬的战士。

“为了已故的皇后娘娘,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一定会破解蚀心之毒。”

沈令月进屋去看沈明达,握住他微凉的手。

“二哥,你一定要好起来啊。”

“你还要和邵大姑娘成亲,一起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呢。”

“只要你能醒来,我……我就送你一块不输给降香黄檀的好木头!”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沈明达的指尖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沈令月立刻激动地朝着外面大喊:“快来人,我二哥有反应了!”

文如镜第一个冲进来,沈令月连忙让出位置。

她俯身给沈明达把脉,又扒开他的眼皮观察,取出一根银针在他身上刺来刺去。

当银针刺入胸口某个穴位时,沈明达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沈令月惊喜道:“你看你看,他又动了。”

“心脉有好转的迹象。”文如镜垂眸沉思,“应该是今早新换的药方有效果了,我去告诉姑姑。”

……

几天后,同安公主派去寻找宫女裁星的人回来了。

她将沈令月和燕宜找来一起听,若二人有了新的想法,也能随时讨论。

裁星今年四十出头,人看着还算精神,只是左腿有些不灵便,是当年被严刑拷问落下来的旧伤。

她是伺候过卫皇后的老人,同安公主对她很客气,让侍女将她扶到软垫椅上。

裁星向几人微微欠身,来的路上她已经打好了腹稿,此时口齿清晰地回忆起来。

“我对花房的柳儿印象不深,只记得她人很老实内向,不爱和其他宫人来往,成天待在花房里。直到皇后娘娘出事前一个月,花房培育出了一株极为罕见的双色牡丹,赶紧送到了中宫。”

“皇后娘娘十分喜爱,每日都要去花房里欣赏好久,还赏赐了柳儿,叮嘱她要小心伺候,尽量让这花多开一阵子,好在她的千秋宴上增光添彩。”

“柳儿也不负所托,直到千秋宴前一天,那棵双色牡丹依旧开得又大又艳,还打了几个新花苞。”

翌日便是皇后千秋,宫中嫔妃,还有身份比较高的外命妇,皇后娘家女眷等纷纷进宫为她祝寿,大家都去了花房欣赏这株珍品牡丹。

当时人来人往,十分混杂,裁星忙着在开宴前最后检查席位座次,餐具摆放等是否有不妥当之处,匆忙间路过花房后面那处僻静空地,就看到柳儿被一位贵妇人罚跪在地上,正指着她疾言厉色地叱骂。

“当时我也没多想,以为是花房贵人众多,柳儿不小心冲撞了那位,才会被她责骂。”裁星苦笑摇头,“她一个小宫女,被主子打骂也是常事。”

后来没过两天,卫皇后突然无缘无故病倒,病情急转直下,短短数日便撒手人寰。

然后中宫就迎来了一轮又一轮的严刑拷问。

裁星回忆起那段血色弥漫的梦魇,脸色微微发白。

“这是我能想起的,关于柳儿的最后印象了。她只是个花房宫女,能接触到皇后娘娘的机会也就在照顾双色牡丹那几天。”

“所以当时,宫中太医都未能查出皇后娘娘是中了蚀心之毒,只是按照生病来诊治……”燕宜摇摇头,“毒是谁下的,下在什么地方,至今还是个未解之谜。”

沈令月冥思苦想:“会不会是牡丹花粉?柳儿趁皇后娘娘单独欣赏牡丹的时候,将毒药撒进花蕊中,皇后娘娘不知不觉吸入体内,然后过了几天才发作?”

燕宜摇头:“这个用量很难掌控,也很难清理干净吧,万一有别人误吸入毒粉怎么办?”

裁星也赞同她的话,“那棵双色牡丹养在花房,我们私下里都偷偷去看过,如果真下了毒,不可能只有皇后娘娘一个人中招。”

而且那棵牡丹在柳儿被抓去严刑拷问后,因为无人打理,没几天就枯萎凋零,丢到外面去了。

裁星被带下去休息了。

同安公主看向二人:“你们还有什么新的想法?”

“殿下,我想知道当初卫家是因何获罪而流放的?”燕宜问:“虽然当时没能查出皇后娘娘的死因,但陛下是否疑心此事与卫家人有关?”

“我记得母后出事之前,她和父皇曾因为卫家舅舅的事情闹过矛盾。”

同安公主回忆:“当时南边土人叛乱,大舅舅带兵剿匪,却因手下副将贪功冒进中了圈套,伤亡惨重,御史纷纷上书弹劾,要求严惩主帅。”

卫皇后替兄长求情,认为罪过不在他,不该替人受过。

但卫舅舅毕竟是主帅,手下犯错,他也不能独善其身。而且当时卫家在朝中风头太盛,难免遭人嫉恨,一有机会就想把人拉下来。

帝后意见不合,冷战数日,直到千秋宴这个契机才重修旧好。

“我想父皇心里大概是悔恨的,恨他和母后最后相处的时光竟然还在吵架,他也因此迁怒于卫家,觉得是他们不争气,害母后一病不起。”

沈令月喃喃:“如果卫皇后不是因为忧心兄长而病倒,而是被有心人下毒谋害……那卫家岂不是白白背了十几年的黑锅?”

这可真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啊。

同安公主有点坐不住了,“不行,如果母后真是被人谋害,我必须请求父皇重启调查,还卫家一个清白。”

这些年卫家背负着逼死皇后的罪名,被流放西北艰难度日,昔日战功赫赫的将门之家,如今在朝堂上再见不到一个卫字。

就连卫绍也不得不隐忍锋芒,当一个世人眼中病恹恹的吃软饭驸马。

他心里的不甘和委屈,深夜里辗转难眠的声声叹息,同安公主都知道。

燕宜拦住她,“殿下莫要冲动,我们现在没有更多证据……”

话音未落,一名女官从外面进来,躬身一礼道:“殿下,文太医那边传回消息,她已经配出解药了。”

同安公主握紧拳头,笑着看向燕宜:“证据这不就来了?”

燕宜若有所思:“殿下是想,引蛇出洞?”

突然,她眼前景象一变,仿佛置身一处草木葳蕤的气派花园。

……难道是玄女娘娘又给她降下启示了?

燕宜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走过一处回廊,一抬头便看到前面空地上跪着一个小宫女,正在低低抽泣。

在她前方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小宫女抬起头来。

“哭得再大声点……对,有人过来了,就是现在。”

妇人扬起手狠狠打了小宫女一巴掌。

燕宜看到从对面走过来的另一个宫女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定睛一看,那人赫然便是年轻了十几岁的裁星姑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