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 参加卫皇后法事的女眷们已经在宫中住了三天。
裕王妃再见到陈夫人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知道陈夫人与卫皇后积怨颇深, 哪怕对方已经仙逝多年依旧耿耿于怀, 这次进宫留宿更是哪哪都不舒坦。本想着这几天有空就多来陪伴母亲, 结果同安公主不知怎么找上她帮忙,一口一个三嫂叫的亲热。
裕王妃在管理悯恩寺事务时就是爱出头表现的性子, 如今眼看庆熙帝对这次法事如此看重,更不舍得错过这个机会,稀里糊涂就被安排了一堆繁琐事项,忙得不可开交。
没想到才短短三天没见, 陈夫人就跟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似的,眼底遍布血丝,厚重的脂粉也掩不住底下蜡黄的脸色,整个人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紧张地左右张望。
裕王妃不明就里, 虽说宫里住宿条件不比自家, 但其他女眷好几个挤在一间房里的也都忍过来了, 怎么偏偏只有陈夫人像是受了天大的磋磨?
她小声询问:“可是这几天没休息好?要不我让人请个太医过来……”
“不用。”陈夫人咬牙回绝,攥紧了衣袖,像是说给自己听,“再忍一忍, 忍到法事结束就好了。”
任凭什么妖魔鬼怪,等超度法事一结束, 定能魂飞魄散,再也别想出来害人!
陈夫人色厉内荏,视线飞快地扫过四周虚空, 仿佛在找寻什么。
卫神音……我才不怕你!
裕王妃只好搀扶着陈夫人进入奉先殿,一抬眸便看到殿内各处都悬挂着从房梁垂下来的长长的麻布条幔,上面还描绘着一些意义不明的黑色墨块。
有风从殿外吹进来,长长的条幔随之飘荡,玄妙中透着一丝空灵飘逸,又带了几分高深莫测的阴森之感。
裕王妃不由嘀咕:“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家超度法事还弄出这么多花样?”
这句话落在陈夫人耳中,让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心中越发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宫里绝对是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逼得庆熙帝不得不打着卫皇后忌辰的由头,大搞祭祀。
又有裴景淮绘声绘色讲的那些个灵异传闻,轮流在她脑子里登台表演。
什么深更半夜雷雨天,有宫女不断重复跳井的动作……荒废许久的宫殿里传来婴孩啼哭的声音……门外有一双绣花鞋哒哒地来回走动……
陈夫人心神不宁,几乎是被裕王妃强行搀扶进殿,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有相熟的女眷上前攀谈,陈夫人却像是听不见一样,耳朵里罩着一层膜,嗵嗵响个不停。
裕王妃只得替她解释:“我母亲年纪大了,择床,这几天没休息好,精神有些不济。”
眼看快要到仪式开始的时辰了,裕王妃的位置在宗亲女眷那边,她离开前又不放心地叮嘱陈夫人:“您也别硬撑着,实在坚持不住就去偏殿休息,没人敢说闲话。”
陈夫人没回答,神思恍惚地坐在那儿,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云板声响,以庆熙帝为首,身后跟着裕王,同安公主,等一众皇室宗亲,后宫妃嫔进入殿内。
庆熙帝在最上方落座,高贵妃陪侍在侧。
他扭头对同安公主吩咐了句:“可以开始了。”
“是,父皇。”
同安公主挥了挥手,很快,门外走进来一队僧尼,手持莲花净瓶等各色法器,而为首之人,赫然是一身水月观音扮相的兰芽儿,双手合十,清丽绝伦,有种不沾凡尘的高贵圣洁,低眉垂目间又带了对红尘人间的悲悯。
高贵妃只觉眼前一亮,她在后宫阅美无数,却从未见过这等天生一副观音面,嫦娥身的好相貌。
庆熙帝也跟着多看了几眼,低声问同安公主:“这小丫头天生一股佛性,你是从哪儿寻来的?”
“父皇不记得了吗,她便是从前被安王生母李太妃收养的那名侍女,在民间早有观音转世的传闻,百姓对她极为信服,所到之处人群蜂拥,祈求赐福者数不胜数。”
同安公主微微一笑:“女儿想着,这次为母后举办法事,便将她请来诵经祈福,定能事半功倍。”
庆熙帝神色稍霁,“你有心了。”
宗亲队伍里,裕王妃趁人不注意,狠狠拧了一下裕王的后腰,压低声音没好气道:“收敛些吧,眼珠子都要粘到人家身上去了!”
这个糊涂色胚,发起春来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
裕王吃痛地吸了一口气,不敢再直勾勾盯着兰芽儿,却依旧恋恋不舍地偷瞄了好几眼。
直到他感觉到斜刺里有一道凉飕飕的目光,几乎化作实质,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裕王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只看到陆西楼怀抱一柄绣春刀,面无表情地站在大殿角落里,似是在执行守卫任务。
……他跟陆西楼一向无冤无仇,好端端的,他瞪自己做什么?
裕王揉揉眼睛,只当自己看错了。
趁着裕王妃不注意,那双小眼睛又开始色眯眯地四下探寻,物色好看的小尼姑小宫女什么的。
兰芽儿走到半人高的大号木鱼前站定,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然后拿起木槌,一下一下地敲起来。
咚。咚。咚。
庄严厚重的木鱼声响彻大殿,伴随着她吟诵《地藏经》的空灵嗓音,如一波波浪潮席卷而来,荡涤心灵。
在场众人无不低眉敛目,面容严肃,做哀思之状。
这种肃穆的氛围也感染到了陈夫人,她这几日在宫里寝食难安,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幻听幻觉轮流不息,直到这一刻听着梵音念诵,心中才终于感觉到一丝安宁,甚至有久违的疲惫睡意涌上来,整个人仿佛被送上三十三重天上,飘飘忽忽如坠云端。
恍恍惚惚间,她盯着身旁不远处垂下的一条长长布幔,上面描绘的大块不规则墨团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缓缓流动起来。
陈夫人以为自己是太过疲倦而眼花了,下意识地眨了两下眼睛,目光移向大殿左侧的空白墙面。
“……啊!”
她突然尖叫出声,面露惊恐,狼狈地向后连退数步,双手毫无章法地胡乱挥动,“卫神音,你别过来!你走开啊!”
突兀的声响瞬间打破了殿内庄重肃穆的气氛,庆熙帝面露不悦地看过来,“谁在喧哗?”
裕王妃认出自己母亲的声音,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出列,跪地请罪:“父皇息怒!儿媳的母亲上了年纪,精神不济,老眼昏花,一定是太过思念皇后娘娘的缘故,才会一时看走了眼……”
“思念?哼,朕怎么没看出她有多思念皇后?”
庆熙帝冷哼一声,不满地皱起眉头。
裕王妃也顾不上礼数了,小跑着来到陈夫人身边,抓着她的手臂使劲摇晃两下,“母亲,清醒一点!这里哪有什么皇后娘娘?”
陈夫人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不可置信地看向四周。
怎么回事?
她颤抖着指向对面的空地,大声反驳:“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卫神音她就站在那里,是她没错!”
裕王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只有一片白墙,几排烛台,哪有什么皇后娘娘?
“母亲,您一定是老糊涂了。”
裕王妃担心陈夫人再留在这里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万一惹怒了庆熙帝,那就真的难以收场了。
她抬头望向上方恳求:“父皇息怒,求您恩准我母亲先下去休息……”
庆熙帝却沉着脸大步走下来,在陈夫人面前站定,径直发问:“你真看见神音了?她在哪儿?快告诉朕。”
陈夫人回过神来,面对近在咫尺的帝王,这个当年差一点点就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却像是找回了理智一般,冷淡地扭过脸去,“陛下误会了,是臣妇眼花,看错了。”
她心中已经笃信,一定是卫神音冤魂不散,刚才故意现身吓唬她。
哼,那又如何?她偏不告诉庆熙帝卫神音在什么地方,就是不想让他再见到她!
庆熙帝攥紧拳头,明知道陈夫人在睁眼说瞎话,可他又不能把她真的怎么样。
神音呢,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为什么不肯让他看见?
庆熙帝左顾右盼,视线在大殿内来回逡巡,带了几分急切。
这时,一位国公府上了年纪的老太君突然啊了一声,指着另一个方向喊道:“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显灵了吗?”
庆熙帝立刻丢下陈夫人,大步走到这位老太君身边,迫切发问:“在哪儿?皇后在哪儿?”
老太君抬手一指,不确定地开口:“陛下,老身方才眼前一花,影影绰绰好像看到墙上有人影一闪而过,眉眼间像极了当年的皇后娘娘……”
庆熙帝朝着她指的方向奔过去,大喊着:“神音!神音你出来啊,你为什么不肯再见朕一面!”
同安公主见火候差不多了,快步上前,搀扶着庆熙帝道:“父皇,女儿就说母后的亡魂一定是久久未能安息,才会来到女儿梦中……事已至此,不如我们就在这里现场扶乩,借乩童之手,看看母后是否有话要告诉我们?”
庆熙帝此时已是心神大乱,无暇思索,连忙点头,“好好好,就按你说的办。”
同安公主赶紧叫人下去准备扶乩需要的一应材料用具。
高贵妃走过来扶住庆熙帝另一边胳膊,柔声关怀:“陛下,您切勿要大喜大悲,损耗心神,皇后娘娘在天有灵,一定也不想看到您这般伤痛怀念啊。”
庆熙帝看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问:“爱妃,你一向喜欢钻研玄学神通,有没有什么一定能请来皇后幽魂的办法?”
高贵妃蹙眉作沉思状,片刻后道:“臣妾可起一卦小六壬,测算出今日诸事大吉的八字,在现场选出正鸾、副鸾二人,或许能增加成功下降的几率?”
扶乩又叫扶鸾,通常是两人手扶木架,操纵桃木笔在沙盘上绘出图像,这两人便被称为正鸾和副鸾。
庆熙帝自然无有不应。
很快,高贵妃掐指算出两个八字,面露古怪。
“爱妃,怎么了?”
高贵妃答:“陛下,说来也巧,这正鸾和副鸾的八字臣妾再熟悉不过,便是当初由臣妾保媒,嫁入昌宁侯府的二位少夫人。”
“是她们?”
庆熙帝想了想似乎并不意外,这两个丫头是有点气运在身上的,否则当初恒王逼宫,后宫人人自危之际,她们俩也不能毫发无伤地逃出来救驾。
“好好好,快宣她们两个过来,有这份气运加身,一定能把神音想说的话都交代出来。”
于是原本混在外命妇队伍里的沈令月和燕宜,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被提到前面来。
沈令月一脸迷茫,“什么是扶乩?让我来吗?”
又紧张地挽住燕宜手臂,对庆熙帝强调:“陛下,我大嫂有了身孕,让她来主持这种仪式……不会冲撞到什么吧?”
庆熙帝被她的无知气笑了,假装生气地板起脸:“胡说八道,皇后为人慈爱宽和,最喜欢小孩子了,保佑你们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害人?”
又努力对燕宜挤出一个和颜悦色的笑脸:“你莫要担忧,兴许皇后看在你腹中胎儿的份上,会更愿意现身也说不定呢?”
燕宜恭恭敬敬答:“臣妇愿为陛下和皇后娘娘分忧。”
很快,扶乩用的沙盘和木架,桃木笔等器具都被抬了上来。
沈令月和燕宜对视一眼,分别扶住木架一端,笔尖悬在沙盘上方。
高贵妃手里托着一个小号铜謦,轻敲一声。
“今上伏请卫氏女神音之灵。黄泉路远,魂兮归来;朱笔点沙,神谕昭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又连击铜謦三声,在场众人齐声应和。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呼……
四面八方有风涌入大殿,帐幔翻飞,风声幽咽,如泣如诉。
沈令月的身体突然往前耸了一下,同时手中木架不受控制地缓缓移动起来。
她面露惊慌,仿佛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只能眼看着桃木笔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写下。
“试问……海棠依旧?”
燕宜轻轻念出声,一抬头便对上庆熙帝激动不已的神色。
他快步冲到沙盘前,举起双手试探着在空中乱摸,“神音,是你对不对?朕就知道你心里还怨着朕,所以这么多年都不肯来见朕一面……你入宫那年我们亲手种下的海棠,如今已经长成一片花林,亭亭如盖,朕特意安排了专人打理,你看见了吗?”
沙盘上方,桃木笔还在兀自移动。
庆熙帝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盘面,“你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朕的?你慢慢说,朕就在这里等着……”
沈令月后背悄悄蹿起一层冷汗。
尽管她已经在家练习了许多天,但真要当着这位帝国最高统治者的面装神弄鬼,还要不被他察觉端倪,实在是对演技和胆量的双重考验。
沈令月选择闭上眼睛,交给天意。
玄女娘娘保佑,皇后娘娘的在天之灵保佑,我们可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为你沉冤昭雪啊……
突然她心尖一颤,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感应在全身游走,好似从肉体中抽离出了一半灵魂,以更高维度的视角审视着“她”自己,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她。
沈令月闭着眼,整个身体都呈现出放松舒展的状态,不知不觉在沙盘上又写下了一行篆书。
庆熙帝顺着她的笔迹一个个念出来。
“花,房,柳。”
“蚀,心,剧,毒。”
“陈,央,害,我……”
陈央!
庆熙帝反应过来,双眸瞬间迸出精光,锐利如炬,直直看向被裕王妃搀扶着的陈夫人。
陈央正是她的闺名!
他突然爆发出超乎年纪的速度和力量,大步冲到陈夫人面前,铁钳似的大手用力箍住她肩膀摇晃。
“说,神音是不是被你害死的!你给她下了毒对不对!”
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庆熙帝偶尔还会在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反复回忆卫皇后从发病到崩逝这短短数日里的每个细节。
他想不通,神音的身体一向很好,她心性豁达,哪怕是在他即位前那段最晦暗不明的日子里,她都能微笑着支持他鼓励他,只要不放弃,总能坚持到曙光到来。
哪怕因为他们唯一的儿子夭折,神音痛不欲生卧床数月,最后还是靠自己顽强的心性挺了过来。
扪心自问,就算是卫大将军被朝中弹劾,这事再大还能大得过他们失去了唯一的嫡子吗?神音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气得一病不起呢?
可若是有人趁虚而入,给她下毒,那一切就都能解释通了!
庆熙帝双目赤红,怒极之下一把扼住了陈夫人的喉咙,如噬人猛虎,步步威逼,“你说啊,是不是你!神音待你如亲生姐妹,你成亲时她还亲自出宫为你添妆,还许诺过要和你结儿女亲家……可你居然下毒害她,你这个蛇蝎毒妇!”
陈夫人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在庆熙帝声声质问中彻底崩断。
她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然挣脱了庆熙帝的控制,捂着喉咙沙哑地放声大笑,视线涣散地在虚空中胡乱追索。
“卫神音!你就这点本事了吗?活着的时候斗不过我,只能等到死了以后来吓唬我?”
在场所有人惊愕地看着,一向矜贵傲慢的陈夫人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张牙舞爪,对已故的卫皇后极尽诅咒和谩骂之语。
“……谁稀罕和你做什么姐妹!我要当太子妃,我要当皇后!”
“你每次召我进宫说话,看我在你面前俯首称臣,还要假惺惺地说什么姐妹之间无需虚礼……呵,全都是装出来的,你根本就很享受我跪在你脚边的感觉!”
“我们陈家累世勋贵,战功赫赫,我祖父驰骋疆场杀敌立功的时候,你卫家先祖不过一个马前小卒,也配和我们家平起平坐?!”
陈夫人状若癫狂,神经质地又哭又笑。
“要怪就怪你自己福薄,担不起这天大的运气……说起来,你那病恹恹的小儿子可比你好对付多了,哈哈哈!”
庆熙帝整个人如遭雷劈,定在原地半天动弹不得。
什么?他和神音的孩子……竟然也是被这疯妇所害?!
裕王妃已经吓傻了,脸惨白惨白,连滚带爬地扑到陈夫人面前,就要去捂她的嘴。
“哪里来的游魂恶鬼,快从我母亲身上滚下来,你在说什么疯话,你要害死我们全家吗?!”
她尖叫着,疯狂给陈夫人使眼色,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谋害皇后,谋害中宫嫡子……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来人,将裕王妃堵了嘴拖下去!”
同安公主没想到她们的计划还有意外收获,当机立断,指着裕王妃厉喝一声。
裕王妃绝望挣扎,可她养尊处优惯了,又怎么抵得过公主府里个个精明强干的女卫?
她被拖下去时还在不停地发出呜咽,想要唤回陈夫人的理智。
可是陈夫人就跟着了魔似的,痛骂过卫皇后,又突然换了一副脸孔,膝行到庆熙帝面前,扯着他的衣角,痴痴地仰起头。
“太子殿下,你不记得了吗?十岁那年母亲带我进宫赴宴,我在花园贪玩迷了路,是您突然出现带我走出那片花圃,您还叫我不要哭,说哭成小花猫就不漂亮了……我说我以后要给你当新娘子,你也笑着答应了……可你后来为什么全都忘了?你为什么选了卫神音而不肯选我!”
庆熙帝皱紧眉头,毫不留情地将她一把甩开。
谁会将孩童间的几句戏言放在心上?
再说后来到了他选妃的年纪,陈家在军中势大,越发跋扈,还两头下注,一边送了嫡女入宫参选太子妃,一边又和他皇兄眉来眼去勾勾搭搭。
他是脑子多不清醒才会给自己选这么一个靠不住的岳家?
更何况……
庆熙帝冷冷看着匍匐在他脚边的陈夫人,神色冷漠。
“像你这种锋芒毕露,嚣张跋扈的女人,在朕心里连神音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又怎堪为一国之母?陈央,你不配!”
陈夫人脸上瞬间褪去血色,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庆熙帝讥诮地勾起半边唇角,“你要不提儿时,朕还差点忘了,你在御花园迷路是因为追赶一只小猫,就因为它野性不驯,后来你让小太监用网子兜住它,竟然将其从假山顶上丢下,活活摔死!”
他回想起年幼的陈央指着地上血肉模糊的一团,笑得嚣张。
“哼,凡是不听我话的畜生,都得去死!”
她便是生了一张再漂亮的脸蛋,从此在庆熙帝心中也和夜叉罗刹没什么两样。
“神音和你不一样,她才是朕心中最善良最完美的妻子,哪怕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朕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庆熙帝厌恶地投来最后一瞥,转头冷声吩咐:“陆西楼,把陈央和现场与她有干系的家眷通通带走,三日之内,朕要你审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
陆西楼答得痛快,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陛下,那裕王殿下……”
他可是陈夫人的女婿啊。
庆熙帝皱着眉头扫过人群,只见裕王都快将脑袋缩回脖子里了,拼命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并带走!”
庆熙帝看他那副窝囊样就来气,谁知道陈央谋害皇后与中宫皇子是不是为了给他铺路上位?
卫皇后的死是他绝对不能被触碰的逆鳞,任何人涉及到此案,绝不留情。
一时间,殿内各处纷纷响起低呼声,又被眼疾手快的锦衣卫捂住拖走。
风雨欲来之势在大殿上空盘旋,无形的阴霾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庆熙帝大发龙威,沉着脸回到沙盘前,问沈令月:“皇后娘娘还留下了什么话?”
此刻他身上的气势无比慑人,这是真正的天子之怒血流千里,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沈令月没了从前那股敢在他面前乱说话的放肆劲儿,身体紧绷,汗毛直竖。
她颤颤巍巍着正要摇头,燕宜突然伸手一指沙盘角落。
“陛下请看,方才您走开后,这里又多了一行字。”
沈令月蓦地瞪大眼睛,不敢动弹,只能用余光瞥向燕宜。
……她就练了刚才那几句篆字,揭发了陈夫人下毒的真相,然后就收工了。
沙盘上怎么又多出一行字?
庆熙帝绷着脸俯身去看,一字字念出来。
“莫吃冷茶,莫再追惘,吾与戟儿长相伴,无惧幽壤……”
庆熙帝念着念着,突然趴在沙盘上嚎啕大哭起来。
“神音,戟儿,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丢下我了……”
同安公主悄悄走到沈令月身后,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母后夭折的皇子乳名叫戟儿?”
在她们原定的计划里,并没有这句话啊。
沈令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神情茫然。
对啊,她根本不会写篆字,之前那几句字形全是硬背下来的,怎么又突然多出来一句?
沈令月猛地抬头看向燕宜。
难道是燕燕为了增加可信度,临场发挥?
燕宜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方才她们两个一起扶着木架,就见小月亮突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毫不犹豫地写下了那一行字。
三个人面面相觑,突然齐齐抬头望天。
同安公主喃喃:“母后……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是母后借着阿月的手,为父皇留下的最后一句叮咛?
庆熙帝还在伏地恸哭。
不知从哪吹来一片小小的,淡粉色的海棠花瓣,轻轻落在他肩头。
作者有话说:月崽:(挽袖口)看我装神弄鬼!
……
月崽:妈妈啊真的有鬼[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