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挺好, 真为你高兴。”
听到男神冷淡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郁思白眼睛弯了起来,心里最后那点辞职的茫然, 也被这句话轻轻吹散。
他想了想,也送上最诚挚的祝福:“谢谢卡神!唔, 也祝你可以早日辞职!”
薛简尴尬地挠了挠耳朵, 撇开眼睛心想。
这位可不兴辞啊……
“薛简。”Execut2开口,薛简诶了一声,立刻会意,上前拿回手机道,“那我挂了啊。”
“嗯。”
薛简收手机的时候,郁思白看见他给Execut2的备注——【当牛做马倒霉蛋】。
刚因为挂电话而空落下来的心里, 不免一个咯噔。
老天爷……他男神退役之后,不会真的去当打工人了吧。以Execut2那个性格……
不得狠狠整顿职场?那也太爽了!
帽檐下, 郁思白眉眼飞扬。
怪不得男神会为他辞职高兴, Execut2永远是那个天生反骨的世界冠军!他就知道!
嘿嘿,那我这样, 算不算和Execut2一脉相承,还得到本尊认可了?
一直到散场,郁思白整个人都是飘着的,pupu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又偷喝了酒。
“嗯……?真没喝。”郁思白慢了半拍, 却还是义正词严, “万一一会儿惩罚又能抽到给卡神打电话呢?我可不能发酒疯。”
pupu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梁路走在他旁边, 贴的很近,就防着他一脚踩空,显然也并不相信这人没喝多。
“小白哥。”他犹犹豫豫一路,还是开口, “原来你那个微信置顶……是卡神啊。”
郁思白不以为意地“嗯”了声,顿了顿说:“不然呢?”
梁路不好意思道:“其实之前……我看到你那张牌了。看你不想做惩罚,我还以为、还以为……是什么、忘不了的前任之类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却还是被两个哥哥听了个真切。
pupu一点儿面子也没给,大笑道:“你白哥这么多年都忙着搞钱呢,搞钱之外的时间就是明恋追星你卡神,哪儿还有谈恋爱的时间啊。”
说完还觉得不够,又用一种咏叹调的语气道。
“你小白哥的青春啊——都献给了Execut2……诶。”他忽然用手肘拐了下郁思白,挑眉问,“感觉怎么样?”
郁思白走着神,又是慢半拍:“什么?”
“还说没喝!”pupu跺脚,“你跟卡神说上话了诶!十个字!”
他强调:“卡神回我的,加起来都没有十个字,一句话就回你十个字!还有九个字的!”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就仿佛碰到了什么郁思白的开关,眼睛一弯,嘿嘿傻笑两声,笑完又清清嗓子。
“是吗,我没注意数。”他故作冷静,实则暗爽道,“下次我数数吧。”
“还想有下次?你咋有下次。”pupu问。
郁思白一双兴奋的眼睛一转,提议:“你说我能不能去找他聊天?”顿了一下又自己摇头,“不急不急,总得找个话题再说……”
梁路看着他,忽然说:“可是小白哥,人都会变的。万一聊过之后,你发现他不是你以前喜欢的那个Execut2了怎么办?”
郁思白嘟嘟囔囔的声音被骤然打断,他脚步都随之停下,目光还看着远处发呆。
pupu扯了他两下,他才重新迈步,垂眸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开口。
“可是我不去了解的话,又怎么能知道呢?”他声音稳稳当当,没有半点酒劲,末了又扬起笑容,一弯眼睛说。
“而且我觉得他不会变。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说,“kulu你年纪小,不了解他,他当年……”
梁路打断:“那小白哥,你会跟他见面吗?”
郁思白愣了愣,抬手狠狠戳了一下男生的脑门,笑道:“你真行啊kulu,比我还敢做梦。ketya和副教练他都不见,哪会见我?”
梁路捂着脑门,憨憨地笑了一下,正要接着卖个乖,郁思白已经丢下他转身去扯pupu。
“璞宝,你回去一定要第一时间把直播回放传上去啊,我等着切片呢。”郁思白催促。
pupu“啊”了声,好笑道:“户外直播我不开自动回放的啊,还是上次跟你出来的时候你说的,给你的小马甲上个多重保险。”
“……可恶!”郁思白咬牙,低头噼里啪啦发了条动态。
【Respit2:求今晚的录屏QAQ你们知道我要哪段的,谢谢谢谢谢谢!】
评论区顿时反客为主,热评第一说【桀桀桀,主播,你也有跟我们讨饭的一天啊】
下面楼中楼又是一波嘴脸反转。
【楼主:已发送,私信请查收】
【有本事你别发】
【你就说你录没录吧】
【并非讨饭,是我们上赶着喂饭】
-
郁思白风尘仆仆、像只轻飘飘的气球一样飞回了家,哼着歌洗了个澡,头一次没开电脑,直接扑进柔软的被窝。
打开J站后台,动态评论区、视频@、私信里全都挤满了粉丝的录屏指路,点进去,每个人都在跟他说“恭喜恭喜”。
床头暖白的灯填满梨涡,郁思白捧着手机,有种被赛博拜年的感觉。
他正站在家门口,从排着长队的观众手上一个个接过新年礼物——Execut2打电话录屏,观众对他说“恭喜”,他也开开心心给每个人回复“谢谢谢谢,新年快乐!”。
他真的就这样一条条回复了过去,没漏掉任何一个。
直到有人发现他勤勤恳恳地回评论,去直播群里喊了一嗓子“卧槽别艾特了,主播再回下去要睡不了觉了”,不断增长的私信数目才渐渐稳住。
郁思白一点也没觉得累,胳膊夹着深灰色被角,在床上打了个滚儿,人就成了一只上岸的海豹条。
卧室里的小音箱放着优雅又明媚的《golden hour》,让他觉得自己翻身的动作都颇有韵律感。
胳膊被被子暂时吃掉之后,他放空思绪,仰着肚皮看着天花板。
开心……
真的,特别开心。
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就是拿下誉衡别苑那么大的项目的时候,都比不上现在开心的零头!
果然,工作永远不会使人开心的。他坚定地想。
辞的好!辞职之后……对,辞职之后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用设计师郁思白的履历去申请小展台了!
他要实名制追星了!
刚歇下来的手又蠢蠢欲动起来,上岸海豹翻了个身,爪子又扑腾出来,抱上了难舍难分的手机,准备产出一条屏蔽掉工作分组的新鲜朋友圈。
然而刚点开朋友圈,郁思白就愣了一下。
左手揉揉眼睛,右指头下滑刷新——挂在最上面的,竟然还是那个蓝白边牧丑图头像。
【Execut2:小姑娘[图片]】
配图还是那条蓝白边牧,歪眉斜眼四仰八叉,比起头像,更是丑出了风格。
丑萌丑萌的。
……等等。
郁思白倒吸一口凉气。
他能看到Execut2朋友圈了??!
Execut2会发朋友圈……Execut2还把他划进能看朋友圈的分组了!
隔着屏幕,他和那条狗大眼瞪小眼。好半晌,才强压着震耳朵的心跳,偷偷摸摸潜进Execut2主页。
然后被一句“仅三天可见”打回原形。
人一旦把期待拔得太高,就容易不幸福。郁思白在心里狠狠批判了自己,然后知足常乐地存下了狗图。
想了想,他觉得既然来了,也不能悄悄地进村。于是点了个赞,热情留言。
【好可爱的新鲜捷风宝宝——我也好想养狗,可惜这里不让养QUQ】
-
“……能不能别玩你那个手机了,我在跟你说很重要的事啊!”
薛简坐在车后座,表情要吃人似的,就差抬腿一迈踩上中控台了。
被他大骂的司机好整以暇地坐在主驾,头侧到左边,一直摆弄着手机。
而车,还四平八稳地停在KTV楼下的地库。
薛简把副驾头枕拍得震天响:“你疯了吧,说好的退役了就是死了呢?以前我劝你登个微博发条祝贺,你都跟个贞洁烈男一样不干,现在是干啥呢?季闻则你要自己把自己牌坊砸了啊!”
“物尽其用,哪里不好?”季闻则给他一个后脑勺,笑道。
“真行。”薛简鼻子喷火,“你也没把自己当人。”
闻言,季闻则终于侧头,挑眉瞥了他一眼:“我当牛做马,Execut2魂归西天,哪个是人?”
被点出备注的薛简一哽,顿时觉得自己跟founder哭诉“季闻则现在好惨”,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屁股终于落回座位上,老牛似得出了口气,横声问:“你真同意他辞职了?”
“说是说了,但还有一个月时间,徐徐图之吧。强扭的瓜也不甜。”
“这会儿倒是不急不缓上了。”薛简啧道,“你以前扭的还少吗?”
季闻则哑然笑道:“他不合适。”
薛简腿一翘:“随你便,那我可就出手了?”
“下个月吧。他要是真离职了,你就把人接到ICG去。”
薛简一嗤:“哦,然后你告诉他是本Execut2大人开口把你拉进来的,他又谢上你了?我跟你说季闻则,不可能啊。好处哪儿能都让你得了?”
季闻则收回视线,看着手机没说话。
一想到自己在KTV直播时的那副怂包样,薛简越想越觉得自己不争气,心一横说:“反正你都答应他辞职了,那就公平竞争呗。看是你能留住人,还是我能挖来人——我跟你说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唔……”季闻则垂眸沉吟。
薛简以为他怕了,胸中顿时豪情万丈,机敏道:“到时候我就跟他说,res你来ICG,我把你卡神绑过来给你签入职合同——嘻嘻,你猜他来不来?”
季闻则忽然把手机往他这边一侧,蹙眉苦恼问:“你觉得我怎么回?”
屏幕上,赫然是res本人热情乖巧又可爱的、对Execut2朋友圈的评论。
薛简:……
薛简:“季闻则我□□爹的!!”
“死了。”季闻则随口笑了下。
薛简被地狱笑话暴击,半晌才道:“你想怎么回?”
季闻则思索着:“给他提供方案?比如换到别的地方去住……”
“恭喜你在模仿Execut2比赛里获得倒数第一的好成绩。”薛简嘲笑,“正确答案是,你以前根本不会回。”
季闻则愣了下,硬生生把那句“这么没礼貌”咽了下去。
“我说,就你这水平,别哪天自己装不下去被拆穿了。”薛简说,“你真是昏头了吧。”
他皱着眉,连珠炮似的的:“把‘Execut2’那么干脆掐死的是你,现在突然搞诈尸的还是你……”
“薛简。”季闻则忽然打断,“行了。”
“……行,不说了。”薛简缓了口气,点头,“但你也不想res知道Execut2现在变成他们季总吧?”
季闻则一哂:“那又怎样,他当年都没见过Execut2……”
“他对Execut2的了解,不比我和ketya差。”薛简一字一顿,“也只会比我们更在意,‘Execut2’还是不是那个人。”
季闻则唇边的笑意终于落尽。
“哥们儿不会害你,就一句劝告——剪不断理还乱。”薛简说着,拉开车门,“得,接我的车来了。”
季闻则瞥他:“你一过来就往车里闯,我还以为你要蹭我车回去。”
薛简目光古怪:“我看你是真失心疯了……你不是不载人吗?卡神,连季总的设定都忘?邯郸学步呢?”
“……滚吧。”季闻则摆手。
“卡味儿挺正。”薛简忽然一乐,“加油啊,装模作样的大老板。”
薛简甩手离开,季闻则目光落回屏幕上,半晌,斟酌着回了两个字。
【加油。】
加油工作赚钱,换房子养狗。
回复完,他把手机往副驾一丢,低头拢了下头发。
郁思白、郁思白……
他靠近驾驶座,脑海里从头到尾,把这一周以来郁思白相关的事全过了一遍。
不愿意做管理肯定是他的实话,但不可能是全部的理由。
如果他真的排斥管理,那他连这个组长都不会去当。而毫无疑问,他这个组长当的不仅合格,甚至比优秀更高一个等级。他的管理能力、组织能力绝无问题。
季闻则不觉得,在做一件事很轻松的时候,有人还会排斥去做它。
管理并不是大问题,有大问题的……恐怕是他自己。
郁思白对他不满。
为什么?
-
第二天一早,季闻则挂着不明显的黑眼圈醒来。他睡眠本就一般,心里惦记着事儿,睡得就更不安稳。
但该起还得起,哪怕是周六,他中午也有会议要开。
等待三明治机吐早餐的间隙,季闻则顺手打开微信朋友圈。
季总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玩手机——浏览一遍x总x董们的朋友圈,并依照关系亲疏、合作深度,点赞评论。
然而今天他划了两下,刚刚醒来的大脑略感困惑。
第一条是薛简:爷们儿要战斗!
第二条是宠物医院医生的噶蛋广告。
第三条……
【Respit2:啊啊啊后悔喝酒!我说的都什么话啊!死嘴QAQ】
季闻则视线顿住,终于被这个id兜头一泼,彻底清醒了。
手机上登着的是Execut2的微信,昨晚登过,就没退。
Execut2这个微信号,知道的人很少。毕竟他刚决定回国打职业就宣告退役,还没来得及跟国内选手加个微信。后来随着退役,这号也渐渐被尘封,只薛简和宠物医院医生还在用这个号联系。
号倒是一直登在他的生活手机上,但他几乎没有什么生活,那部手机自然也就是个摆设。
昨晚临时在工作手机上登Execut2账号的时候,还废了一番功夫。
目光在Respit2的后悔呐喊上略过几遍,季闻则刚安静了片刻的脑海里,又播放起郁思白昨晚在车上的胡话。
片刻后,他缓缓挑眉。
这是后悔提辞职了?
也对,这家伙昨晚是带着酒的,清醒过来后悔也正常。
又看了一会儿,季闻则终于有了一种一切都回归正轨的感觉。
昨晚的兵荒马乱好像是郁思白酒后的大梦一场,而自己只是陪他演了出戏。
他笑了下,神清气爽地退出Execut2的微信,重新登上工作号,给杨孟越发了条消息。
【周一如果郁思白来交辞职申请,你驳回去,告诉他酒后的话不作数,我就当没发生过。】
季闻则按部就班地浏览完工作号的朋友圈,忽然想起什么,给薛简发了条“解决了”。
Execut2这个微信号,应该不会再在工作手机上登陆了。他想。
-
工作四年多,郁思白头一遭度过了一个半点班都没加的周末。
直播、跟观众炫耀“Execut2打电话跟我说了十个字”的录屏切片、被观众骂、傻乐——这就是他的美好休息日。
周一他神清气爽地走进公司,往工位一坐,第一件事就是打开word,郑重而兴奋地敲下四个字。
【辞职申请】
在家写好是不可能的,这种浪费时间的事儿,他当然要拿到公司来。
期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赵秘书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说:“上午例会取消了,季总有别的会议要参加。群里通知了,我看你们组没人回复,就来说一声。”
他头一次当报喜鸟,一组众人也第一次对他有了好脸色,笑眯眯挥手再见。
等赵秘书离开,办公室不知谁先看了眼群,紧接着“卧槽”一声。
“靠,以后周一晨会都不开了?真的假的!”
“季总伟大!!”
“又臭又长的b晨会终于似了。”
“对啊,都不知道有什么意义,所有人按在那儿听一堆跟自己部门无关的东西……简直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组长……组长!好事儿啊!”
郁思白一推眼镜,打字的手没停,淡淡道:“嗯。”
组长一如既往宠辱不惊,众人肃然起敬,渐渐也都进入工作状态。
高向日问:“组长,誉衡别苑那个项目咱啥时候开始搞?”
噼里啪啦、噼里啪——
郁思白手指一僵。
誉衡别苑。
不对。
誉衡别苑……是季闻则在来之前就跟段总谈好的,对方……指名要设计一组郁思白来带项目。
郁思白霎时间变了脸色,起身道:“天骄,誉衡别苑的合同拿来我看一下。”
武天骄动作很快,没半分钟合同就递到他面前,郁思白刷拉拉翻动,眉头紧皱,心里默念着“不要不要”。
然后就在某一页找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句子。
大意是,郁思白不干就算违约。
甚至是加粗字体。
啪!
郁思白重重合上合同,用了十足的力道,仿佛巴掌拍上的是季闻则的脸。
季闻则……老狐狸……季老狗!!
我说你怎么答应得那么干脆?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组、组长……?”远处探头探脑的高向日哆嗦了一下。
他第一次看到组长……这么生气。
组长眼睛里在冒火啊!!
“我上去一趟。”郁思白沉声说。
高向日慌忙去拦:“等等组长,咋回事——”
武天骄往后面一站:“要我跟您一起吗组长。”
高向日:?
妹儿你这样显得我很怂逼。
但郁思白摇头:“这是我和季闻则的事。”说罢,拎着合同就走,风衣衣摆猎猎,如同荆轲刺秦。
没过两分钟,全公司都知道郁组长一边直呼老板大名,一边满身杀气地往1702去了。
有几个好事儿的人跟着往楼上去,向来喜欢掺和的钱翀却缩在办公室里,拒绝了所有的八卦,像个鹌鹑。
郁思白杀到1702,刚敲了下门,杨孟越就从隔壁1703出来。
“季总在开会。”她用眼神示意是在1701,放轻声音说,“郁组长是来送……”
郁思白甩了一下手里的合同,面对杨孟越,他火气也落了些,只冷道:“季闻则是不是早就知道。”
杨孟越神情复杂。
明明上个周五,她还刚刚拟了郁组长升总监的文件……怎么过了个周末就突然变成收人辞呈了。这不对吧。
但职责在身,她也只公事公办道:“季总只交代了如果你来,就告诉你,酒后的话不作数,他就当没发生过。”
“那我倒是得承季总的情了?”郁思白扯了下嘴角,把手里翻到那页的合同递给杨孟越,“麻烦姐转交给他。”
杨孟越低头看了眼,见不是辞呈,总归是松了口气,又问:“有什么要说的吗?”
被她这么温温柔柔问了几句,郁思白再大的火也自己掐灭了,眼下忽然只剩一身疲惫:“就说……”
他张了张嘴,半晌吐不出半个字,最终还是摇头。
“算了,就这么的吧。谢谢姐。”
“没事。”杨孟越笑了一下,看了眼四下无人,又轻声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郁思白眨了眨眼,疑惑。
杨孟越说:“向日当年是被你力排众议启用的,他是个莽的,我替他承你这个情。”
“姐,你跟向日……”郁思白发愣。
“是的,我们有一个三岁的女儿。”杨孟越歪了歪头,语气俏皮,似乎是想借此逗他一笑。
郁思白抿唇,想扬起嘴角,却被心口的大山压得动弹不得。
“去吧去吧。”杨孟越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姐。”
“也谢谢你呀。”杨孟越说。
郁思白乘电梯下了楼,杀气腾腾出门,死气沉沉地回来。
他摆手让探头探脑的向日葵组员们都回去工作,多看了高向日一眼,想说什么,又没劲儿地闭嘴了。
他就这么晃荡着,安安静静坐回自己的椅子里,胳膊误触了鼠标,息屏的电脑屏幕亮起来,白底黑字的字迹刺得他眼睛发疼。
【辞职申请】
尊敬的季总……
郁思白咬了下唇。
食指悬在退格键上片刻,还是落了下来,压得死紧。
光标闪烁,写了大半的东西顷刻消弭,只剩一张空白的纸面,删无可删,发出嘟嘟的报错声。
郁思白松了手,就这么愣愣坐了好一会儿,在众人担忧的目光里霍然起身。
“天骄,帮我请个假。”
“向日……上午的工作你带一下。”
“好。”武天骄什么都没问,一低头,温柔的粉色头发在灯光下竟映出些寒光来。
“我知道了。”高向日也压低眉毛,难得沉声。
-
1701会议结束,杨孟越跟着季闻则送了人,回到办公室之后第一时间拿上东西过去。
“人来过了?”季闻则推开办公室的门,声音有点哑,边走边问,“他什么反应?”
“郁组长没交辞呈,只拿了这个让我转交给您。”杨孟越递上合同,看了眼季闻则的表情,斟酌着说,“然后请了半天假,看起来……情绪不高。”
季闻则示意她放在桌上,接了杯水先喝了两口,闻言轻笑:“情绪不高?是觉得发酒疯不好意思了?”
杨孟越心里有了大概的判断,笑说:“应该不是。”
“这小孩……”季闻则摇头,“也行,不提辞职就是好事。”
说着,他放下水杯拿起桌面的合同,看了两眼,目光却忽然定住。
紧接着,脸上轻松的笑意落了个无影无踪。
杨孟越第一次见到上司露出这样的表情。
季闻则向来是胜券在握的——从他以一个普通职员的身份到公司的第一天起,仿佛就没有什么事情在他的计算之外。
而此刻,这位名利场的常胜将军皱着眉,搭在桌面的指节下意识用力,低声说。
“……坏了。”
“季总?”杨孟越出声。
桌上的文件里明明白白、加粗写着一项被他完全忘到脑后的条款——他是有很大的把握能在一个月内留住郁思白,但不是用这种愚蠢、又下作的手段。
“叫郁组长上来……算了,我下去找他解释。”季闻则立刻转身,走了两步出去,才想起他请假离开的事儿,先是一怔,旋即眉头绞成一团。
“有他电话么?”季闻则问,在杨孟越点头表示可以查询后道,“拨给他。”
杨孟越很快拨通了郁思白的电话:“郁组长,我是杨孟越。季总有事想……”
“抱歉杨姐,非工作时间,我想挂了。”
对面声音冷淡,让人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杨孟越看了眼季闻则,和郁思白道了再见。
季闻则忽然有些无措,指尖在桌面敲点的速度加快,半晌后似乎做了决定,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了那部很少用到的生活手机。
-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郁思白被太阳晃了一下,愣了愣,才想起抬手遮在眼前。
不是才春天吗,太阳怎么劲儿大得像要杀人。
他越过车流,低头走进对面大厦的咖啡店——这是附近打工人都熟悉的地方,即使不来、外卖也喝了个饱。
郁思白属于后者。
可一进门,他竟然听到吧台后店员讶异的耳语。
“这是16楼设计公司那个工作狂帅哥?他怎么这个点下来。”
店长擦着杯子瞥他:“还不允许人家休息了?……帅哥,要点什么。”他抬头,挂着笑看向郁思白。
郁思白移开视线,他现在对这种笑容有点排斥。
“冰美式。”
“您要试试西柚生酪深烘吗?”店长笑笑,“这是我们上个月推出的新品,卖的很好,偶尔也尝点新鲜的试试?”
郁思白垂眸扫了一眼样品图,点头:“那就这个。”
名字花里胡哨的新品价格是冰美式的两倍多,店长笑容更真挚道:“西柚生酪深烘,温热五分糖,您坐。”
咖啡很快端了上来,郁思白抿了一口。
名字里的生酪并没有让咖啡显得甜腻,反而更多的是西柚带来的清爽口感,意外的好喝。
他又喝了一大口,看向窗外。
即使是工作日的上午,行人也并不都是匆匆。有些人带着耳机漫步街头,也有人和朋友手挽着手,时而说笑着跑开。
耳边传来咖啡店店员和店长的低语,洗杯子的唰唰声音,鼻间是咖啡豆的香气。
郁思白靠在椅背里,一时出神。
原来在他上班的时候,世界是这样运行着的。
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陌生而新奇,他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
上班,有意思吗?他忽然想。片刻后又觉得,季闻则可能就是那种,认为上班特别有意思的人吧,那话怎么说来着?与人斗其乐无穷?
玩弄人心,看人在他股掌之间像木偶牵线一样露出喜怒哀乐。
然后一把将人拍回一滩木头的原型。
郁思白端起咖啡,忽然被西柚味儿冲了一下,酸意直冲鼻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誉衡别苑的违约金数额很大……他得再攒五张还钱的卡。
他赔不起。
就是赔得起,他也不能赔。
他倒是硬气走了,一组怎么办?
高向日被钱翀重新打压回去当个拿底薪的边角料?
武天骄因为长得漂亮被带去谈生意陪酒?
江勘因为心脏病熬不了夜被辞退失业?
……
小穆被塞进僵化的市场流水线,磨掉所有灵气,变成下一个室内设计雇佣兵郁组长?
郁思白垂下眼睛,推开咖啡,手肘搭上桌面,肩头终于不堪重负地落下来。
他弯着腰,整个人趴到桌面上,像上学时在学校午休,耳边却不是同学们窃窃私语的笑。
“店长,我下周能请个假不……”
“要扣钱,一天两百。”
“……那算了。”
“小伙子,好好干,以后当店长。”
“哈哈,好呢。”
……
郁思白忽然觉得好吵,从兜里摸出耳机挂上,按亮手机想找首歌,却看见微信上有个红点。
实在看不过眼,他还是点了进去。
是朋友圈的回复提示。
【Respit2:啊啊啊后悔喝酒!我说的都什么话啊!死嘴QAQ】
【Execut2回复:辞职?】
郁思白眨眼。
郁思白抬手搓搓脸。
郁思白像充了气的摇摆气球人,缓缓直立起来。
他手快地回复:【不是】,却在发出去的一瞬间收手。
吸了口气,他点开置顶了七年的对话框,慢慢地、认真地打字。
【不是……是后悔那天有点喝晕了,没跟你找一个能接着聊下去的话题。】
消息发出去之后,郁思白看了眼时间,又问。
【你在摸鱼吗?】
几乎同一时间,对面秒回。
【我不忙】
【可以找我】
郁思白忽然词穷,回了个【qwq】的颜文字。
死脑子!快想话题啊!
可大脑似乎还没从刚刚的倦怠中彻底醒来,连那天喝了酒的自己还不如。
郁思白用力锤了锤头。
【Execut2:辞职还顺利么】
郁思白提起一口气,几乎要热泪盈眶。
男神!!!
他男神怎么这么好……他男神在跟他找话题!
可下一秒,他就发现真的有一滴湿漉漉的眼泪砸在了屏幕上。
紧接着,又是一滴。
没人问还好,可被人这么一问,刚刚兀自沉积下去的情绪,顿时反扑上来,甚至比之前更有力,撞得他鼻梁酸涩,胸口生疼。
他胡乱抹了眼泪,打字。
【不顺利】
【我被骗了】
【我又被骗了】
【我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
【天天吃!】
【Execut2:怎么回事儿】
【Execut2:说说】
【Execut2:语音也行,能听】
郁思白顾不得什么男神在不在摸鱼,一按语音键,叽里咕噜就把事情来龙去脉全说了,一边说,一边湿漉漉地吸鼻子。
最后他打字盖棺定论。
【他就是故意看我笑话】
【或者故意要我赔钱,男神我欠你的20万还没还,我不能再背五百万】
【大哭.jpg】
过了一会儿,对面大概是听完了他的语音,正在输入了很久,才迟疑着回复。
【说不定你老板只是忘了】
郁思白一扁嘴,心想男神估计是把他老板也整顿了,才会有这样善良的幻想。Execut2果然永远都是那个好人。
他反驳。
【不可能,我老板很精明,不会犯这种弱智低级错误。】
【Execut2:……】
【Execut2:嗯】
郁思白吸鼻子。
【老板是大傻比】
左上角对面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最后也蹦出一句。
【Execut2:对,他是大傻比】
【Execut2:为他哭什么】
【Execut2:周三藤竞要办嘉年华开放日,伴手礼不错,我帮你要个名额】
郁思白怔愣。
不是,等等,开放日……
那不是藤竞给嘉年华意向设计师们专门开的活动吗?为了让这些圈外人设计师们理解游戏文化、更好地做出贴合游戏的场馆设计什么的……
【Execut2:你去】
没等郁思白回神看清这条,对方就撤回了一条消息。
下一秒,被撤回的最后一句话重新跳出来,变了语气。
【Execut2:你想去么?】
抬手揉了下眼睛,郁思白没过脑子地问。
【伴手礼有你的周边吗】
【Execut2:……没有】
【Execut2:但可以单独给你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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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