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 季闻则看着屏幕上自己抛出的橄榄枝,眉头因为遇见难题而不自觉地微蹙着。
【Respit2:真好啊owo谢谢卡神!】
【Respit2:不过我还要上班呢,就不去啦。】
橄榄枝又被抛了回来。如果说他不愿意做总监还可以理解, 现在拒绝开放日,季闻则真的开始摸不准他的想法了。难道是对场馆项目已经没有兴趣了?
【可以请假。】季闻则打字。他记得庭季的全勤奖也是可以请假一次的, 这不冲突。
【Respit2:卡神你要是当老板, 肯定是个好老板/崇拜.jpg】
【不必对我抱有什么期待】
季闻则垂眸,想了一下又多问了一句。
【你对好老板的定义是?】
可等了片刻,对方说。
【Respit2:挂在路灯上可以被鞭子抽的就是好老板/开心.jpg】
【Respit2:……好像有点暴力了不好意思卡神我平时不是这样的人】
【Respit2:好吧其实我不想去开放日还有一个原因……】
季闻则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打出底牌,却被对方四两拨千斤的紧张了。
如果开放日也无法引起他的兴趣……那一个月之后,郁思白恐怕真的就要被薛简挖走了。
【Respit2:卡神你可能不知道, 嘉年华场馆不是在招设计团队嘛,我问过朋友, 这个开放日是藤竞给意向团队办的。我也是同行……万一遇见熟人不合适。】
郁思白打完这行字发出去, 放下手机抿了口咖啡,然后两只手拍上脸颊, 用力一挤,压力就在脸颊软肉的捏圆搓扁间消散了。
真没想到,会在这儿再次看到嘉年华场馆项目……
话又说回来,卡神知道的真多啊。难道退役之后是去藤竞工作了, 所以才一下子人间蒸发?
郁思白心里生出些许探究来, 好奇心像海绵一样, 把泪腺里还没来得及溢出来的眼泪全吸了个干净。
他向来擅长自己哄自己。
一双眼睛灵动地一转,郁思白搓了下手,又问。
【对了卡神,十周年嘉年华你会去吗?】
对方回复很快。
【Execut2:抱歉, 可能不是你想听的答案】
郁思白又问。
【可是礼盒里有你的周边……】
【Execut2:都是薛简在打理】
原来如此。郁思白抿了抿唇。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似乎也还好……毕竟本来也就是可能性渺茫的事儿。
俗话说乐极生悲,郁思白现在是真觉得,自己是不是前两天开香槟开得太过,惹着老天爷的眼了。
……贼老天。
竖了个中指之后,郁思白接着打字。
【没事儿!卡神你赚到钱就行!】
【Execut2:也没有钱】
郁思白大惊。
【Execut2:养战队】
寥寥七个字,郁思白脑海里顿时响起“小白菜地里黄”的凄清bgm。
养一个电竞战队确实要很多钱。前几年还有个俱乐部老板亏损到裤衩都没了,忍痛转手,净身出户。
平心而论,这些年ICG的成绩确实也不咋地,郁思白一直以为全靠薛简这个富二代养着,而他男神Execut2只需要美美吃分红就行。
没想到赚钱还要靠卖他男神啊!
郁思白端起杯子,一口把剩下的全闷了。
薛老板,你赚钱的手段怎么还不如季老狗啊……卡神现在过得到底是什么日子,打工养ICG吗?
虽然这种猜测听起来有点太惨,但郁思白心里清楚,如果是Execut2的话,还真的有可能。
Execut2会为了电竞做任何事——毫无疑问的。
十年前版号寒冬,无畏契约国服还没有上线,更遑论cn赛区,在当时都是没影的事。国内玩家挂着加速器玩外服,主播们挂着梯子播比赛,还没什么人看。
少年Execut2在EMEA出道,三年效力于三支队伍,斩获四冠,年年转会期挂牌自己,价高者得。
原以为是选手缺钱,直到国内有人爆料,Execut2每年的冠军奖金、转会费分成,绝大部分都投回了国内俱乐部,不只是ICG。
那时候国服迟迟不上线,没有联赛,投资商眼神都不会给你一个,国内许多兴趣使然的小俱乐部摇摆在解散边缘,都是靠着Execut2这笔钱才撑过来的。
老选手们都玩笑说,Execut2像在外拼搏养家的顶梁柱,从寄钱到约训练赛,简直是又当爹又当妈,把他们拉扯大。
Execut2在役的第四年,cn赛区成立,他放弃国外续约的天价薪资,转会回国,成为ICG-Execut2。再之后……
再之后,在赛区第一场联赛前,毫无预兆地,Execut2因伤退役。
没有发布会,没有退役专访。vctcn的漫漫长夜终于等来曙光,Execut2这个id,却像殉道者一样,猝然消失在黎明前的最后一秒。
退役后的七年里,Execut2人间蒸发,投资的股权也渐渐转手,只剩下个寂寂无名的ICG,干干净净得好像他从没来过。
……
郁思白看着对话框里Execut2的名字,心底某处忽然被戳了一下。
【卡神,你还记得以前给我借了20万吗】他问。
【Execut2:不是借,是给你的工资】
郁思白笑了一下。
卡神回的几乎毫不犹豫,说明他对这件事、对自己一直都有印象吧。
【在我这儿是借。卡神你之前说让我攒够一百万再还,我马上就攒够了】
【Execut2:自己留着】
1702办公室里,季闻则眉头皱的很紧,复杂的心情,有点像以前看见刚被洗干净的捷风去滚泥汤。
偏偏他拉不住,对面还在滚。
【Respit2:卡神你要是不要的话,我就联系薛老板把钱直接投资给ICG好了】
【Respit2:一百万他应该不会拒绝?】
【Respit2:我也要当老板】
【ICG不赚钱,你会赔本】
季闻则回复一句话,端起杯子喝了三次水。
【Respit2:但卡神,是你说的。梦想就是赔得血本无归也要去做。】
一行字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屏幕上,像城堡尽头那扇禁止打开的门,被充满好奇心的公主猛地推开。
然后窥见了躲藏在里面、早变成只会嘶吼的怪物的勇士。
季闻则脑海里嗡的一下,瞬间只听得到自己的耳鸣声。
【都是小孩儿的话】他说。
【Respit2:对,但我还年轻】
他深而重地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倒扣到桌面上,抬手撑着额头,半晌,耳鸣渐渐褪去之后,才听见笃笃的敲门声。
“……进。”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可怕。
杨孟越很少敲门这么久都无人应答,带着疑惑推门走进,却被办公桌后老板的脸色吓了一跳。
泼了冰水一样、毫无血色的煞白。
“季总?!”她失声。
季闻则摆手,闭了下眼,抓起杯子抿了口水,才轻笑说:“没事……到时间了是吧。”
“对。十二点十分的飞机,车已经在下面等了,大约十一点一刻到机场,二十分的时候还有一个线上短会……”杨孟越几乎是用职业本能脱口而出这些安排,末了还是忍不住问,“需要我调整时间安排吗季总?”
季闻则抬腕看了一眼表:“留五分钟……算了,郁思白那个请假,让人事给他算外勤。”
这么活动两下,他脸上的血色倒也恢复了不少,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重新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倒扣的手机往外走。
他刚要打字,对话框却又马不停蹄地多出很多行。
【Respit2:卡神,你今天有点奇怪】
手机忽然变得很烫手。
【Respit2:我知道卡神你向来来去随意,可能跟我聊天也就是随便解个闷儿,但我真的很开心能再跟你说话,所以,忍不住就想多说一点。】
【Respit2:虽然我不知道卡神是怎么想的……但卡神你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非常重要。不只是二十万!】
【Respit2:卡神你以前说,只要能力够强,就有权利随时摒弃不想要的生活。】
季闻则目光一顿,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点耳熟。
【Respit2:我记着的,我把这句话甩给我老板了。】
【Respit2:他脸色好难看,还开始挖那些阴损的坑,他急了。因为他发现他费那么多心思,结果拿捏不住我了】
【Respit2:辞职的事儿我刚刚也好好想过,肯定也还有别的方法,我慢慢想】
还有什么手段。季闻则想。
不……这已经不是重点了。
【Respit2:卡神我就是想说,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你真的,一直一直有在帮我。】
【Respit2:看好吧狗老板,这就是Execut2带出来的兵!】
Execut2带出来的兵……
Execut2,带出来的……
耳鸣残留的不适终于被一阵头疼取代。
季闻则闭眼,抬手,按揉太阳穴,然后回复。
【Execut2:你真棒】
咖啡店里,坐在窗边的青年捧着手机,脊背挺直,眼眶还有点红,目光却是炯炯,背后像有一只热血沸腾的特效光环。
【是的!就知道卡神的话一定会夸我!】他噼里啪啦打字。
【卡神你忙吧,不打扰你了。谢谢卡神开导我。】
【无论你回不回来,看到你很好,我都超级开心!】
发完最后一句话,郁思白霍然起身,手机揣回兜里的动作像收剑入鞘,眼眶边的一点点红彻底散尽了。
他走到前台,又打包了一杯还不错的新品,满血复活,气势汹汹地杀回对面大厦。
只是,刚过了旋转门,郁思白就看见一张笑盈盈的脸。
他现在一点也不会把这张脸和Execut2混为一谈了。哪里像?根本就是毫不一样!
郁思白收回视线,加快脚步,也不躲不避,就这么冷着脸、衣摆带风地和大老板擦肩而过。
反倒是季闻则停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又问杨孟越:“请假?”
杨孟越想了一下:“郁组长很有责任心,大概是想起什么工作没做吧。”
“……看着像有什么人还没杀。”季闻则低声说,没再耽搁,只道,“不重要的宴会都推掉,尽量当日来回。”
总觉得,晚回来一点就要出什么事儿了。
“恐怕不行,最早也要周二中午。”杨孟越说。
季闻则没再强求,转而吩咐起其他的事。
杨孟越一一点头记下,下意识又回头,却已经找不到郁思白的身影了。
是错觉吗?郁组长好像,突然很有斗志的样子。
叮。
杨孟越循声看过去,发现是季总那部不常见的手机的提示音。
【Respit2:卡神,我刚猛猛给我老板甩脸子】
【Respit2:就像你夺冠时候给你们那个破经理甩脸色一样!】
他一说,季闻则还真记得这件事。
那赛季呆的俱乐部管理层,有种族歧视倾向,作为队内唯一亚洲面孔,Execut2打出绝对top1的战绩后,以一己之力孤立全俱乐部,联赛后拎着奖杯丢给经理,对方手忙脚乱,掉了奖杯。
——“赏你都接不住。”
他还记得,少年的Execut2冷着脸用中文这么说。
可后来呢……
季闻则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片刻后压下心口的不适,斟酌着回。
【做得好。】
于是对面又回了一个快乐小狗表情包,至少看起来心情颇好。
迟疑两秒,季闻则还是删掉了对话框里打了一半的字。
【以前的事少提吧_ 】
光标跳跃着,又一次吃掉了他叫停的机会。
季闻则收起手机,在后座闭目养神。
他陷入梦境,直到车在机场出发层停下,他才猛地惊醒。
大汗淋漓。
-
郁思白快走到一组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路过茶水间,撞到刚从里面出来的高向日。
他手里捧了杯咖啡,看见郁思白手里的,愣了一下说:“组长你……请假买喝的去了?”
“顺手。”郁思白吸了下鼻子,嗅到一股绝不属于速溶咖啡的醇香,目光转了一圈,落在茶水间里。
高向日立马侧身让他看:“哦,茶水间周末换了新设备,还有据说质量很好的咖啡豆,可以现磨了……组长你下次要喝咖啡说一声,我可会弄了!”
郁思白可有可无,但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回走。
高向日察觉到组长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也不多问,兀自念念叨叨地分享。
“哎组长你知道不,财务那边管事儿的被撸到底儿了,以后咱报销应该再也不会被压在二组后面、也没那么多破事儿……感觉新来的季总新官上任,大大小小的,还真给咱改善了不少问题……”高向日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收声,侧头看了眼组长面色。
组长微微勾唇,冷笑了一下。
高向日立刻打了个抖,下意识站直,霍然高出他大半个头来。
郁思白瞥他一眼。
高向日便又灵活地落回来,笑了一下,低声问:“组长,你跟季总吵架了?”
“我哪配跟他吵架。”郁思白说。
高向日啧道:“那他是不配跟我们组长吵。”
“你觉得季闻则和钱远新,哪个好?”郁思白忽然问。
一组、特别是他们资历老的这几个一组的人,嘴上向来没什么不敢说的。
高向日想了下道:“季总吧……组长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种东西,常换常新。”郁思白说。他没放低声音,语气轻飘飘,却像是意有所指。
高向日愣了,没等反应过来,又郁思白开口。
“如果我辞职……”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高向日打断。
“那我跟你单干。”高向日压低声音,说的毫不犹豫。
郁思白侧头:“单干?咱俩谁是能出去拉项目的样子?”
“咱有口碑、组长你有口碑啊。”高向日振振有词,“然后再把天骄也拉来,这样跟客户对接的人也有了,再把江勘、小穆……”
郁思白:“你怎么不把一组整个都搬走呢。”
“为啥不行?”高向日想也不想地反问,“你都辞职了,我们留着干啥?”
郁思白愣了一下。
高向日像是怕他不信,强调:“我们平时聊天儿都这么说的,真的。”
半晌,郁思白抿了抿唇,不经意地看了眼角落,又向前走了几步,直到进了一组办公室,才压低声音说。
“向日,你抽空告诉杨姐……”
高向日眼睛缓缓睁大。
-
季闻则不在公司的日子,郁思白觉得空气都清新了。
周二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提前醒来的郁思白悄声走出办公室,还没拐进茶水间,就听见里面人的笑声。
“你别说,季总真的舍得花钱,这豆比我买来送人的还好。”
“行政上效率也高了你觉得没,上周我就发现了!”
“我听说,季总还准备往上提一提年终奖……”
郁思白走进茶水间。
原本在的那几人一见他,下意识收了声,似乎郁思白是什么听见噪音就要吃人的家伙。
郁思白没管,他自然乐得不跟同事聊天,冲了包速溶,等水的时候拿出手机,点开置顶对话框。
【卡神,我老板真的很会邀买人心/严肃.jpg】
【喝了杯现磨咖啡,年终奖这种画饼的事儿他们也信了?】
【咱俩要是有他一半功力……卡神,我们就可以去当大老板了。】
发完消息,郁思白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短短一天时间,新增聊天记录就已经是前面七年的整整八倍!
二十页。
整整二十页!
基本只要他发了消息,卡神过一会儿就会回复,虽然时常都是短短几个字,但一点都看不出敷衍。
Execut2的字典里没有礼节性回复,他是真的想和自己聊天才回的,郁思白再清楚不过。
他猜测,因为卡神也不是喜欢交朋友的人,或许他现在愿意说话的人里,只有自己一个社畜,两人比较有共同语言吧。
郁思白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跟Execut2“是更亲近者”的一天,嘴角忍不住上翘了些。
原本站在他附近的几人见状,顿时推推搡搡,作鸟兽散。
然而这些郁思白都没看到,他现在只看得见Execut2的回复。
他似乎也是午休刚起,几乎秒回。
【Execut2:有道理,我去学学】
郁思白顿时大惊失色。
【??不行啊卡神你可不能变成那个样子】
对面“正在输入”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憋出来。
郁思白说。
【卡神你就是最好的,你千万别变成任何人,你不需要!】
片刻,对面回复。
【好,Execut2不会。】
郁思白微微侧头,第一眼觉得这句的措辞方式有点怪,还没多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郁组长,在忙吗?”
他回头,看见钱翀站在门口,和他对视上之后,笑了一下,反手关了茶水间的磨砂玻璃门。
郁思白怕男神久等,草草回了一句【来了个烦人同事,卡神稍等】,便收了手机。
“有什么事,钱组长。”郁思白冷淡,端起自己的杯子,抽了根搅拌棒放进去,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钱翀微笑,只是比起季闻则那副面具,显然还差了点火候,让郁思白一眼看得出他心口不一。
“郁组长,我们也是不少年的同事了,知根知底,彼此间也还相处的不错……”
“不错?”郁思白挑眉看他。
钱翀耸肩:“至少我没在公司让你红过脸吧,郁组长。”
这话一出,郁思白就知道他在暗指什么了,但权当不知,只说:“嗯。”
这倒是真的。因为以前只有他骂钱翀叔侄的份,红脸的,也只有他们二人。
实在是段位差距摆在这里,郁思白想红都红不了——当然,这也是他能忍钱远新这么久的原因之一。
郁思白后腰靠上茶台,拎出一次性搅拌棒扔了,兑了些凉水,单手揣兜,抿了口咖啡问:“你想说什么。”
钱翀道:“我也不弯弯绕绕了。郁组长,昨天上午你和季总起矛盾了吧……还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我说的对吗。”
他笑着,一副运筹帷幄、世外高人的样子,看向郁思白的眼神里满是自信。
这倒是让郁思白心里多了两分警惕。
在钱远新调走后,钱翀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这种胜券在握的神情了。
虽然说……即使以前他摆出这副样子,也不是百分之百都能赢就是了。
郁思白想了一下,反问:“和你有关么?”
钱翀摇摇头说:“郁组长,我都听见你说了——‘老板常换常新’。真巧,我也这么觉得。”
“你不会想让钱远新调回来吧?”郁思白挑眉。
“当然不是。”钱翀压了压眉,一副你把我看得太轻的神情,说,“叔叔是平级调任到首都总部,严格来说算是升迁,咱们做下属的,哪能断人家的大好前程?”
“郁组长,我这里有一个人选……你不需要为此做什么,只需要在一些恰当的时机表示赞成,你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他见郁思白一直没说话,只垂眸若有所思,便接着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道。
“你不了解总部,或许不知道。季总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你把他得罪了,恐怕以后都落不得好——倒不如搏一把,跟我一起先讨下一位的彩头。”
说到这儿,郁思白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钱翀。”他说,“我看起来和你一样傻吗?”
钱翀顿时挂不住笑容,冷道:“郁组长,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所以?”郁思白一杯咖啡喝完,打开水龙头冲洗杯子,不经意道,“你有什么罚酒给我吃?”
钱翀冷笑一声,也不多说,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你觉得季闻则和钱远新哪个好?”
“常换常新……”
“辞职……”
“我跟你单干!”
赫然是昨天他和高向日在无人走廊的对话。
郁思白站直了些,掌心覆在大理石茶台上,眉宇压低。
钱翀见状,勾唇道:“郁组长,如果我把这份录音交到总部,我照样可以讨季总的好,但你呢?”
“你或许可以不在意你自己,但是你的组员呢?高向日、武天骄……不都是被你一手扒拉出来的吗?”
“还想粉饰太平吗郁组长。你和季总闹掰的事儿,已经传得全公司都知道了。你来茶水间之前他们在聊什么,以你的聪明,不会猜不到吧?”
“且不说总部是季总的大本营,现在叔叔也在那边,想让这条录音发酵起来,太简单了……”
始终没说话的郁思白忽然开口。
“所以,当年你们也是这样处理掉上一任一组组长的?”
钱翀愣了一下,回忆片刻才道:“唔,你说高向日的前上司?”他笑了一下。
“郁组长平时不喜欢听八卦,没听说也正常,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他们传了也没人会信……”
他不急不缓地,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大约是为了有威慑力,个别段落还讲的格外绘声绘色。
“原来如此。”郁思白说,“这也能瞒下来……钱远新还真是手眼通天。”
钱翀只当他这是示弱,笑意更深,上前一步道:“一组组长的下场我想你也不想看到——我也不想看到。郁组长,我们和气生财?”
郁思白垂眸看他。
突然,不急不缓的“笃、笃”两声响起。
是茶水间的门被敲响。
钱翀脸色唰地一变,没等他开口,郁思白抬高声音先道。
“进。”
茶水间的门被从外推开,站在最前面的是两位陌生西装男,两人一言不发地走进来,露出身后含笑靠近的男人。
郁思白看了季闻则一眼,就移开视线。
烦人,懒得看。
其中一个西装男走到钱翀面前,肃然道:“钱组长,你可以为你刚刚说的话负法律责任吗?”
钱翀脸色更白:“你们是谁……”
另一人亮出工牌,沉声:“我们受董事会委托调查钱远新,请配合。”
钱翀猛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猛地抬手,用发抖的食指指向郁思白,已经顾不得控制音量。
“他呢!他在公司散播对季总不利的言论,还、撺掇下属和他一起集体辞职……你们不管吗!”
亮工牌的西装男微微皱眉,看向郁思白。
郁思白抿了抿唇,心头转了一圈,正要开口,却听一个声音先他一步响起。
“等等。”
季闻则上前一步,惯常带笑的脸上难得敛了笑容,垂手站着。
郁思白的目光在那张不带半点温和脸上凝住。
他骤然想起Execut2。那张仿佛含着霜的脸,会冷声斥责所有不公,有一颗柔软的赤子之心,和挺直的、仿佛什么也打不断的脊骨。
……可季闻则呢。哪怕板着脸,也是只画虎不成。
郁思白在心里嘲笑自己又忍不住看老板这张白月光脸了,压下情绪垂眸。
可下一秒,季闻则突然向他微微欠身。
郁思白瞳孔微缩。
季闻则低着头,郁思白只能看见他垂下、遮住视线的睫毛,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到底含着怎样的情绪。
季闻则说:“郁组长,我郑重向你道歉。”
郁思白只觉得大脑被重重敲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再次抵住冰冷的茶台,凉意顺着衬衫在腰间蔓延,直把他钉在原地。
大约五秒后,季闻则直起身来,对西装男道:“是我先让他误会,郁组长对我有怨言也属正常……”
他看向郁思白,看了两秒,凝成霜的眉眼忽然被一个浅淡的笑容吹化。
“郁组长有什么不满,都可以向他们提,我随时都受他们监管。”
其中一个西装男递给他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号码。
“可以联系我。”他说。
郁思白哑然接过,一言不发。
西装男没再多说,只拍拍钱翀的肩膀示意跟他们走。
“季总,借用一间会议室。”
季闻则让赵秘书带人上了楼。
郁思白抬头,才发现门外不知何时、稀稀拉拉围了一小圈看热闹的人。在杨孟越上前无声驱赶后,才渐渐散了。
墙上挂钟显示午休时间已经结束,茶水间重新空旷起来,极其安静。
只剩面对面站着的两人。
熟悉的站位让郁思白想起上周自己在茶水间,这人站在门边、笑容优雅得体,开口却就是逗他。
人是什么时候突然变坏的呢?郁思白想。
又或者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什么好人。
季闻则侧目看向郁思白:“郁组长,跟我……”
他本想把人叫去1702,话到嘴边却又改口。
“方便让我去一组会客室吗?”他问,“我们聊聊。”
郁思白看了他两眼,转身道:“跟我来。”
他推开一组会客室的门。
午后阳光温和地洒落,居家风格的装潢确实让人下意识放松,在沙发坐下后,季闻则忽然就想起郁思白在饭局上说的,“设计的温度”。
“有什么事吗,季总。”
郁思白先开口了,他坐在季闻则对面,双腿交叠,手交握放在大腿上,气势丝毫不落下风,目光却难掩复杂。
“是你让高向日提前告诉杨孟越的吧。”季闻则说,“我承你这个情。”
“不用。”郁思白说,“我只是为了向日。”和你屁关系没有。后面一句粗糙的话,他咽了下去。
“论迹不论心。”季闻则垂眸笑了一下,缓声说:“在外面不方便细谈。我是想说,合同的问题,我周五确实没有考虑到。无论你信不信,请允许我为自己辩驳这句——当然,我的道歉也是真心。”
“真心”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本来应该让人觉得可笑,但他此刻目光却实在真诚。
季闻则看着他,银丝框镜之后的目光从未被人看得这么清晰。
“抱歉。”他说,“虽然并非我本意,但误会因我而起,也让你产生了困扰。我该道歉。”
“周一就想说的,但……赶飞机,没来得及。”
郁思白皱了下眉,似乎不太适应。
他心里松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
他被骗的可不少了。
“无所谓了。”郁思白说,“反正你也没打算放我走不是么,有什么区别。”
季闻则含笑看着他,摇头:“郁组长,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周五达成的口头约定仍然有效。”
郁思白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辞职的一月之期。
眉头唰地皱起,郁思白半点没拐弯,直接问:“你还留了什么后手。”
季闻则没有反驳他的话:“郁组长还记得……跟衡蕴段总吃饭的时候,他提到的游戏嘉年华场馆设计么?”
郁思白交握的手不自觉用力,很快在被察觉前重新放松:“如果你想用这个项目来挽留我,那抱歉了,我现在对此兴趣有限。”
他也不是假话。当时想做这个项目不说全部,但至少七成是图一个和Execut2的见面。
如今他都跟卡神聊上微信、也确定对方不会参加……那可就没那么迫切了。
季闻则顿了顿:“郁组长比我清楚,做好了,这是个可以送奖的项目。庭季和你,都缺一个奖项。”
“不是说公司发展计划里没有么。”郁思白不为所动,仍旧淡淡。
“和公司无关。”季闻则说,“我说的庭季,是指庭季总部。我们会支持你以个人名义参选——这件事我周末就在推进,这是我的诚意,你可以问杨总助。这次回京,也是为了把这事敲定下来。”
个人名义参选……玩这么大?
郁思白抬眸看他,不躲不避,半晌说。
“虽然不知道季总又有什么计划,您告诉我也好,瞒着我也罢,但既然是你提出的需求,那我也有我的要求。”
季闻则颔首:“你讲。”
“个人名义参选就算了。”郁思白说完,敏锐察觉到季闻则眉头微动,那是一个计划外的表情。
郁思白挑了挑嘴角。
“我要一组——不是‘庭季室内设计公司设计部一组’。”他说。
“是我的一组。”
一时间无人说话,门窗紧闭的室内空气沉闷,只响起钟表滴答的声音。
片刻后,季闻则换了个坐姿,俯身双手交握问:“你要一组以独立团队名义参选?”
“对。”郁思白微抬下巴,敛眸。摆明了不在意季闻则的沉默,不在意他要为此多出多少麻烦,甚至不在意他是否应允。
“不用着急给我答案,季总。”他轻飘飘笑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可以。”季闻则的声音响起。
郁思白目光微凝,控制着自己的眼神,没有一副惊讶的样子霍然看过去。
季闻则叹出一口气,温声说:“你开了口,我都可以给你争取。”
他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还是答应的这么轻易。
为什么。
郁思白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半晌,才缓缓松开。
“这是季总想出来的曲线救国新方案么?”他问。
却没成想,季闻则竟然点头点得毫无压力。
“嗯。”他笑了一下,说,“但不是为了把你绑去当总监……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不信?”
郁思白收回视线,向后靠进沙发椅背:“不好意思,我听狼来了的故事长大的。”
季闻则抿唇,无奈道:“那就一直这么防着?不累么。”
“累什么。”郁思白淡淡,“来一批打一批的事。”
他眸光一转,天生较淡的眉毛轻轻扬起,季闻则才发现,青年的瞳孔颜色比常人要淡一些,因而容易显得凶且冷淡。但真的笑起来,这双颜色浅淡的眼睛,又会像梨涡一样染上温暖的色泽。
郁思白就这样和季闻则对视,目光不是很重,却很沉稳,语气平缓道:“季总,现在不想让我走的是你。该怕狼来了的……也是你吧。”
一瞬间,攻守易势。
季闻则忽然怔忪,看着他,只觉得像看见了一个小将军,银甲闪着凛凛寒光,鲜红的披风猎猎,再山腰挽剑勒马,垂眸俯视着自己,仿佛天地都为他做配。
看了片刻,季闻则才移开视线,轻笑着叹出一口气。
“如果我一开始就跟你说——”他张了张嘴,却半晌没想出措辞,忽地哑然。
要袒露真心的时候,他竟然连真心都表达不出来。
“一开始就直接跟我坦诚相待吗?”郁思白替他补完了这句。
“嗯。”季闻则垂下眼睛,指节拨弄了一下桌面上粘着的摇头向日葵,看着它扬着笑容、却焦急又躁动。
“你不会。”郁思白说,“我也不会信。事实上,我现在也不尽信你,你就是‘狼来了’本身,季总。”
向日葵缓缓停下了摇摆,只剩一脸僵硬的笑。
季闻则哑然:“对,你说的没错。”
他收回拨弄向日葵的手,直起身看向他,温声说。
“但我想,至少我们之间有一件事是可以互相信任的。”
“什么。”郁思白问。
“我相信你能用出十二分的能力去争取这个项目。”
“也请你相信,我会拿十二分的真心去帮你争取这个团队的可能。”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对视。茶几是郁思白特意选择的不规则圆弧型,线条弧度流畅,没有任何棱角,木质温润,胡桃木的色彩也令人沉静舒心。
“好。”
终于,郁思白点了头,末了又说:“但我还有一个要求。”
“明天下午藤竞会有一个为项目团队举办的分部开放日……”
季闻则失笑:“郁大主播还需要去?”
郁思白冷冷睥他一眼:“季总,工作请称职务。”
“抱歉。”季闻则也是能屈能伸,立刻向他低头,仿佛先前在外面的那一个弯腰,把他的老板包袱都掉了一地。
“如果你想去的话……”
“不是我。”郁思白说,“是你,季总。”
“我的要求是,你跟我一起去参加开放日。”
“郁组长,我很难抽出这么多时间。”季闻则无奈道,“你才是设计团队,我也不需要去吧。”
郁思白一扯嘴角,藏在颊边的梨涡半点影子都没有,露出一个标准的冷笑。
“季总,虽然你很会胡扯,但我希望你在向总部争取的时候,不要说出‘小众项目、关注度低、赚不到钱、打不出名气’以及,‘不值当做’。”
这是把饭局上他说的话,基本一字不差地打回来了。
季闻则抿了下嘴唇,眉眼弧度落下来,思考着说:“但时间太紧,名额恐怕……”
“我来。”郁思白开口堵住了他最后一条活路,“季总也知道我私底下是干什么的,拿两个名额而已,我自有办法。”
他说着正常的话,语气却显出一种“我私下可是鲨人狂魔”的冷厉。
季闻则一抿唇,终于说:“如果你能弄到两个名额的话,随你。”
他当然知道临时想弄名额有多难,不然也不会以Execut2的身份向res开那个口,毕竟奇货才可居。
只要他回去问的时候,Execut2不开这个口就行。
离开一组会客室的时候,季闻则想。
哪知道短短两小时后,甚至还没到下班时间,杨孟越就敲响了1702的门。
季闻则心里没由来一个咯噔。
杨孟越笑着说:“季总,刚刚碰见郁组长,他让我转告您,事情已经办妥了,麻烦您明天下午腾出时间。”
季闻则下意识看了眼自己亮都没亮一下的生活用手机。
就这么一眼,遥控似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有新的微信消息。
他走过去,脚步不自觉快了些。
点开一看。
薛简。
【耶咦?这谁啊,诶呦,Execut2老爷!】
【res~来找我~帮忙咯~】
【俩开放日名额换我签res一年主播约,这不是赚翻了?res一年流水多少你知道吗?唉算了,Execut2老爷肯定不感兴趣。】
【事儿确实不好办,我这刚开车亲自去了趟藤竞,腰酸腿疼的,res说改天来慰问我、顺便把合同签了呢】
【Execut2老爷,加班儿呢?】
【凉凉月色为你思念成河~】
【噗嗤.jpg】
【白月光,你这也不行啊/小丑.jpg】
【不过等等,他问我要了俩名额,不是,他要跟谁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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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加更(0/3),作收4000加更(1/1)
更新时间暂定为每晚23点,日六,尽力加更。
这么多读者宝贝来看,意外之喜。评论我大致都有看到,码字已经消耗了我绝大部分可支配时间,因此不能一一回复,请见谅。大家对两位主角的关心、担忧和质疑我有了解,作为故事讲述者,我替他们部分接受,剩下一部分锅在我,讲故事的水平有待提升,未来会努力认真更新,争取把故事以越来越好的方式带给大家。谢谢大家真情实感的评论!明晚见~
[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