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经理拍了拍克里夫肩膀, 这个如遭雷劈的外国人才清醒过来。
“怎么了?”陈经理问。
克里夫顿时应激,嘴角一抽,浑身一抖, 磕绊着回答:“……没事。”
他重新看向和他心灵相通的郁……和他旁边的鬼,有点恍惚地问。
“你们……是有意来参选场馆项目的吗?”
郁思白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只觉得这个外国人好像突然语言系统崩溃一般, 中文突然不那么好了。
难不成他们还是来旅游的?
“对。”他还是点头,但婉拒了对方去单独交流的请求,“但抱歉,我想先参观这里。”
他的声音让克里夫彻底回神,连忙道:“或许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说罢,他看了眼青年身边的男人, 下意识问:“可以……吗?”
郁思白一歪头,听见季闻则一声轻笑, 恪尽职守地当着助理, 替他回答:“当然可以,克里夫先生。”
郁思白更觉得这个外国人古怪, 抬手推了下眼镜,忽然问:“你们认识?”
他是看着季闻则问的,先答话的却是克里夫。
绿色的眼睛仿佛变成蚊香盘,他抬手摸了摸后颈, 只觉得眼前这张脸又陌生起来, 迟疑道:“不认识……可能是我对亚洲人有点脸盲?”
是不是认错人了啊。克里夫心想。
Execut2那个该死的魔鬼, 怎么会这么礼貌地称呼人,又怎么会对人笑呢?
就这么一个念头的功夫,季闻则又笑了一下,侧目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克里夫猛地打了个哆嗦,收回视线,晃了晃脑袋,低声用母语极快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郁思白隐约听到了几个不雅词汇。
“我们走吧,郁。”克里夫缓过神来,寻求庇护似的,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扬起迷人的笑容,用法语说了一句,“请允许我成为你的同伴。”
“抱歉,听不懂法语。”郁思白道。
克里夫保持着迷人的微笑,丝毫不觉尴尬,显然也是位搭讪常客,语气始终热切。
“郁,你的想法让我非常兴奋……这让我想起我当职业选手的那段时光。”
郁思白忽然想起陈经理刚刚对他的介绍,再结合他刚刚看向季闻则时迷惑的眼神,心下了然。
“克里夫先生,以前在EMEA打比赛?”
“是的,我曾经获得过第一届EMEA联赛的亚军,所以,郁,你的思考非常让我感动。”克里夫笑弯了眼睛,绿眸如同嵌在眼眶里的深邃宝石,极熟练地向欣赏者展示最美丽的角度。
然而这一切注定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此刻,郁思白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和Execut2同时代的选手。
是曾经和Execut2站在同一个比赛台上的选手!
是……是同好!
再开口,他的声音明显多了几分温度,看向克里夫的眼神也亲近了些。
“这也只是一个大致的想法,并不成熟。”郁思白说,“今天来这里,我也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灵感。”
克里夫笑了笑,忽然抬手指向右前方的一排长桌,背对背地放了四台电脑。
“游戏的灵感还要从游戏里找。郁,或许你有兴趣玩一把游戏吗?我可以带你。”他眨了下眼睛,绿宝石一样的眼眸闪烁。
“虽然我已经退役很多年,但闲暇时间也还是保留着训练的习惯。”
骗你的。克里夫心想。
总决赛上被Execut2那个该被上帝用圣水泼一遍又一遍的魔鬼虐/杀了个1-11、以至于原地退役之后,他直接改了Kreef的id,再也没长时间玩过这个该死的游戏。
上号,赢了就接着打,输了立刻原地下线。
克里夫觉得自己完全是有心理阴影了。
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他虽然有一个比较失败的职业生涯,但他现在成为了一个成功的高管!
对了,说起失败的职业生涯……
克里夫瞥了一眼落后他们半步的男人,压低声音。
“郁,你的助理……长的有点像一个人。”他开口试探。
“现在记得他的人很少了……你记得?”郁思白目光一亮,同样放低了声音,以免被季闻则听到,“但只是偶尔有一点像。”
莫名的,他不希望季闻则知道这些,就像是不想让人染指这一块净土一样。
大概是潜意识里觉得,季闻则这种人,对Execut2的评价不会太好吧。
郁思白回头看了眼老板,对方和他们保持了半米的距离,正尽职尽责地扮演助理的角色。
哈哈,果然不是魔鬼!
得到答案的克里夫如释重负,长长呼出一口气来,脸上笑意更深。
“哦,我当然记得他!”克里夫敷衍地略过这个该死的家伙,转而说,“郁,我有这个荣幸跟你双排一局吗?”
这位帅气的、和他心意相通的设计师,一定会为他的游戏技术着迷的。
说不定还会在设计的时候,多多增添一些他们的部分——克里夫忍不住幻想。
这也是他努力争取到这次嘉年华负责人的、小小的私心。
克里夫太想让自己和队友的名字也万众瞩目一次了,而他的队伍,很可惜已经因为资金链断裂,被踢出了固定席位,现在只是一个在次级联赛沉浮的可怜队伍。
有些话,他作为负责人之一,不好直接跟设计师说,但暗示总可以吧!
“郁,相信我,我会让你有一段非常愉快的游戏体验。”克里夫推销着自己。
郁思白迟疑了一下。
眼前的外国人似乎并不打算和他继续畅聊Execut2,这让他有点失望,只觉得还不如多看一会儿Execut2的外设。
展馆很大,时间又有限,他现在还没找到放外设的地方呢。
于是他婉拒道:“抱歉,我想花更多的时间来逛场馆……”
说到一半,郁思白目光落在季闻则身上,眸光微动,顿时又心生一箭双雕的一计。
“克里夫先生,我的游戏技术实在很差……不如,让我的助理陪您玩一局?”他说,“您也能让他领略游戏的魅力。”
克里夫原本是不愿意的,但看到季闻则那张和魔鬼Execut2有三分相似的脸,还有对方明显对这个游戏生疏的样子,忽然就来了兴致。
这……虐不了本人,在赝品这儿帅两下,找个场子,好像也挺不错的?
克里夫搓了搓手:“郁,这真是个好主意……你可以坐在这里看我的视角。”
“郁组长,你一直在找的展品,是不是那个?”
季闻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平平淡淡,抬手指了一下二十米开外的一排展柜,里面齐刷刷摆着一排颜色大小各异的键盘鼠标。
郁思白:!
“个子高一点是不一样,季……助理。”他语气明显雀跃了些,连带着动作也积极起来,拉开一把电竞椅,示意季闻则坐下,“来,先看一下基础的。”
“嗯,好。”季闻则含着笑,轻飘飘应了一声。
他双手放上桌面,下意识摆出了打字的手势,顿了一下,才把右手放到鼠标上,左手尝试按wasd的动作很是笨拙,必须低头看一眼才能敲下。
只一眼就看得出,明显是常年办公的人。
郁思白很轻地笑了一下,伸手帮他把键盘往左边移了移:“玩这个游戏要甩鼠标,这样空间大一些。”
季闻则点头。
见他确实认真,郁思白心里某处忽然有了些轻微的响动,他拍了拍季闻则的肩膀,说:“那你好好跟克里夫先生玩,职业选手启蒙,说出去别人都会羡慕你的,季助理!”
季闻则仍然点头。
一扭头,却看见克里夫笑容洋溢到有些古怪的程度,郁思白将其归因于法国人的血脉在作祟,颔首作别后,直奔外设展区。
转身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像把随身行李寄存之后去逛超市。
于是他回头看了眼“行李”是否乖巧。
“行李”似有所感,抬头和他对上视线,给了他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笑容。
郁思白彻底放了心。
目送郁思白远离这片区域后,季闻则收回了视线,双手从键盘上离开。
在他旁边,克里夫明显也没有立刻和他打游戏的意思,而是笑着说:“你姓季?季助理,可以跟我说说关于郁的事情吗?”
“抱歉。”季闻则也微微勾唇,表情多温和,开口的声音就有多冷淡,那张脸更像是一层面具。
“不可以。”他说。
克里夫“啧”了一声,忍不住说:“季助理,你有点像一个我很讨厌的人……算了,我还是带你打一把吧,免得你要在郁面前告我的状。上帝,郁真是个天使……你干什么?”
咏唱调一样的感慨戛然而止,克里夫整个人愣住,看着季闻则拿起鼠标,不急不缓地把键盘推到了右手边。
“等等……wait!”克里夫忽然慌了。
不对……不对不对。
职业圈也有几个知名的左撇子,但大部分也都是右手握鼠标。
无畏契约这个项目里,左手鼠标右手键盘的人……
克里夫猛地后退两步,大脑嗡的一下。
——Execut2,仅此一人。
交换了键盘鼠标的位置后,季闻则左手晃了晃鼠标感受灵敏度,右手快速地敲了两圈wasd后,把键盘推到更远些的地方,微微倾斜。
他仿佛拿回自己最顺手的武器,鼠标如臂使指,右手指尖灵活。
郁!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克里夫在心底呐喊。
天使……你欺骗了我!
“站着干什么。”卸下伪装的魔鬼轻轻笑了一声。
“坐啊,Kreef?”
-
随着克里夫和郁思白带着那位季助理离开,邓工一行人也被陈经理请去了办公室,毕竟是陈经理亲自邀请的团队,闹成这样双方都有些尴尬。
“陈经理,请你给我一个交代。”邓工不悦。
陈经理动作大了些,西装都不再是毫无褶皱的体面,他边走边说,声音渐远。
“稍安勿躁,邓老师。这事也不是今天就定下来的。今天只是前期沟通,顺利与否并不影响我们后续的选择,毕竟还是要等大家的方案递上来再做考虑,这是大事,我们也很重视的……”
现场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只剩一颗反光的地中海脑袋还站在原地。
“太帅了,我们郁设……”他喃喃。
于设是沪市设计圈出了名的社交恐怖/分子,去哪儿都能跟人说得上话——他能成为在场唯一一个上去跟郁思白聊天的人,就可见一斑。
顶着反光脑门的于设一开口,便也有几个人附和。
“看那个克里夫先生一开始一直不说话,一听郁设的话变脸就这么快。”
“现在什么情况,两个负责人要杠上了?”
“实话说,我喜欢郁设那个。”
“哎你们说这人和人的脑子怎么就差别这么大呢……”
于设看着郁思白离开的方向,忍不住道:“郁设……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有魅力的设计师啊。”
他感慨着,甚至沉浸得有些恍惚。
旁边,一个精明相的设计师笑了笑说:“于设,这么想跟郁设计共事啊?庭季最近好像人事变动挺大,二组那个组长昨天被他们总部查了,据说要重整。”
“于设,你这资历能力,待在现在的地方浪费了,你要不试试跳去庭季?”
他这灵通的消息,一石激起千层浪。
“钱翀被撸下去了?不要啊。离了他谁还给我垫底。”有人遗憾。
于设摇头,脑门晃得人眼睛有点疼,沉声道:“不去庭季,我还不想把我自由的设计灵魂葬送在那。”
附近人附和:“也是,他们那钱总真是……啧。”
“哪儿还有钱总啊。”那个八卦消息灵通的精明相说,“庭季早改天换日了。总部派了太子爷来……”
“等会儿,你们看这个!”突然,有人打断他的话。
那人说着,把手机递到众人面前,几人纷纷凑过去看。
上面是庭季的官网,旗下的室内设计公司已经更换了总经理介绍,照片上的男人笑容和煦,一双眼睛玩味里夹杂着锐利。
“诶,这个……”于设疑惑,抬手摸过自己光滑的脑门,低头看完后,又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站在郁思白身后的“季助理”。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郁思白把那个和总经理一模一样的、气场颇强的“季助理”,寄存似的撂在了游戏体验区,自己一身轻松地接着逛展了。
周遭忽然安静了一下。
“这……对吗?”有人说。
“老郭。”于设突然开口,“你刚刚说庭季二组要重组,是真的?”
“真的啊。”被称作老郭的精明相设计师笑笑,“怎么,心动了?我就随口说着玩,庭季那地方,你还是谨慎点吧,你去哪儿都是人抢着要的,没必要……”
“不,我相信郁设。”于设秃头之下,目光炯炯,“能让他这样随意相处的老板……不会太差。”
突然,不远处游戏体验区,传来一声巨响。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只见那位风度翩翩的高傲负责人,克里夫先生,不知怎的一个后仰,连人带椅子,摔了个肚皮朝天!
克里夫看着季闻则,一时间连起身都忘了,只记得连声说:“我不打,我不跟你打!”
季闻则失笑,起身弯腰,伸手要去扶他,被克里夫灵活躲开。
“你你……你怎么给人当助理去了?!”克里夫惶惶。
上帝!见鬼!这消息比Execut2真死了还吓人吧。
看着克里夫重新坐下,季闻则侧头望向郁思白的方向,朝他挥了下手示意不用担心,自己也拉过椅子坐下。
克里夫却发现,这人连坐电竞椅的姿势都不一样了——优雅得体,端端正正。
好诡异。克里夫又打了个抖。
“你很欣赏他的想法,有意向把项目给他么?”季闻则轻笑了声,直截了当。
克里夫硬是给自己找回点勇气,严肃说:“这是我和郁要讨论的事,你一个助理插什么嘴?你……你老几啊!”他甚至用上了自己毕生所学的凶恶中文。
“我?”季闻则嘴角缓缓挑起,莞尔道,“我是他老板。”
“老、板……是老几……不对。”克里夫猛地又后退半米。
“老板?!”他不敢置信,竭力压低声音问,“你不是Execut2,那家伙不可能去干这种工作……你到底是谁?”
“啧。”
季闻则垂了下眼,脸上笑意消失殆尽。抬手,作势就要放到键盘鼠标上,耐心很差地说:“打一把,你看看?”
一瞬间的熟悉感又回来了,那种没有人类能够模仿出来的、魔鬼一样的熟悉感。
克里夫头又摇成拨浪鼓。
“不不不打,我信,我信……Execut2,你——”
“叫季总吧。”季闻则淡淡,脸上又重新挂起那张微笑面具,“我们来谈谈项目的事?”
克里夫忽然沉默了,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没头没尾地冒出来一句。
“我读过一本鲁迅的书……那里面有句很有名的话。”他说,“感觉我们之间,好像已经有一层厚障壁了。”
季闻则失笑,却也没否认。
“对。”他轻飘飘落下一个字。
“Execut2……季总。”克里夫开了个头,却怎么也进行不下去。
“我不能跟你聊……这感觉太怪了。”他起身,闷头就要走,“我要去找郁。他怎么能接受这么怪的——”
“他不知道。”季闻则说。四个字把克里夫定在原地。
这位本质多情的法国男人张了张嘴,绿宝石眼眸里流淌着复杂的情绪。
“可怜的郁,他会感到很失望的……他最好不要知道。好吧,E……季总,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他嘟囔。
“这种怪东西,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为了天使,我可以牺牲这些……”
季闻则含笑盯着他,盯得克里夫后背发毛,终于还是破罐子破摔地说。
“好吧好吧,我不会尝试和郁发展工作以外的关系,你满意了吧!”
“嗯,感谢你的自知之明,男友一月一换的克里夫先生。”季闻则笑容顿时和煦起来。
“夜长梦多,现在我来替郁组长,跟你谈论一下项目吧。”
-
“……所以你就和他打了一局游戏,就把项目的优先选择权拿下来了?”
回程的路上,郁思白坐在驾驶座上,对自己听到的话表示不敢置信。
“真的不需要我开车?”见他有点放空呆滞的双眼,季闻则忍不住皱了下眉,不等他拒绝,直接下车跟人换了位置。
郁思白恍惚着被摆到了副驾驶,目光始终看着季闻则,仿佛看到什么稀有生物。
“誉衡别苑也就算了,毕竟我们也算有不少对口的项目经验。这个嘉年华场馆你也能谈下来……?”
“这个更简单些,以前在总部,经手的项目复杂的多。”季闻则随口说,他熟悉了一下这辆灰蓝色小车的各个操作位置,提醒,“安全带。”
郁思白抬手抓了两下才抓住,咔哒扣上。
他带季闻则来,原本只是想熏陶一下这人,怎么……怎么就扭头给了他一个优先权?
要是钱远新,别说跟克里夫打游戏了,就是誉衡别苑的段总站到他面前,他也搞不定啊!
想到这儿,郁思白再看向季闻则,觉得他在自己眼里已经具象成连绵的金山银山。
“要是你早两年来接手庭季就好了。”郁思白忽然说。
“为什么。”季闻则问。
汽车缓缓驶出地库,夕阳洒进车内,刺得郁思白眯了下眼。
这场景有点熟悉,他忽然想起,被季闻则抓去应酬、听说了场馆项目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夕阳泼洒在车上。
只不过当时开车的是他,坐车的是季总。
郁思白朝主驾的方向倾了倾身,抬手放下季闻则面前的遮阳板。
“早两年,我跟你的理念就恰好相配。”他一边说,一边调整着遮阳板的角度。
“我们俩就化身项目收割机,一切向钱看齐,赚他个盆满钵满。要是那会儿,我估计也不会跟你翻脸。那会儿我可好骗了……”郁思白絮絮说着,放好遮阳板,他靠回座位,声音也渐渐低下来。
“那现在呢?”季闻则问。
现在我要狠狠调/教你。
郁思白甩走脑海里的虎狼之词,懒懒道:“现在你想留我,注定赚不了那么多钱了。”
季闻则哑然,笑问:“郁老师钱赚够了?”
“嗯。”郁思白敷衍应声,似乎不是很想跟他聊这个话题。
“可是,我不小心帮郁老师谈了这个价格怎么办……”季闻则伸手比出一个数字,听见郁思白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忍笑。
“独立团队,公司不分成。郁老师要是觉得有点多,给我多发点奖金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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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郁:我要开始贫穷追梦
老季:顺便赚点呗搞那么苦哈哈的[饭饭]
[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