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压迫

车的前后座中间升起一道隔板,迟蓦单手环住李然的腰,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像只被怪兽撵的猫崽似的撞进他怀里,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搂得比李然还紧。

李然从未想过一份暑假作业差点让他闷死在同学们的“泰山压顶”下,不满地跟家长告状。

老班替他完拉仇恨,自己却淡然拂身安然离去。就算他是一个数学老师,他不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吗?每天和语文老师待在同一间办公室,语文老师没教过他吗?他怎么当上的班主任啊?这点道理都不懂。

太过分了!

暑假做题时,数学物理这种违反天性的高逻辑科目,李然不敢反抗迟蓦没有人性的镇压,与最后的大题展开大战,恨不得祝福自己变成一座即将爆炸的火山口,炸飞作业跟迟蓦。

李然说最后一题不做,做了也显得假,老师不信。迟蓦手把手教他列公式,意为他不信作业写成这样还能被老师当成假的。

老师长的是人眼,不是狗眼更不是王八眼。

“班主任真的特别过分,他提我名字拉仇恨值,大家都说我是叛徒,说我偷偷地卷他们,我明明才没有呢……”李然抱着迟蓦嘟嘟囔囔地抱怨一大通,心里的不满全宣泄而出。提起班级起义,一双眼睛有些亮晶晶的。

“喜欢跟同学玩儿?”迟蓦捋顺李然的头发,轻声问道。

李然从小就没和同学有过真正意义上的玩儿。

现在大家经常说的点头之交与点赞之交,符合他和大家的相处习惯,时间一久就显得李然像是一个班级边缘人,每个人都不敢跟他闹。白清清经常念叨学校是好好学习的地方,不是交友拉帮结派的旮旯,想有朋友考个第一名,上个清华北大,什么样的朋友不来啊。

这种上下几乎不能划等号的逻辑令李然觉得霸道,又不知如何反抗强权。独来独往成为他的个性,阿呆成为他的标签,老实的笨蛋成为他的评价。

“我不知道……”李然粲然腼腆地笑,“反正没有讨厌。”

迟蓦说:“嗯,你喜欢。”

刚才埋怨那么一堆,声音不大却实实在在,说得不止有老师同学,还有迟蓦呢。

当着另一个当事人的面说坏话,胆子大的是不是要炸掉?

李然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脑袋一低脸一埋,顺势趴在迟蓦胸口装晕倒。

既然他喜欢,尽管迟蓦非常不爽,最终也还是没说什么。

他抻平了李然皱皱巴巴的短袖衣摆,将他身上所有因为别人玩闹而弄出来的痕迹抹平,亲自动手,令李然浑身上下都展示出自己的杰作。

半夜,躺在床上的李然翻来覆去,罕见地失眠了。

他的腿把被子夹中间,将其迫害成一条。而后羞愤地用枕头盖脸,实在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冲进车里以后要抱迟蓦;抱也就抱了,为什么长时间的说话还不知道松手;不松就不松吧,为什么害羞以后要把脸埋迟蓦胸口啊?

差不多凌晨三点的时候,没熬过夜的李然才感到眼皮的黏连沉重,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隔壁主卧的人光在浴室就待到凌晨两点,彻夜未眠地洗冷水澡。

“哥,我今天中午去我妈家里,去不了公司。”李然昨天就要迟蓦说这个消息的,忘了,在早上赶紧说道。

迟蓦说:“我送你。”

“哥,我自己去吧。”李然习惯了坐地铁,喜欢观察去往各地的人。

迟蓦让他别回来太晚。

黑猫和它男老婆每天都等在李然的必经之路上,四个蛋黄不多不少。从知道白猫是公的,李然明确知晓这家伙的肚子注定是个不争气的皮囊,生不了,没猫崽给他。

就应该克扣它们两个蛋黄。

但李然没有这么做。

两个多小时的地铁,无论站着还是坐着都舒服不到哪儿去。

对面座位上,有两个风格截然的漂亮女孩子手牵手地说说笑笑,李然偷瞄一眼,想到齐值跟他讲过的几种“正常”性向,又偷瞄了一眼。

他发现许多女孩子和朋友出来时,都爱捏捏胳膊摸摸手,夸一下对方衣服好看,美甲好看妆容好看,但并不能以此断定人家是……拉拉。

是这个称呼,没记错,李然鼓励自己。

地铁门开开合合,人们上上下下,李然在这转瞬即逝的两个多小时里,看到28对手牵手的女孩子,他分辨不出她们到底是好朋友还是恋人。

还看到3对牵手的男生,他们偶尔触碰,一触即分。

不用分辨,肯定是男同!

两厢对比,李然对拉拉没什么感觉,对男同有些微抵触。

拉拉看起来香香的。

男同……臭。

下地铁后,李然去白清清小区附近的超市买东西。

白清清上周就给李然发过消息,让他这周末去吃饭。她问李然在迟家怎么样,有没有懂事听话啊,有没有主动做家务啊,有没有给迟蓦还有程奶奶叶爷爷添麻烦啊……等等等等。

这些问题已经成为白清清口头边的系列合集。

听李然说起暑假作业,昨天被班主任一顿夸,白清清笑得前仰后合:“诶你别说,迟蓦做你老师做得真不错。什么?!你说他刚毕业啊?20岁就这么成功了吗?他真的才20吗?看起来怎么那么稳重啊?他小时候那么懂事吗?他父母怎么教的?唉人比人真是气死人,”白清清戳了下李然,“还能气死人的他妈妈。”

上次指甲划伤迟蓦后,她意识到不能带着这样的物理武器出入公共场合,之前她指甲因为各种原因劈叉后不爱找指甲剪,觉得浪费时间,干脆粗暴地用牙齿咬。她没一直啃指甲的毛病,咬得合理后懒得再咬,就狗啃似的戳在那儿,有时候挺尖锐的。

被事儿教了一回做人,白清清懂得打理指甲,用指甲剪修再用锉刀磨,都能去开美甲店了。

“李然,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白清清恨铁不成钢。

“我……我挺好的啊。”李然小声抗议地念道。

他没想让他妈听见,省得她再教育自己。两个妹妹看热闹不嫌事大,儿童年纪正是耳尖和鹦鹉学舌的时候,立马拍着手对妈妈说:“挺好的啊,挺好哒。锅锅锅锅说……我挺好的呀!”

白清清一记眼刀射向李然。

李然:“……”

“你这就对自己满意啦?李然啊李然,你真的是……”

等白清清念完,转身进厨房帮赵叔打下手,客厅里只剩下李然和两个他至今分不清谁是谁的妹妹,趁他妈没看见,上手捏住了妹妹的嘴巴。

他不知道刚才是谁学话学得厉害,干脆两张嘴全捏住,还在心里给妹妹取外号:“坏蛋一号和坏蛋二号。”

吃饭时白清清是老样子,风卷残云吃得极快。

小时候李然不敢劝她,怕被骂,之前拎着礼物身为外人来也不敢多说,怕被赵叔叔认为多管闲事。

现在他过来依然拎礼物,赵叔叔依然对他友好相待,但始终不冷不热的。

如果妹妹玩耍时不小心打到自己,他会说孩子还小呢,让白清清不要计较太多。要是李然实在做不到同时看顾好坏蛋一号和坏蛋二号,让其中一个不小心绊趴下,就算妹妹没有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不存在的土说“木事木事我不疼哒”,赵叔叔依然会抿着唇硬着脸不太高兴。

不用他说任何语言,李然的敏感足以告诉他赵叔叔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白清清是马大哈,做女强人是一把手,对家庭细节爱莫能助,注意不到现任丈夫对李然的沉默代表什么,窥究不到和前夫生的亲生儿子有没有难过。

现在明明没有变化,但李然敢说话了,他没有细究这种变化到底从何而来,潜意识里是迟蓦的影子。

底气来得非常足。

“妈,以后吃饭尽量吃慢点儿吧……你吃得太快了,这样好像对身体不太好。”

这话赵叔叔高度认同:“我说过她好多遍了,每次都要怼回来,不听。也不知道急什么。”

“这个家就四口人,又没人跟你抢。”

坏蛋一号坏蛋二号附和爸爸的话:“好多遍……怼……布吉岛急什么!”

“嘿熊孩子……有你们这么搞气氛的吗?我小时候爸妈就这么吃饭,我从小就这样,习惯哪儿有这么好改的啊?看你们吃个东西那么磨叽我就想打人,慢吞吞地等升仙啊?”白清清恶狠狠地白了一大三小一眼,让他们闭嘴,“老老实实吃你们的吧。”

“最近胃消化是不太好,医生说有点儿积食,让我饿两顿给胃一个可以休息的空间。饿两顿什么概念啊?直接饿死我啊?我买了健胃消食片跟乳酸菌片促进消化,一点事儿没有啊。你们就别瞎操心了。”

下午三点左右,李然跟白清清告别,白清清叮嘱他好好吃饭不要让自己瘦了,今年高三最关键,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走前李然当面跟他妈说,等下个周末想去看他爸。李昂跟他说了好几个月,与其是说,不如说求。

这个窝囊的男人一辈子没干过大事,一干就干了一件这么不要脸的事儿,令正常人感到不耻恶心,他用一辈子来偿还,也不一定能得到原谅。

有段时间白清清跟自己较劲也跟他较劲,逼李昂承认他和她结婚的时候是把她当同妻,他那时肯定有一个恶心的男同恋人。

但李昂赤白着面色,毫不退让地说自己没有。他没有把白清清当同妻,他以前是正常的。

白清清每个月都能收到李昂打来的五千块钱,她嫌脏,坚决不要,但可李昂还是会直接通过银行打进她账户。那笔钱就这么放着,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了。

李然的住宿费、生活费、学习费等,都是李昂负责。白清清单身时顾得上他,结婚后有自己的家庭,给不了他多少。

“周末为什么要去看他?他有什么好看的!”白清清关闭房门,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道,恶意充斥在字里行间。

李然说道:“可是……他是我爸啊。”

就算他是个陌生人,没有血缘关系,这么多年的抚养费,李然也会心存感激,想要好好地报答他。

白清清不耐烦地摆手:“到时候再说吧。你走吧。我没同意前你不准自己去。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妈的话,你应该在乎我的感受。我真的是恨他,但凡他出轨一个女的我都没有这么恨他!”

坐上地铁是三点半,李然有了一个座位,安静地坐下来。

他不爱在地铁上玩手机,但他也没有再观察别人。

回到家是六点半。

李然给迟蓦发了自己快到家的消息,不用去接他。

迟蓦一直没回。可能在忙。

一进家门,李然霎时被一张陌生面孔惊得全然清醒。

“看来这就是我的未来儿媳吧。长得真水灵,真好看。”一个看起来珠光宝气的妖艳女人言笑晏晏,伸手要摸李然的脸颊。

有的人遇到突发状况反应迅速,能做到及时闪避,有的却只会傻愣在原地,大脑宕机。

李然就是后面描述的那个二百五,脑子在惊喊这是谁啊,赶紧躲开啊赶紧躲啊,身体却傻不愣登地僵住,没有反应过来。

一只手挡开女人的手,迟蓦把李然拉过去,冷冷地对妖艳女人说:“他是我的,别乱碰。”

晚上七点左右,齐杉踩着八厘米高跟鞋,腰系围裙,和阿姨一同进进出出厨房。没一点儿身为迟蓦母亲的盛气凌人的架子。

她腕间的名贵手表摘下来放茶几上,长裙衣袖挽折,发型是最好看但需要耗费许多时间打理的波浪,整个人显得……素净中带着诡异的端庄。

和那张烈焰红唇的绝美妖精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沙发对面坐着一个身着正装三件套、每件都极为考究,好像不是来见儿子、而是来见国际老总的、表情略显窘迫,似乎很想找话题开口但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的儒雅男人。

正是迟蓦的生父迟巍。

“小蓦啊,今天妈妈亲自下厨,你一定要多吃点啊。”齐杉踩着高跟鞋到餐厅拿些东西,左手持锅铲,右手将这句话以比划的形式指了指迟蓦,希望他不要伤妈妈的心。

厨房里的吴阿姨从来没这么拘束过。做几十年饭,突然被来不了几次的迟蓦爸妈抢走做饭的家伙,不敢凶,在旁边唉声叹气地劝说道:“迟夫人啊,这个菜里不能放太多盐,它本来就很吃盐,一会儿会很咸的……要不你到外面歇着去吧。这种活儿不该你动手,还是我来吧我来……”

李然和迟蓦坐同一张双人沙发,手臂紧贴着手臂,大腿紧贴着大腿。

他哥的爹妈来家里吃饭,李然不说好好礼貌招待,还仿佛他们是鬼,满脑袋都是警惕号,把迟蓦挤得只能坐角落里。

最后迟蓦抓住他的手,叹气说:“他们不吃人。”

迟巍连忙向李然展开一个谄媚的笑,牙呲得很白:“对,我和齐杉不吃人。”

这一笑更像喜欢吃小孩子的坏蛋,李然感到恶寒。

好好一张儒雅周正的脸被他笑得渗人,他别过脸去看迟蓦的脸,眼睛得到幸福的洗礼,手不自觉地回握迟蓦。

12岁时,李然见过齐杉跟迟巍,刚才多看几眼,他记起自己当年拦着这俩人和迟蓦发疯,被他妈揍一顿屁股。

记忆里的齐杉迟巍面色强势冷淡,话里话外虽然温和,但有种不容商量的绝情。

如今的齐杉迟巍——李然形容不出感觉,只觉得这夫妻俩好像做了亏心事想极力弥补,因此在做低伏小。

这几个月,李然听迟蓦接过几个电话——迟蓦从不避着他听电话——冷淡地拒绝过父母让他回去吃饭的请求,把迟家的老爷子,也就是迟蓦的爷爷搬出来都没有用。

刚进门的时候,齐杉还把李然认成女生,说什么儿媳。

过分!

李然愤怒地拽一缕头发,举给迟蓦看,小声:“哥,我前天才剪的头发啊,还是你跟我一起去的。我头发根本不长吧,我不像个男人吗?”

以前别人说什么都只会默默听着、顶多生会儿闷气的李然都敢耍性子抗议了。

还想做个男人呢。

迟蓦看他一眼:“嗯,中二少年。”

眸子里含着些许笑意,驱散最深处的冷漠。

李然锤他:“你才中二。”

懒得和自己父母交流的迟蓦却能对李然耐性那么好,迟巍来回看他们,神色里有抹扭曲。

八点开饭,齐杉跟迟巍坐餐桌对面,李然跟迟蓦坐一起。

“程阿姨跟叶叔叔呢?”齐杉伸长胳膊,往迟蓦碗里不停地夹菜。

她就是随口一客气,实则跟老头儿老太太没什么好说的。人不在家才更好呢。

李然安静吃饭,本来只想当一个听众。没想到齐杉这句话问下来,直接冷场。

迟蓦没当对面是爸妈,耳朵里塞驴毛,听不见。权当对方是空气,要么当他们放屁。

他吃饭时只专注于自己和李然,夹菜、倒水,一气呵成。齐杉夹什么他不吃什么,排外排得非常明显。

“……爷爷奶奶,前几天去附近城市旅游了。”受不了尴尬的李然说,觑一眼迟蓦脸色,见他没有制止没有不高兴,才顺畅地把话说完。

“啊去旅游了呀,什么时候去的啊。”齐杉立刻转头和李然说话,态度殷勤。他问李然是什么时候搬来家里住的,上学累不累啊,迟蓦工作辛不辛苦……

李然见识过沈叔的热情,以为自己有招架能力了,实际还是嘴笨。

对面越热情,李然越退缩。

他在桌子底下拽拽迟蓦的衣摆,小声喊:“哥……”

“嗯,吃饭。”迟蓦对李然说道,没有看齐杉迟巍。饭桌上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齐杉挤出一个笑:“对,吃饭吃饭。”

她不厌其烦地给迟蓦夹菜。

等迟蓦的碗堆得如山高,他却纹丝不动,迟巍才看不下去地皱眉:“好歹是妈妈夹的,小蓦你多少吃点儿。”

“不然多伤人心啊。”

齐杉立马伤心地附和:“是啊小蓦,妈妈很爱你。我就是想对你好点儿……”

迟蓦谁都不理,我行我素。

他看起来一副铁打的样子毫不在乎,但李然生气啦。

他护短地念道:“他不想吃就不吃啊……干嘛非要吃呢。”

就像当年齐杉迟巍要带迟蓦出国时,不懂事的李然说:“他明明就不想去啊。为什么非要让他去呢。”

现在李然懂事了。

他懂事地在护短。

晚饭过后,迟蓦送客,对他的生物学父母说了今晚第一句冰冷的话:“以后不准再过来。这不是你们的家,你们没有资格随意来往。”

玄关门口只有他们三个,迟蓦说这话时,眼睛里带着刺骨的恶意,那是一种明示威胁——再敢过来我杀了你们。

后半夜,安然入睡的李然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卧室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没开灯,迟蓦踩着黑暗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站在床头。

一动不动地垂视睡在床上的人,眼神犹如贪恋温度的恶鬼。

随即,他蹲下来,拇指轻轻地摩挲李然的唇。一开始只是单纯地触碰,饮鸩止渴般。拇指指腹触及到温度后,瞬时碰到火势凶猛的大火,被倏地燃烧起浓重的渴望。

拇指重重地按下去。

直待李然的唇从一种健康自然的红润,变成躏蹂过的糜红血色,迟蓦才罢手,在事情变得更不可控之前转身逃离。

大半夜的,迟蓦拨通心理医生的电话:“他真的很好。”

心理医生翻身而起,哪个傻哔患者大半夜打电话扰人清梦的脏话已经飚至嘴边,闻言他惊喜地说道:“所以你愿意不伤害他了?我确认一下,是真的吧?”

迟蓦皱眉,纠正:“我没有伤害过他。”

“OkOk,所以你愿意远离他的生活,从此以后他是他你是你了?你不会想着去认识他,也不会进入他的生活?”

“不,”迟蓦说道,“我更做不到放过他了。”

“……”

迟蓦:“我早认识他了,他现在睡在我家里。”

心理医生大骂道:“迟蓦你玛德啊!你三个月不来医院我还以为你是真忙呢,原来是为了不说实话啊,我操你大爷!!!”

迟蓦将电话挂断,愉悦地躺到床上睡觉休息。

周日李然随迟蓦去公司。

迟蓦上班,李然背单词,分工明确。

除了数学物理这种该被天雷劈的学科,李然最讨厌的就是背单词。每次他听别人说今天背了几十个一百个单词,他都非常羡慕这种记忆力,看见流星每每许愿,都是希望上天给他一个记忆力满分的脑子。

而他背单词的时候,背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复习前面的忘了后面的。今天忘昨天,后天忘今天,反反复复、来来回回,跟一头栽入循环游戏似的。以后哪家企业需要永动机,都不用花钱买,直接找李然就行了。

就这样,李然暑假老老实实地做了几十天永动机,开学还要做永动机。

迟蓦再三强调过,实在不想弄清楚英语的过去时现在时等繁琐的种类,扩充词汇量是最直白最靠谱的方式。

李然对此保持怀疑。

好不容熬完周日,逃离迟蓦的掌控,回到学校第一节 课是英语。高三没有让学生适应新学期的缓冲期,上来就是高强度,用暴躁教导主任的话来说:都什么时候了还磨磨唧唧?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高三就是一次投胎演练!都给我抓紧点儿啊!

而后李然便奇异地发现,他每天背30个单词,暑假里被掌控力极强的迟蓦迟家长逼着、盯着背了1000多个。

明知自己背的没忘的多,但英语老师讲解教材时,他竟然认识了许多单词。

看见长句时,心里还莫名有种感觉,似乎老师曾经说的“语感”开始亲近李然了,相当模糊的概念,可等李然聚精会神,竟磕磕绊绊地翻译了出来。

不管准不准确,这是进步。

后来英语老师随机点名点到李然,让他回答问题。李然没像之前要么小声说自己不会,要么傻站着丢脸,小心翼翼地说出答案。说完还求证呢:“……对了吗老师?”

英语老师喜笑颜开:“你们班主任在办公室跟我吹牛说你暑假在补课,我还不信呢。你还挺聪明,玩儿两年,到高三再开始好好学习,知道不浪费时间。”

话落,全班同学又开始用那种“叛徒啊”的眼神盯李然,各个咬牙切齿不怀好意。

这次李然学聪明了,离放学还剩三十秒,他就直接拔腿跑。

齐值还能替他打掩护,用身体挡住后门:“诶呦,都怎么了呢?看我同桌好好学习一个个的都破防啦?那你们也好好学,我第一,我教你们啊。”

一来二去时间一长,李然彻底不再将齐值离经叛道的性取向当回事儿,尊重他。

世界无奇不有,他当自由。

齐值很会猜对方的想法,一见李然不再抵触,试着和他开玩笑,说:“好同桌亲一口啊。”

果不其然就会获得一个奓毛的李然害怕道:“你走开啊。”

多来几次李然也膈应,胳膊上竖汗毛。他和迟蓦说了这件事情,没说亲不亲的玩笑话,他觉得像迟蓦这种封建大家长式的直男肯定更不能接受这种。

上次白清清李昂找过来,迟蓦听到他妈说他爸男同,脸色就非常不好看。齐值也说过连男同俩字在迟家都是禁忌,不准提。

李然只跟迟蓦说最近齐值老跟他开玩笑,迟蓦简单粗暴地教他:“让他滚蛋。”

第二天齐值又犯欠儿,说同桌亲一口啊,李然酝酿情绪自认为很严肃很凶地说:“你滚。”

齐值不可思议:“靠,脏话都会说了啊?”

但他很麻溜地滚了,没扫李然第一次骂人的兴,夸他厉害。

高三组织第一次月考前,李然在学校好好学习,周末回到家还要好好学习。

又一次被迟蓦捞着一起来公司背单词写作业的李然想下楼去玩儿,他瞥向此时毫无人情味的迟蓦侧脸,心想真好看啊……

刚想完就唾弃自己神经,男人硬邦邦有什么好看的。

华雪帆说她有糖,李然想下去要两颗尝尝。

但是迟蓦不让他走。

第一次月考要好好对待,争取考个好成绩。

李然对“好成绩”这种缥缈的东西很有压力。

被迟蓦按头学习几个月,考好了还行,要是考不好多令人失望啊。不如现在就选择放弃,到时候真考不好还有借口。而这种没考好和迟蓦无关,全是李然贪玩不争气嘛。

他潜意识里就没相信过自己能考好,不想让他哥失望。

所以有什么方法让迟蓦在此时此刻懒得看见他,赶他走呢?

随后李然就非常莫名其妙地想到齐值膈应他的时候,非说亲一口亲一口的……他是不是也能有样学样地膈应一下迟蓦?

人真是学坏容易,学好难。

“哥,我想下楼。”

迟蓦眼都没乜过来,修复一个游戏漏洞:“下楼做什么?”

李然摆烂地说:“手酸,不想写了……而且我第一次月考每回都考得很差劲。”

迟蓦看向他,等他继续说。

“我这次肯定也考不好,我想出去玩儿。”为达到迟蓦眼不见心为净把他赶走的目的,李然一边勇敢表达自己不想学习的诉求,一边大逆不道地踩雷,且自作聪明地说道,“哥,我说得是真的,你相信我……我真的考不好,你别对我抱有太大期待。”

“要是我这次月考,考得比高二期末总分还高,我直接亲你一口!”

前言不搭后语,前后毫无逻辑,但直男最听不得这种话,李然有经验。

说完李然就开始收拾书了。

打算跑着离开,心里挺美。

迟蓦原本已经心疼他写作业写得手酸,让他下楼玩会儿,半小时后再上来,闻言大手一伸把刚站起来的李然又拎着领子按回去。他面无表情道:“坐好。”

迟蓦化身为最没有人性的资本家压榨李然:“好好写,好好学。我一直盯着你呢。”

作者有话说:

迟蓦:写作业,快写,这次一定让你考好,必须考好,我到死都盯着你呢(男鬼阴暗爬行)

然宝:(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