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欺负

暑假作业和月考不同,量少题易,小儿科。怕学生们不好好完成作业,知难而退,题目相对没有那么难做。

李然身边又有迟蓦这位严格的老师,每次偷偷空题,就会被摄像头似的迟老师抓住重写,折磨得苦不堪言。

没想到暑假过去,遭的罪比之前还厉害。

高三生不是人,提前模拟进入社会的007牛马,每天都有新的试卷发放,雪花片似的。

李然自己做题时总显得虚。

这题似曾相识,但死活想不起来;这题好像登过错题本,但又不太确定;这个单词刚刚才复习过,到底是什么意思来着……

题越难,李然越做,关于月考的临近越心寒。

可迟蓦不知道发什么疯,不嫌李然烦,不赶他走,周末把李然随身带进公司,盯着他好好学习,想和楼下那群搞游戏的打闹成一片?做梦,没门。除了周末他每天按时接李然下晚自习,开公司的车,没高调,回到家还得逼李然写试卷,求他都没用。

“靠,阿呆,你怎么双目无神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啊?”张肆把自己扭成麻花,一条胳膊扒着李然桌子,一条胳膊朝他同桌张友德伸过去要五毛钱,“愿赌服输啊愿赌服输。阿呆今天还是提前进班了,真是好宝宝啊。”

张友德给他一巴掌:“你他妈的,上学期就提前付了我所有服输的钱,花完钱转头就忘,还给我来这套是吧!”

好宝宝李然重重地把书包放到桌上,肘撑桌面手托脸,思考人生哲理道:“好困。”

“啊啊啊啊啊啊啊饶命,爸爸饶命啊饶命啊……!”张友德武力提醒张肆曾经有没有拿过他的钱,按着他的后脖颈低头,张肆做低伏小,猛地趴向李然的桌子,差点儿把他书包撞掉。

往常李然会第一时间抱着书包跳开,省得他们殃及池鱼。但今天李然仍托着脸,眼睛里装不下他们的打闹,继续哲理。

“人困会得到什么?会得到一个困。”

然后他就这么眯着眼睡了。

离上课还有半小时,足够补眠。张肆和张友德眼睛大睁,吓得不敢再动。

张肆一歪肩膀,撞开张友德扒他校服的手,坐起来,没发出声音地问:“他被鬼附身啦?”

“不知道啊……”张友德端肩摊手,摇头,同样无声回道。

其实迟蓦是严格要求李然不准熬大夜,早睡早起的。只是人在长时间重复做一件事情后,这件事在睡觉时也会不受控地钻进梦里,特别扰人。

这叫夜有所思日有所梦。

这周李然的梦里总是试卷和迟蓦的盯视。试卷还好,又不吃人,不会就不会嘛,李然不是卷生卷死的学生。

但他不明白迟蓦那种仿佛要把他扒干净、吃干净的眼神从何而来?隐约中怪让人害怕的。

后背每次一有被掠夺的惊悚感觉时,寒毛就会根根竖起,可等李然回头望去的时候,迟蓦都在专心地办公——为提高李然效率,每晚放学回家的试卷,李然要跟迟蓦待在书房做,除此之外哪里都不准去。

现在书房也算是两人的公共区域了。

中午有两节数学课。

班未踩着拖鞋,哈欠连天地进来,腋下夹着昨天的试卷,今天要讲错题。

刚往讲台上一站,班未就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怨念颇深地投过来,跟颗“原”子弹似的,想把他炸得粉身碎骨荒草不生魂飞魄散,下辈子都不能投胎转世。

多大仇多大恨啊。

班未两手撑住讲台,掌根压着试卷,眼睛锐利地往下一扫。

抓住那道瞪老师的目光了。

被抓现形的李然没躲,但头也没昂得太高。他两条胳膊横着叠放,小学生坐姿,瞪老师时只敢抬起眼睛,不敢抬起正脸。

“李然同学你是不是在翻我白眼儿啊?”班未啧声道。

“我才没有呢。”李然窝囊地小声顶嘴,“不要冤枉人。”

班未呦道:“许久不见,敢顶嘴了啊?继续努力。”

要不是因为班未这个罪魁祸首,他怎么能落得如此境地?迟蓦逼他学习,是为他好,不能瞪他哥吧。

李然只好偷偷地瞪班未。瞪了好些天呢。

瞪他是有理由的!

一份写得完美的暑假作业令班未情感甚慰,但李然两年踩点进班的消极怠工也对班未根深蒂固。老班兴奋那么一会儿,到办公室胡侃海吹一通,潜意识中根本没真的相信李然大转性。

班未以己度人,高三刚开学时,他发誓要给学生们做为人师表的好榜样,不要把“这个破班你去上,这群破孩子你去教”的垮脸端进班级。

无论学生们学习多差,都得发挥老师的爱心,不能放弃啊。

维持三天,班未看着底下六十颗完全没意识到高三重要性的狗头,胸中郁结,再次摆烂。

他一个成年人尚且如此,何况贪玩儿的熊孩子呢。

班上这群学习垫底、汪汪叫还能给人带点欢乐的狗东西,听说李然是叛徒,喊着闹着把李然讨伐一顿。

闹完他们意识到李然这得过且过的阿呆都上道补课了,难道真要等他上清华北大才要幡然醒悟吗?多可怕啊。

人就是贱,遇到像齐值这种天生智商高的天才,他们觉得理所当然,不急不躁也不追赶。智商相同的大家同流合污视学习为天敌,笑一笑闹一闹就行,反正有那么多废物,多自己一个又怎么了呢?但等其中一个废物突然开始偷偷努力,性质就不一样了啊,会引起全体焦虑,会发展成不共戴天之仇!

所以就算为了合群,都坚持不了几天的。

对此天才齐值评价道:“你们最多坚持三天。我同桌更不爱学习,坚持两天就不错了吧。”

那几天高三十班全体打了鸡血,一个赛一个的乖。每个人学完还要偷看李然,要是看他不学就开心,要是看他还在学就咬牙切齿继续奋笔疾书。

高一高二基础都没打好,碰见一题不会一题,叫妈妈喊爸爸都没用,想奋笔疾书也只能画乌龟。果然没坚持到三天。

反观李然,也在画乌龟。

他还心大地说呢:“我画得最好看,你画得没我好看。”

他学习不好,但他遵守课堂纪律,高一高二每天如此。高三十班全体坚持几天后,发现根本分辨不出李然是在努力啊还是不努力啊,跟之前完全没区别嘛。

齐值一口咬定李然和过去的两年相比毫无变化,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就是对他这个双性恋更有包容度了。

说不定某天他告诉李然自己是纯粹的同性恋,李然也不会太惊讶,而是皱着眉选择尊重。

随后高三十班这群三分钟热度的狗孩子们师承班未,再次摆烂,放飞自我地玩。

李然画好了一个小乌龟。

有道大题他做不出来。他之前会直接略过,但现在被迟蓦调教得先抱头思考五分钟,实在没思绪再换下一题。

五分钟过去,李然还是没头绪,只好在空白处把所有能默写出来的公式全写下来,最后还有空余,任由手画出乌龟的轮廓。

画完在乌龟壳上写“哥”。

想“诅咒”他以后做个小乌龟,节奏慢悠悠的多好啊。

当晚迟蓦看见那个乌龟,挑起一边眉毛说道:“乌龟吃肉的时候,攻击力是很强的。”

他又说:“头伸得很快。”

“噢……”李然没有养过乌龟,也没怎么见过真的,不懂。

他熟练地上前解开迟蓦的领带,又驾轻就熟地解袖扣,不像迟蓦随手往茶几上扔,而是认真妥帖地收起来,免得弄丢了。

“我可没有骂你……”李然心虚地说,袖扣放进小盒子里。

领带结是他早上在迟蓦去公司上班前亲手打的,解起来就像脱自己衣服。李然没想过为什么他曾帮迟蓦解过一次领带,之后就学会了这么多技能。做起来非常地顺手自然。

迟蓦说:“骂我也没事。”

他不知真假地轻笑:“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李然不满道:“干嘛这么说自己啊……”

迟蓦:“我是好人。”

快周末时,李昂给李然发消息,问他这周能不能来吃饭,裴和玉不在,出差。

裴和玉是李昂现在的爱人。

男的。

李然想去,也和白清清说好可以去,但他马上要月考,得复习。李然有点儿焦虑。

李昂立马说道:“你先好好考试。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考得好不好都要先开心啊。”

月考分三天考完。按照往常的经验,李然每学期的第一次月考都是最差的。

他不爱学习,暑假不看书不写作业,一天24小时被打工、坐地铁去父母家、或观察地铁里的人生百态和吃饭睡觉等生活琐事占据,发呆时思考的也不是人生哲理我是谁我从哪儿来该往哪儿去,而是什么都不想的发呆,哪有时间分给学习。

等开学整颗心还浮躁着,第一次月考肯定考不好。

通过慢慢适应学校,心会渐渐安定下来,后面考试也慢慢上升,但是从李然高二期末考试考出380的高分来看,就知道这个升跟没升其实差不了多少。

但总归是螺旋上升的。

李然只祈祷自己这次月考别考250。

他真考过一次250……班未统计总分,将其上交学校录系统时,糟心地瞅着那个250,不愿承认这是自己的学生。

最后他大发慈悲地施舍李然一分,让他考了个251。

月考完毕,李然回家不敢看迟蓦眼睛。生怕自己考250。

愧对他哥的教导。

迟蓦说道:“如果这次考得比上次好,你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吧?”

李然满脑子都在想:“别考二百五别考二百五,我做题的时候尽力了吧,那些我看着似曾相识的题没有背刺我全都让我做对了吧,我不会真考二百五吧?”

二百五。

他皱着脸,撇嘴颓丧地张口说:“我是二百五。”

迟蓦:“……”

迟蓦沉默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压力给多了,让孩子都犯起傻了。他当机立断给沈叔打电话让他组织公司团建,再去爬次山。

同样的活动通常不会连续组织两次,会换个花样,比如攀岩冲浪跳伞等。但迟蓦想着以李然现在小傻子的状态,可能欣赏不了新项目,省得他回过神来以后责怪自己没有好好享受。

六七个小时的山爬下来,李然疏于锻炼,累得腿疼,哪还记得自己二百五的事。浑身舒爽得想大喊两声:“考试滚蛋吧!”

他当然没有真喊,太二了。

回到酒店冲完澡躺床上,他往枕头里一趴,跟迟蓦哼唧着撒娇:“哥,腿好酸好疼啊……明天肯定又要瘸了啊。”

迟蓦说:“这次不让你瘸着走路,只让你一边叫一边哭。”

李然的两条腿被迟蓦牢牢地控在手里,哪儿酸揉哪儿,手劲奇大。有过上次经历,李然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就哽咽着蹬他,蹬不开就哼唧着要哭。

“哥,我不要了……你放开我……救命啊,我不行了……”

迟总住的顶尖套房,隔音厉害,别人听不见,迟蓦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李然,不要乱说话。”最后他也受不了了,嗓音低沉道。

周一开学发月考成绩,被爬山驱散的紧张瞬时又高度攀升。

从小到大,李然哪儿有过这种感觉。就算他自己生孩子,心脏可能都不会提这么高,卡在嗓子眼儿的位置,不上不下的。

数学成绩从没考过70的李然这次考了88。

原先不拿月考当回事儿,窃窃闹腾的班级,听见班未满血复活,慷慨激昂地念出李然成绩时倏地沉寂。

“我靠?”不知是谁惊道。

李然有同样的心情。

英语课上,以前连瞎蒙都只能蒙对30分的李然这次考70。

“我靠!”

李然仍有同样的心情。

一门学科运气好考得高,一门学科正常水平考得差,这都是既定路线,总分肯定还是那些。

高三十班的同学以为不会再惊讶,直待所有成绩公布,李然总分考了460。

远超高二期末80分。

和尖子生相比这点分数实在不够看,但李然在高三十班。他们高中在八校联考里排倒数第一啊,他们班在他们高中也排倒数第一啊!

这次李然在班里排第二。

年级第一也就是考全校第一的齐值。

“我靠?!”张肆喊道。

这两天脏话太多,出现人传人现象,李然看看自己的总分分数——他已经来回加减十次,真的没有算错。

他再看看自己的名次,小声却大惊:“……我靠。”

李然第一次考这么高的分。

小学最简单的语文数学都没一次性拿过双百,但也没考过鸭蛋,水平发挥得极其稳定。每次学校组织家长会,李然永远是那个中不溜儿。

白清清羡慕地看着那些考双百的聪明孩子的家长,取经他们怎么教孩子。别人能怎么说,肯定谦虚地说没咋教啊,孩子自己聪明。白清清自认智商水平大概中等偏上,最起码幼儿园和小学成绩名列前茅,初中讨厌数学才退步,生个笨蛋儿子挺心梗的。

家长会上,老师将每个孩子都夸一遍,最捣蛋的也能得到一句“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啊,就是调皮不爱学习”。轮到李然老师就发愁,这孩子每节课都特别乖巧,是最遵守课堂纪律的一个。

但实在不聪明。别的小孩儿只需讲一遍的内容他得学两遍。

现在愿意费心费力的老师不多,运气不好寒窗苦读二十年直到毕业,也遇不到一个良师。

可李然挺讨喜的。

老师们喜欢李然不是因为他是笨蛋,可怜他。

而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因此几乎所有的家长会上老师都跟白清清说:“李然小朋友啊,上课特别遵守课堂纪律,性格乖得特别讨喜,他还长得特别漂亮……像你啊李然妈妈。”

学校里不说学习说长相,老师嘴里跑火车,乌拉乌拉地听不下去,白清清那暴脾气当场就想质问除了长相啊性格啊,学习上他儿子就没优点吗?

听老师夸李然长得像她,该死的虚荣心让嘴角抽搐着翘起来一些,压不下去,没一会儿眼睛也跟着弯成被夸爽了的弧度。

谁都爱听好话。

李然就这么从三岁到十七岁一直垫底。老师看他没学习的血性,骨子里流着摆烂的血,引导起来劳心费神不说,还不一定能教出来,沉没成本太大,索性他爱干嘛就干嘛吧。

白清清一说成绩就是急,话里不带脏字,只用不满的语气就能把李然的自信心射得稀巴烂。

他想听妈妈的鼓励,但又知道自己笨蛋,考不出好成绩他妈是不会夸他半句的。

越想考好越考不好,越暗示自己笨自己就越笨。

而李昂对他的成绩比较随和平常心,他知道白清清已经给李然施加过压力,自己最好给他安慰和陪伴。

当面陪伴这条路,有白清清奋力抵挡,李昂退而求其次,经常在手机上给李然发一些心灵鸡汤、哲学道理,劝他人活一世要先开心。李然真正需要的学习上的陪伴一点没有。

因为李昂毕业多年,早把高中知识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母校。

晚自习结束,李然不顾五十九双愈加灼热的幽幽眼神,放学铃还没打呢,他拿着成绩单就冲出门去,跨过三阶楼梯往下蹦。

齐值看见这般活泼的同桌心头顿跳,总觉得有哪里变得不同了,趴扶手上冲下面喊道:“小心点儿你别崴了脚啊!”

李然最近回嘴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继续跨着台阶蹦,头都不回地说道:“你不要乌鸦嘴。”

“蓦然科技”的车低调地停在以前多次停留的路灯盲区,迟蓦上完班还要当司机。

任劳任怨,毫无怨言。

李然兴冲冲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几乎是跳进来的。

“哥,总分出来了!”他把成绩单举迟蓦眼前,方才竖在他身后的路灯似乎被他吸引,跟着一路跑进车里,藏进李然的眼睛深处闪烁。迟蓦顿时有一种被他邀请含在那道光里的错觉。

李然欢呼:“460分!我考的!在班里排第二呢!”

迟蓦享受李然全心全意看着自己的时候。

让他直接去死也愿意了。

他一时有点出神,没说话。

其实这个过程只有短短的两秒钟,但哪怕只有0.1秒的寂静也能挑出李然敏感的神经。

460分而已,高考只能上个专科,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李然暗暗地懊恼,更隐秘的地方还有难堪,他不想在迟蓦面前丢脸。

不想在……他哥面前丢脸。

“好棒的崽。”迟蓦说。

迟蓦抽走李然捏在手里的成绩单,认真地看每科的分数,毫不吝啬的真诚自然流露:“谁教出来的孩子啊。”

大言不惭地邀功:“我。”

他摸了摸李然的脑袋,又摸他的脸,说道:“不过我教得再好,也少不了要你配合。我只是辅助而已,你才是最重要的。”

“做得很好,好孩子。”

接下来,李然就在这一句好孩子里嵌进副驾驶座,一动也不动了。他双手紧抓着安全带,目视前方盯视回家的路,晦暗的视野里耳根通红,整张脸发了烧。

也不知道犯的是什么病。

给白清清报告这次月考成绩时,他妈先问齐值考多少,随即看见多少分后拧着声音给李然打电话。李然能想象出她皱眉呢。

“你必须继续努力啊,在班里第二没什么用,你知道去年本科线多少吧。500多啊,最差的三本,我每年都给你发分数线你一定要更努力地学习……”

这种泼凉水的话也没把李然的热情降却,脸还是热。

他呆呆愣愣地点头不知所云地回答:“好的。好的。我知道的。我知道。”

晚上睡觉李然盖着被子平躺在床上,两只手放肚子上,看头顶的吊灯有几种花纹。

灯没开,视野是黑的,他当然没办法数出几种。如果开灯数的话,眼睛应该没办法直视吧。

熬半天夜,没睡着。

原因是什么?不知道啊。

这种失眠最难受,李然自问自答:“我到底怎么了啊……”

迟蓦也没睡着。

他不仅没睡,还在凌晨两点的时候,不管李然睡没睡着,扰民地敲响他的房门。

“扣扣扣——”

急促的、不满的。

“……哥?”李然后半夜翻来覆去,睡衣遭大罪,折腾得皱巴,扣子蹭开,锁骨露出。开门面对迟蓦时满头的咖啡栗色卷毛乱七八糟,活像被按着欺负过。

迟蓦同样一身睡衣装扮,不同的是衣衫整洁,发丝都仿佛一丝不苟,把睡觉当上班:“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陈述句。

“……啊?”李然迷茫,愣愣地说道,“没有啊。”

迟蓦说:“行。坏孩子。”

说完凉着面色转身即走,独留李然嘴巴微张,被那句坏孩子坏傻了,须臾后委屈地噘嘴。

他没有追上去问,因为迟蓦已经反锁房门。

“咔哒”一声挺明显的。

李然回到床上,被子拉至下巴那儿。半天没想明白迟蓦的行为,噘着嘴巴睡着了。

睡着前似乎想起迟蓦从看到他的成绩单后,总时不时喊一声他名字。

喊完后什么都不说,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李然,一副既欲言又止、又暗示意味明显的神情。

需要做什么事情得跟李然直说啊,他看不懂暗示……

月考结束,李然本以为能歇歇,无情的现实却打碎幻想。高三生就是驴,不能歇,学校始终盯着呢。

毕竟是高三驴了嘛,李然能理解。但为什么迟蓦也不让他歇歇?每天早上仍然要背单词,每天晚上仍然要写试卷。

现在背单词的方式改进了。

迟蓦会说一些简单的英文让李然听,还让他用英文对话。说错没有关系,但必须说。

说不出来迟蓦就说他坏。

和“坏孩子”一个语气。

学英语和“坏孩子”是能拼凑到一起的事儿吗?李然又没调皮捣蛋。

李然知道他在提醒自己,提醒的到底是什么。

别急,他还在想……

现在每天的乐趣大概就是喂猫了。最起码黑哥亲近自己。

这天黑无常又和那只狸花猫凶残打架,它男老婆在旁边,脖颈的毛已经奓起一圈。

李然下车分开不知道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两只猫,余光扫到黑哥老婆,莫名有种诡异的直觉。

白猫缺失的一个蛋不会是被狸花猫干掉的吧?所以黑哥才见一次打一次?

最近两天迟蓦闹脾气,李然想哄哄他:“哥,这两只小猫是夫妻。白猫咪是黑猫咪老婆。”

迟蓦认识李然每天投喂的这两只野猫,不干涉,也不太感兴趣。他不是喜欢动物的爱心人。

闻言果然不领情地说:“那怎么了?骂我没老婆?”

李然:“……”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李然吓唬他说:“它俩都有蛋,是男同呢。”

迟蓦本来抬脚要走,又折回来感兴趣了,说道:“是吗?”

等晚上放学,李然一进家就发现黑白无常被逮家里来了。

黑哥和迟蓦不熟,正呲牙护着老婆炸毛呢。迟蓦一靠近,它就原地起跳再起飞,沙发抱枕被蹬掉一地,白猫看黑猫炸,也跟着炸。现场就很炸裂。

两张嘴都冲迟蓦哈气。

“哥,你干嘛?!”李然连忙握住迟蓦手,让他离猫远点。

他说:“它们害怕你啊。小心别被它们挠到。”

既关心猫,也关心人。

李然道:“你怎么把它们抓家里了?”

迟蓦随口说:“长得合我眼缘。你不是每天都喂它们吗?就在家里喂吧。”

有段时间李然确实动过把猫带回家养的念头,但他连自己都顾不好呢。流浪野猫没人要,流浪“野人”也没人要啊。

李然知道就算自己把黑白无常带回家,最大的可能就是它们会变成自己的负担,而不是相互陪伴。

做不到的承诺,最好不做。

李然说:“真的可以……养它们吗?”

迟蓦缄言片刻,无形中触及到一点李然曾经有过的心事,心道:“应该早点邀请这两只脏不拉几的小猫咪住进家里的。”

“养吧。”迟蓦说,“它们喜欢你。”

黑哥嗅到李然的气味儿,耸动鼻尖确认,知道这是一个活着的熟人,逐渐放松下来。

李然试探地摸它的毛发,开心地问:“哥,你怎么把它们带进来的啊?黑猫特别警惕的。”

迟蓦说:“渔网。”

李然:“……”

这么简单粗暴吗。

李然疑惑道:“家里哪儿有渔网啊?”

迟蓦:“小叔的。他休年假的时候会来这边住上几天,然后去冬钓。渔具在仓库。”

习惯流浪的黑白无常在新家里安顿下来,每天猫粮猫条,猫罐头还有鸡胸肉,野性转眼被驯服,好像生来就是宠物猫似的。

人为五斗米折腰,小猫也不例外。

特别是黑哥,一吃饱就把老婆按倒,前爪搭着白猫睡。白猫如果不困想起来的话,它根本不松手,硬把老婆按下去搂着。

一点儿都不想往外面跑。

李然觉得有趣,看它们笑。

……要是迟蓦不逼着他学习就好了。

明天周末,今天周五,还不能休息。暴君都不会这样子吧。

李然很想问问迟蓦是不是自己哪里惹到他,他要报复自己。

晚自习结束,晚九点半,迟蓦勒令李然跟他在书房待着做一张试卷。

英语催眠啊,李然眼睛在盯着题目看,意识却追着周公跑。

而后“啪”地栽倒在试卷上面,把英语当枕头睡着了。

李然是被桎梏醒的。

睡梦里,他觉得四肢全被紧紧锁住,动弹不得。

鬼压床就是这种感觉。

李然的意识一直在挣扎,可身体就是动不了。

好不容易灵魂归位,一睁眼他瞬间瞌睡全无,魂飞魄散了。

李然发现自己把自己塞进迟蓦怀里,迟蓦搂着他,而他手脚并用地缠着迟蓦。

八爪鱼似的难舍难分。

这时他应该应激地跳起来逃跑,俩男人抱一起像什么话?必须赶紧跑,就当这种炸裂的震撼场面没有发生过。

但是迟蓦睡着了,没醒,李然害怕吵到他,一时之间进退维谷,他借着从窗外爬进来的一缕月光观摩迟蓦的眉眼。

就是在这一刻,李然忽地想起来自己欠了迟蓦一个承诺。

他之前说:“要是我这次月考比高二期末考得高,我直接亲你一口。”

虽然他就只是随口一说……

但这……也算承诺吧?

说话算话,是李然从小就建立起来的良好传统美德。

这几天迟蓦一直欺负他,不让他劳逸结合,老让他写作业做卷子,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趁迟蓦睡着,可以立马完成这个承诺,随后等天亮了告诉他承诺已经完美了结……就行吧?

否则醒着怎么亲一口?

会把他哥吓死的。

李然竟然没怎么构建心理建设,大半夜的头脑不清醒,他悄么声地凑过去,想用嘴唇轻碰迟蓦的脸。

谁知这时迟蓦微一侧首,那道本该一触即分的温热精准地落在迟蓦唇上。

然后——迟蓦醒了。

他睁开的眼眸里毫无睡意。

作者有话说:

然宝:哈哈,完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