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拥眠

库里南行驶回家的路线,李然坐在副驾驶,陪迟蓦走过无数次,闭上眼睛都能说出马路名。

现在他睁着眼,双手按在胸前抓紧安全带,似是要把那根绳子按进胸腔里缠住心脏,让它别跳了,再跳下去能把天震塌。

窗外的街道每一条都变得都陌生起来,李然直愣愣地看着。

他满脑子都被迟蓦的“我爱你”占据,这三个字无形却掷地有声,接触到李然暴露在外的皮肤便不打招呼地钻进毛孔里,跟随流淌的血液剧烈流经少年的四肢百骸,吓得他想晕倒。

他哥……爱他?

爱?!

不是喜欢?

不应该是先喜欢吗?

……是不是少了一步?

迟蓦为什么爱他?

因为他是笨蛋吗?

马路上,有热恋中的少男少女在等红灯的间隙亲嘴,旁若无人;有人闯红灯,和一辆急刹车的绿色出租车擦肩而过,气得司机探头咒骂;有一家三口遛弯散步,孩子左手牵爸右手牵妈,双脚离地把自己悠起来;有一对暮发老人精神矍铄,手挽胳膊地说说笑笑……

李然试图用眼睛匆匆观察到的一切转移注意力,半边身子几乎贴在车窗上,连余光都被封印了,一眼都不敢往迟蓦那儿瞟。

他瞪着迷茫惊慌的眼眸时不时地吞咽口水,呼吸只有浅浅一缕,“气若游丝”的。李然就靠这口轻到几乎察觉不到的“仙气儿”维持生命,脸颊与颈侧都憋得通红,卷毛发梢一颤一颤的。

何时到的家,何时从车上走下来的,何时脚步虚浮地缀在迟蓦身后来到家门口,李然统统一概不知。

抬头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

亮丽堂皇的客厅,因两位陌生男性的存在显得格外醒目。

左边男人穿着稳重,大手按着行李箱的箱杆,垂眸冷漠地睥睨着脚下,侧脸线条有忍耐的生硬;右边男人衣着素色衬衫,略显惊呆地看着地上,摸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只见他们的视线没有定格在一处,而是随着地板上一道来回乱窜的黑影移动。

天气一冷,程艾美跟叶泽不再出门,成天窝在家里。黑哥好不容易跟两位没养过猫的老头儿老太太混熟,每天晨昏定省地对视一番,人没察觉到猫想蹦起来挠他们的头发,猫没感受到人想捏住它们的后颈肉扔出去,逐渐相安无事,互不打扰。

没想到安分日子刚过两天,家里又来俩陌生人。黑哥嗅到陌生气息,李然没放学呢,它焦躁地想叼起老婆跑。

老婆体型比他小点,但再怎么说都是成年猫,不好叼走,老婆还不配合,用爪子扒拉它不理会,黑哥就开启“发疯”机制。

大庭广众下从客厅左边飞蹿到客厅右边,然后再飞回来。

一分钟不到,它来回飞了十几次。

咻!咻咻!咻咻咻——!

根本看不清它的真实面目。

程艾美看得直乐,哈哈哈笑得停不下来,直到叶泽捅捅她提醒李然跟迟蓦回来了,就在门口站着呢,她才一搓脸恢复优雅端庄,怕孙子以为她欺负小猫,擎干为老不尊的事儿。

这时,黑哥跑兴奋了,想在客厅中间来一个转向,拿叶程晚当助力。它跳起来踹人膝盖,在半空中翻了个身,飞翔。

叶程晚被它踹得懵逼,求助他的妈妈:“呃……”

“什么狗玩意儿。”迟危忍无可忍,丢开行李箱先矮身摘掉叶程晚膝盖上的两根猫毛,而后罪恶的大手一把抓住闪电式的黑猫,精准地掐住它后脖颈按地板上不准它扭动,压着它面对叶程晚说道,“向他道歉。”

叶程晚哭笑不得,说:“它怎么跟我道歉?骂我跟它是同一物种是吧。”他踢踢蹲下来疑似要跟黑猫掰扯道理的迟危,“你起来,要是孩子回来正好看见你这样像什么话啊。”

“小叔好!”确实正好回来看见的孩子李然高喊一声,九十度鞠躬,“小婶好!”

“……”

无人应答。万籁俱寂。

程艾美刚走到李然身边,喜笑颜开地正要介绍,闻言大吃一惊,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不是说小然恐同,不让告诉他迟危和叶程晚的关系吗?”

惶惑不安地扫视一圈,迟危皱眉;叶程晚呆滞;叶泽比她还不争气呢,惊得嘴巴微张;迟蓦脸上没有表情,他向来能藏得住秘密,这事儿还是他提议的,肯定不是他。

而李然这傻孩子还二百五地鞠着躬,眼睛都闭上了。

一副不忍面对现实的衰样。

到底是谁告的密?

程艾美颤颤巍巍地说:“可不是哀家啊……”

中午听说迟危要回来,迟蓦不管他是不是小叔,大逆不道地说:“家里有个恐同小孩儿,你收敛点儿。”

“要是忍不住对晚叔动手动脚最好还是别回来,反正爷爷奶奶都烦你,骂你大变态。”

迟危听完冷笑:“呵。”

敢让他藏着掖着,厉害。

叶程晚倒是乐意效劳,笑话迟蓦两句,应了。

“真的~不是~哀家~泄的密啊~~~”程艾美还在自证清白,表情浮夸。

迟蓦淡声:“是我。”

“啊?!”程艾美震惊。

叶程晚眨眨眼,回神,没回彻底,说道:“不是说,你家小朋友恐同……让我们俩装上下级吗?那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呢?”

他忍不住想笑,感觉怪奇怪的:“我现在是迟危的男秘,还是你们的‘小婶’呢?”

这种调侃一般只会令人觉得放松,而李然想钻地缝儿。他甚至不敢抬起脸,不敢相信自己怎么能干出这种尴尬场面。

迟危跟叶程晚的名字没在这个家出现过几次,程艾美都是大变态大变态的叫迟危,导致李然给这个人披上一层凶神恶煞的外衣。见面后,凶确实凶,自长相到周身,无一不散发着世人皆是蠢货的不耐气息,迟蓦高度“遗传”他,青出于蓝胜于蓝。

但迟危“欺负”小猫。

还勒令小猫向叶程晚道歉。

这种二哔行为令李然感觉到接地气,晚叫人不如早叫人,一边想随机应变,一边想努力忽视身边迟蓦的浓郁存在感。

两重精神压力顿时压弯少年的腰身,他憨批似的采取了标准鞠躬的智障方式。

诡异的气氛消散大半后,李然起身,发现迟危还没把黑哥放开,逮住它揉脖子。黑猫呲牙裂嘴奋力挣扎,耳朵持续飞机耳。

“不要欺负我的猫……”他绞着手指小声说。

迟危看他一眼:“呵,谁让它欺负我的人。”

叶程晚无奈扶额:“你都快奔四的人了,能不能别跟小孩儿一样。放开小猫。”

迟危:“不放。”

“……”

李然下意识向迟蓦求助。

“哥……”话音未落他就闭了嘴,想到他们不再是纯洁的兄弟感情了,莫名悲伤。

而后他又发觉迟蓦没听见他喊他,视线落在他腰间。

刚才李然鞠躬时,毛衣带上去一点,后腰露出来一截。

李然身体登时绷紧。

放以前他绝对不会想多,眼下今时不同往日,李然不得不多想啊。

男人的身体有什么好看的?

男人谈恋爱只能说说话,牵牵手,最多亲亲嘴。

毫无乐趣。

到底为什么会喜欢男人啊?

李然想,迟蓦为什么会走入歧途。难道是自己哪里的举动做得不对吗?让迟蓦感到是……

一种引诱?

“衣服,弄好。”迟蓦沉声提醒道。

李然赶紧抻了抻衣摆。

“噢。”他轻声答。

白猫发现黑猫折辱在人类手里,始终无法挣脱,懒洋洋地从猫窝里跳出来,伸出收了指甲的白色猫猫拳拍拍迟危手背,意思大概是:“两脚兽,差不多得了吧。别过分嗷。”

一开始家里来俩陌生人,白猫也警惕。特别是黑猫被大手制服,它的毛发一根根地奓起。当看到李然回来,如铁蒺藜般的毛发软下去,白猫没再管,甩着尾巴,没一会儿都快眯眼睡着了。

等迟危放开黑猫,黑猫一跃而起,踮脚弓身冲他哈气,宁死不屈死不悔改,像愤怒的黑色眼镜蛇。白猫亲亲它让它闭嘴,把它亲到窝里舔毛去了。

迟危:“它俩都是公的。”

叶程晚一呆:“是吗?”

大自然里同性恋多,诚不欺他啊。他好奇得想凑上去看,又听迟危说:“挺有意思,等走的时候咱们带走。”

李然立马抗议:“不行!”

他顾不得那么多了,抓住迟蓦手臂晃了晃:“哥那是我的小猫。哥……那是我的小猫啊。我都快喂了一年了。”

心上人不知道自己心意,与心上人已知自己心意,两种情景下的触碰,带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迟蓦感到被抓住的手臂源源不断地吸收李然的热量,这一刻很想把他搂进怀里。

想听他用这种求助、祈求的语气说点其他的。

“你的小猫?”迟蓦问。

好像回答泾渭分明,他就不愿意帮了。他非常期待和李然分不清地相缠在一起,先从生活的方方面面渗入。

李然:“……我们的。”

“我们的什么?”

李然心莫名地微慌:“我们的……小猫。”

“嗯。”迟蓦点头应道,看着他惹人烦的小叔说,“再碰我们家的小猫,我告诉你老婆。”

叶程晚立马装作一副“不告状就不知道”的神色,转头找他爸爸妈妈说话了。

程艾美老两口退休后热爱享受生活,用多年来的积蓄和儿子的一点帮衬,买下这儿的房子。

五年前他们还没退休,房子暂且空着,恰逢迟蓦在这儿上高中,便住在这里,遇到李然。

但房子本身和迟蓦没什么关系,不是他的。

今晚餐厅饭桌上六个人,四个“外人”,按理说谁都不能对这所房子指手画脚。

可迟危从不把自己当客人和女婿,问犯人似的问老人:“最近量血压了吗?每天有按时吃药吗?有偷偷吃甜的喝甜的吗?晚上有没有偷偷熬夜?”

把老人审问得干笑,打太极地搪塞,听迟蓦冷淡地说起没收过二老的手机平板,迟危冷笑一声,刻薄地说:“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不照顾好身体,像小年轻一样熬夜,以为自己是铁做的呢?非要等不能后悔才后悔?”

“叶程晚都不敢熬夜,熬一次训一次。”

平白无故被连坐的叶程晚不仅帮不了爸妈,还被当反面教材说,囧得在桌底下踩他鞋:“你再说呢……闭嘴。”

迟危拧眉看向李然:“你也有一堆坏毛病?”

“小叔,”迟蓦挡开他的越俎代庖,抬眸淡声说,“他归我管。你管好自己和晚叔就行。”

归迟蓦管的李然想反天了。

夜晚躺床上辗转反侧,把被子糟蹋得皱皱巴巴,怎么都睡不着。他几乎要把脑袋想破了,也想不明白迟蓦到底是何时何地又因为何事爱上的他。

凌晨两点多,李然实在睡不着,起来后坐床边想了会儿,终于还是摸黑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来到隔壁门口,大气不敢喘。

整个行为都显得鬼鬼祟祟。

他伸出一根手指,说是敲门不如说是在点门。指节很轻地点了两下,不知道是想让房里的主人听见还是不想让他听见。

他大概就是想寻一个心理安慰吧,迟蓦开门他就说话,迟蓦睡着了当他没来过。

点门的时候,李然心里祈祷别开别开,反正他努力过了。遗憾的是祈祷失败,几乎在他刚来到门前,那道紧闭的房门便从里面“咔哒”一声打开了,仿佛迟蓦同样彻夜未眠,知道李然会过来,专门在等着他似的。

“哥、哥……哥。”迟蓦卧室里没开灯,里面黑洞洞的,李然紧张,一个字被他念出像结巴了一整句话的架势。

迟蓦:“嗯。”他确实还没睡,连白天的衣服都没换,“什么事情要大半夜说?”

“我……我……”李然垂首绞手,深深地盯着自己脚尖,忍着异样的难受说道,“……我要拒绝你。哥,你不要爱我了。”

“我真的要……我真的要拒绝你的……”李然紧张地强调。

迟蓦:“哦。”

他毫不掩饰侵略眼神,让不健康的晦涩视线长久地落在李然身上。李然感到一股将他从头顶扫量到脚尖的视奸目光,沸油般滚烫,整个人抖如筛糠地颤悠。

下一秒,他被迟蓦猛地拽进房间里,按在关闭的门板上。

“唔……”李然害怕低呼。

迟蓦捂住他的嘴。大手盖住李然下半张脸,不准他出声。

李然惶惑的眼神全部覆刻进迟蓦眼底,更想让人欺负他了。

迟蓦说道:“怎么办,你拒绝不了我。我又不可能因为你一句拒绝就放手,”李然的呼吸略显急促地喷洒在他掌心里,迟蓦手指顿时压得更紧,看李然的脸颊微微凹陷,“我只会不管不顾地进攻。你求饶大概都没用。”

“答应我”这种要求,几乎贯穿李然即将成年的青涩人生。

他没有为自己拒绝、无理取闹过。别的小孩子因为父母不给买玩具而撒泼打滚时,李然只用白清清的一句“咱们不买”就能偃旗息鼓。他学着大人无意的残忍,把小孩子的玩心镇压下去。

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能镇压湮灭的,如果它当时未发作,只是时机未到而已,一旦发作起来将来势汹汹。遗憾的是李然暂且想不明白这样的事情。

关于“拒绝”,是李然遇到迟蓦后一点一点学会的,这个不苟言笑、却对他有十分耐心的男人手把手地教会李然许多,他不知感激就算了,还将此用回到迟蓦身上,简直不可理喻。

18年的“答应”系统在迟蓦的话音后汹涌地压倒“拒绝”系统,势不可挡。

李然抵着门板,后背感到坚硬的冰凉。黑暗里迟蓦的眼睛里似有一簇鬼火,李然心惊,但前来决定拒绝迟蓦的不安竟莫名其妙地消散。

他甚至心想道:“答应就答应,反正是他哥……逼他的。”

“好了。好了,别害怕,然然乖。”迟蓦一点点地卸去手上紧致的力道,松开李然,掌心失去被唇触碰的权利,他蜷了蜷手指,留住那一抹滚烫的温度。

李然脸上果真出现几道被压出来的印子,迟蓦用指背蹭了蹭说道:“吓唬你的,别抖了。”

“我、我没抖啊……”李然没觉得自己抖,直到话脱口,声线差点扭飞二里地,无数放大的感观里又添一份“丢脸”供他品尝咀嚼,整张脸见火似的发烫。

他本来就胆小,这种行为是正常的,就像张口朝陌生人借两张餐巾纸那样正常,迟蓦教过他的,不会嘲笑。

李然不再觉得丢人:“你突然把我往屋里拽……我怕你又要扒我裤子,用大巴掌揍我。”

视线下移,他还真的用双手护住屁股。迟蓦感到好笑,好不容易提了提严肃面具:“你没犯错,我为什么要用我的——‘大巴掌’揍你?”

中途诡异地停顿半秒,好像李然说的“大巴掌”本不该是巴掌,而该是其他的东西,也以大字开头。

李然颤颤巍巍地:“我、我也不知道啊。”

迟蓦看他护得更厉害,抿唇没说话,心道:“是应该护着点儿,但打的话可不是用巴掌。”

迟蓦定了定神,说道:“不会揍你。”

李然:“那为什么……”

“奶奶不是说过吗,小叔是大变态,”迟蓦诋毁亲小叔的形象,毫无心理负担,说道,“要是让他发现你熬夜不睡,这么晚还来我屋里,明天谁的耳朵都别想好过。”

李然:“……小叔话多?”

迟蓦嗯道:“分情况。”不知是李然睡觉不老实,在床上翻身折腾了,还是刚才迟蓦急切地想和人接触用劲过大,李然的真丝睡衣领口敞开一颗纽扣,斜斜地往肩膀滑,锁骨与半边香肩一览无余,迟蓦很想低头闻,“在这个家里他话多,在另外的家里话少。等过年跟我回去,可以见识到他另一面。对我小叔可以好奇,但不要好奇太多,我心里会不舒服。”

“然然,我会纵容你,但不是什么都能纵容,”迟蓦没打算给自己制造出个光鲜亮丽的追求者形象,“我不是什么好人。”

“干嘛这么说自己……”李然惶恐,“不是好人,多、多不好啊?”

迟蓦:“你猜。”

“……我不要猜。”李然不相信迟蓦说的,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典型,“你才不是坏人。”

睡衣是迟蓦给李然买的,好几套。迟蓦没接好人卡,伸手小心地避开李然锁骨处的肌肤,怕指节一触染到温度就想更肆无忌惮地抚摸,扣上扣子:“在这儿睡吧,省得被小叔发现。我睡那边的沙发。”

这晚迟蓦还说:“你当然可以拒绝我,这是我教你的。乖孩子,你做得很好。”

“我当然会伤心,但这是我的事。我决定说‘我爱你’的时候就已经设想过所有会发生的结果,我应受的。我爱你和你拒绝我不冲突,不要有心理负担。”

李然全程无言以对。

就觉得这些话怪怪的。

不冲突的意思是不是也可以说,李然拒绝是李然的事,迟蓦爱李然是迟蓦的事,他们俩可以互不干扰地做自己的事?

那李然的拒绝有什么用?

掩耳盗铃?

李然不是第一次躺在迟蓦的床上睡觉,先前在书房写作业睡着,他还在迟蓦怀里醒来过呢。

这是他第一次躺在迟蓦的床上失眠。李然侧身,薄被盖到腰间,房间里披着层月光,目力所及之处是雾蒙蒙的清冷柔圈,迟蓦躺在长沙发上,身高腿长地装不下,在后面拼了张高低差不多的小茶几才摆得下那双长腿,着实委屈。

李然就说:“哥,要不你来床上睡吧。”

迟蓦静默:“你确定?”

李然小声咕哝:“男人间又不能干什么……”

音量小得接近自言自语。奈何此时夜深人静,卧室空间就这么大,由呼吸引起的风吹草动都能被另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遑论喃语声。

这次迟蓦缄默的时间持续得更长:“你确定?”

询问是从头顶落下的,李然正出神,没发觉迟蓦已悄无声息地来到床边,惊了下:“……确定啊。”

他不太确定地回答道。

迟蓦便躺到了床上,没绅士地在两人中间划分楚河汉界。

他懂了什么似的无声低笑。

两人挨得近,体温源源不断地纠缠,分不清谁是谁。但彼此都觉得是对方的体温更高,否则存在感怎么这么强。

从迟蓦一上床李然就开始后悔,旁边躺着一个大活人,心思和之前截然不同,哪儿还能心无芥蒂地睡觉?

反正明天周六,失眠就失眠吧。李然:“哥。”

“嗯?”

“……你不要爱我了吧。”

“为什么?”

李然说:“我睡觉打呼,我磨牙放屁。我没有优点。”

迟蓦说:“你睡觉什么样子我知道。你不打呼,不磨牙。是个人都会放屁。优点不是靠你说的,而是靠我看的。我从不怀疑自己的眼光,你也不准怀疑。”

“……”

无论李然说什么,每句话都能被迟蓦堵回来。不善言辞的李然惨遭败北,支棱不起来了。

他背对着迟蓦,把被子分给迟蓦一半,满心地忧虑和愁绪。

碰到暂且解决不了的事,又不想被它一直烦扰,李然会从记忆里掏回忆转移注意力,如果掏出坏的回忆,那他就顺势烦心早就过去八百年的事,反正已经过去了又不能真对他怎么样;如果掏出好的回忆,那就理所当然地开心,不为现在和过去困扰。

今天李然运气不好,掏了个坏的出来。

或者说从知晓迟蓦心意,这记忆就存在潜意识里,亟待找到宣泄口,把李然撅个头晕目眩。

他满脑子都是不安。以及李昂出轨后,白清清急赤白咧的怒火质问李昂的画面。他们的争吵化为两个凶神恶煞的小人儿,冲击着李然的神智。

白清清说:“如果不是你刻意勾引,裴和玉会上你吗?!你有什么优点吗?有哪里需要被觊觎吗?你们明面上是工作,谁知道你们私底下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李昂啊李昂,没想到你看起来老老实实,其实背地里却能干出勾引男人的骚事儿。肯定是你自己主动对他弯腰撅屁股了!”

小时候李然被关在他自己的房间,不允许听父母争吵,这是白清清对他的保护。可房子空间不是天不是地,不宽广,他们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门关得再严实,那些声音依然从门缝儿、以及各种有空隙的角落钻进李然的房间,噼里啪啦砸进他耳朵里。

曾经那些听不懂的话,经过几年的漫长流存,白清清对丈夫的失望像一把回旋镖似的转嫁到李然身上。他惶恐、害怕,缩在被子里把自己紧紧裹住。

李昂争辩道:“我没有!”

也许他还说了其他的。相比于白清清的怒火,李昂连面红耳赤的解释都像不要脸的心虚,整个过程只会说我没有。

“我没有!我没有!”

李然在心里说:我没有……

但他更多的感受是——自己可能在无意中真的“勾引”了迟蓦而难过。

他又想起白清清说的“弯腰撅屁股”勾谁,李然对其中的意思明白的相当模糊,但他立马转过身,不拿腰臀和腿对着迟蓦。

“睡不着?”迟蓦问道。

李然说:“有点。”

迟蓦皱眉:“因为我?”

李然:“……没有。”

“心里在想什么,全部告诉我。我在听。”迟蓦引导他,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绅士地一触即分,捻着手指的温度说,“别担心我会指责你。你的许多想法也许有不成熟的地方,但它们只是你这个年龄应该有的稚嫩,是过程,不是错误。你要正视它们说出它们,有我在后面兜底。”

他拨开李然额前落下的一缕头发:“如果你有哪里不对,肯定是我教得不好。信我。”

额前的手转瞬即逝,没碰到一点肌肤。人对面部的触碰非常敏感,有手或东西接近时,眼睛会下意识地眨动,以至于受到惊吓。李然之前对这种接触有过激的反应,要么偏头缩肩避开,要么闭眼屏息装死,但他知道迟蓦绝对安全,不会伤害他,那只手伸过来拨他头发,又很快收缩回去,指尖的温度来去匆匆,李然竟想让他多摸摸自己。

肯定是因为迟蓦说的话。李然喊他:“……哥。”

“嗯?”

李然说:“是不是……我勾引你了?所以你才会这样。”

“你没有勾引我,是我自己要爱你。”迟蓦没问他为何这么想,先正色地回答。

话落,李然明显松了口气。

“真的吗?”

“嗯。”

李然舒坦了:“好的。”

他尽量用简短的措辞对迟蓦坦白这种担忧从何而来。迟蓦听完有些诡异地问:“你拿我跟你爸比,还是拿我跟裴和玉比?”

“没有啊!”李然听出迟蓦对自己拿他跟李昂和裴和玉比较非常不悦,赶紧转移话题,“怎么才叫勾引你啊?哥。”

迟蓦没回答这个问题,表面衣冠绅士,眼神却在黑暗里把李然从头奸到尾,这种话都敢问不该奸吗?直男老实人这么放肆?

“睡吧。”理清铲除李然的担忧,迟蓦感到躁动,没法再心平气和地说话。他不太温柔地把大手插‘进’李然的头发,莫名其妙地抓弄了几下,像在揉他头顶,又不太像。

“闭眼,赶紧睡觉。”迟蓦警告,“再胡思乱想,我就当你是在向我释放可以玩命弄你的信号了——这就是勾引我。”

吓得李然赶紧闭上眼睛,睫毛颤啊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