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蓦领着李然回来时,程艾美正在客厅跟黑猫大眼瞪小眼。
人坐沙发猫坐地毯。
敌不动我不动。
叶泽在旁边喝甜水看戏,玻璃瓶,带吸管;白猫在猫窝里眯眼打盹儿。
互不打扰。
静默的战火在无形的僵持中白热化,程艾美一句“我刚给你开完猫罐头,你吃完就翻脸不认人,没良心的二货”刚说完,迟蓦就拽着李然回到家里,几近贴地飞行地冲上楼去。
一股冷气从他所经之处散满客厅,黑猫起飞逃跑,程艾美小幅度拍着胸口,叶泽手忙脚乱地藏甜水,没藏好洒他一身。
“老天奶啊……”老头儿眼睛一闭,脖子一缩呆若木鸡,做好挨训的准备。半天过去训斥没落下来,悄悄睁开一只眼,哪里还有冷脸狗王的影子。
叶泽说:“吓死爷了。”
程艾美道:“老叶,迟蓦刚才是不是说不许任何人进来?”
“大清早亡了啊,没有‘老爷’了。”叶泽捏住吸管两口把甜水吸溜完,找地方将空瓶毁尸灭迹,没心思考虑其他的,“我没听清啊。你听错……”
就是这时候,楼上传来李然第一声嚎哭。特别大声。
程艾美当场站起来说:“我的乖乖,这是咋了嘛。迟蓦是不是在揍小然?叶泽你去看看!”
叶泽手里的空瓶掉在地上。
羊绒地毯起到缓冲作用,没碎。
他看看楼上,看看老婆,看看甜水瓶。
不知道李然那一小只特别听迟蓦话的小鹌鹑犯了什么错,竟能触及王怒。迟蓦在家里说一不二,但对小孩儿挺好的。
现在小孩儿都挨揍了,糟老头子哪敢上去触霉头。叶泽捡起甜水瓶,耳朵一关眼睛一闭,扭脸就朝门口走:“臭老太婆拿我当枪使啊,我才不去嘞。”
程艾美跺脚:“你这个死老头子!”
她在炸毛的黑猫叼着它老婆后颈试图远离人类战火、没叼起来而乱蹿中上了楼,蹑手蹑脚。
离书房愈近,李然的哭声愈大,伴随着可怜的认错求饶。听那哭声一浪更比一浪高,就知道无情的迟蓦没理会。程艾美是劝二位和平相处,不是去吸引火线的,立马扭头下来当听不见。
“小然啊,你挺住啊,奶奶对不起你,”程艾美一边小声念着一边追老头子的步伐,“明天奶奶再来哄你啊,溜了溜了溜了溜了……”
一出门,就和齐值来了一个脸对脸。
身后是四拢的暮色,齐值有点着急:“程奶奶,李然刚才是不是被我表哥带回家了啊?我看我表哥挺生气的……”
程艾美收起不庄重的神情与仪态,她确定迟蓦上楼时说过不许任何人进来,温和地说:“好像是有一点生气吧,但那是他们俩的事情,迟蓦很喜欢小然,不会真跟他怎么样的。小齐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老人家的“喜欢”就只是一个人想对另一个人好的意思,没有复杂的几重意味。但这话听在齐值耳朵里,就有点变味儿。
迟蓦被关起来看过病。
李然是深度恐同。
地球爆炸他俩都不可能。
李然现在真想让地球爆炸。
这样他就不用亲身感受自己屁股被狠扇的绝望了。
从迟蓦第一巴掌扇下来,那两团雪白的软肉就没停止过可怜地震颤,变得又红又肿。
从小到大,李然就12岁时被白清清打过一次屁股,自此知道丢人,再也不敢做傻哔事儿。
当迟蓦拉着他按下去,李然不自主地趴在他腿上,整个人还是空茫状态呢。
他还莫名其妙地想到小时候生病发烧,医生说:“打针好得快。”他妈英雄所见略同,点头同意医生的提议。
李然以为是输液,往手背上扎针,就疼那一下。虽然有点怕但李然坚强,伸出手不吭声,等待着针落下的瞬间。
但白清清当场把他胳膊别到身后,两腿夹住他身体,把他当小偷防止他逃跑。等医生过来白清清动作更是干脆利落,一手按住李然后背,一手扒他裤子,两条腿夹得特别紧。
一针下去,那种疼简直不能言语。药物通过针管平缓又不失速度地往臀肌里渗入,李然整条腿都疼得抖晃。
从此他就怕上了屁股针。
然后迟蓦就是用这样的举动制服他的,还没有白清清温柔。
李然的双手被迟蓦的领带绑着,很紧,弄不开。他被迫趴在迟蓦两条腿上,起不来。
迟蓦泰然地坐在椅子里,不稀罕学白清清拿腿作武器控制李然。他单手握紧李然被领带缠紧的两条手腕,另外的手便一巴掌一巴掌地抽李然教训他,掌心很快跟李然会弹跳的软肉一样红。
“哥,哥我错了……我错了哥……你别打我,别打我,你不手疼吗?我觉得你肯定、你肯定手疼……哥我给你吹吹吧……啊哥你别打,别打我了……”李然眼泪淌成了大河,快要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又凶又可怜。
这么大人嚎这么大声,多丢脸啊。要是搁以前,逼死李然也做不到这种令人唏嘘的外放,他只会把自己忍出毛病。
第一次“蓦然科技”组织团建时,李然去爬山,下山后两条腿灌铅似的。迟蓦帮他按腿,李然就咬着嘴忍耐。
是迟蓦告诉他可以叫。
可以哭。
现在李然被揍得这么疼,他当然要大哭啊。
“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嘛我知道错……”
“错哪儿了?”
从发现李然和齐值偷偷去清吧,到毫无怜惜地揍李然十几道巴掌,迟蓦终于舍得开口说话。
口气生硬冷漠,但带着李然熟悉的引导。迟蓦不是质问,他知道李然犯下的错误,就是要李然亲口再说出来。
这是他需要承担的。
迟蓦说道:“慢慢说。”
同时又赏给他一巴掌。
李然从中察觉出,如果坦白太慢,辛辣的巴掌仍会揍得他不知道东南西北。
“我,我应该……我和我同桌去、去清、去清吧的时候,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
“为什么提前告诉我?”
“因为你、你说过、我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要让你、让你知道我每天在干什么,”李然断断续续地说,只有几根手指能动的手,截住迟蓦的手掌,调情般用手指勾住他手指,不让他有揍人的动作,“我要去哪儿,应该提前、提前跟你讲的,我要让你知道我去了哪里。”
几根指节相互纠缠,迟蓦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李然试图螳臂当车的手指撸下去,但是他没有,心道:“揍得是有点狠,屁股都肿起来了。”
内心却奇怪地没有任何要心软的迹象。
迟蓦捻捻手指,仿佛在回应李然的勾弄:“这条规矩是什么时候开始实行的?”
“你教我……给你每天发消息的时候。”
“你做到了吗?”
“没有……”李然伤心,觉得自己是笨蛋,连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之前好几次他都忘记跟迟蓦报备地址,迟蓦也只是温和地教导他,不生气。
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上次跟李昂吃饭,李然不知道他的手机为什么静了音,没回迟蓦消息,也没接迟蓦电话。迟蓦来接他除了发表一番“我很在乎你”的衷肠,其他同样没说什么,李然没见过迟蓦生气,也不把这当回事儿。
这次明显是把好脾气的迟蓦真的惹生气了,李然怕了:“我以后会立马跟你讲。我不会再忘记了……真的,哥你相信我,我真的会好好记住的啊……”
老实人有时候很轴,偶尔一碰壁就退缩,不好教。迟蓦对李然的耐性,比他活的这二十年加起来对所有人的耐性都多。
迟蓦想让李然变得更好。
他要勇敢,要敢和陌生人说话,要学会拒绝和反抗,要不羞耻说“是”与“不”。
时间不是问题。
他们有很多时间。
但发现李然在走的路线有些偏离他既定的轨道时,这是迟蓦绝对无法容忍的。
齐值是他的表弟,但齐值对他来说也是外人。
李然可不是外人。
他的人,怎么可以跟一个外人去他没有允许的地方呢?
若不是迟蓦今天刚好跟合作方有饭局,结束后刚好开车到马路上,他还不知道李然敢这么大胆。真是反了天了。
迟蓦带李然回家时想到的第一个地方并不是书房。路过两人卧室,他的头脑清醒须臾,深知在毫无关系的情况下,卧室这样的场景太暧昧。
无论是谁的卧室,在私密场所教训李然,总归都不像话。这么多天,他们在书房里办公的办公,写作业的写作业,干什么都要在一起,书房都快成了他们两个公用的起居室。
处于不尴不尬的模糊界限里时,书房正合适做眼下的事。
“李然,我最生气的,是你跟别人跑出去鬼混。其次生气的才是你不报备——这一点我教了你多久?就是记不住是吧。”迟蓦巴掌抬起来,问道,“这次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哥,你不要打我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李然还在流泪,扭脸害怕地看着他的巴掌,小心翼翼道。
他越可怜,迟蓦越上瘾。
最终迟蓦还是一阖眸,隐忍地松开李然,让他提好裤子站旁边。身上那套订做的高档衣服被挤弄得皱皱巴巴,李然没心情抻平它们,双手背过身去挡屁股。
鹌鹑似的站在墙角里,默默地流眼泪。
起身时他好像碰到桌角,梆硬。都把他顶疼了。可是被打的地方更疼,他没余力注意桌子。
片刻后,当发现自己手腕有一圈不怎么能感到疼的淤青,李然忽地想起了他爸。
李昂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也要这样挨揍吗?李然悲从中来,原本快要止住的眼泪,又悄悄地涌满了眼睛。
“怎么还哭?”
迟蓦把他拉过来擦眼泪,无奈叹气,声音轻得像是熨帖地诱哄:“别哭了乖宝。”
李然悲伤地说道:“我爸也挨打吗?好惨啊。”
迟蓦:“……”
什么乱七八糟的思维发散。
当天晚上,李然不是躺着睡觉的,委屈地趴了一整夜。
梦里还是迟蓦带给他的“啪啪”巴掌声,攥紧被角,小小声地哽咽,好像还没有哭完似的。
屋里开着空调,暖和,李然没盖被子。平常不开的,现在夜晚的温度盖被子睡觉正舒服。
今晚被子压着屁股时,沉甸甸的,李然觉得疼。思来想去把被子推到旁边,开了空调入睡。
幸好第二天是周六,否则他只能站着上课了。
确保李然睡稳后,迟蓦守在他床边,打开静音的手机,找出齐值的聊天框。
不必找,齐值傍晚给他发了许多条消息问情况,电话都打了好几个。
迟蓦正忙着,没回他。
现在有时间了。
半夜,迟蓦简短回复:【齐值,下不为例。】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齐值说这样的话,只不过这次更像警告。
齐值对李然开玩笑表白;齐值来家里抱李然;齐值向李然公开性向……这些迟蓦都知道,他只是不把齐值放在眼里。
只要不是蠢货,稍微暗示两句对方就能懂他的意思。
齐值当然懂。他表哥从小到大就是孤家寡人的性子,突然带一个人回家,晚自习后还接他放学,本身就不正常。
说惊悚都不过分。
但齐值总觉得迟蓦没管他对李然公开性向有其他意味。
仿佛迟蓦是在利用他,给李然一个接受“男同”的缓冲期。
谁先爆出是男同,李然就先疏远谁。迟蓦是暗处的猎人。
如今已到收网的时候。
齐值等消息等了大半夜,就等来这么一句。
他们小时候的情谊,磨灭在一块迟蓦自己做、但被家长发现的巧克力里。
那块巧克力是迟蓦悄悄犒劳自己的、为数不多的零食,他好心分给齐值一个。可什么都拥有的齐值被众星捧月惯了,不知道珍惜,没吃完也应该赶紧毁尸灭迹维护迟蓦的不易,而他完全没想过那对迟蓦意味着什么,一块巧克力吃得满嘴都是,当场被他父母发现,又当场被多嘴的大人告知给迟蓦父母。
哪怕现在迟蓦给自己搞了一个巧克力小工厂,齐值也再没机会见过第二块巧克力。
迟蓦的警告,分量有多重可想而知。
他玩命地记仇啊。
齐值给迟蓦打电话,等他一接就说:“李然不喜欢男人,你不能强迫他吧。”
迟蓦看着熟睡中的李然,重复某句话,饱含嘲讽,仿佛在强调一句笑话般:“强迫他?”
“他要是愿意,我当然不会强迫他。他要是不愿意,我就强迫他怎么了?”迟蓦淡漠道,反问,“你能怎么着?”
齐值急了:“你……”
迟蓦按静音,对方的话没传进来,但自己这边能传过去。
他刚一开口出声,李然眉心就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转醒了。
卧室里没开灯,窗外月光暧昧,地板铺着一层白银,加上一屏手机的荧光,这就是全部的光亮了,整个视野是灰暗的。迟蓦神色莫测地坐在床头,碳黑的双眸错眼不眨地紧盯着李然看。
之前迟蓦也这样出现在他的卧室里,次数不多,两次。李然没问过为什么,反正他哥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没觉得害怕,只风驰电掣地猜迟蓦半夜过来是干嘛的,是还要揍自己吗?那十几巴掌不过瘾吗?不过瘾也不能揍了呀。
李然顿时一扯被子,盖住后腰和屁股,清醒着颤颤巍巍。
“哥……”
“听不听我的话?”迟蓦摸了摸李然的脑袋,把手机随手撂一边,道,“说听话。”
“听话”贯穿李然目前走过的17年人生,没有人比他更懂取悦他人,以“顺从”披身充当处世之道的外衣,讨好对方。
对白清清的暴躁,对李昂的温驯……他们或强或软的父母权势都能让李然心甘情愿地低头。
低到后来,他失去自我。
这种丢失十几年的东西被迟蓦抽丝剥茧地找到,一缕一缕地拽出来。它们浸润透了……也许是生活也许是情绪、也许是感情也许是李然本身的光泽,环绕在李然周围,令他变得鲜活生动。
他不是只有“驯从”的。
“我听话。”李然的服从在回答。他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睁开眼后看似清醒,实际头脑在晦暗的视野里又混沌迷糊,“我当然听你的话啊,哥。”
李然被迟蓦教出来的自我紧接着也回答:“你要对我好。对我不好……我就不听话。”
尾音消失于重袭的困意,他梦游似的说完话睡过去,仿佛从不曾醒来。
迟蓦满意地低笑:“嗯。”
电话在李然嘟囔“听话”时便被迟蓦挂断。他在床头看了会儿李然安静的睡颜,离开时垂首吻他的额头,一触即分。
他还给李然涂抹药膏了,被揍的柔软的地方,被绑出红痕的手腕。
期间因为某处手感太好,差点舍不得收手。
……
皱皱巴巴的衣服,只能送去店里清洗,李然自己不会弄。
愈金贵的东西愈娇贵,比人还娇贵呢,醒来后看见那一堆皱成橘子皮的正装,李然真发愁。
迟蓦解决了他的愁绪。
他直接把衣服扔了。
买菜不会砍价,但凡会砍价李然都不会多出半毛钱。价格五位数的衣服在他眼前破布似的扔进垃圾桶,李然大叫:“哥你干嘛呀?送店里干洗就好了嘛!”
“不准捡。”迟蓦冷脸道。
掌心的皮肤粗糙,屁股的皮肤娇嫩,力的相互作用冲击十几下,李然的屁股还在肿,迟蓦的掌心早恢复正常。
他一冷脸李然就想到自己昨晚的悲惨命运,想掏垃圾桶的双手猛地缩回,背在身后离迟蓦远远的:“可是那很贵呀……”
“看见这身衣服就烦。”迟蓦把今天要戴的一对袖扣递给李然,干正事。
李然接过来,熟练地替他戴上。眼神余光不舍得从垃圾桶里撕下来,等下楼吃饭,也没想明白一身衣服不会说话不会闹,到底哪里惹迟蓦不高兴了。
半个月完工,就穿一次。
一次性的报销产品。
李然心酸地想道:“这些可恶的有钱人。真的好过分。”
“小然,咋站着吃饭,迟蓦罚你不能坐下啊?”程艾美不是多嘴多舌的讨人嫌的老太太,李然昨天哭那么凶,肯定是迟蓦揍得太狠,年轻人不说原因,长辈最好别主动问,她才不想倚老卖老,给小辈说教一些自己也不知道对不对的人生理念呢。
话问完,程艾美啧一声,暗道:“还是多嘴了啊。”
站着吃饭,不能坐,揍得是屁股吧。
再一看李然。这孩子面红耳赤,端着的碗抬得更高,恨不得把脸埋进去。刚才迟蓦给他夹菜他接,现在大碗挡着,迟蓦这个罪魁祸首被挡在视线之外,李然就只干巴巴地扒饭。
一双筷子在他的脸边一前一后地动,偶尔错开碗沿露出来的耳廓红得几欲滴血。
羞愤欲死的表现,揍得肯定是屁股!
“啊没事没事,奶奶就随口问问,你想站着吃饭就站着,年轻人爱好多嘛。”程艾美悄悄拧了一把什么都看不懂的叶泽,在老伴儿突然“嗷”的一嗓子中找回装傻充愣的状态,说,“多吃点,多吃点啊。”
“迟蓦,你最好还是管管狗脾气,别到时候吓到小然。哪儿能各方面都像迟危?他有什么好像的嘛……大变态跟小变态。”
程艾美唉声叹气,不说了。
李然的眼神蹭着碗沿溜到迟蓦身上,悄悄观察。
他哥被骂变态,脸上没任何被冒犯的表情,甚至虚心听长辈说,而后端矜地一点头。
“嗯。”算是应了话。
周六日,学校的大门暂且关闭,公司的旋转门始终开放。
李然背着书包去公司。迟蓦工作,他写作业。
下午华雪帆敲门送文件。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咔哒咔哒地踩着地板,有种独特的韵律,一推门她就先静止了片刻。
她看见几年来都一成不变地家具摆设变了样子——确切地说是李然来了后,他们老板那种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的冷漠神态收敛了大半,办公室陆续添了许多东西。
单人沙发、人体工学椅、书桌、茶杯、盆栽……几个月前华雪帆领命一口气订了十几盆花。
她亲自寻摸方位摆好,等上楼推开门的时候,还是被苍翠欲滴姹紫嫣红的盆景冲了一脸。
如今两张双人沙发合并,靠背折叠,临时凑成软床,看起来倒是挺舒服的。前面摆着一张与双人沙发几近持平的茶几,桌角搁着几个笔帽和几根没有盖笔帽的油性笔。
李然下半身趴在软床上,上半身趴在茶几上,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舒服的写作业方式了。
“……造型这么独特?”华雪帆没忍住问道。
李然又不好意思说他为什么造型独特,冲华雪帆笑了笑。
华雪帆被他笑得想捂胸口。
怎么有这么乖的小朋友。
“没事就出去。”迟蓦说。
“有啊,有事老板。”华雪帆严肃地踩高跷,咔哒咔哒地走进来,职业素养到位地说,“您昨天跟合作方吃饭,提的问题他们都改进了,这是新拟合约。”
“先放这儿吧。”
“好的。”华雪帆毫不留恋地离开。
两秒后李然的手机震动了。
李然一猜就是华雪帆。姐姐很八卦的。
他身体侧对着迟蓦,干什么一目了然。
悄悄觑一眼迟蓦,他哥没往这边看。李然努力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把桌角的手机够过来,稍微背过身去看消息。
偷鸡摸狗的。
只要能不写作业,干什么都是愉悦的。
华雪帆:【弟弟】
华雪帆:【你不舒服啊?】
李然嘴严:【没有哇。】
李然嘴硬:【我就是想试试用这种姿势能不能写得更快。】
华雪帆:【怎么不在家写作业呢?来公司受罪?】
李然叹气:【我哥不让。】
李然:【他说把我放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迟蓦有个亲弟弟的不实消息在公司里早已得到更正,李然和迟蓦不是亲兄弟。
但迟蓦为什么对李然这样精细体贴,无人得知。
华雪帆嗑得更放心了。
“李然。”迟蓦屈起指节悄悄桌子,头都没抬。
李然正打字的手一抖,心虚地按灭手机:“啊?”
“拿过来。”迟蓦说道。
“……”
手机被没收后,李然奋笔疾书,把老师们布置的所有模拟试卷全做完,又做了两套迟蓦根据他们的教材亲自编写的试卷。
非常具有针对性。
一边做李然一边感叹他哥真厉害。
各科老师讲解试卷时,已经对李然每次都能很好地写完作业见怪不怪,问他补课老师是谁。
李然回:“家长。”
“卷子做得真不错啊,吾心甚慰。”没上课呢,班未不顾学生死活地巡逻,抓起李然的试卷翻阅,拽了一句语文老师的词。
当初一份完美的暑假作业令李然成为“公敌”叛徒,众人闹完,照旧三分钟热度,熊孩子烂泥扶不上墙。包括班未这个熊老师,也自以为是地认为李然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热情快速消褪继续上一天班拿一天工资。
老师只有在看到希望的时候才愿意兢兢业业地负责,高三十班这群……把老师气死到坟墓里边,他们大概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生气。
没人把学习当回事儿,也没人把大学当回事儿。
如今互联网那么发达,各种网红博主层出不穷,“不上学我去当网红啊,照样能赚钱”已经是一句网络名言了。思想不成熟的孩子间接或直接地被影响,班未偶尔听到他们这么说,情绪毫无起伏,更坚定了摆烂的心态。
齐值是天才、神童,高一高二没选择提前跟高三生高考,只是因为想多上两年高中。
没玩儿够呢。
问他以后想干什么,也是毫无目标的愣头青。
没想到高三了高三了,杀出一个李然。比班未还能摆烂的笨蛋李然踏入学途,比齐值这样次次考第一的天才还要激动人心。
从第一次月考后,整个高三十班的师生,全部意识到李然的崛起,心神激荡。他激起了班未负责的师心,激起了众位同学的学心。两个月来,高三十班竟是他们整个高中里学习最认真的。
也是见了鬼了。
期中考试,李然考了很有意思的成绩。
总分520。
“我靠!阿呆牛哔!小王子牛哔!”曾经被视为“叛徒”的李然现在已成为全班同学的学习标杆,欢呼声层层叠叠地涨高。
张肆喊得最起劲:“玛德我要好好学习!谁都不能阻止我学习的心!张友德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互相监督!!!”
他们班虽然学习垫底,但每个人的心地都很好。上高中前李然听说高中最容易出现霸凌,特别是他这样的老实人,是最好欺负的对象。
李然从未设想过自己被欺负后会如何反击——这不是他的性格,他能做的只是默默忍受,反击行为他想都不敢想。
班上同学初见李然时,被他这张脸迷惑住,觉得这人肯定非常精明,不太好惹;相处时间一久,才了解李然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阿呆。
要是其他班学生过来逗李然玩儿,他们班的同学就一齐而哄之说不准欺负高三十班吉祥物。
李然让自己的声音从一众的欢呼声中释放出来,大言不惭地说道:“不会的来问我呀!”
曾经的笨蛋——现在可能还是笨蛋——比目前班上除齐值之外的58个笨蛋聪明多了,都敢给大家讲题了。
只有一个人没有加入庆祝。
齐值看着李然成绩单上的总分,有些恍惚。离上次带李然去清吧已过去了好些天,两人隔开一个周末,李然被盛怒中的迟蓦教训,再来上课时见到齐值却没有生他的气。
他只是跟齐值不那么亲了。
不让齐值搂不让齐值抱,甚至不让齐值摸头发。
李然杜绝一切肢体接触,开玩笑也不行,不是歧视双性恋同性恋——要是歧视早歧视了——就是单纯地不想。
齐值也许没有恶意,可是李然不舒服。
迟蓦说过,不舒服不开心都要说,就算不说也要表达出来。
以前出去上厕所,李然都会戳戳齐值肩膀,让他把板凳往前挪一点,齐值从不主动避让,哪怕他看见了,也非要等李然戳一下才行。
现在李然不戳他,抿唇面对着齐值跟他较劲。如果齐值还不让开,李然就慢吞吞地说:“我觉得我比你有眼力劲。要不我坐外面吧,这样等你去洗手间,不用你说话我就让开了。”
从那以后,齐值再也没故意堵过他。
齐值从来没想过主动教李然好好学习,因为他觉得李然就这样笨下去挺好的。
多可爱啊。
明面上,齐值尊重李然,不想学习就不学啊。实际上他就是不想教。
这种尊重最多维持三年,换回的却可能是李然一生一世的卑微。学历与文化不能挂钩,许多企业的老总初中文凭,靠脑子和机遇身价过亿,每年都有这种励志的人。
这种人绝对不会是李然。
他生活在自己卑微的“象牙塔”世界,不敢走出来。离开学校对未成年的庇护,成年后的李然会更柔软,任人随意搓弄。
现在李然走出来了。
他不止用走,是用跑的。
李然跑着下楼,把晚九点的夜色甩在身后,奔向校门口。等着他的黑车开着车灯,一束远光极力前驱,仿佛直通罗马。
“哥!520,520,我这次考了520!”李然跳进副驾驶,把成绩单举给迟蓦看,表情语气都像是献宝。
他上半身越过中控台,眼睛里仿佛将方才路过的所有路灯光收集进来,亮晶晶的。期冀地看着迟蓦求夸奖。
迟蓦说:“然然真棒。”
李然腼腆地笑了。
“告诉你一件事。”迟蓦看着那张成绩单,520的数字有些勾引人。
令他莫名地想要心热口快。
李然问:“什么呀?”
“我小叔今天过来,现在和他爱人应该在家里。”迟蓦把成绩单的数字翻来覆去地印在眼睛里,说道,“小叔这人还行,你不用觉得紧张。”
经常在程艾美嘴里听到“老变态”的谴责,听起来可不是还行的样子,小叔应该很凶吧。
李然攥着安全带,已经紧张了:“哦,好的。”
他目视前方自我催眠:“我不紧张我不紧张……”
迟蓦笑了一下,又说:“告诉你三件秘密。”
李然被吸引:“什么呀?”
“我小叔是同性恋。”迟蓦在李然蓦地睁大的疑问眼神里说道,“我‘小婶’是男的。他们两个在一起快20年了。”
“……!”
别人的家事……同性恋不是什么稀罕事,李然眼睛瞪得大大的,又赶紧眯小了回去,不让自己显得太奇怪。
他慢半拍道:“……哦。”
迟蓦说:“我是同性恋。”
李然快半拍喊:“啊?!”
迟蓦:“我爱你。”
今夜的三件秘密,被迟蓦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全说给李然听。
毫无保留。
作者有话说:
迟总:孩子考了520,适合表白。
然宝:啊?!(捂住屁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