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情侣

那些话似乎带着阴风,全往脖子里吹,凉飕飕的。

迟蓦的手掌明明是热的,完全掌控住李然的后颈时,令他莫名其妙地想起被黑哥用前爪踩住后背、嘴巴叼住后颈的白无常。

白猫再挣扎,都没办法逃脱黑哥的猫口,任凭它自由起伏。

今晚黑哥格外地亢奋,一会儿招招男老婆,一会儿在李然身边巡逻。外人不走,它大概也不会走。李然觉得自己像白猫,在他哥阴险的质问中,心虚地下意识瞥向雄赳赳气昂昂的黑哥。

黑哥张嘴冲他不耐烦地喵了一声,大概意为:“干什么,姓迟的是不是在那什么你?你要是需要帮助就喵一声,我立马帮你挠死他!”

李然当然不会喵回去,还不由自主地跑神了,想:“天天骑老婆,也没见它真的得过手。真是太奇怪了,男老婆又没有可以让它得手的地方,它怎么每天都那么喜欢……”

“你真想挨揍是吧?”迟蓦猛地一捏他,“看着你的猫想什么呢?我不够你想是吗?嗯?”

“啊……不是……”李然低呼,拧着身子去够迟蓦的手,求他放过自己,“我在想,哥我在想的,真的在想……”

在外人的视角里,这俩人原本在说悄悄话,悄言悄语地自动屏蔽他人,氛围轻松,甚至有抹任何人都插不进去的温馨感。然后不知怎么,李然大抵是说了什么话,忽地引起迟蓦的怒火,冷着脸把他往下按。

李然身子登时东倒西歪,怀里的抱枕往地上滚,脑袋几乎要埋迟蓦怀里,抱住他胳膊小声求饶。如果李然会奋起反抗,他们俩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要打一架。

迟巍看得心头一跳。

他今天之所以能来这儿,除了迟瑾轩的要求外,主要还是想和儿子恢复父子关系冰释前嫌。

迟蓦从小就有主见,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他自己全都清晰地知道,从来不模棱两可。

上初中的时候,他无意中看见李然,从此就像观察被制作成标本前的漂亮蝴蝶一样,没日没夜地盯着李然看,还做一些离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记录。

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多像该死的变态啊。

小孩子不懂情爱。

现在肯定懂了吧?

他终于还是来到李然身边把他领到自己精心制作的巨网中。

而父母被他越推越远。

迟巍眉头紧锁,想起过年聚会那天,老爷子对他说:“还没和你儿子处好关系?他从小就是一个可塑之才,迟危早早地就看出来了,你和你家那口子却是个眼瞎心盲的,不好好培养,净没事找事儿地折腾他了,他不恨你们恨谁?再不把人笼络过来,就真要变成迟危的种了。”

说完他还开玩笑呢:“迟危没老婆,有孩子。你有老婆,没孩子。呵,能走到这一步你跟你老婆真是功不可没啊。”

现在瞧见迟蓦似乎冷脸在生李然的气,看起来要打架,他觉得事情应该有转机吧。

人多喜新厌旧,长大后得到小时候的执念,距离无法再产生美,丑陋却从四面八方涌出,当初的执着也不过如此。

齐杉连忙劝道:“有话好好说啊,干什么要动手呢……”

程艾美听她语气担忧,真把这当成干架了,一点都不了解自己儿子,阴阳怪气道:“你再好好地看看呢,哪里打架了呀?俩孩子闹着玩儿而已嘛。”

“就是就是。”叶泽附和。

齐值酸不溜秋地说道:“阿呆和表哥感情真好呢。”

迟危早看迟蓦不顺眼了,隐忍着想脱口而出的恶语,不耐烦道:“在外人面前像什么话?要闹回房间闹去。”

“好。各位晚安。”迟蓦大概就等这句话呢,二话不说站起来,捏着李然脖子的手没松,另一只手一拽他胳膊,让他撞进自己怀里,半搂半抱地强势锁着人质,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李然竟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踉踉跄跄地跟上去,有两次差点踩到迟蓦的脚,嘴里还心慌地喊着话:“哥……哥……”

卧室门刚一关闭,李然不知从哪儿来的牛劲,把自己拧成陀螺,转了两圈回到原点,咣当一声用整个后背靠门,结结实实地护住屁股,以正面视人。

同时将两只手背到后面,不用把他翻过来看,迟蓦也知道他捂着屁股呢,低声笑了。

李然瘪嘴说道:“我不想挨揍……别揍我……求求你……”

迟蓦不笑了。

他掐住李然的下巴,定了定神,把即将走向狂暴的纷乱思绪拉回正轨颇费了一番力气:“关于我你想起来多少?”

李然虚弱道:“没……没想起来。”

“我什么时候加的你?”

李然心虚:“不……不记得了。”

“以后能想起来吗?”迟蓦气得想死,更想弄死没良心的小东西,磨牙切齿地问。

李然羞愧,下巴被捏着低不了头,眼睛老老实实垂下去,连保证都不敢做,沮丧:“……我也不知道。”

“所以你凭什么不挨揍?”

“我……”

“你该挨揍吗?”

“……该。”

“嗯,乖孩子,”迟蓦心情被抚顺了许多,他松开手,平静地说,“自己转过去。”

李然低低地哼唧了一声,看起来还想抗议,但绞尽脑汁半天也没想到自己对在了哪儿,没办法为自己开脱。

这就像开卷考试,迟蓦都说他们认识了,问他时间地点,李然只要翻一翻记忆就行。可他在记忆里不仅没翻到正确答案,还写了满试卷的“略”,甚至还挑衅出卷人大剌剌地回答说“我不会!”。考了一页的红叉叉,确实是要受罚的。

磨磨蹭蹭地转过去之前,李然双手扒着门板,摆好令迟蓦好施力的姿态,心里可怜自己,悲伤地想:“早知道不说让我哥刚回国的时候加我联系方式这句话了……别人都是往坑外面跑,就我给自己挖坑往里跳……”

李然身体蓦地一抖。

迟蓦揍了他一巴掌。

也就是在这时,李然风驰电掣地回忆起迟蓦这个名字。

那是他妈白清清刚新婚的第一年,李然14岁,他原本做好了和妈妈与赵叔叔生活的准备,心下正暗暗高兴期待着。

可是和大人的相处中,他的细腻心思告诉他,赵叔叔不太喜欢他,他更想要和妈妈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如果李然还小,只有几岁,能教出亲疏,赵泽洋愿意喜欢他亲近他。但李然已经十几岁了,基本的三观已建立,他有自己的父母,不可能会把一个外人当作自己的父亲,赵泽洋不想做无用功,这些都可以理解。

所以身无长物、只余懂事的孩子自主地说想留在爸爸妈妈曾经和他一起住过的出租屋里,李然没表露出丝毫难过。

就在他处于这种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空寂里时,微信收到一条陌生联系人的添加申请。

申请理由:

【我是迟蓦。】

李然不与陌生人说话,那是他第一次同意属于陌生人的交友请求,完全是鬼使神差的行为。

可能他当时实在想和人说说话,想确定一下自己和这个世界已经极其薄弱的关联感。

【你还记得我吗?】

【几年前我住在这里。】

【我是迟蓦。】

我是迟蓦。我是迟蓦。我是迟蓦。

申请理由里是这句介绍,同意申请后,聊天框里也是这句介绍。可怜李然脑袋蠢笨,还总是定期清理储存记忆,他想不起迟蓦是谁,只从他前两句话里感觉到一种套近乎。

诈骗犯都是这样的。

寂寞的李然赫然清醒,不寂寞了,脑子里还全是他妈说不准和男的走太近的声音。迟蓦这个名字不像女的,李然出了一身冷汗,二话没说把人拉黑删除,清醒地回归正常生活。

直至此时,李然在十七岁这年与迟蓦重逢以后的记忆纷至沓来,迟蓦曾说:“既然如此,好像跟我不认识删我联系方式这种事,你应该不会再做。对吧?”

他用了“再”。

原以为迟蓦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是他的前车之鉴。

李然说道:“哥,我好像想起来了……”

想起来又能怎么样?

迟蓦也揍完了。

李然胆子那么小,就算现在被迟蓦养大了,也不敢说你让我揍回来。

“都想起什么来了?说给我听听。”迟蓦夹带私货的揍完人心情舒爽,“说错的我纠正。”

李然转过身来,没头没尾地往前撞,一把抱住迟蓦。

迟蓦一怔。

被尘封的记忆重启,带给李然的悲伤分毫未减。

时间是有厚度的,他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沉默里终于敢清晰地感受十四岁的自己也会委屈,不想懂事,想快乐。

只是如今他更加难过,更加悲伤。他想到刚从戒同所出来回国的迟蓦,因为羽翼未丰不能亲自来,悄悄地联系他,刚得到同意后还没聊上天又被他删掉,该有多难过多绝望呢。

心里有他,才会心疼他。

李然紧紧地抱住迟蓦,低头将整张脸埋他胸膛里,呼吸一会儿轻一会儿重,不一会儿迟蓦便感受到胸口传来一小片温热。

小孩儿在哭。

呼吸轻时在默默流泪,呼吸重时在小心地吸鼻子。

“傻孩子。”迟蓦轻声说。

他宽大的手掌按在李然脑袋上揉,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还能哭成这样,真是脆弱啊。

可他什么都没说,将李然的脆弱全招揽过来,化为温柔地诱哄:“哭吧。等哭完以后就不准再为这件事哭了——宝宝乖。”

不讲道理地哭完一通,李然情绪疏通完毕,被不好意思的感观反扑,头几乎能垂到胸口去。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把迟蓦轻轻推了出去,半个字都没说。

房门关闭。

在门口呆立半天的迟蓦又想笑了,气得牙根痒,真想咬李然的脖子磨磨牙,再问问他脑袋里装得是不是都是木头!

送走几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冷脸在客厅断后的迟危看见疑似被赶出房门的迟蓦,心情好多了,欣慰地说:“落水狗。”

迟蓦:“……”

李然洗澡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得像只兔子,不过没肿,不然得多丑啊。

要是让迟蓦看见……不能让他哥看见。

他哪儿能想到,以后迟蓦看他哭的机会多得数不胜数。

面对面听他哭,把他抱起来听他哭,从后面听他哭,将他怼到墙壁上听他哭……各种哭泣应有尽有,翻来覆去地不重样。

头发淅淅沥沥地滴水,李然用毛巾擦到半干,再用吹风机吹到蓬松。

不敢不吹干就睡觉,让他哥知道了又要教训他。以前自己住时,李然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没生过病,但一个人住总会养成独有的坏习惯。

比如他洗头发从来不吹干。

甚至有时连吹都不吹,草草地擦完头发后,就那样完全不管它,晾着,春夏秋冬毫无例外。

他不喜欢用吹风机,这玩意儿在头顶来回吹,李然总觉得烘得头嗡嗡的,害怕它爆炸,自己也要跟着一起爆炸。

最重要的一点是,热风从头顶往衣服里灌时,李然浑身上下就像过电,特别是腰身,莫名其妙酥麻得厉害,仿佛被好几只手一起摸,李然敏感得受不了。

搬到迟家和他哥一起住,迟蓦在一天晚上发现他不吹头发就要睡觉,冷着脸把他揪到床边坐好,亲自动手给他吹。

那次差点儿把李然吹得原地蹦起来逃跑。自己吹头发尚且觉得痒,别人吹感观更上一层楼。

他有种迟蓦摸他的错觉……

“嗡、嗡。”

手机传来两声震动,拽回李然总是过一会儿就要想起迟蓦的思绪,他把吹风机的线缠好,有序地收进抽屉,看消息。

白清清:【小然,今天你赵叔叔跟我说除夕那天你从家里离开的时候,有点儿不太开心。】

白清清:【你赵叔叔跟我说他忘了自己说过什么话了,但他觉得是因为他的原因,让你别往心里去。你没有往心里去吧?】

除夕时白清清让李然住在她那里,就像前几年那样。李然不想打扰他们一家人,决定和他哥回家过年,顺理成章地拒绝了。

白清清生了气。

当时李然不懂妈妈为什么生气,回来和他哥诉说委屈,又自己想了一整晚,才想明白他妈大概是误会他翅膀硬了要飞走,又有种儿大不由娘的悲哀,自己理解出多层意思,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生气,没送李然就回了房间。

但李然真的只有一层意思。

他就是想和他哥过年。

过年那天李然跟爸爸妈妈发新年快乐,领了他们的红包,活泼地说了些祝福的话,没说这些不开心的事。

等大年初一过去,李然才对白清清解释说,他说的话没其他意思,也没有不在乎妈妈,白清清这才开心起来。

看着白清清发来的消息,李然不知道赵泽洋用温和的语气跟白清清说了什么,但能想到在大人的眼里,这些只是小事儿。

李然从小懂事,肯定会说不介意,绝对不会往心里去的。

可他今天又有了不一样,他没说这种懂事的话。

隔着手机屏幕打字显露不出情绪,李然不想让妈妈误会,按紧语音键轻声说道:“我当时往心里去了,还忍不住哭了呢。我哥哄了我好久。”

白清清乍然一惊。

她从来没听李然这样表达过自我,一瞬间惊讶地不是他受委屈到都哭了,而是他儿子变化真的好大。把语音来回听三遍,后知后觉地听到那句哭,白清清心里才泛起涟漪般绵绵密密的疼。

两个人通了一场电话。

“他说什么了?怎么委屈成这样,”白清清说道,“都没跟他一块儿住怎么还能跟你胡说八道。小然,妹妹们还小,我平常也忙,我知道我有许多地方照顾不到你对不起你,所以你遇到什么事一定要主动跟妈妈说啊。”

“没有的妈妈,你对我很好了。”说一两句是倾诉感情,说五句十句是挑拨离间,李然肯定不会说坏话,而且从赵泽洋的角度出发,暗示他不是亲生儿子养不熟的话也没错,李然并不想去共情他,但也不会去破坏他们现在的家庭氛围,小声,“具体说的什么,我也忘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情,早就过去了呀。”

“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去想了嘛,没事的。”

最后挂电话时,李然用平常乖巧的语气说:“妈妈,我想让你好好的,想要你平安健康。所以……你现在的年龄不适合生宝宝了,风险很大,真的。”

白清清愣住。她这个儿子从小就不是会说话的苗子,哪怕他关心你,急得要死,他也只会默默地待在你身边陪伴你,时不时喊一声爸爸,妈妈,以此证明他在呢。这就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安慰方式。

其实他心里有许多关心的话要说,也许也已颠来倒去地演练过许多遍,但话到嘴边,那些字词一个一个生出针脚来缝住李然的嘴巴,把他憋得脸颊通红也说不出那些漂亮的排场话。

短短半年,他不知经历了什么,大胆地褪掉窝囊的外皮,以更柔软的自身接触世界,一点一点地试探着,竟然不怕受伤,尝试用千言万语表达真情。

死亡之前,语言苍白无力。

生者面前,语言姹紫嫣红。

良久的愣神过后,白清清笑出声来,说:“当初见过小迟一面,他说什么都教你的时候,我还不怎么信呢。没想到他是真什么都教啊,你现在学这么好,有没有好好地谢谢人家啊?”

突然提起迟蓦,还是从白清清嘴里冒出来,李然啊了声,陡然一慌,结结巴巴地说:“有的吧……有的、有的。”

白清清心不够细,根本注意不到这点:“放心吧儿子,我有你和两个妹妹就已经够心满意足了。我得多想不开都快四十了还要再生一个啊?脑子又没病。”

她笑道:“你们仨没一个省心的。只要你们全都无病无灾顺顺遂遂的就好,比什么都强。”

李然放心了,笑了。

第二天众人决定打道回府。

一大清早程艾美就东走走西停停,眼睛总盯着李然,把他当时间的钟摆,在时间缓缓流逝的过程中,程艾美都快烦死一直待在李然身边的迟蓦了,成天跟没见过似的,没日没夜地黏一起。

还没谈恋爱呢就这样,谈了恋爱还得了?这冷脸狗王不得把小孩儿关在房间里面……

真造孽啊。

程艾美心里骂骂咧咧,祈祷迟蓦离远点儿,等李然终于落单的时候,她一下子夺过去,手心里半露着一串菩提:“快去闹迟蓦,让他今天带你回家,否则我就把菩提还给他,还说是你昨天给我的,你藏他东西。这破地方奶奶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菩提就是一把回旋镖,李然哪儿敢让奶奶告状,心道回去后就把所有的菩提珠都藏起来,接着慢腾腾地去闹他哥了。

迟蓦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会儿挠挠他哥手心,一会儿拽拽他哥衣角,一会儿牵牵他哥的大手。

最后声若蚊蚋:“我们今天回家吧,哥哥。”

迟蓦:“。”

迟蓦盯着他,良久未言。

程艾美看出来他是惦记着自己和叶泽在场,否则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上头的混账事儿呢。

等收拾完东西,二老像是年轻二十岁,差点儿在客厅里跳二人转。迟危冷笑地看着,当着他们面对迟蓦说道:“让他们按时吃药,只要有一次做不到,直接给我打电话。”

“到时候我和阿晚会去接他们,以后就都跟我们住吧。”

迟蓦答应道:“行。”

程艾美/叶泽:“……”

人的东西收拾完,还有猫的东西,大包小包地特别丰富。

李然打开航空箱,往里面放了一个肉罐头,吸引黑白无常进去。黑哥闻到肉香,毫不设防地要跑过去吃,经过迟危腿边时被这个不要脸的人类一把拽住一条前爪。迟危蹲下来说:“你看它要留下来陪我,做我家的猫。这猫比人懂得圆滑世故啊,不错不错,那就留下来吧。”

“喵呜——喵呜!”黑哥狂轰滥炸地叫唤,顺势倒在地上用两条有力的后腿狂蹬迟危。两脚兽自当岿然不动,根本不怕它伤到自己。

“小叔!那是我和我哥的小猫!”吓得李然不再优哉游哉地等猫自行过去进入航空箱了,他冲过来抱起黑哥就走。

迟危甩甩手上的毛,太轻了甩不掉:“它自己非要留下。”

李然:“它才没有呢!”

接着又赶紧抱起没一丝危机感的白猫,一条胳膊搂一个,同时警惕地盯着迟危,缀在迟蓦身后催道:“哥,快走啊,我们快走!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迟蓦果然听他的,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拽住抱着俩猫的李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航空箱都没要。

迟危还想说什么,叶程晚哭笑不得地制止:“你够了啊,哪里有一点长辈的样子。”

迟危:“他们一点儿都不孝顺,哪儿有晚辈的样子?”

程艾美叶泽重获新生,一出门异口同声:“芜呼!”

回家途中,黑白无常由于跟后座的老两口不太对付,都窝在副驾驶里的李然腿上睡大觉。

一黑一白的团着,阴阳八卦似的。珠联璧合,天造地设。

李然一只手撸一只猫,侧首看看他哥,又从后视镜里看看喜上眉梢的爷爷奶奶,心里暖烘烘的。

他第一次在新的一年里尝试许愿:希望明年还能这样。

多日不回自己家,程艾美跟叶泽万分想念,脚一挨地就冲上楼了,说是早睡早起身体好,头都不回地消失在客厅。

房间里手机平板齐全着呢。

年前李然给迟蓦捏过一个小雪人,在冰箱的最下层冻着。迟蓦回来后第一件事是先去看小雪人变没变形。

形状完好,而且小雪人的身体在过于冷的温度里结出一层霜晶,乍一看毛绒绒的更显可爱。

迟蓦没忍住把它拿出来,放在一个精美的水果盘子里拍了张照片。整个屏幕里都是小雪人。

猫的记忆短,某个地盘许多天不光顾就会变得陌生,需要重新熟悉气味。家里有关猫的东西很多,黑白无常一进家门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便撒开欢跑了。

李然欣赏完猫,一回头看见他哥把小雪人当模特拍,好奇地走过去,道:“拍照干什么?”

迟蓦选了一张最满意的发给李然,说:“换上。”

李然不解:“啊?”

迟蓦不容置喙:“换。”

几分钟后,李然的微信头像换成了他哥拍的小雪人,特别有氛围感。

好看是好看,就是他哥为什么要拿他的照片当头像啊……

那张只露着小半个下巴尖的照片,是李然除夕那天去白清清家里的时候,见路面有一层晶莹的薄冰,太阳光一照,光线就调皮地跳进车里,他手痒没忍住拍了下来。

刚升起不久的朝阳举棋不定地掠过地面,由路边的水洼冰层捕捉,经过一系列原理,直直射向库里南半开的车窗。

中间的那条“光路”恰好被红黄橙绿几色彩虹的颜色渲染。

他的人影映在后视镜里,上半身被持着手机的修长手背遮挡住,只露下面小半张脸,彩虹的终点正好亲在他单薄的手背上。

迟蓦换的就是这张照片。

点开他哥的聊天框,李然就能看见自己,虽说看不见脸,但是也感觉怪怪的。

……心脏跳得有点快。

迟蓦:“把我置顶。”

李然:“噢。好的。”

乖乖照做,毫无疑义。

迟蓦:“不准取消置顶。”

李然严肃:“我不会的。”

远在齐家的齐值想找李然聊天,刚点开阿呆的聊天框,就看见他永远是一片空白的头像换成了小雪人。

他眉心微紧,福至心灵地先退出来,在搜索页面搜索迟蓦名字。果然看见迟蓦万年没换过的墨黑头像换成了一张人物。乍一看不知道是谁,不认识李然的人就算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像氛围感网图,但齐值知道这是阿呆。

这明显是情侣头像。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一步一步将然宝引入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