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搞了

李然睡了个昏天暗地。

累到了。

属于高三生的生物钟准时拉响,李然迷懵地睁开眼,顶着一头卷毛鸡窝坐起来,眼睛定格在床边的某处。

迟蓦的衬衫袖口往上挽了几折露出结实的小臂,穿戴整齐,已经在这站了好一会儿了。

他知道李然的生物钟,如果超时会叫他起床。

“看什么呢?”迟蓦问。

李然的目光淡定地从迟蓦腰部以下、膝盖以上移开,小小年纪竟摆出了一副“老气横秋”的云淡风轻,能成大事也。

真实情况是这傻孩子以为自己做了个梦,之前梦到他哥,再见到真人时就心慌,每每都是惊惶失措地往浴室里面跑,做人要记吃记打,不能次次都被看出来梦里不正经吧。

直待迟蓦看不惯他不理自己也不再看自己的忽视,胆子真是大了,几根指节一掰李然下巴令他转头又抬头:“怎么?刚过十八岁就想做小渣男?现在不是你哭着说我手指长的时候了?放你嘴里说长,放你……”

“——啊啊!别说啦!为什么我做梦你都知道啊?!”李然连忙抱住他的手,缴获赃物一样塞到怀里,仿佛是威力极大的炸彈,先把他声音炸开了,大清早的鼻音还没退,就大声喊起来。

喊完怀里用手做的炸彈真炸了,把“梦境”给炸出来了,狡辩戛然而止。

李然呆若木鸡,不会动了。

“哦,”这个单音节被迟蓦吟出了好整以暇地玩味,“做梦呢啊?知道了,起来吃早饭。看你挺累的,好好补补。”

李然还是不动。

迟蓦静等在一旁,心情好得想跳楼,问:“又在想什么?”

“……”

事已至此,羞恥无用,再说了,昨天又哭又叫时都不记得害羞为何物,现在再让这玩意儿姗姗来迟地找存在感不对吧?李然就这样说服了自己,逼退想上涌到脸颊的热。

他也不想想,迟蓦从那么早就开始这样教他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方便自己的變态。

“我在想昨天张肆给我讲的一个笑话。”李然沉痛地说道。

“你前桌?”迟蓦一顿,冷笑道,“我和你的事情,你突然跟我说别人?”

“昨天发成绩我不是考得不太好嘛,心里有点怕,可能脸上表现得不太高兴,他就问我怎么了,”提起昨天的成绩总分,尽管迟蓦说不揍他,李然还是瑟缩了一下脖子,捏住他哥的手指不让动,再讨好地笑了笑,“他说我凡尔赛,天地良心呀我才没有呢,我真的害怕你揍我嘛……”

之后张肆看“凡尔赛”李然确实托着脸满目悲苦,想到他家里那位经常被李然挂在嘴边的大家长,阿呆同学短短大半年,成绩如同开了火箭似的,蹿得谁都追不上。这段都到了高三了,成绩都要定型了,却还能制造传奇的传奇被传得神乎其神,没局限于高三十班,整个高三的三十个多班级全都知道。

正所谓学得好的前提,是管得严,有好几次李然确实张口闭口地说要听家长的话。还剩两个多月高考,现在才只能考三百多分的差生张肆竟共情了李然,阿呆不容易啊,然后就给他讲了个笑话逗他笑一笑。

“他家里有一条大黑狗,是德牧的品种,特别威武。”李然拿过床尾他哥给他准备好的、今天要穿的衣服,先大喇喇地换裤子,迟蓦目无避讳地盯他,半出神半认真地听他说,“那条德牧一岁多了,好像在發情,天天叫唤,该找老婆了。然后他大伯家里的狗也正好在發情,该找老公了。他大伯就把张肆家的大公狗给借走了,一天一夜呢!等回来的时候大公狗累得像条死狗,瘫在地上恢复了一整天。”

迟蓦:“……”

这坏孩子最好别在内涵他。

张肆将讲这件事讲得手舞足蹈,一直演大公狗的熊样,再就着他笑得眼泪频出,捂着肚子前仰后合的画面,是真的很好笑。

滑稽得要命。

与其说是被这个不算笑话的笑话逗笑,不如说是被张肆的表演逗笑,当时李然确实笑了。

现在他没有。

李然先把要穿的毛衣背面朝上,摆成大字形,一会儿直接从衣摆里钻到领口就行了,他解开睡衣的纽扣,狐疑且不满地看着他哥:“你也是狗啊,为什么没有累趴下?”

果然啊,真的是在说他,迟蓦微笑:“我干什么了就要累趴下?我干了吗?”最后四个字问得咬牙切齿鬼气森森。

李然:“……”

迟蓦:“你干什么了就累成这样?像白无常一样睡不醒。身体素质真差。”

李然:“……”

“我怎么就没干什么呀?我都帮你了,”李然举起一只手让迟蓦看掌纹似的,不够又举起第二只手,“你那么大……”迟蓦很爽地挑起眉梢,李然闭嘴了。

静等一会儿没人再开口,迟蓦不想那么快放过他,压低声音嘴炮道:“还记不记得你有多敏感?直男反应那么大……”

“诶呀你别说了啊……”李然细声细气地打断,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丢脸丢到外太空,想往床缝儿底下钻。

迟蓦嗤笑了一声,心道还一天一夜,没用的废物大公狗,就能搞这么点儿时间,还有脸休息一整天?李然就庆幸还在上高三吧,否则看他能不能在三天内走出这扇门。

李然把睡衣纽扣解到了最后一颗,手一哆嗦没解开,脖子突然像被什么缠住了,昨晚他哥就这样咬他,咕嘟一咽口水,没敢跟迟蓦的双眼对视。

迟蓦拍拍李然的小卷毛,柔声说:“现在爷爷奶奶不在家你也能无师自通,骂我是狗上瘾是吧?来,你再骂一句,让我看看你的胆子到底长大了多少。”

“不要……我错了……”

李然赶紧把头摇成拨浪鼓。

再也不敢放肆。

他低头装鹌鹑,把睡衣脱了要往毛衣里钻,然后低垂的视线就这样扫到了自己胸口。

“你……你、你怎么还亲我这里啊?”他口吃结巴地说。

迟蓦看过去。

李然愤怒地钻出领子,把毛衣往下拉,盖住了胸,也盖住了腰,朝他哥啐道:“你真坏!”

迟蓦:“……”

高三生每天要耗死那么多脑细胞,胜似去工地搬砖,脑子每天被掏得空空如也,每天不到饭点儿就要饿得前胸贴后背。

昨晚身体也被掏空了……

李然饭量不小,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混日子混学习,混明天,什么都混。一问对未来有什么计划直接摇头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啊,没想过啊,等真到了那一步再说啊,将胸无大志这样的座右铭戳在脸上,等七老八十了说不定还要往坟墓里带呢。

别看他混成这样,一日三餐却没混过,李然会换着花样吃。

早餐是迟蓦让附近的一家中式餐厅送来的,虽然菜品做来做去还是没创新的那几样,胜在味道好。李然喜欢吃。

人刚起床肠胃蠕动慢,早上稍微吃点儿东西就有较强的饱腹感,吃不太多,饿得也快。

不过“稍微吃点儿”不符合李然的早餐标准,他吃饭是一种享受,进食速度不快也不慢,吃得挺多的。

今天更是像“小饕餮”见到了肉,光皮蛋廋肉粥他就自己喝光了三碗,有一碗是迟蓦的,第三碗是餐厅又送来的。

迟蓦见机不对,不能养不起孩子,在他喝第二碗的时候就给餐厅发消息加急、加菜、加送。

“饱了。”李然拍拍肚子满足地说,“哥送我去上学吧,我要去班里写卷子。”

黑无常已经在餐厅桌下转悠了半天,楼上卧室门一开,它就飞过去耸动鼻头,将李然从头嗅到了尾,确认两脚兽的安全。

说来神奇,小猫小狗比人类更能精准地感知到他们的情绪。

人类在嘴硬说自己心情很好啊没事啊的时候,没歇斯底里没痛哭流涕,表情平静,小猫咪也可以从那股异样的沉默里察觉到主人不开心,饶是平常“再倨傲再看不起两脚兽”的霸王喵,也能体贴地安分守己一点,乖乖地陪着铲屎官。

而人类在高兴的时候,小猫也能感受得到。黑哥围着李然闻了几圈,大抵是怎么都不能将他周身溢散的轻松开心与昨晚的哭喊惨叫结合在一起,扒着他裤腿喵了两声,李然蹲下来搓搓它的脸说:“黑哥你真可爱啊。”

等李然吃饱喝足,蹦蹦跳跳地支使他哥当司机去学校,也充当了一回“可爱喵”的黑无常意识到它和自己老婆被骗了,担心两脚兽担心错了,这小王八蛋没良心。

随即抖了抖胡子,露出两边的獠牙,摆出一副非常可恶的表情,捏紧猫拳暴揍了李然一顿。

李然知道它总是犯欠儿,脾气喜怒无常,不仅没有跟它计较还又搓了一把它的脸。

猫不理解李然的情绪转变。

人也不理解。

张肆一进班就看到李然边写试卷边时不时地笑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傻笑,唇角的那点弧度很浅,让人见了甚是赏心悦目。

“阿呆,你这脸变得也太快了吧。昨天放学你还哭丧着一张脸说不想回家呢,怎么今天就开始‘少女怀春’了啊?”张肆两厢对比,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李然写了一题的答案,头都不抬地说道:“遇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解决了就不害怕了。”

驴头不对马嘴,风马牛不相及,张肆挠头莫名其妙,李然却不往下说了:“……然后呢?”

李然:“我高兴啊。”

张肆扶着张友德的肩,暴力地把他往前一按一扔,让他别挡住皇帝回朝的路,往自己座位里挤:“所以你解决了什么伟大的问题呢?”

李然抬头,灿烂一笑:“不告诉你。”

接着继续做题:“我昨天没有写作业,不要跟我说话了。”

张肆:“……”

思想上没搞明白李然到底在灿烂什么美什么,肉體上也立马遭了报应,张友德拍案而起,把张肆的头颅压在桌子上,让他为自己手贱道歉。俩人打了三年还没打够,每天不表演一场争夺皇位或者谁是爸爸谁是儿子的大戏李然都不习惯了。

他就在这种混乱中做完了第一节 课要讲的英语试卷。

无怕无惧一身轻。

第三次周考李然总分560。

第四次585。

“这次考了596,哥!”

“这分数放在以前,我连做梦都不敢梦,”第五次周考成绩下发,下了晚自习的李然兴高采烈地拿着成绩单递给驾驶座的迟蓦,“我现在就跟做梦一样。”

“醒醒,哪儿有梦。”迟蓦屈指轻弹他的脑袋,“如假包换的现实。保持住现在的心态。”

李然揉揉脑门:“嘿嘿。”

傻笑完还大言不惭地跟他哥吹牛呢:“有一次老班看我进步了,在班上给我拉仇恨,说我能考清华北大。哥你说我会不会一使劲儿真考上清华北大了啊?”

孩子长大了,开始做梦了。

迟蓦却接住小孩儿的玩笑让他继续开心,说:“试试。”

李然便哈哈笑起来。

高强度学了大半个月,周末迟蓦强制李然休息,将劳逸结合贯彻到底。

“那我今天去我妈家吧,上次说要去,一直没去。”李然说道。不是他忘了,是白清清后来又打电话过来说幽门螺杆菌要想好利索,得连续喝20天的药。

迟蓦:“行。我送你。”

两个多小时的地铁,开车大约一小时能到。

最近天气好,太阳不毒,和风温柔。早高峰期过去,路上就不怎么堵车了,李然打开副驾驶的车窗,面朝外吹风,很惬意。

“哥。”

“嗯?”

李然看见林立的商场楼外面播放着各种广告,其中一条是关于蓦然科技研发的全息游戏。因为它能模拟人的各种情绪与肉身触觉,非常受欢迎。

公司全靠它赚钱。还是赚有钱人的钱。

败家子儿们人傻钱多,玩儿法猎奇,追求刺激。全息游戏能完美满足他们。

“我很少见到有关‘平行世界’的广告。”李然问道,为平行世界感到不公平,“都是家里的游戏,你怎么还偏心呢?”

迟蓦转头看他一眼,轻轻地笑了,说道:“不算偏心吧,两款游戏的受众不同。人不长到一定年龄,不经历一些事情,很难体会到后悔是什么。”

“像平行世界的受众,多以三十岁以及再往上的年龄人群为主。他们有一定眼界,也有一定社会阅历,许多事情经过时光年月的沉淀搁在心里,从繁忙的工作中抽身,闲暇时就会考虑到许多以前发生的事,想象第二种没走过的路。”

“他们这个年纪,各自都有自己的工作,时间被家庭、事业拖住,就算投放广告他们也不一定有时间看,如果有一个人玩平行世界,觉得有意思,他们内部就会互相介绍,用不着广告。”

“而一二十岁的小孩子,年龄和心态都太年轻,正是中二病发作、对人生有另外一种选择这种事嗤之以鼻的时候,看到这样的广告顶多笑笑说句无聊,不会认真看的。所以给平行世界投放广告只赔不赚。”

李然狐疑地说:“那你跟我呢?不是都喜欢这个游戏吗?我才18岁,你才21岁。”

“不一样。”迟蓦道。

迟蓦经历得多,肉身活了二十多年灵魂却像活了三四十年。

都快把自己沤成老變态了。

李然则完全是被迟蓦带进游戏的,其实“一二十岁的孩子会对平行世界嗤之以鼻”也能勉强囊括以前的李然。

但李然却不服气地戳了戳迟蓦的胳膊,说道:“是你对我们这些‘孩子’有偏见。”

迟蓦在前方路段红灯跳出来的时候停下,伸手呼噜了一把李然的头:“你先长大再说吧。”

“发型不能乱,不要动我的发型啊。”李然摇头晃脑逃脱魔爪,对着后视镜整理小卷毛。

“哥,上次我去我爸家,他也在玩儿平行世界,”李然蓦地说道,“我能看到他游戏里的人物角色的经历吗?”

迟蓦沉吟片刻:“不能。虽然公司大厅的玻璃幕墙每天都会演示不同角色的平行人生,成千上万种看起来宏观,但那全是随机的,就像——”

“现在扭头,看你外面。”

李然朝窗外看去。

红灯有99秒,很长。

穿黄马甲的外卖小哥急着送餐,看准旁边没车持续经过,铤而走险地闯了红灯,惹来一串骂声也义无反顾;旁边有几个人扭脸看看他,又抬头看看红灯,这么久了才过去二十秒,等待是多么漫长啊,但他们终究选择循规蹈矩地停在人群中焦灼地等。

一对情侣坐在小电驴上,骑车的小青年急赤白咧地侧过脸来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气得后面的姑娘张牙舞爪地递过来响亮的几巴掌,啪啪地响;头发花白的夫妻没骑车,站在最能体现合法的斑马线路边互相牵手聊天,老爷爷低头说话,老奶奶哈哈大笑。

迟蓦声音在身后传来:“你不认识他们,但因为这时候你们走在同一条路上,你要去白阿姨家里,他们要去其他地方,这段路是重合的,触发了你们擦肩而过萍水相逢的契机。你能看到他们此时此刻正在经历什么,可是不能在离开之后,还能知道他们在干嘛。平行世界也是这样。”

李然知道的。

这样的景象他曾经在地铁上看到过无数次,每周去白清清家里,他不爱玩儿手机,又不敢和陌生人交流,周六日人多,座无虚席,还容易人挤人,他一踏进地铁就会独自找一个贴着车壁的小角落,一站就是两个多小时。

细看周围人来人往的情态是他消磨时间的游戏,李然配得感低,一直努力“外求”,鲜少关注自我。

遇到迟蓦后,别说地铁,他连山地车都很少宠幸,现扔在仓库里吃灰呢,一年来一直向内看自己,竟注意不到外界了。

“不过游戏终归是游戏,真想看到另一个人的平行世界也有办法。”迟蓦说道,“这个人自愿打开他的游戏界面给你看,最简单直接,或者通过不道德的手段取得这个人的手机页面与软件控制权,一样能登录游戏。”

“最后一种方法是通过公司总系统调数据,比如技术部,比如我。”转绿灯了,迟蓦重新发动引擎开车,“不过这种方法总是在配合警方调查案件的时候才会用——有人在现实里犯罪,这人恰好玩平行世界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警方就会找过来。反正没人嫌证据多。”

迟蓦问道:“你要我帮你调你爸在平行世界的数据吗?”他还多解释了一句,“关于那些成年人的画面,就算是官方调取数据也是看不见的,不用担心。”

李然立马摇头,想了片刻以后,说道:“不要了吧,这是属于他自己的隐私。”

当时他们父子俩面对面地坐在客厅说话,李昂说起游戏的态度雀跃,不过没主动让李然看。

迟蓦拐弯驶进一条马路,小区快到了:“好。快吃完饭告诉我,我提前过来接你。地铁通勤时间太长,别坐地铁回家了。”

李然乖巧地点头。

上次和白清清见面吃饭还是在除夕,一晃两三个月过去,李然竟没觉得时间多长,仿佛昨天才离开过。

要知道他以前都是数着上学的日子期待周末放假,这样就可以不用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了。

不觉间,李然的精神世界已经不再“渴望”妈妈。

“妈,你怎么瘦了?”门刚一开,李然见到妈妈的那种笑脸还没维持几秒,就先皱起了眉。

白清清一直不胖,光看四肢和脸堪称苗条,就是生过三个孩子,平常又总坐办公室,疏于锻炼懒得健身,腰身粗了一些。

全身加在一起一百多斤的重量,“水桶腰”功不可没。

现在和整个身体比起来,她的腰还是违和,但与之前相比细了一圈。白清清见他来,高兴得见牙不见眼,说道:“喝药的时候不让吃这个不让吃那个,而且还得少吃,七分饱,快连续一个月了,搁谁身上谁都会瘦啊。这段时间差点儿饿死我。”

看她说得煞有介事,李然仔细看了看她,脸色红润健康,没黑眼圈,不憔悴,确实是科学饮食后饿瘦的,没良心地笑:“这不还是大美女嘛。少吃又不是不让吃,不可能饿死的。”

“诶呦,你还学会油嘴滑舌了?!”大美女白清清从李然嘴里听到这种称赞,甚觉惊悚,扯着她儿子的脸左看右看,没被其他人冒名顶替,化成灰也认得是从自己肚子里掉出来的肉,那点惊意化成笑,吐槽,“贫嘴。”

李然弯起眼睛笑起来。

这时,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像炮弹似的拿着仙女魔法棒冲过来,一人分别抱住李然一条腿:“锅锅你来啦~”

“锅锅沃们想泥嗷~”

“锅锅抱抱~”

妹妹们三岁了,李然对她们感情复杂,一是年龄差距大,有代沟,说不到一块儿去,二则不是一个爸爸,距离又远不能常见面,要说能有多深的感情……一年前的李然无数次想从各种亲近的人那里找到自己或许重要的证据,尽管和妹妹不亲,心里也放着她们;一年后的李然不受其他人的感情干扰,十八岁的他和三岁的妹妹还是说不到一块儿,但再看她们竟觉得可爱。

来的路上,李然和他哥谈了平行世界,发现自己之前总是喜欢观察别人的生活,但是来妈妈家里时,因为“想要被在乎”的情感始终堵在心里边,反而弱化了这个特点。

今天他重新审视,想到两个妹妹去年童言无忌地对他说“妈妈没有给我们生哥哥,你为什么要叫我们的妈妈叫妈妈啊”,他难过得无暇多想。

等一周过去再来的时候,白清清将也有李然照片的全家相册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让妹妹们辨认跟记住,李然是她们的哥哥。

直到今日,尽管两三个月不见,脑容量可能还没拳头大的妹妹竟然不和他陌生,还说想他。

小孩子大多是白纸,大人教他们什么,他们就会学什么。

这样想着,厨房里的赵泽洋露头,像以往那样打招呼:“你过来了啊,快坐吧。”

大人对孩子说过什么话,会反省的大人才会知错,不会反省的根本意识不到那是一种伤害。

赵泽洋属于前者,他早忘了过年那会儿对李然说过什么了。

现如今还把他当成那个唯妈是从、没有主见的软柿子。

不是亲生的孩子养不熟,特别是李然当时已经有十几岁了懂事了——赵泽洋是这么暗示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担心得有道理。不过白清清没说过他坏话,想来做老公和爸爸是好的。

李然疏离地叫了声叔叔,便没再看他,弯腰想一手抱一个妹妹……没抱起来。

“妈,她们俩多重啊?”李然不愿相信自己没用,和妹妹们大眼瞪小眼儿。

小孩儿不想玩的时候,喜欢被抱着。李然开了头,妹妹们就都支楞着俩翅膀似的胳膊等抱。

眼巴巴地抬头看他。

白清清:“七八十斤吧。”

李然惊讶:“一个啊?!”

怪不得他抱不起来,不是他力气小。虚惊一场。

“肯定是两个加一起啊。三岁多,一个七八十斤,谁家孩子能吃成这样?”白清清走过来摸李然头,“也没发烧啊,你上高三上傻了啊?常识都不会了?”

李然:“……”

“锅锅抱抱~”妹妹继续支楞着翅膀。

李然装看不见,老老实实在客厅坐下了。

他就没想过一手抱一个,无论谁来都得找下角度,不容易抱起来。何况小孩儿还会乱动。

饭桌上白清清提起成绩,一边夸李然最近考得好,一边泼冷水警告李然不准粗心大意。

做惯了倾听者的李然打断她赴死般凛然地说:“妈,你不能老数落我,你应该多夸夸我。”

白清清一吊眉梢道:“我夸你就能考得好了?”

李然小声反问:“那你数落我……我以前考好了吗?”

白清清:“……好像,是这个理儿。”

李然挺直脊梁:“是吧。”

做惯了二十年说教大法的封建母亲的白清清噎得没话说,她发现她儿子现在真厉害,学习厉害了,嘴更厉害了:“你行。”

李然就当夸他了,脊梁骨更直了些:“是吧。”

饭后,李然和两个妹妹玩了会儿,心里莫名想道,他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了。

他垂眸,突然说:“妈,要是高考我能考个好大学……”

“那我什么都答应你!”白清清立马接话了,“人生是你自己的,你必须要为自己负责,我希望你能出人头地,能在这个城市里混出名堂,不要像我和你爸那么……我又扯远了。总之你一定要好好地考,最后几十天也不要懈怠。你要真能按照现在的成绩一直往前走,考个好大学,到时候不管你想要什么,只要妈妈能给的肯定给你。”

“这可是你说的!”李然握了握拳,莫名其妙燃起了斗志。

时间不等人,学生们的时间是被各科学习堆起来的,高三生的时间是被各科白花花的试卷摞起来的。

虽然都是为了学业,受折磨受蹂躪的程度却不能一概而论。

高三十班里,前面黑板的右下角专门划出一块区域,充当日历。每天雷打不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地刻画着残忍的倒计时。

底下几十颗脑袋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本来想喘口气儿,再学下去就真要死了,一看到仅剩二十天的倒计时又不敢休息,忍着恶心继续奋笔疾书。

大脑每天都疯狂运转,处于风暴的中心。

语文、数学、英语……

什么乱七八糟的,全混成了一锅粥。

倒计时:

【离高考还剩19天。

再坚持一下。】

【离高考还剩18天。

再坚持一下。】

【离高考……

再坚持一下……】

班里有几个神经绷到极致的学生,觉睡不好饭吃不下,脸色苍白地吐了几次。回来后哇哇地哭,边哭边看倒计时,边哆嗦地拿起笔,然后继续跑出去吐。

班未这个曾被磨平过教学斗志、乃至有十年都不再知道责任心是个什么玩意儿的班主任,起早贪黑地陪着他们,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看班里的这群孩子因为压力大写吐了满脸心疼,看他们也因为压力大想要摆烂又暴跳如雷。

这人可能上午还在悲伤,下午就在爆炸,精神分裂。老师办公室里渐渐就传出高三十班班主任疯了的谣言,怪不得带完这一届学生就辞职不干了呢,下一个工作地点肯定是精神病院吧。

气得班未变了一回丧尸,抓住那个老师嗷呜狂咬。

班未咬人,这事儿在往后二十年都一直被当成传说流传。

偶尔来点儿这种小插曲挺好的,学生们各个没良心,把他们咬人的狗老班笑了个热火朝天。

班上跟百鸟朝凤似的。

倒计时还剩半个月,高三十班里发生了一次小小“起义”。

“我就纳了闷儿了,我们不一直就是那个最差的班级吗?差生不思进取、不务正业,大家手拉手一起做好朋友,一起上大专一起上技校,毕业在一起做社会渣滓,可为什么我们在高三学了整整一年啊?!有病吧!”

“醒醒吧少年,咱们在高光伟正的李然小王子的带领下,早就不是倒数第一了。”

“是啊,三十多个班级,上周考试我们排第十诶。”

“我们为什么要跟着小王子好好学习?我不学了我要玩!”

“醒醒吧少女,你上周在班里排第三,卷得晚上不睡觉,狗都不相信你要摆烂啊。”

“是啊,老班都不信。”

“所以引发这场‘祸端’的人——是李然!”

“……”

早在自己名字出现在这群起义军嘴里,李然就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开始酝酿起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当他们向自己这边冲过来时李然验证了猜测,晚自习放学铃声还没打呢,只剩最后两分钟,他就当机立断地一指窗外:“有飞碟!”

然后招呼不打一声推开齐值就开始跑,收拾的试卷还差点儿掉了,被他眼疾手快地捞回来才没有落个被丢弃的命运。

班未去办公室灌了杯水,刚原路返回来陪学生,一个不注意被李然小旋风刮成了陀螺转了半圈,脑袋蒙圈脸上懵逼。

走廊里没灯,光线都是从各个班级的窗户里漏出来的,一齐从后门涌出来的驴学生们没看清来人,错把老班当李然,拿着校服猛地盖上去,兜头就开始从四面八方不管不顾地咯吱他。

吱嘹吱嘹地起哄,喊得跟大猴子似的。

第二天这新闻传出去,就变成了高三十班压力大,众位学生愤怒起义,暴揍班主任发泄。

比班未咬同事还热闹,这事儿只要学校不倒闭,学校就一直有他们的传说,“悠远绵长”。

其实李然没好到哪儿去,压力也很大。

自从见过白清清,迟蓦就发现他家孩子像长在那一张张试卷里了,玩命地做。连周末他要求的“劳逸结合”步骤都省了。

高三的最后一个周末,李然随迟蓦去公司,他哥办公他写作业。然后刚写了三题李然就光荣地睡着了。

睡着前他拿起他哥的手,严肃地看了看,质问迟蓦:“你昨晚是不是搞我了?”

迟蓦:“……”

这是直男能用的词?

他面无表情地否认道:“没有。”

当时说了一次就一次——李然醒着的时候。他可没说李然睡着了不搞,谁让李然一睡就容易不醒,就适合被狠狠地眠奸!

爱有没有吧,李然没有追着问下去,因为他很困,就那样拉开他哥的手,把脸埋进去睡了。

迟蓦:“……”

华雪帆上来送文件时,敲门进来,还没说话,就被迟总竖在唇间的一根手指打断。

然后他还轻轻摇了摇头。

她看见李然睡得正香,特别懂地点点头,蹑手蹑脚地把文件放桌上,再蹑手蹑脚地退下了。

这种小憩李然大概能睡一二十分钟,时间比较短,迟蓦没叫他,省得又像上次打算抱他去休息间睡,人醒了,醒完二话不说接着写作业。

多奇怪啊,晚上睡不醒,午睡不能碰,一碰就开机。

这一觉李然睡得长了点,有大半个小时。期间迟蓦仅有一只手办公,另一只手就一直借给小孩儿当睡枕。

也不知道他舒不舒服。

醒来时夕阳衔山,金橘色的光线落进办公室,金灿灿的。

李然脑袋睡清醒了,感觉大脑还能装几百道题,人却还没从觉里醒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饿不饿?刚让人给你买了小蛋糕。”迟蓦把桌角的新鲜蛋糕拎过来递给李然,样式特别精美,“吃吧。先垫垫肚子。”

李然转头看着他哥,兴许是阳光太好看,又兴许是鬼迷了心窍,他做梦似的凑过去,不是为了迟蓦的矫正,不是为了任何理由,就是单纯地想这么做而已。

“哥……我亲你了。”

迟蓦呼吸一窒,把他压在了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