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哭喊

黑白无常被人类渲染得有些兴奋过头——确切来说,只有黑无常自己像嗑了两罐猫薄荷似的扭曲忘形。

已经不知何为“满足”了。

它把老婆当成一株会四脚横行的猫薄荷,大半夜过去吸了四五次,犹不满意,眼冒绿光。

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这种该被天打雷劈的情况。

黑哥虽然精力旺盛,也是分时间段的,一天里纠缠老婆的次数不会超过两次。每晚爬起来跑酷消耗体力,喵呜喵呜地嗥,令楼上的人每天都想带它去宠物医院阉蛋,都不敢再过去折腾它老婆。跟某只两脚兽相比,属实有点儿废物。

这是其一的原因。

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它怕被白猫打。

两只浪迹野生环境的黑白猫在遇到李然之前,早已打服了周围许多猫。从白猫少了一个蛋这件值得深究的事来推测,一岁多的它选择“抚养”还小的黑无常时,绝对没少出征干架。

白色毛发在小猫的眼里,处于“颜值链”底层,不幸浑身上下全白的猫要么被欺负,终日活在食物链底层,要么霸气地打遍所有喵,站在武力值顶层。

白无常明显属于后者。

养大一只黑哥,它才退居幕后“养老”,享受美好猫生。

这是暂退江湖金盆洗手的意思,不是真他喵的废物猫咪!

在黑哥身体紧绷,依然呈现特殊的攻击性,第七次又喵又呜地纠缠上来的时候,一忍再忍的白猫夹紧尾巴,湛蓝的猫眼中浮现凌厉,前任霸王重现江湖,猛地翻身而起把黑哥掀飞,一拳把它按到了地板上。

没收爪的猫猫拳当即雨点般地落在黑无常头上,嗓子里的气愤警告压得又低又幽深。

黑无常当场就耙了耳朵。

听喵音是在跪地求饶。

猫有实力,人没有。白无常能“反杀”,小废物李然不能。

他能做的就是挠迟蓦,把他挠出一道一道血印子。李然天性温和,以前是一块长相颇有特色的鹅卵石,人看了喜欢,忍不住捏在手里把玩,揉搓得多了,失去棱角,变得愈发圆润,待人发现他无趣且毫无价值的特性以后就会丢弃他,李然继续做他的石头,也许会被再次发现,也许永远都不会。

迟蓦与这些“凡夫俗子”不同,如果非要拟物的话,他将李然当做一块上好的璞玉琢磨,日日夜夜地教,令他褪掉外面那层令玉石黯淡的石皮,一点点地散发出温润可人的琢玉之芒,而非平凡的小石块。

就是这样一块能任意被迟蓦雕琢成任何形姿的美玉,突然害怕起迟蓦手中对他又凿又锉的工具,大哭大喊地不再“温”,怒而起义地“暴”。奈何手无缚鸡之力,又没有趁手的武器,只能挥舞扑腾着两条又细又白还又软的胳膊做大摆锤动作,往迟蓦身上嘭嘭乱锤——力气太小,没迟蓦制造出来的嘭声响。最后李然五指成爪,把迟蓦当猫抓板抓。

天色熹微。

旭日东升。

光天化日。

夕阳衔山。

暮色四合。

夜色如墨。

午夜凶铃……

一天的时刻无非就是这些。

李然从窗帘缝隙的窗口窺探外界,呆愣的深色眼珠失神,总想伸手触及早不知道下班消失了多久的太阳。

他总是在可怜地低声呜咽。

“想什么呢?”迟蓦一把按住他手背,李然剧烈地哆嗦,泪水无悲自涌地哗哗流,侧脸埋进枕头里,不敢看迟蓦一眼,“是不是在想我?嗯?”

李然赶紧点了点头,幅度几不可察:“嗯……”

“起来喝点儿水,乖。”迟蓦揽住李然的腰,让他坐起来喝水,甫一直起身体李然就差点儿跌回去,趴进迟蓦怀里震惊,没搞明白原理是什么。他后背的整根脊梁骨都被抽走了似的,不知道力气该怎么使。

刚满月的婴儿骨头软,慢慢学着坐起来,几次三番地不成功后,重新“咣”地倒回床上,都比现在退化的李然强。

因为婴儿倒了在欢笑,这像个游戏,会逗他开心;李然可完全笑不出来,还想哭得更凶点。

一觉醒来,莫名变成“生活不能自理的九级残废”,水都不会自己喝了。

需要服务生。

水杯递到嘴边,水温刚好可以入口,李然嗓子仿佛时刻处于撕裂冒烟的边缘,每小时都得喝两杯水。他手抖拿不住水杯,迟蓦小心温柔地喂给他喝。

水里加了能掺水稀释的葡萄糖,是甜的。李然如逢甘霖,双手托着迟蓦的手仰起头。

不知道是角度不对,还是迟蓦这个狗哔故意的,李然的嘴巴贴住玻璃杯壁,想让水往口腔里流,貪婪地渴望哼唧着。杯子却始终四平八稳,每当水快流到李然嘴里,迟蓦便仿佛也手抖,把杯子端得更稳了。

水停止向前流动。

这时李然就会伸出一小截舌头舔水,一下一下地去够。

“哥,给我呀……喝水。”

迟蓦隐晦地盯着他,颈侧青筋一根一根地浮现出来暴跳。

他手微一放松,水杯歪的角度多了点儿,水顺着李然的嘴角外溢,把他的脖颈弄湿了,也把下面的床单泼湿了。

“喝水都不会了是吗?你看看你,坏孩子,又把刚换好的床单弄湿了,”迟蓦慢条斯理地抽了几张纸巾按在上面吸水,丢进垃圾桶,又抽了几张新纸巾继续吸,嘴上是谴责的调调,动作却不慌不忙,“你不好好喝水泼湿床单,其中有两次……”随后低笑一声逼问道,“我已经帮你换了几次床单还记得吗?”

迟蓦曾在心里对敏感的李然有种猜测,今日看到成果,餍足到现在直接去死也心甘情愿了。

世界上没有任何奇珍异宝能比得上李然。李然是最宝贵最好玩儿的。

“没有,没有啊……”李然吓坏了,“会的,会喝的。哥我会喝水的啊……”

“换了几次床单?”

“不记得了……三次吧。”

“你像话吗?”

“不……不像话。”

“该不该教训?”

李然先点头,后摇头,然后哭:“哥……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是你……”

迟蓦掐着他的下巴,让他看他刚才不好好喝水,第四次弄湿的床单:“我该不该教训你?”

“……该。”

这时,迟蓦的手机铃声发出一连串的震动,来电备注“大傻哔”的大傻哔不知这边气氛有多么胶着窒息,慢悠悠地给迟蓦打了一通慰问电话。

姓迟的没接。

就那样晾着让它响。

李然对他哥的这位心理医生只闻其“名”,不闻其声不见其人,迟蓦也很少主动提起他,对此人实在知之甚少。

撞见过两次迟蓦去医院没来接自己放学的时候,李然问他哥干嘛去了,和心理医生都聊了些什么,迟蓦回答得言简意赅,没有想多说的意思。

几十秒后,铃声自动挂断。

人声颤腔高昂。

这两天他们两个人的手机都有人找,没一个人接。

刚高考完,张肆跟张友德约好先去网吧再去KTV,给小王子发了消息,地点时间皆有之。

班上同学都去。

他们要大疯一场,鬼哭狼嚎地唱歌,让已经彻底结束的高考再去见一次鬼!

没想到啊,还没踏入大学生活呢,还没真正地忙起来呢,小王子就不好约了。

他竟然说自己没时间。

李然有苦难说,消息根本不是他回的……他也想去网吧,去唱歌。去哪儿都行,就是别让他跟他哥在一起。

之后迟蓦就把李然的手机关机了,自己的却没关。

迟蓦当然不敢关手机。

手机一关,他要是控制不住把小孩儿锁起来怎么办?

不仅没关机,迟蓦还提前要求多方人士:“过两天给我打个电话,有事没事都行。不接的话就多打几个。”

别人问:“我现在打?”

迟蓦说:“滚。现在忙。”

别人又问:“过两天不忙了是吧?不忙了打什么电话?你闲得没事儿干?”

迟蓦又说:“过两天肯定还在忙,但得尽量做到不忙。就是因为太有事儿干了,才得强迫自己不能一直干。”

回答得九曲十八弯,盘山公路都没他能扭曲。

简直绕得人听不明白。

身为“蓦然科技”的迟蓦迟总的不贴身保镖,沈叔每天屁事儿不干,仗着自己说的曾经救过迟蓦的命白拿工资,每天踩点上班踩点下班,在办公室玩儿游戏玩得都不是平行世界。

吃里扒外。

前两天他收到迟蓦一条让他打电话的消息,沈叔盯着手机看了两秒,随后会心一笑,整间办公室里赫然响起“桀桀桀桀桀桀桀”的笑声,特别瘆人。

去顶楼送文件的华雪帆途径他办公室门口,听到这死动静还是没习惯,又骇得一个趔趄。

差点儿让她引以为傲的十厘米高跟鞋歪了脚。

公司上下谁都认识沈叔。

这个人很怪。他在“蓦然科技”已经待了三四年,但公司里的员工,仍有一小部分至今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因为他从不和“陌生人”交流,尽管和员工们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对沈叔来说,只要不和他主动说话,只要没和他产生交集——点头打招呼这种不算——他全都一概不理。

陌生人是不能盯着他看太长时间的,超过两秒,沈叔那双平日吊儿郎当,偶尔却又不像是出生在“爱与和平”世界里的眼睛就会浮上一层肃杀之意。

好像那不是不认识的人,而是他的仇人,来杀他的。

有玩家不甘心平行世界只有一次机会,游戏人物死了,一时间分不清现实虚幻,崩溃地来公司闹事,无论发疯的对方是有一身牛劲还是膀大腰圆,沈叔一只手就能制服他,拎着领子往公司外一扔,谁也不放在眼里。

神经病的是,只要有人先对沈叔开了口,打破他至今没人搞得清的“陌生人”规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规则,他就话多得像同时开了几把冲锋槍,三言两语就成了好朋友、拜把子兄弟、义结金兰,突突的人害怕。

这几天他更神经了,天天抱着一个手机,不知道在看谁的消息,看见就怪笑看见就怪笑,还自言自语呢:“什么时候到两天啊?怎么还没到两天啊?——哦到两天了到两天了,哦玛德都三天了哈哈哈哈桀桀桀桀……我才不是故意要晚打电话的哈哈哈哈桀桀桀桀桀……”

华雪帆经历过沈叔的冷漠也经历过沈叔的热情,摇头低声可惜:“长这么帅是个神经病。”

快步坐电梯去顶楼。

奇怪的是,从来拿公司当自己家、拿上班当吃饭喝水的迟总已经翘班整整三天了。

下楼时,华雪帆听见沈叔不怪笑了,开始骂人了。

“Fuck!”

“姓迟的竟然不接电话。”

“Fuck!”

“姓李的竟然关机。”

又是夜,李然晕睡过去,一天没醒,一次没动。这种睡眠才是真正的“黑甜梦乡”呢。

迟蓦没那么混账,虽是雁过拔毛的资本家,但深知可持续发展的道理,没真太过分。这七八天里,他让李然好好睡觉了,也让李然好好吃饭了。

奈何李然身娇体弱不抗造。

动不动就晕。

除了沈叔这个特别想看热闹的群众,老外都开放——骨子里流着国人的血,从小在国外长大的也算——锲而不舍地给迟蓦打电话想听第一手的床上情报,却没人理他。

还有第二个人半途而废地时不时联系一下迟蓦。

当然也没联系上。

这人就是迟蓦的心理医生。

他知道迟蓦有病,是客观评价也是主观评价,反正病得相当严重了。

他竟然想弄死他喜欢的人!

如果不是牵扯李然这个他还没见过的孩子,他大多时候根本不想搭理姓迟的變态患者。

迟蓦让他打电话,他不知道这人想干嘛,问了两句对方还说一些净让人听不明白的弯子,心理医生白眼儿一翻。

谁爱死谁死,谁爱管谁管。

甚是无聊的心理医生——吴愧——无愧于心,每天秉持着不能真对患者不管不顾的薄弱责任心,更不能对迟蓦每个月开他三万的咨询费有半点亵渎之心,还是选择捏着鼻子跟姓迟的變态打交道。真想报警把他抓起来。

他先打了一通电话,果不其然没有人接。

改为发消息。

吴愧:【迟总,在干嘛?】

迟蓦任由手机铃声从剧烈响起再到偃旗息鼓,连半个眼神都没分过去。

他目不转睛地坐在床边,紧紧盯着李然安睡的样子,看他什么时候醒。

手机归于平静,李然没醒。

迟蓦有一点失望。

他拿过手机看消息。

迟总现在什么都没干,但他的意识仿佛停留在过去的七八天里,嘴角噙着笑意,神色几欲疯癫的舒爽。

他纡尊降贵地给吴愧回了句消息:【在——上——床。】

上……两个人才能完成。迟蓦虽然是个變态,但长情这一点没话说,所以另一个人……是李然。哦李然啊……

“李然?!!”市中心某医院里,心理科的某办公室,身着工作服的吴愧突然挤出一声尖锐的爆鸣,一下子从椅子上掉了下去,“我靠我靠?!我靠!!”

迟蓦的手机要被打爆了。

全来自“大傻哔”的电话。

自动挂断了一个又来一个。

连环催命般的手机铃声终于把睡了一整天的李然震醒了,他半边脸颊蹭蹭枕头,手无意识地揉了揉脸,眼睫先扑闪两下,而后迷茫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他哥定定地看着他。

这种眼神是要吃人的,李然有经验,猛一哆嗦。想起这是迟蓦,是他哥,才抑制住浑身叫嚣着想要逃跑的细胞冷静下来。

他怯生生地喊:“哥……”

没声音。

然后他看到迟蓦的手机还在亮着屏响,备注一目了然,李然轻轻地皱了皱眉头。

迟蓦一直在和他接吻啊,还做一些……为什么心理医生还要打电话找他哥啊。

不是说,不高兴的时候,和自己接吻就好了吗?

为什么迟蓦还在不高兴?

他因为什么不高兴呢?

李然不甚清醒的头脑蓦地有些沮丧,没有帮到他哥……

要是他知道自己正是那个让迟蓦发疯的源头,越亲密接触疯得越厉害,大概就不会沮丧,而是害怕得瑟瑟发抖了。

李然从被子里探出一只伶仃的手,牵住迟蓦的手,拉过来往自己脸上放。

让他摸自己,安慰他。

他这边脑补的是温情脉脉的路线,所作所为也温情,迟蓦这边可不是。

他突然开口说:“我不想戴套,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