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新官(三)

卫逸仙端起茶杯:“这么个草台班子,能把一场大戏唱到皇上跟前?”

他抿了口茶,笑道:“不是咱们这位新老爷太能干,便是你对你的新差事太满意了。”

韦奇心中一沉,听出这话头不妙,忙道:“大人,卑职——”

“不必急着表忠心。”卫逸仙打断了他,“我从不信挂在嘴上的忠心。”

他拿起一只精致的茶罐,递给韦奇:“这是今年新下的碧螺春,好茶,与贡茶的品质也差不离了。南亭的茶叶,和这一比就是树叶子。拿它做给知府老爷见面礼吧,不丢份。”

韦奇不敢、也不能再多言了,只得在连声道谢后,惴惴地捧着茶罐走了。

他与李经承走了个顶头碰。

相比于韦经承的一脸灰败,李经承面上就轻松了许多。

卫逸仙问他:“知府老爷怎么说?那宅子还可心吗?”

李经承一摇头:“卑职愚钝,只能瞧出老爷挺喜欢后头那园子。”

“宅子不喜欢?”

“嫌小。”

卫逸仙一笑:“还挺挑剔。备下的另外三间宅子,择一间最大的,让老爷再去看看。”

李经承:“老爷说今日住府衙。我隔一日再带他去看吧。”

“嗯。这样周全些,免得他起疑。”卫逸仙用眼角余光扫他一眼,“你看他这人,如何?”

李经承恭谨道:“卑职眼拙,看不出个四五六来,不敢妄断。”

“说。说错了也不怪你。”

李经承一抿嘴,斟酌了一番言辞,“要叫卑职看的话,他至少不是那等读书读昏了头的清流。”

“是不是糊涂之人,且看他将来如何处事罢。”卫逸仙一摆手,“再去府衙后查看一番老爷的落脚处,查查有无疏漏之处。”

说着,他微微一笑:“今夜之后,他怕就再没有一个好觉可睡了。可得伺候好了。”

……

是夜。

乐无涯立在府衙的桐州地图之前,抬起指尖,抵在三江州的一角。

华容端了一盏茶来,探头道:“大人,您在看什么?”

“你可听说过一个烈女的故事?”

乐无涯缓缓道:“桐州府三江州,有烈女金氏,结草庐与亡夫之墓相伴,悉心抚养遗腹子,直至其子考上进士后,才于丈夫坟前自刎而亡。先帝感其节烈,特赐牌坊一座,准入《烈女传》,并将此县更名为……”

乐无涯的指尖下移,露出了那处地名:“……桐庐。”

桐庐之名,便是由“桐州结庐女”而来。

华容啊了一声,挠挠脑袋:“那……她的孩子要多伤心啊。”

乐无涯不答。

他想的事情,要更深更远一些。

老皇帝把戚姐下放到这里来的心思,可以说昭然若揭。

他大概是衷心盼望这位为母当街杀人的孝女,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效仿金氏,殉夫而死。

可惜戚姐不遂他愿,活得花团锦簇,热热闹闹。

“桐庐,桐庐……”把这地名在嘴上念了两遍,华容觉得眼熟也耳熟,半晌后,他眼前乍然眼睛一亮,“不就是那位擅种茶花的县主大人——”

“是啊。”乐无涯点头道,“是她。”

他乡遇熟人,华容的情绪不免高涨起来,兴冲冲道:“我们还要把‘思无涯’种到这里来吗?”

“傻小子。南方茶花多的是,三江州每年还有两次茶花节。咱们的‘思无涯’在益州是个风雅的稀罕物,传到此处,怕是要水土不服的。”

“那茶叶——”

乐无涯端起那茶盏,在华容鼻子下晃了一圈:“你闻闻,这可是上好的碧螺春。有的比吗?”

华容想不到,太爷好不容易在南亭摸索出的生财之道,换了个地方,居然走不通了,不由得气沮起来:“那岂不是要从头开始?”

乐无涯一捏他的鼻尖:“小子,怕什么?这世上的路不都是人蹚出来的吗?”

华容摸着鼻尖,正若有所思地回味乐无涯的话,便见元子晋怒冲冲地推门而入,指着乐无涯,怒道:“好哇,听说你一来就收受贿赂,可真是个好官!”

乐无涯淡淡反问:“你今日课业做完了?”

元子晋一哽,硬着头皮道:“你少打岔!我还道你是什么不世出的奇人能人呢,没想到眼皮子恁的浅。合着你在南亭捞名声,就是为了换个稍微富庶些的地界,好放开手脚捞钱!”

乐无涯再次反问:“我不捞钱,账面上的五千两亏空,你替我填?”

元子晋:“?”

元子晋:“……什么五千两?”

乐无涯一指旁边桌案上那如山堆积的账簿:“三任知府留下的烂摊子,我粗估了一下,拢共四千八百两。肯定还有没算到的,算个五千两,不过分。”

元子晋还在发傻时,华容耳朵里已是轰然一片,差点咬了舌头:“怎会——”

五千两!

对平民华容来说,他连烧纸钱都没敢烧这么多。

当初,太爷的父亲掏出半副身家,赈灾捐官,也不过是一千两银子!

华容看向乐无涯,几乎要哭出来了。

太爷都知道了,怎么还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乐无涯却是毫不意外。

若是此地政通人和,轮得到他来?

倭寇之乱,只是表象而已。

简单来说,此地最大的症结是穷。

穷则生变,继而生乱。

元子晋不敢信乐无涯的说辞,快步向前,就近翻开一本摆在最上头的账目。

乐无涯已用可以擦去的炭笔圈出异常之处,倒是醒目。

元子晋心算之下,发现这一本帐上,便有三百两银子亏空,不由得白了面孔。

他虽然不大聪明,可也晓得,这账目亏空,必是得要人补上的。

前三任知府均是不得好死,闻人明恪再有能耐,总不能追到地底下去要账吧?

元子晋的脑袋也跟着大了:“找那个姓卫的府同知啊!他是怎么代管的?!”

乐无涯语调轻快道:“哦,你也知道他是代管。换你是他,你乐意当这个填坑的冤大头?还不是得等我这个正主来么?”

元子晋结巴起来:“那,那怎么办?增税?”

“不错,我刚一到任,苛捐杂税就来了。”乐无涯一点头,“看出来你很恨我了,想让老百姓背后骂我扒皮知府、破家狗官。”

元子晋也顾不得指责乐无涯了:“你甭卖关子了!有什么招数,你倒是使出来呀!”

“有啊。”

乐无涯将手搭在元子晋肩上,笑吟吟地推着他转了个方向。

元子晋正心乱如麻,见他如此做派,还以为他要弄什么玄虚,一头雾水地随他转过了身去。

紧接着,乐无涯毫不留情,一脚踹到了他的屁股上:“给我滚去做你的功课去!”

元子晋被踹得踉跄两步,直接扑到了迈步而入的秦星钺的怀里。

秦星钺与乐无涯视线一交汇,他便使了一个巧劲儿,把立足不稳的元子晋推出了房屋,顺便麻利地把门关上了。

元子晋被狼狈为奸的两人接力扔出了房来,又痛又气,揉着尾巴骨,在院内扯着嗓子,叫唤得声震四野:“姓闻人的,你给我等着!”

见屋内没有回音,元子晋委屈地揉着腰臀,径直向后院而去。

仲飘萍人已在后院,正一板一眼地用一截注了铅的白蜡棍操练着刀法。

见他一瘸一拐、灰头土脸地走来,仲飘萍停了手:“元公子,怎么了?”

元子晋没好气道:“碰见狗了!我就是那吕洞宾!”

说着,他抄起挂在武器架上的一样奇怪武器。

那锤头看着小,但足有二十斤,锤柄上穿了个孔,由一条两尺长、浸了桐油的麻绳串过,打了个猪蹄扣。

这便是乐无涯为他所制的“教具”。

元子晋拎着这东西,走到一口摘了铜丸的铜钟前,满怀怨愤地单手抓着绳子一端,将锤子凌空挥舞起来。

——他的功课,就是要挥舞起麻绳,用锤头稳稳敲中这口小铜钟。

刚开始,他每日只需要敲中钟身二十下,就能吃饭睡觉。

现在,他得稳稳砸中铜钟中央那块一文钱大小的花纹,砸满十下,才准上床。

仲飘萍的职责,则是要把刀法练熟,以及在旁监督着他。

元子晋不懂操练这玩意儿的作用是什么,只当自己是被那该死的闻人明恪磋磨刁难了。

于是,他咬牙切齿地双手握住绳子,把那枚花纹当做了闻人明恪的脑袋,将锤子在空中挥舞两圈,舞出了呼呼的风声。

当的一声,正中红心!

这一声异响,震得一墙之隔正在夜钓的卫逸仙,直吐出了一口热茶。

他刚才才被元子晋的大呼小叫吵得头疼,又被狠震了一下,不由惊道:“什么动静?”倭寇打上府门了?

僮仆小步快跑,前去查探。

半晌后,他折返禀道:“是知府老爷带来的人在操练呢。”

卫逸仙望向漆黑如墨的鱼池,惋惜地一摇头:“唉,这两日怕是钓不成鱼了。”

……

秦星钺出身天狼营,打探情报还是颇有一手的。

这半日光景,他已带回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譬如,三日后,是本地布政使大人、乐无涯如今的顶头上司的生辰。

三节两寿,孝敬上司的礼是一样不可少。

与他管理天高皇帝远的南亭小县时不同,如今的乐无涯,头上顶着按察使、布政使、指挥使等几位老爷,中间有七八位知府同仁,底下还有一帮嗷嗷待哺的官员。

说白了,没有钱,他寸步难行。

前三任知府,或多或少,都死在一个“钱”字上。

将秦星钺送去休憩后,乐无涯独身一个立于院中,单衫薄衣,满身是月。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卷银票。

那是小六给他的修路之资。

他本意是想替他攒着做老婆本。

如今,怕是留不住了。

乐无涯伸手捻出衣领里那枚玉制的小棋子,抵在指尖,缓缓摩挲。

唉,想给小七写信了。

要怎么能投个散财童子的胎呢?

他也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