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乐无涯终于见到了通判牧嘉志。
刚与乐无涯打上照面,他便愣住了。
当此人在法场与倭人纠缠,三下五除二拆穿其身份时,牧通判便确信,此人身份必是不凡。
但得知他真是新任知府老爷,他又难免皱眉。
——这么个年轻人,被抬到这等虎狼之地,一副肩膀单薄柔嫩得很,只有些小聪明,又怎担得起一府重责?
牧通判与他见礼过后,并不奉承他些什么,简单寒暄了两句,交代了一句自己事忙,得了乐无涯一个点头后,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乐无涯玩味地望向他的背影。
他的走姿风风火火,速度奇快。
有名典吏捧着卷宗,险些与他撞上。
乐无涯看不见牧通判的脸,只见他脸稍稍朝那典吏一侧,那典吏本来热得通红的脸就瞬间转了白,战战兢兢地立在原地,等牧嘉志走远,才舒出一口长气,加紧步伐离开。
秦星钺在旁低声解说:“听说牧通判脾气酷烈,不是个好相与的。”
华容趁着倒茶的光景,提出疑问:“他昨日午时监斩,怎么隔了一日才来见您?”
乐无涯:“身为监斩官员,不是上趟法场,看场人头落地的大热闹就能完事了的。”后续收埋、具折上报等事,都需得监斩官操持。
说罢,乐无涯转过头去,继续望向牧通判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不过,华容的疑惑确实有理。
这些事完全可以交给他的仆从书吏,叫他们先拟个大概,完全不必他亲力亲为。
他不来见自己,实际上就是不想见。
乐无涯抚着下巴。
桐州的二把手为人老辣,三把手桀骜冷淡。
自己这么个毫无根基的人,空降此地,想要打开局面,先从谁入手比较好呢?
乐无涯出神之际,卫逸仙身着官服,仪态翩然而来:“大人,”
“你来得正好。”乐无涯伸手招呼他坐下,“两日后便是布政使丰大人的生辰,我想问一问,这礼可有什么讲究?”
卫逸仙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大人,这便是你我心有灵犀了。”
“怎么?”
卫逸仙从袖中取出一方缂丝香包,递与乐无涯:“丰大人素爱雅风,喜好古物。下官投其所好,已为大人将礼品备好了。”
乐无涯将香包打开,露出一方古色古香的龟钮印章。
卫逸仙温声介绍:“这是东汉初琅邪孝王亲的国相所持之印,乃卫某家藏之物。”
乐无涯托印在手,翻来覆去地检视一番,由衷叹道:“好啊,好。‘相’字‘目’旁有一短划,确是汉官印制。”
卫逸仙意外之余,马上赞美道:“大人眼光毒辣,下官钦服。”
乐无涯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反问:“我怎敢受大人如此厚礼?”
“这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举啊。”
卫逸仙说话的腔调不疾不徐:“圣上急调大人来此上任,恰恰赶上丰大人生辰,您若不去贺,难免失仪;可若是匆匆采买,失之仓促,岂不是白白错过了和丰大人结交的上好时机?您与丰大人交好,不是为着您一人,而是为着整个桐州。若是丰大人肯施恩庇护,多多护佑桐州,哪怕每年肯多拨付一些军饷与我等,也是生民之大幸啊。”
他顿一顿:“况且,此物珍贵,是东汉琅邪国高官之物,下官才疏学浅,官运不亨,就算放在家里,也不敢拿出来招摇。如今韦大人官至二品,用此物正是相宜;放在下官家中,那就犹如明珠蒙尘,实是可惜了。”
乐无涯眼睛一眨,笑容明快:“卫大人真是好口齿。看来,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我都非收下不可了?”
卫逸仙端坐其位,颔首低眉:“一切都听凭您的心意。”
“成。我收下了。”乐无涯随手将那价值不菲的印章往茶案上一放,“我年岁尚轻,唤卫大人一声建章,不知算不算失礼?”
卫逸仙作受宠若惊状:“这是建章之幸,何谈失礼呢?”
“那好,建章。我想问一问,牧通判是何等样人?”
卫逸仙沉吟片刻:“既是好人,亦是好官。”
“哦?评价就这般高吗?”
卫逸仙正襟危坐:“听说大人擅点刑狱,审冤狱,巧了,牧通判在这一途上也颇具才干,刚勇正直,不畏强权。且他凡事身先士卒,时常点灯熬油地处理公务,拟写表文,从不假手他人。”
乐无涯:“不见得吧。我见有典吏畏他如虎啊。”
“嗨。”卫逸仙摇一摇头,“大人,凡是谋实务、强实干之人,有几个能得人心、顺人意呢?做得愈多,错得愈多啊。”
对牧嘉志其人,卫逸仙一句坏话都不曾说。
至少从表象来看,此人甚是圆滑讨喜,堪称处处周全。
乐无涯温和道:“卫大人,你该是知道,我不只想听这些的吧?”
卫逸仙将身子倾靠向他,诚恳道:“大人想听什么?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乐无涯冲他一招手。
趁他附耳过来时,他低声说:“咱们什么时辰出发,给丰大人送贺礼去?”
卫逸仙饶是脑子灵活,反应奇快,也被乐无涯如此跳跃的问话方式弄得迟滞了片刻。
不过,也只片刻而已。
他微微一笑:“下官自是听大人的。不过要往布政使司去,最好明天一早出发,夜间到时,休整一夜,精精神神地去拜见丰大人,是最好不过的了。”
“知道了。”乐无涯一摆手,“你回吧。”
卫逸仙依礼告退,待退到院中,才转身离去。
他一壁向前走,一壁暗自喟叹。
这回自己事办得漂亮,话说得漂亮,但他也看得出来,老爷是玻璃珠子一样的人,伶俐剔透,滑不留手。
自己舌灿莲花,已臻化境,居然没能得到他的半句准话。
自己主动送上门去示好,可以说是给足了闻人明恪颜面。
他若是肯松一松口,流露出几分合作之意的话,刚才便是最好的时机了。
只要闻人明恪在桐州待上十天半个月,他就会知道,这桐州府里,有两拨势力。
一拨是自己,另一拨则是牧嘉志。
当年,自己也有心与牧嘉志合作。
可此人恃才放旷,看不惯这世上十之八·九的人,一味低头干事,连看自己一眼的兴趣都无。
卫逸仙对他用了一段时间心,发现此人确实心如铁石,且是那粪坑里的铁石,又臭又硬,便也断了和他交游的心思。
他闻人明恪是人生地不熟的外来客,而这里不是小县南亭,只要肯花钱、肯用心思、肯露一露本事,就能万丈高楼平地起,笼络起一票他自己的势力。
这里是势力盘根错节的桐州,且每人心思各异,不是什么小恩小惠就收买得了的。
圣上派闻人明恪前来,不就是想叫他“成事”吗?
他既想成事,就只能选边站。
——要么拉拢自己,要么拉拢牧嘉志。
自己今天大献殷勤,着实卖了一番力,结果除了几句轻飘飘的好话,什么许诺都没能落下。
相反,他还在打探牧嘉志的情况。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老爷对牧嘉志更感兴趣。
是啊,年纪轻轻,能得皇上青眼,二十六岁便从七品知县升任从四品知府,论起升职速度,本朝除了那位乐无涯外,就再无人能出其右了。
这样一个人,身边又无甚可用之人,自是更想要一位能臣干将,而非自己这么一位事事周全、一脸佞臣相的人了。
况且,这位老爷是靠什么起家的?
是靠审案啊。
牧嘉志此人,可以说是正合了他的胃口了。
思及此,卫逸仙面向前方,微微一笑。
喜欢能臣干将?
好啊。好得很。
若是他倒向自己,那自是皆大欢喜。
若是他喜欢牧嘉志,那自己已经将陷阱备好了,擎等着知府大人往里钻呢。
运气够好的话,牧嘉志和他,都能失势滚蛋了。
卫逸仙魂游九天之际,自是察觉不到身后传来的灼灼目光。
乐无涯的目光焊在他的后背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犹自不散。
华容也被卫逸仙那条如簧巧舌震撼了一下,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向这位府同知大人研习一番说话的本领。
他轻声问乐无涯:“太爷,您说,他是真好心,还是假好意?”
乐无涯淡然道:“还用说?攒着劲儿,想坑我个大的呗。”
华容:“……您怎么知道?”
乐无涯摇着扇子,笑眯眯道:“我想坑人的时候,就是他这副死样子。”
华容无心玩笑,只觉大人前路凶险无比,不免忧心忡忡:“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乐无涯端起茶杯:“谁知道呢?再看看呗。”
他抿了一口杯中馥郁的碧螺春,却觉得不够合口,便搁下茶盏:“守约带来的那些凉茶呢?”
华容哎了一声:“我这就去取。”
乐无涯朝后一仰,闭眼摇扇,心想,我们明秀才现在该去州府,预备着秋日应试了吧?
……
次日,乐无涯带着卫逸仙、牧嘉志一道出行,前去给布政使丰隆丰大人送礼贺寿。
卫逸仙一应布置的确周全无比,备下的礼品规格没有越过那只琅邪相印的,绝不会盖过乐无涯的风头去。
至于牧嘉志,备下的则是一套文房四宝,不算出挑,也不掉价,将低调进行到底。
丰大人见了乐无涯奉上的礼品,果然老怀大慰,心花怒放,拉着他的手,大赞了一番前途无量。
乐无涯也将嘴甜进行到底,大意是丰大人能活到一百岁,但就是这么一套人人司空见惯的吉祥话,被他说得又俏皮又伶俐,更是叫丰大人盛放的心花开到了十成十。
丰大人是今日宴席之主,身负招待迎客之责,自是不能同他们这些下属寒暄太久。
尽管如此,他还是忙中取便,执握着乐无涯的手,一路将他引到了落座处,待他不可谓不郑重亲厚了。
乐无涯落座后,便花蝴蝶似的,施施然扑向诸位知府同仁,游走其间,攀谈调侃,很快与四周人等笑闹成了一片,从近来的炎热天气,谈到今日请哪位名伶、开哪场大戏。
一旁的卫逸仙第一次见他展现此等取悦媚上的本领,竟是炉火纯青,比自己还胜上一筹,不免暗叹,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牧嘉志看着乐无涯长袖善舞之态,目色淡然地转向卫逸仙:“闻人知府与卫大人,想必很谈得来吧。”
卫逸仙佯作对他话中的讽刺意味不察:“谈得来,谈不来,有什么要紧?只要我等勠力同心,于桐州百姓便是好事了。”
牧嘉志挑起嘴角,无声冷笑一下,还想说些什么,忽闻前方传来清亮的唱名声:“桐庐县主到!”
乐无涯一怔,抬眼看去,刚好看见丰大人携着丰夫人,引着一身缥色衣裙的戚红妆,一路向女宾席位而去。
戚红妆道:“丰大人,我不请自来,真是叨扰了。”
丰大人微笑之余,心中却犯起了嘀咕。
他知道这位不是一般的寡妇,也知道她如今在桐州以女商身份,正混得风生水起。
他唯独不知,这位与他并不相熟的县主,为何要来给自己贺寿?
即使问题多多,他仍是维持着体面,谈笑自若道:“县主这话说的,可真是折煞老夫了。”
她就算当初跟着乐无涯一起吃了挂落,从郡主被贬作了县主,到底还是皇上金口玉言册封的义女,是“至孝”的化身。
他用目色撩了一眼夫人,示意她赶快去给县主安排座次。
他还要去门口迎客。
然而,丰大人走后,戚红妆并无落座之意。
她四下里张望片刻,没费什么气力,就看到了正遥遥望向她的乐无涯。
她素来冷淡的面孔上浮出了一点光彩,抬步向知府落席之处而去。
戚红妆刚迈出两步,就被察觉不妙的丰夫人唤住了。
“县主。走错了。”她上前两步,拦住了她的去路,“那里是男宾。”
戚红妆注视她片刻,嘴角忽的一挑。
“夫人,您是否搞错了什么?”戚红妆口吻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利索,“我是孝女,非是节妇。”
言罢,她绕开张口结舌的丰夫人,迈开长步,自朝乐无涯而来,在他面前盈盈站定。
“闻人大人。”她随手端起一杯斟满了的水酒,“南亭一别,数月不见,‘思无涯’可还好?”
“好。”乐无涯迅速回过神来,以茶代酒,回敬于她,“一切都好。”
二人在或惊诧、或艳羡、或怀疑的目光中,坦然对饮了一杯。
乐无涯低声道:“县主怎来了此地?”
戚红妆道:“有人写信给我,说闻人大人新官上任,必来此处赴宴贺寿,叫我来一壮声势。”
乐无涯一愣之下,还想细问,突见一队兵丁形容齐整,自大门鱼贯跑入,立于两侧。
唱名之人的声音隐隐地打起了颤:“定远将军,裴鸣岐到——”
乐无涯:“……”
裴鸣岐昂首负手而入,威武地四下观视一番后,稳准狠地一眼叨中了发呆的乐无涯。
他眼前一亮,拾级而下,快步上前来,不由分说,一把将他勒入怀里,粗暴地转了两个圈。
把乐无涯放下时,裴鸣岐出声抱怨道:“是不是水土不服?都瘦成猫了!!”
乐无涯无语片刻,好奇心战胜了拌嘴的欲·望:“你来作甚?”
“不是同你说过了?我要回京上任啊。”裴鸣岐理直气壮,“正好路过,来看看你!”
来看他,怎么不去桐州,却知道来丰大人的寿宴上看他?
乐无涯直截了当地问:“谁给你写的信?”
裴鸣岐还不及回答,乐无涯越过他的肩膀,便看到了令人诧异的一幕。
原本在外迎接宾客的丰大人,诚惶诚恐地双膝拜倒,似是在迎接什么尊贵宾客。
下一刻,一名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摇扇而入。
体态、走姿,包括摇扇的仪态,都与乐无涯几无相差。
全场被他的气势所慑,纷纷起立,互相以目相视,揣测着来者身份。
旁边的乔知府骇道:“这不是——”
另一名知府轻声道:“老乔,你认得他?”
“……那是七皇子啊。当今圣上的七皇子!”乔知府同他咬耳朵,“七皇子母家是供应棉纱的皇商,有两百间机屋就设在我管辖之地,是我那里最要紧的税收。先前,丰大人逢年过节,必要邀请他们一回,可他们鲜少与外官交游,百请不至,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回居然请动了七皇子!”
难得见到乐无涯瞠目结舌的样子,项知是心情大好,面向他,捻了捻镶着红宝石的耳垂,朝向低眉顺眼的丰大人:“大人,我坐在哪里?”
乐无涯想,他前两天才想到散财童子,今天便能得见了?
就这么灵验?
他隔着衣物,捻了捻沾染了他体温的小棋子,默念道:
小六小六,顺我心意,速速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