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圜狱(一)

项知是垂眸低眼,强定心思,在几个呼吸间,眼中妒火渐渐熄灭。

不着急,不着急。

乐无涯眼光奇差,眼里从来只看得见小结巴那等矫情造作的示弱之人,他又不是不知道。

自己与小结巴相争这许久,已是落后几步,绝不能再硬碰硬了。

于是,他再抬起眼时,便又是一派的天真开朗。

他揉着肩膀,站直了身体:“我疼,我拈酸吃醋,都该怨谁啊?”

乐无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兄弟二人一母同胞,相貌肖似,外人总是分不清楚。

而乐无涯看项知节和项知是,从来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人。

小六的嘴巴长得好,唇弓分明,拿舌头抿湿了之后,像是带露的花瓣。

至于小七,一双眼睛长得最好。

饶是有万千狡猾促狭的坏心思,也从落不进他的眼里去,看人时永远黑白分明,澄澈动人。

因此,有不少人发自内心地认为七皇子纯净活泼,是个脾性上等的好皇子。

反倒是项知节,由于生性不苟言笑,眼睛藏在扑撒开来的长睫之下,时常给人一种通过睫毛看人的幽微感,反倒叫人不大敢亲近。

被他这样一看,乐无涯不免想到了一年前的那个黄金台下的夏夜。

小七靠酒壮胆,抓着他不放,求他承认自己是乐无涯,求得嗓音沙哑、声带出血。

由于当时孔阳平藏在附近,乐无涯饶是有心,也无法明言。

思及此,乐无涯心肠软了软。

“怨我,全天下的坏事都怨我,总成了吧?”乐无涯道,“下官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欠七皇子良多,下辈子也偿还不清,好不好?”

只被哄了一句,项知是便没出息地心情大好了。

他得寸进丈,一蹿蹿上了乐无涯的后背:“认罪,那就得认罚。罚你背我!”

自复生以来,乐无涯便将荒废的功夫捡了起来。

若非如此,他非得被这身上陡增的分量压个人仰马翻不可。

好容易站稳了脚跟,乐无涯好气又好笑:“受累问一句,我刚刚撞的是您的肩,不是腿吧?”

“我不是疼的,我是饿的。”

项知是把脸贴在乐无涯肩膀上,那衣服是缎面的,触感清凉。

他惬意地贴了一会儿,又把另外半张脸贴了上去:“为了穿这身衣裳,算起来快一天没吃饭了。被你一撞,头晕得紧,走不动道了。”

乐无涯早习惯他变脸如翻书的模样了。

因为他自己也是此等样人,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思想运转如飞,一般人跟不上,便只会觉得他们阴晴不定,甚难揣测。

乐无涯猜测,他既这般扭捏作态,便是想把刚才的争执翻篇了。

嘁,小孩子心性。

乐无涯身为老师,自是要护着学生,帮他把这一篇翻过去了。

他取笑道:“没想到七皇子如此爱美。”

项知是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好容易稳定下来的心一时间又跳得没了个章法。

“破衣裳,回去就铰掉,再不穿了。”他掩饰道,“为着能穿下这身衣服,饿得我心都乱了。”

乐无涯腹诽,糟蹋东西,不是个好鸟。

他把项知是往上掂了掂:“都是衣裳迁就人,哪有人迁就衣裳的道理?回去放放量,还是能穿的。”

项知是语调轻快:“你管我呀?”

乐无涯:“不敢。”

项知是见他听不出个眉眼高低,不由急了,脱口道:“那你倒是管管我啊。”

这话对项知是来说,堪称大大的失态。

不待乐无涯发觉,他便自顾自闹了个大红脸。

他果然还是做不来小结巴那种摇尾乞怜的姿态!

他故作镇定地吩咐说:“背我回去。我们的戏马上开始,若是错过一点,我拿你是问。”

“下官大龄未婚,又初来此地,您和我如此亲近,下官清誉可怎么是好?”

“你还想有清誉?”项知是贴着他的耳朵,低低笑道,“一会儿我当众亲你一口,我看你还有何清誉。”

“这可不好。”乐无涯一步登上了廊椅,面对着清波徐来的池塘,一本正经道,“下官清誉甚是重要,思来想去,还是把您扔水里去为好。”

项知是双腿发力,死死盘住了他的腰,顺便一臂揽住了他的喉咙,掐得他差点没气儿:“那我就跟闻人知府一起下去。死也死在一处。你猜,世人要如何揣测我俩?”

乐无涯和他笑闹过一阵,便罢休了,背着他,一步步向那丝竹歌管之地而去。

项知是伏在他的背上,气顺了,心也宁了。

走到半途,乐无涯拿胳膊肘轻轻一碰他的:“嗳。他怎么会病?”

“想问多久啦?”项知是似笑非笑,“怎么不憋死你呢?”

“求七皇子知会下官一声吧。”

乐无涯自认为自己的身段不值钱,说放就能放:“六皇子虽然不曾像七皇子一样,为下官裁制四时衣物、给下官赠送美食佳肴,更不曾为了让下官一睹烟花盛景,置下了一座楼宇,可毕竟于下官也有提携之恩。如今听他病重,下官如何能不忧心呢?”

项知是被他哄得心花朵朵开,拖长了调子:“他啊——”

说到此处,他却不知想起了什么,面颊刷地一下红透了。

乐无涯听他刚开了个头便戛然而止,只当他是说话留一半,有意勾着自己,恨不得朝他小腿上掐上一把。

果然,在沉默半晌后,项知是哼了一声。

“我多说些,好叫你心疼他,让你白白地再气我一场?”项知是蛮横道,“总之死不了就是了!”

不是项知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也是无从说起。

……

那年,大雪满城。

小结巴从那天午后起,便跪在昭明殿前,要给乐无涯祈求一条生路,理由是年关已到,没有必要在此时杀戮人命,徒增不吉。

只要乐无涯能活过今年,他们就有希望将处刑的日子推到秋天。

如此一来,他们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运作。

小结巴敢跪,赌的是父皇在乎皇子的健康,也在乎“庄贵妃的儿子”。

而项知是在这场赌局中,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只是商户出身的奚嫔的儿子。

宫门下钱粮时,出宫的项知是遥遥地望了他六哥一眼。

项知节腰背笔挺,一身晶莹冰雪,宛若一棵琉璃树。

但仔细去看,他的膝盖已经在微微打晃。

项知是赌他熬不到子时。

人是肉做的,又不是铁打的。

在这个小年雪夜,项知是去了一趟东郊圜狱。

他在圜狱之外站了许久,睫毛上落了雪,压住了他眼底里煌煌燃烧的火。

圜狱规矩,无有皇令,不得入内。

圜狱的牢头,名唤裘斯年。

他原是乐无涯的近侍,一身本领皆是乐无涯一手调·教出来的,可以说,乐无涯对他恩同再造。

就连他的舌头,也是乐无涯亲自拔掉的。

按照他的说法,圜狱之首,应是无口无心之人,只需要有一双伶俐的耳朵便是。

此人向来只听乐无涯的话,恪守圜狱规矩,就连乐无涯被囚,亦是一一比照着规矩对待,绝不懈怠。

项知是曾见过裘斯年。

那时候,他跟在乐无涯屁股后头,两手满满地拎着点心,被他支使得东奔西跑。

乐无涯待他异常亲厚,一口一个“小阿四”的叫着。

项知是不知道乐无涯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一只听话的好狗,向他打听后,得知原来是戚氏入府后,皇上洪恩浩荡,赏赐给了乐府五十名奴仆。

这裘斯年资质掐尖儿,入了乐无涯的眼,才被他提拔到身边侍奉。

项知是听到“戚氏入府”一句后,便不乐意再听了。

因着情报不足,项知是实在摸不清此人脾性,事到临头,只能硬着头皮硬上。

……他有钱,总能让鬼推一回磨吧。

裘斯年家住在圜狱附近。

今年是小年夜,是阖家团圆的好时节,哪怕是圜狱中人,听着外面的烟火爆竹、鼎沸人声,也难免心浮气躁。

因此身为圜狱牢头,即使今日不是他当班,他也得亲自坐镇,才能镇住那帮蠢蠢欲动的小子。

项知是蹲在圜狱门口,守株待兔,果真等到了吃完年夜饭后,来圜狱视察的裘斯年。

他拦住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递上了五百两银票。

他想先试一试裘斯年的深浅。

若是全掏出来,便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袖中还掖着另外的两千五百两,随时准备拿出。

没想到,裘斯年淡漠地瞄了一眼银票,低头对他行了一礼后,越过他就走。

项知是没吃过这等闭门羹,一时心火上升,追在他身后紧走了几步,气得咬牙切齿,刚想要骂人,心念一转,便沉默地跟上了他。

雪飘天静,云暗九霄。

身着一身厚重大氅的项知是尾随在裘斯年身后,直接进入了圜狱。

起先,项知是以为他知道自己的皇子身份,有意讨好于他,或是挖了个坑给他跳,等着事后回禀父皇,治他一个私入圜狱之罪。

可看到狱中的乐无涯,项知是呆住了。

不是因为旁的原因,只是因为,乐无涯命若悬丝,胸中只剩下了一口热气。

既然是死在顷刻,若是有相熟的人肯来陪陪他,送送他,那便是最好的了。

项知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入狱门的,只知道自己再有知觉时,他已将乐无涯冰冷的手抓在掌心,焐在心口。

昔年拉弓引箭的指掌,早已失去了丰盈的血肉,只剩下了枯瘦的骨节。

察觉到有外人到来,乐无涯吃力地睁开眼睛,眼白透着鸦青,向来明亮的紫色瞳仁竟然带着一层烟笼似的灰:“谁呀?”

项知是不说话。

乐无涯吸了一口气,肺里受了凉,顿时咳得惊天动地。

但他浑身的血几乎都在昨日咳出去了,此时已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喘音:“使这么好的暖香,是小七呀。”

项知是忍了又忍,终是将那难捱的酸涩囫囵吞了下去:“乐无涯,你终于要死了吗?”

乐无涯从数日前便听不大清东西了,茫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项知是伸手捂住他的耳朵,又捏一捏他的耳垂。

耳朵薄而凉,耳骨轮廓分明,耳垂却是小巧。

……是福薄之相。

项知是用掌心给他暖着耳朵,话里却是不肯饶人:“你死了吧。这么活着,太难看了。你死了,我给你收尸。我把你烧成灰,用个漂漂亮亮的东西盛起来,带你看天涯海角去。”

他把嘴唇贴到他耳边:“你想要什么来装你的骨头?你可以选。”

这句话,乐无涯也没听太明白。

他耳朵里轰隆隆的,宛如万雷鸣动。

实际上,是他太瘦太弱了,血在他薄如蝉翼的耳膜中汩汩流动,才显得声如洪钟。

见他露出呆相,项知是心口发酸,自作主张地替他定了下来:“就用花生吧,健康长寿,多子多福,祝你下一世……”

话噎在了他的喉咙里。

项知是喃喃道:“我才不盼你多子多福。我盼你下一世还是孤苦伶仃,无后之命,只有我一个人陪着你,我会——”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嘴唇,撤回了一个诅咒:“不,你不要孤苦伶仃。你只要无妻无后就行。不许你再娶老婆……”

他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我给你当老婆。”

项知是觉得自己好像也不大正常了。

许多话明明发自他口,却句句既混账又离谱。

他想,都怪乐无涯。

谁叫这人非要娶亲?

他虽然不心悦他,可要是能越过小结巴,越过戚红妆,独占于他,做妻子就做妻子吧。

相比于他颠三倒四的诅咒,乐无涯的条理反倒更清晰一些:“小七……是小七吗?”

项知是胡乱用肩膀一擦眼睛:“嗯。”

乐无涯勉力回握住他的胸前的衣裳:“小七,对小六好一点。长门之内太冷,你们是兄弟,应当……彼此扶持,彼此取暖。‘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哥,这个我会背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玩……”

项知是抱住了乐无涯,低声道:“我才不要兄弟。我要妻子。”

乐无涯糊糊涂涂地跑了题,又被项知是这句话给拉扯回了正道:“‘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项知是一噘嘴:“那我就砍他手足,抢他衣服。”

乐无涯模糊地笑了一声:“真不要脸。”

项知是还想哄他多说些话,没想到乐无涯自此便昏沉沉起来。

他不想自己在乐无涯心目里最后的印象是“真不要脸”。

可任他怎么哄,怎么逗,乐无涯都不再出声了。

裘斯年来狱门外看了两回,沉默地示意项知是,可以离开了。

乐无涯没有回应,他总不能无休无止地在这里耽搁下去。

项知是一咬牙,在众位狱卒的恭送下,头戴兜帽,心烦意乱地走出了圜狱大门。

临行前,他将五百两银票拍到了裘斯年胸口,既是打赏,也是封在场所有人的口。

一阵浩浩雪风吹过,项知是被劈面而来的坚硬雪粒打得睁不开眼睛。

他的脑中无端冒出了一个念头:这时候,老师是不是更想看见小六呢。

他眼底猛地一热,旋即一咬牙,快步奔入了雪幕中。

半个时辰后,圜狱沉重的大门被从外叩响。

门外之人指名要见裘斯年。

裘斯年走到门前,还未见到其人,鼻尖便飘来了袅袅的道家香火气。

项知是身上的那件昂贵靡费的狐皮大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素朴干净的道袍。

……裘斯年越看越像是东郊城隍庙里住持的那件衣裳。

与去而复返的项知是一同到来的,还有七八个送菜的年轻小工,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绘着楼外楼花纹的食盒。

项知是的口吻变得斯文柔雅了起来,似是皮囊里住进了另一个人:“今日是小年夜,诸位实在是辛苦。我来请诸位兄弟喝一口小年酒,聊表心意。”

裘斯年定定地望着来人。

“裘大人看我作甚?”

来人目色阴沉,嘴角带笑,将两千两银票拍到他胸口,道:“来的不是我,是我六哥。我有的是钱,够不够你闭嘴给爷推两次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