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乐无涯之所以引来皇帝老儿的瞩目,便是他在一次看似寻常的对答中冒了头、掐了尖。
——新帝上位,外地官员入京觐见的次序,该为如何?
当时,乐无涯尽管随口一答,但却颇为自信。
待到身入官场,乐无涯才晓得,彼时的自己还是太青涩稚嫩了些。
庙堂之上,有鸿鹄,更有鼠雀。
天下之大,官员何其多也?
大虞大小县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五个,因此吏部考校官员,最多只到州一级。
县令干好干坏,全由知州考评。
因此底下的县令,想要多得好评,踏上升官发财的晋身之阶,简直不要太简单。
只要将县内粉饰得一片太平,再多多送钱送物、讨好上级便是了。
至于钱从何来?
从百姓那里搜刮便是。
如此以恶酿恶,循循相因,早晚有一日,天下必乱。
皇朝兴替,那是历史轮转,若是造恶太多,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怨不得旁人。
只是慢慢走向覆灭的路上,又将有多少百姓受苦受害?
人生百年,谁不想过得舒心适意些?
好在桐州仅有两州十二县,如此操作,尚有一定的可行度。
乐无涯决心在这里试一试自己的策略。
各州、县正职,大抵是发号施令、统筹全局之人。
副职则多管实务,平常汲汲营营、忙个臭死,出头露脸的事情却始终轮不到他们,只有顶头上司升迁,他们才有飞黄腾达、鸡犬升天的机会。
因此,正副职的依附关系极重,往往穿一条裤子、攀一条儿藤。
乐无涯就是要把这种依附关系打散。
就像他要打散军户和千户的依赖,另给他们一条新的上升渠道一样。
乐无涯只需观其为人,看其行事,再与正职的行事风格两相对照,便能在最短时间内看出此地官场的风气如何。
谁务实肯干,对业务信手拈来;
谁夸夸其谈,胸中却实无一策;
谁尸位素餐,只想着搜刮百姓、纵情享乐;
谁心怀叵测,借机诬陷,给上级或下级上眼药。
谁慷慨直言,能言之有物,直指弊病……
一次肯定是不行的。
等到第二次、第三次,这些副职发现自己真能在知府老爷面前说上话,野心自然会膨胀。
时间还长着呢。
他慢慢和他们玩。
人说要抚民,先要抚官。
乐无涯从来不这么想。
都出人头地、当了一方官员,享百姓供奉,就甭惦记着那么好过日子了。
一潭死水有什么劲儿?
大家一起来打水漂多有意思啊。
果然,他刚投下这块石头,便迅速激起了整个桐州的涟漪。
就和在南亭时一样,乐无涯杀了陈老爷这只鸡,把孙县丞攥在了手里,后续的诸般工作才得以顺利展开。
这回,他杀了卫逸仙这只大鸡,引起的震动自然不可小觑。
桐州府的各位主政官难得勤勉了一回,拿出当年科考应试的劲头,挑灯夜战,只为上下统一口径,以求不在知府老爷面前出乖露丑。
但乐无涯何等精乖,政事通与不通、明与不明,都是在天长日久的工作中积攒而来,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恶补出来的?
一番测试下,原形毕露的官吏不在少数。
面对对答不得当的官员,乐无涯并不加以申饬,只是微笑着叫面前冷汗滚滚的官员退下,将政务熟悉熟悉,来日听他招呼,再来府衙回禀。
他越是和风细雨,越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便越是令人惶恐不安。
乐无涯单独接见了一批官员后,对各位官员的材质,心中已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浦罗州的知州还不差,是个谋实务的循官,虽说有些一板一眼、不擅变通,但做一方主官,还是有些资质的。
至于三江州的那位,比吕知州强点有限。
乐无涯想,他得找个办法把他踹下去。
包括齐五湖在内,共有五个县的县令,精气神还没被磨灭,颇有创业为民之心,无奈桐州积弊甚久,他们权柄太小,有心亦是无力,只尽心尽力地做好县内事便罢。
有三个县的县令,在乐无涯心目里已经和死人无异。
其余的勉强还能拉拔拉拔。
乐无涯把旗下这帮歪瓜裂枣相看了一遍后,并不气馁,活蹦乱跳地去检阅他的府兵去。
如他所料,先前被打发回去的那帮府兵,在军户中起到了良好的宣传效果。
现在,下层军户皆已知晓,做知府大人的兵将,不仅有吃有喝,还有私塾上哩!
看看回去的这帮人,都吃得面色红润,腰间也鼓鼓囊囊地有了银子。
哪怕只是去府衙里转上一圈,也不亏啊!
心思活络起来的军户们,纷纷打听起进入府衙的门路,还想凑一笔钱去走动走动。
结果,这些歪念头,被乐无涯贴出的一张告示统统打消:
知府老爷只要好兵。
若是送来的是蔫瓜秧子一样的废物,老爷是要连着本人和推荐人一起发落的。
勿谓言之不预也。
军户们本就缺钱,也都不傻,算得清这笔帐。
要是去一趟就能留在那里,这笔钱花得倒不算冤枉。
可要是只去府衙里转上一圈,过一个月就被人一脚踹回来,丢人现眼不说,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于是,绝大部分军户都绝了使钱贿赂的心思。
千户百户们以为这是条生财之道,高坐在家中,兴致勃勃地等着众军户送钱上门,谁想,除了几家送来了些不值钱的瓜枣,赔着笑脸说了一箩筐不值钱的“请爷引荐引荐,将来出人头地必不忘大恩大德”的屁话,其他的甜头是一概都无。
而知府老爷的命令乌云似的顶在他们头上,催逼着他们赶快选出得用之人,送到府里去。
老爷急等着用人,别逼着老爷发火啊。
结果,他们只得不甘不愿地挑选了一批没钱贿赂的人送入府中。
有这么个例子开头,军户们顿时安心了。
合着不用花钱啊!
只要人踏实肯干,就能出头!
这下,更没人给千户百户们送钱了。
而且知府老爷说得清楚明白:府兵不只要体格强壮的兵士。
能识文断字的、做得一手好针线好汤水的,另有岗位等着他们,待遇与寻常府兵等同。
一个姓牛的百户见此情景,自以为摸透了闻人知府的意图,花高价买下了好几个貌美清倌儿的身契,充作女府兵,巴巴儿地送了过去,想做个可心人儿,讨得老爷的欢心。
没想到,女人们前脚到,后脚等着请赏的牛百户就挨了一顿死打,被干净利落地撤了职,成了个普通军户。
至于那些女子,乐无涯并没将她们丢回原来的歌坊欢场,而是把人送到了戚红妆那里做工。
若是她们愿意自食其力,自然是好。
若是想另谋出路,找个安生活法,乐无涯已经抄了那百户的一半的家产,拿这笔钱给她们做嫁妆便是。
如此雷霆手腕压下来,没人再敢在老爷面前自作聪明了。
不过,底下也难免添了些闲言闲语:
这么些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送到他跟前,知府老爷真不动心?
老爷都这个岁数了,又是那么个体面的漂亮人,换个人来,孩子都要满地撒欢了,怎么至今还是形单影只?
乐无涯懒得理会底下的闲言碎语。
他忙着敛钱,忙着见人,忙着练兵,忙着在背后跟闻人约大讲这些废物县令的坏话,忙着看新出的小人书。
百忙之中,他还不忘给齐五湖拨了一笔款子,叫他放开手脚,把云梁县的农业热热闹闹地搞起来。
齐五湖是乐无涯亲自点兵、皇上御笔亲批调到桐州来的,整个云梁县又因为先前出了大乱子,极怕被老爷厌恶,因此谁都不敢为难齐五湖,个个都捧着顺着,无有不从。
齐五湖以最快的速度丈量勘察了云梁县的土地,收拢了所有的拾边地,并把自己来年的耕种优种计划报给了乐无涯。
他前天送去的条陈,第二天便得了回音。
乐无涯甚至直接把钱批了回来,让他别虚度这个冬天,抓紧时间,把云梁县变成桐州的大粮仓。
齐五湖看着摆在案头上的银票发愣。
他生平从没干过这么痛快的活儿。
但他素来无甚表情,即使心中再感动,脸上也是铁板一块,森然无比。
县丞见钱来得如此快,难免喜出望外,可见新县令顶着如此一张黑锅底似的丧脸,不由得压下了欢喜,暗自揣测:难道是齐太爷对这笔钱的数目不满意?
……乖乖,齐太爷可真是知府老爷的爱将,当着送钱来的人,还敢如此摆谱?
没想到这个干巴老头子如此讨老爷欢心!
回去之后,县丞悄悄发动县中上下吏员,言道想要过好日子,就踏踏实实跟着太爷一起干。
从此以后,云梁县的治理堪称一顺百顺。
事越多,乐无涯精神越足。
眼见着乐无涯又恢复了最初治理南亭时的旧面貌,风风火火,面上带笑,替他看守门户的杨徵只觉得自己是个吃干饭的:“何哥,你说,太爷天天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劲头?”
“谁知道呢?”何青松大大咧咧地啃了一口蜜瓜,满嘴嚼着时,突发奇想,带着暧昧的笑意问道,“唉,老杨,你说咱们太爷不能还是童男子吧?”
杨徵拿起旁边新办的《桐州杂报》,打了一下何青松的脑袋,嗔骂道:“去。”
杨徵手劲儿颇大,用一卷薄纸给何青松打了个晕晕乎乎。
然而,不只有何青松一人私下里揣摩议论乐无涯的私事。
官至四品,后院空荡,无妻无子,且非在孝期之中,这在官场中简直是难以想象。
一时间,流言蜚语悄然四起。
不少人家蠢蠢欲动,有心献美,却被先前那一顿赏给牛百户的军棍给打怕了,只敢在旁观望。
乐无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懒得理会。
等手头事务暂了,他得去找他的县主姐姐,议件大事。
……
上京之中。
六皇子府,无涯堂前,项知节正在晒书。
在翻检晾晒中,他在一本宋诗书中无意瞥见一首诗,注视片刻,甚是心动,便持书卷回到桌案前,大笔一挥,摘录了下来: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他的字迹呈狂草之态,有与他性情不符的潇洒狂野、自由洒脱。
项知节轻吹宣纸,等待墨干时,忽听如风登门禀告:“爷,姜侍卫从桐州回来了。”
话罢,姜鹤风尘仆仆地踏入,端正行礼。
项知节露出温文笑意:“姜侍卫辛苦。”
姜鹤冷冰冰地回道:“不辛苦。”
此时,如风偷眼瞟了一下项知节,露出了些许怜悯神色。
项知节:“?”
姜鹤是看不懂这主仆二人的眼神交锋的。
他乖巧地捧上了三样礼物。
项知节目色一柔,问道:“是闻人知府所赠吗?”
姜鹤拿起其中一样:“这是闻人知府的回礼,是《桐州杂报》数份,他圈了几处笑话和轶闻来,说这些有趣,请您一道看看。”
项知节笑容如冰雪初融:“其余的呢?”
姜鹤又拿起一样:“这是七皇子家的孔阳平赠给六皇子的,是一个同心结,本来是编在一块和田玉下,要一并赠给闻人知府的。但七皇子临行前似是有些犹豫,说可以只赠玉,同心结扔了也行。孔阳平正不知如何处理,便赠给了我。”
项知节脸上的笑容淡了:“……”
姜鹤全无觉察,热情恳切地介绍起另一份礼物来:“这是小裴将军的副将安叔国所赠。他要送一件新甲胄的设计图去桐州,身上并无其他其他物品,便特意采买了些桐州特产,赠与六皇子。”
姜鹤挺高兴的。
当年,小将军和小裴将军交好,他也和安叔国共过事。
他乡遇故交,怎不叫人欢喜?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安叔国见到他们时,神情为何那般一言难尽。
或许是欢喜过头了吧,
项知节沉默半晌:“你在桐州遇见的他们?”
“是。”姜鹤认真点头道,“我们三人在桐州驿馆相遇,恰巧互为隔壁,当真是无巧不成书。我本想和他们一起回京,没想到见过闻人知府后,他们竟已各自离去。”
项知节:“……”
不是无巧不成书。
是黄鼠狼拜年。
姜鹤眼前一亮,想起来了一件事,继续禀告道:“还有一件巧事。”
项知节闭了闭眼。
他现在不大想听。
可惜姜鹤读不懂眼色。
他说:“我登门送礼时,看见明秀才了。”
项知节睁开眼来,定定看向他:“……明秀才?”
“嗯。”姜鹤点头,“那个明秀才来投靠闻人知府,在桐州没有地方住,索性住在一起了。”
姜鹤想了一想,说:“不对,现在是明举人了。”
顿了小半晌,他又补充道:“闻人知府也是举人出身。就功名而言,已和闻人知府门当户对了呢。”
项知节:“……”
他现在明白,姜鹤的确是个实诚人。
在入府侍奉时,他介绍起自己时,恳切道:“卑职跟着小将军,读了书,但读得不多。”
……如今看来,是真的不多。
项知节低头看向自己方才写就的一幅字,沉吟半晌,唤道:“如风。”
如风正在憋笑,陡然被点名,忙正色道:“……是。”
“我最近可有什么要出京的差事吗?”
如风一挑眉:“……有吗?”
“有。”项知节将字徐徐卷起,“你现在就想。”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过是共轭黄鼠狼罢了.jpg